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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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現在這張臉好看，還是從前？”蒼恂這麽問。
術橙認真想了一下，若說五官精致，自然還是蒼恂那張臉絕世無雙。
可那張臉就是太過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人間應該有的樣子。
羽梻這張臉，雖不似蒼恂那般精致到無可挑剔，但也是世間男子少有的俊美出塵。
無論是蒼恂還是羽梻，縱然這兩個人從外貌上看上去並無相似的地方，但那一雙烏色的眼眸，卻是一模一樣的淡薄冷清。
見她許久未給出答案，蒼恂眼尾微挑，“怎麽，這麽難選麽？”
術橙搖搖頭，“不難的。”她說著，擡手用胳膊蹭掉臉上掛著的水珠，笑得有些傻氣。“唔，只要是你，什麽樣子都好看。”
日頭移到頭頂正上，陽光從樹葉的空隙間灑下來，映在蒼恂臉上，落下一道道光條。
黑發如墨，膚白勝雪，淡色的薄唇微微勾起，烏色的眸子裏，幽幽目光半是明亮半是陰沈。
蒼恂沒說話，術橙接著問：“那我以後是叫你蒼恂，還是羽梻呢？”
她現在有點分不清，蒼恂到底是蒼恂，還是羽梻？
樹下騰起一陣輕飄的紫煙，蒼恂恢覆了原來面貌，一身飄逸的輕紫長衫也跟著變成了絳紫長袍，袖邊衣擺處的繁覆花紋雖然華麗，卻莫名地讓術橙聯想到夢中那方大殿。
雖美，卻無邊寂寥冷清。
作為羽梻時，他身上雖有偏偏公子的優雅貴重，卻遠不及他以這般模樣淡淡站在樹下時。
便是抄著手這樣最簡單的動作，也是風雅天成，無邊高貴。眼角微垂時，微微眼光的閃動，帶出睥睨天下的霸道氣勢，又好似隱含著悲天憫人的溫柔慈悲。
他的嗓音都跟著沈冷下來，淡聲道：“這才是我。”
許久未見蒼恂的本貌，再見時，術橙竟還是被他那絕世容顏給惑了神智。
看她露出了呆呆的癡樣，蒼恂烏色的眸子裏勾出一抹清淡的愉悅笑意來。
“這樣盯著我，像是要將我吃了。”他這麽說著。
術橙回過神，忙搖搖頭，收回視線，臉紅得不敢說話。
蒼恂看見她臉頰邊的紅暈，有輕緩的笑意自他唇邊溢出。
默了半晌，術橙想起什麽似的，又問：“對了，蒼恂你家住在哪裏？”
“怎麽。”
“沒怎麽，就是……”術橙想起塵流交代她的，她要回蒼霞山的事情是不允許對任何人說的，於是話到嘴邊，她改口道：“就是想問問，如果之後有時間，我想去找你玩呀。”
蒼恂瞧著她，目光平和，“我家住哪，你送我去了京都，不就知道了麽。”
術橙微哂，“啊，是哦。”可我沒機會送你去了呀。
她垂下眼簾，盯著湖邊不知在想什麽想的出神。
蒼恂凝著她，幽幽的視線也辨不出情緒。
這時，一道空靈的女聲突然出現。
“呀，有小溪呀。”
術橙一怔，還未為回頭，餘光裏忽而掠過一道白影。
定睛一看，桑桑卻已到了眼前。
昨夜桑桑突然前來，說是有事要找蒼恂商議。
術橙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他們的，又有什麽事情需要找他。
蒼恂似乎是有意不想讓她聽見他們說話，昨夜桑桑一來，他便讓她先回了房間。
早晨起來到現在，她還沒來得及問關於桑桑的事情，沒想到這會兒她竟自己跑出來了。
不知桑桑是從哪冒出來的，她浮在小溪半空上，伸手向下做著撩水的姿勢。
陽光從她身體裏穿透，灑在水面上，波光依舊漂亮。
術橙呆了一下，然後迅速震驚，想將桑桑拉回來：“桑桑你不可以曬太陽！”
術橙雖然沒正面地見過什麽鬼怪，但她牢牢記得書上寫的，無論什麽鬼怪都是不能曬太陽的。
她心急如焚，怕桑桑下一秒就要在陽光下煙消雲散。
但桑桑卻好似渾不在意。
她撩起些溪水撒到術橙身上，撅著嘴俏皮道：“小姑娘家家不要這麽大驚小怪，瞧你張大了嘴的這副模樣，一點都不可愛了。”
術橙聞言忙把嘴巴合上，再度強調：“鬼是不能曬太陽的。”
“誰說我是鬼啦。”桑桑瞪她一眼，直起身子飄到她身邊，正色道：“我明明是鬼王好不啦。”
“鬼、鬼王？！”
桑桑在世間飄蕩萬年，吸收盡了這天地間飄蕩的陰氣，她以陰氣為魂為體，早已不似尋常的幽魂鬼怪。只要不是三味真火，什麽樣的天光熱量，她早就不懼了。
術橙咋舌，臉上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她印象裏的王者，無論天上的還是地上的，都是高高在上，有一大堆人替他做事的。可那天在晏城郊外，右竹說桑桑是來鎖魂的。
所以她這個鬼王，竟然要自己出來找食物麽？
桑桑一本正經地解釋：“其實是我不愛受拘束。本來是有座洞府請我去坐鎮的，只可惜那邊看我看得太嚴，根本不像做王，倒像是坐牢。然後我就跑了。嘻嘻，那天我出場怎麽樣，是不是很拉風？我跟你說哦，我在那位置嚇人嚇了兩三個月了，一直很成功，結果你們一點都不怕我，你那兩個師兄還想收了我，氣得我喲！哎喲我跟你說啊，就你們之前，有幾個土匪啊，那被我嚇得哈哈哈哈哈哈……”
術橙：“……”
桑桑很有自說自話的本領，術橙不過拋出了一個疑問，她硬是講了半刻鐘。講到後來自己也不記得自己前面講了什麽，“我剛才講到哪裏了來著？”默默然了一下，她也不想了，繼續飄在半空中玩水。
術橙繼續：“……”
見她玩的歡快，術橙悄悄地退到蒼恂身邊。
蒼恂早已在桑桑出現的時候變回了羽梻的模樣，一身輕紫長衫，無論什麽時候看都是飄逸俊美的很。
甫一瞧見他變了模樣，術橙楞了一下。
蒼恂：“怎麽。”
術橙回過神，忙道：“沒。”她望向溪邊的桑桑，不確定地小聲問：“她真的是鬼王嗎？”為什麽一點都不像呢。
蒼恂淡淡道：“自封罷了。”縱使她果真是這天地間所有陰氣聚集的產物，但她還達不到成為鬼界之主的能力。他伸手，隨意一撩術橙的散落耳邊的發絲，“想當王的話，你也可以。”
術橙臉上一熱，垂下眼簾，吶吶地輕聲道：“你可以暫時保持羽梻的臉麽？”
蒼恂挑眉：“為何。”
“嗯，就是、就是……”術橙不知道該怎麽說。雖然蒼恂的模樣她更熟悉，也更好看，可像剛才那樣親昵的舉動，如果是頂著蒼恂那張臉來做，約莫會叫她心跳快到不能呼吸吧。
那樣矜貴的人，那樣比謫仙還好看的臉，術橙只消想一想，便會覺得害羞。
她就是了半天也沒有下文，只是臉上的紅暈更艷麗。
蒼恂眼角綻出一抹笑來，遠山一般深邃的烏眸被這樣的笑意裝點的更多了幾分妖異的魅惑之感。
桑桑許久沒有這樣撒歡，一時不想再隱匿自己，拉著術橙跳進小溪裏，玩得不亦樂乎。
術橙起初還有些拘謹，很快便也放開了。
山溪邊銀鈴似的笑聲一直不斷。
玩到太陽快下山，術橙實在耐不住咕咕叫的肚子，舉手投降道要回去吃飯了。蒼恂伸伸手，替她烘幹了身上的衣料。
桑桑意猶未盡，不想繼續將自己藏匿起來。她提出要和術橙他們一起回到城內，同行者的身份。
術橙立刻便否定了。
雖然她也想和桑桑一塊兒繼續玩，但是，“邱師兄和右竹師兄他們都見過你，你這一去肯定會被他們認出來的。到時……”
那天晚上師兄們和她纏鬥的聲音似乎還在術橙耳邊徘徊，那一根纏在桑桑腰間的銀鏈，若非蒼恂，還不知要怎麽解開呢。
桑桑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眼珠一轉，她望向旁邊一直半闔著眼睛假寐的蒼恂，“羽梻公子，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術橙的視線跟著轉過去，她見蒼恂掀開眼簾，烏色眸子裏流轉的黯淡光芒在觸及術橙的時候微閃了一下。
他輕巧地撩了撩袖袍，站直了身體，經過桑桑身邊時，從樹林間穿出的微風從他身側拂過，淡淡蓮香溢出。
他牽過術橙的手走在前面，“走吧。”
術橙見他還沒說要怎麽辦呢，不放心地回過頭，卻見一身白衣的桑桑竟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另一個身著淡黃衣裙，頭戴銀釵的俏麗小姑娘。
術橙吃了一驚，雖仍能從那姑娘臉上的五官辨出桑桑的模樣，但那分明又不是桑桑了。
桑桑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又跑到溪邊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樣貌，歡喜得拍著巴掌。
術橙收回驚詫的視線，再擡眼看樣蒼恂時，眸光微閃。
此時剛剛落日，天邊還有艷麗的晚霞，百業城內已然被裝點得燈火通明。
街邊的攤販換了一批，晚上賣的都是些小物件，小玩意，還有小吃。
鑒於已經出來一天了，此時回去少不得要被邱師兄冷嘲熱諷一番，術橙同意了桑桑的意見，由蒼恂找了一家酒樓，先進去用飯。
這酒樓位置極佳，二樓鄰窗的位置不僅能欣賞夜晚的街景，對街更是有個戲園子，雖看不見裏頭的表演，但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傳出來，倒也是享受。
桑桑說自己已經好幾千年沒有嘗過人間飯菜的味道了，自顧自地點了一大桌子菜，看這個也喜歡吃，看那個也喜歡吃。
店小二見著這一桌三人，為首的公子容貌無雙，氣質優雅，身份定是尊貴的公子；再看他左手邊的黃衣女子雖然穿著樸素，但那模樣卻是清麗俊俏，約莫也是身份不凡；右手邊的小姑娘嘛，雖然生得也是嬌俏可愛，尤其一雙眼睛，圓溜溜、水靈靈的，只是身上穿的灰撲撲的衣服，好像道袍一樣。
應是個丫鬟。
店小二特意送了一壺酒過來，道：“公子慢用。”說罷，瞥了一眼術橙，又轉向桑桑，諂媚笑道：“小姐慢用。”
這其中對術橙的鄙夷意味極其明顯。
蒼恂側眸，見術橙抿了抿唇，低下頭不說話。
他眼眸微沈。
店小二放下酒，轉身欲走，桑桑卻將他叫住。
“誒，慢著。”
店小二回頭：“小姐有何吩咐？”
桑桑攤手，“我沒什麽吩咐，但要問我家小姐有沒有吩咐。我家小姐不說讓你走，你還不能走。”
店小二一楞，小姐？莫非是……
術橙聞言也是一怔，擡眼望去，卻見對面的桑桑沖她眨了眨眼睛，“小姐，可還有旁的吩咐麽？”
術橙呆了一下，看懂她的眼神，吶吶地搖搖頭，“……沒、沒。”
桑桑於是便又望向那店小二，微擡著下巴說：“行了，我家小姐說你可以走了。”
這下店小二曉得自己拍錯了馬屁，哪裏敢走，趕忙回來給術橙斟了一杯酒，賠罪道：“都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姐莫怪。”
術橙被他一聲小姐叫得渾身不自在，略有些抗拒地朝旁邊退了一下。蒼恂這時收起手中折扇，不輕不重地往桌邊一放，“行了。”
他一出聲，小二臉色一變，像是被嚇著了似的，趕忙跑了。
“嘁，幾千年不出來晃蕩，沒想到這人世間還是有這麽多看人下菜碟的小人。”她一邊說著一邊拿了雙筷子出來。
術橙感激地朝她笑笑，“謝謝你哦，桑桑。”
“這有什麽好謝。”桑桑瞥她一眼，似在怪她小題大做，她轉向蒼恂，憤憤道：“羽梻公子，你剛才便應該拿出你所有的銀子砸死他，也好叫他嘗嘗狗眼看人低的結果。”
“銀子？”蒼恂一頓。
術橙看一眼他的表情，莫名有了種不太妙的預感。“你不會沒帶銀子出來吧？”
蒼恂轉眼，眉眼間似有些驚詫，但眨眼之間又恢覆平靜，“先吃飯。”
術橙：“……”真沒帶啊。
她摸摸自己貼身的荷包，又估算了一下面前這桌飯菜的價格，她默默放下了筷子。
修仙修道修正果，唯一不變的要求就是不能壞了德行。
吃霸王餐算不算壞德行她不知道，但如果沒吃的話，一定不算吧。
她這麽想著，對面的桑桑卻吃得歡快。
由於一桌三個人，只有她一個鬼吃得歡快，她有些不高興，於是拿了只雞腿，趁著術橙不註意，一把塞進她嘴裏。“楞著幹什麽！快吃呀！”
術橙：“……”這雞腿可真香啊。
嗚嗚嗚嗚她德行壞了。
人間煙火，珍饈美味，當真撫慰人心。
酒肉下肚時，術橙不止一次地想，算了，何必修仙。
吃完了，看著一桌子殘羹剩飯，術橙更想，算了，反正德行都壞了，不如就一輩子在人間當個吃五谷雜糧的煩人，不也挺好的麽。
然而，蒼恂沒真讓她做個壞了德行的修仙者。
他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面上，語氣不鹹不淡地道：“剩下的，便當做善事了。”
震撼於他竟帶了錢，而且出手還這麽闊綽，術橙還來不及問他哪來的錢，她已經被人拖著下了樓。
臨近亥時，街上的攤子陸陸續續撤的差不多了。
不過一頓飯的時間，街上從起初的張燈結彩，到此時的略有蕭條，街上的行人無一不是行色匆匆的。氣氛變化得太快，術橙都有些反應不來了。
路人們大約是怕入了夜後會有妖魔鬼怪出來作亂，可殊不知，此時經過他們身邊的三人裏，有一人就是鬼怪。
城郊的小客棧裏，右竹一直守在門外，低著頭來回踱步的樣子似是有些焦急。
術橙遠遠便看見了他，“是右竹師兄。”她正要快步過去，牽著她的那只手卻不讓。
蒼恂淡聲道：“剛吃完飯，慢點走。”
術橙：“……”距離他們吃飯，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情了。
那邊右竹好似聽見了動靜，朝這邊望過來，見到術橙，他眼光一亮，視線向下，卻看見了她和羽梻交握的雙手，目光又很快變得晦暗。
走得近了，術橙不自然地抽回自己的手。
軟嫩的小手從手裏溜走，蒼恂側眸，心下不太爽快。
“右竹師兄。”
右竹應聲，看一眼她身邊面色不明的羽梻，眉間攏出一些陰影，他沈了聲問：“你們這一天都跑哪裏去了，一天沒回客棧，也沒個交代。”
這話聽上去是在責備，但語氣卻並無半點責備的意思，更多的還是關切與擔心。
桑桑一雙杏眼在右竹與術橙身上流轉打量一番，再擡眸去看身邊的男子。
嘖嘖，果然臉冷得的厲害啊。
術橙自知理虧，歉然地對右竹道：“對不起，右竹師兄，是我玩得忘形了。大師姐還有邱師兄，他們沒生氣吧？”
右竹故作嚴肅地瞪眼：“你怎麽不問問我氣不氣？”
術橙一怔，小心翼翼：“右竹師兄……”
她這般乖巧的模樣，右竹看著，就是真有氣也氣不起來了。他嘆口氣，“罷了，待會兒見了大師姐與邱師兄，你便不要說話，我自會幫你解釋。”說著，他伸手過去拉她手臂，“快隨我進去。”
術橙吶吶地被他帶進了客棧。
她的背影與右竹一道消失在客棧門邊，桑桑被身邊的人凍得打了個擺子。
“殿下，看開點，不就是被師兄拉個手麽……”
蒼恂一個眼神過來，桑桑立即噤聲。
客棧老板這時出來關門，見外面還站著兩個人，瞧一眼天色，他催促著：“快些進來吧，過了亥時，我可不敢再放你們進門啦。”
桑桑：“來了來了，這就來了。”
她大步流星地跑進店內，也不敢回頭，飛快地對掌櫃的道：“掌櫃快幫我開間房！”
掌櫃狐疑地看她一眼，門鎖交給了自己夥計，交代了他鎖好門，帶著桑桑上了樓去。
緋羽的房間內。
邱明澤站在緋羽身側，微仰著下巴，眼眸向下，一臉的不屑。
他睨著那邊垂首站著的術橙，冷冷問：“還知道回來呢，我還以為你和那羽梻是去私奔了。”
此話一出，緋羽立刻回頭瞪了他一眼。
邱明澤頓時噤聲。
右竹見狀，開口想解釋什麽，緋羽卻擡手打斷了他。
“罷了，今天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她說著，起身走到術橙身邊。
緋羽此時沒帶面紗，一張傾城傾國的臉精致非常卻又冷若冰霜。美目失去了溫和，看起來有些淩厲。
術橙沒見過這樣的緋羽，只覺得此時的緋羽比那時的嫦娩還要難以應對，對上她的視線，術橙不禁打了個哆嗦。
緋羽道：“師尊傳令，命你今晚便啟程。”
術橙一頓。
右竹凝眉：“啟程？！”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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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張臉好看，還是從前？”蒼恂這麽問。
術橙認真想了一下，若說五官精致，自然還是蒼恂那張臉絕世無雙。
可那張臉就是太過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人間應該有的樣子。
羽梻這張臉，雖不似蒼恂那般精致到無可挑剔，但也是世間男子少有的俊美出塵。
無論是蒼恂還是羽梻，縱然這兩個人從外貌上看上去並無相似的地方，但那一雙烏色的眼眸，卻是一模一樣的淡薄冷清。
見她許久未給出答案，蒼恂眼尾微挑，“怎麽，這麽難選麽？”
術橙搖搖頭，“不難的。”她說著，擡手用胳膊蹭掉臉上掛著的水珠，笑得有些傻氣。“唔，只要是你，什麽樣子都好看。”
日頭移到頭頂正上，陽光從樹葉的空隙間灑下來，映在蒼恂臉上，落下一道道光條。
黑發如墨，膚白勝雪，淡色的薄唇微微勾起，烏色的眸子裏，幽幽目光半是明亮半是陰沈。
蒼恂沒說話，術橙接著問：“那我以後是叫你蒼恂，還是羽梻呢？”
她現在有點分不清，蒼恂到底是蒼恂，還是羽梻？
樹下騰起一陣輕飄的紫煙，蒼恂恢覆了原來面貌，一身飄逸的輕紫長衫也跟著變成了絳紫長袍，袖邊衣擺處的繁覆花紋雖然華麗，卻莫名地讓術橙聯想到夢中那方大殿。
雖美，卻無邊寂寥冷清。
作為羽梻時，他身上雖有偏偏公子的優雅貴重，卻遠不及他以這般模樣淡淡站在樹下時。
便是抄著手這樣最簡單的動作，也是風雅天成，無邊高貴。眼角微垂時，微微眼光的閃動，帶出睥睨天下的霸道氣勢，又好似隱含著悲天憫人的溫柔慈悲。
他的嗓音都跟著沈冷下來，淡聲道：“這才是我。”
許久未見蒼恂的本貌，再見時，術橙竟還是被他那絕世容顏給惑了神智。
看她露出了呆呆的癡樣，蒼恂烏色的眸子裏勾出一抹清淡的愉悅笑意來。
“這樣盯著我，像是要將我吃了。”他這麽說著。
術橙回過神，忙搖搖頭，收回視線，臉紅得不敢說話。
蒼恂看見她臉頰邊的紅暈，有輕緩的笑意自他唇邊溢出。
默了半晌，術橙想起什麽似的，又問：“對了，蒼恂你家住在哪裏？”
“怎麽。”
“沒怎麽，就是……”術橙想起塵流交代她的，她要回蒼霞山的事情是不允許對任何人說的，於是話到嘴邊，她改口道：“就是想問問，如果之後有時間，我想去找你玩呀。”
蒼恂瞧著她，目光平和，“我家住哪，你送我去了京都，不就知道了麽。”
術橙微哂，“啊，是哦。”可我沒機會送你去了呀。
她垂下眼簾，盯著湖邊不知在想什麽想的出神。
蒼恂凝著她，幽幽的視線也辨不出情緒。
這時，一道空靈的女聲突然出現。
“呀，有小溪呀。”
術橙一怔，還未為回頭，餘光裏忽而掠過一道白影。
定睛一看，桑桑卻已到了眼前。
昨夜桑桑突然前來，說是有事要找蒼恂商議。
術橙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他們的，又有什麽事情需要找他。
蒼恂似乎是有意不想讓她聽見他們說話，昨夜桑桑一來，他便讓她先回了房間。
早晨起來到現在，她還沒來得及問關於桑桑的事情，沒想到這會兒她竟自己跑出來了。
不知桑桑是從哪冒出來的，她浮在小溪半空上，伸手向下做著撩水的姿勢。
陽光從她身體裏穿透，灑在水面上，波光依舊漂亮。
術橙呆了一下，然後迅速震驚，想將桑桑拉回來：“桑桑你不可以曬太陽！”
術橙雖然沒正面地見過什麽鬼怪，但她牢牢記得書上寫的，無論什麽鬼怪都是不能曬太陽的。
她心急如焚，怕桑桑下一秒就要在陽光下煙消雲散。
但桑桑卻好似渾不在意。
她撩起些溪水撒到術橙身上，撅著嘴俏皮道：“小姑娘家家不要這麽大驚小怪，瞧你張大了嘴的這副模樣，一點都不可愛了。”
術橙聞言忙把嘴巴合上，再度強調：“鬼是不能曬太陽的。”
“誰說我是鬼啦。”桑桑瞪她一眼，直起身子飄到她身邊，正色道：“我明明是鬼王好不啦。”
“鬼、鬼王？！”
桑桑在世間飄蕩萬年，吸收盡了這天地間飄蕩的陰氣，她以陰氣為魂為體，早已不似尋常的幽魂鬼怪。只要不是三味真火，什麽樣的天光熱量，她早就不懼了。
術橙咋舌，臉上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她印象裏的王者，無論天上的還是地上的，都是高高在上，有一大堆人替他做事的。可那天在晏城郊外，右竹說桑桑是來鎖魂的。
所以她這個鬼王，竟然要自己出來找食物麽？
桑桑一本正經地解釋：“其實是我不愛受拘束。本來是有座洞府請我去坐鎮的，只可惜那邊看我看得太嚴，根本不像做王，倒像是坐牢。然後我就跑了。嘻嘻，那天我出場怎麽樣，是不是很拉風？我跟你說哦，我在那位置嚇人嚇了兩三個月了，一直很成功，結果你們一點都不怕我，你那兩個師兄還想收了我，氣得我喲！哎喲我跟你說啊，就你們之前，有幾個土匪啊，那被我嚇得哈哈哈哈哈哈……”
術橙：“……”
桑桑很有自說自話的本領，術橙不過拋出了一個疑問，她硬是講了半刻鐘。講到後來自己也不記得自己前面講了什麽，“我剛才講到哪裏了來著？”默默然了一下，她也不想了，繼續飄在半空中玩水。
術橙繼續：“……”
見她玩的歡快，術橙悄悄地退到蒼恂身邊。
蒼恂早已在桑桑出現的時候變回了羽梻的模樣，一身輕紫長衫，無論什麽時候看都是飄逸俊美的很。
甫一瞧見他變了模樣，術橙楞了一下。
蒼恂：“怎麽。”
術橙回過神，忙道：“沒。”她望向溪邊的桑桑，不確定地小聲問：“她真的是鬼王嗎？”為什麽一點都不像呢。
蒼恂淡淡道：“自封罷了。”縱使她果真是這天地間所有陰氣聚集的產物，但她還達不到成為鬼界之主的能力。他伸手，隨意一撩術橙的散落耳邊的發絲，“想當王的話，你也可以。”
術橙臉上一熱，垂下眼簾，吶吶地輕聲道：“你可以暫時保持羽梻的臉麽？”
蒼恂挑眉：“為何。”
“嗯，就是、就是……”術橙不知道該怎麽說。雖然蒼恂的模樣她更熟悉，也更好看，可像剛才那樣親昵的舉動，如果是頂著蒼恂那張臉來做，約莫會叫她心跳快到不能呼吸吧。
那樣矜貴的人，那樣比謫仙還好看的臉，術橙只消想一想，便會覺得害羞。
她就是了半天也沒有下文，只是臉上的紅暈更艷麗。
蒼恂眼角綻出一抹笑來，遠山一般深邃的烏眸被這樣的笑意裝點的更多了幾分妖異的魅惑之感。
桑桑許久沒有這樣撒歡，一時不想再隱匿自己，拉著術橙跳進小溪裏，玩得不亦樂乎。
術橙起初還有些拘謹，很快便也放開了。
山溪邊銀鈴似的笑聲一直不斷。
玩到太陽快下山，術橙實在耐不住咕咕叫的肚子，舉手投降道要回去吃飯了。蒼恂伸伸手，替她烘幹了身上的衣料。
桑桑意猶未盡，不想繼續將自己藏匿起來。她提出要和術橙他們一起回到城內，同行者的身份。
術橙立刻便否定了。
雖然她也想和桑桑一塊兒繼續玩，但是，“邱師兄和右竹師兄他們都見過你，你這一去肯定會被他們認出來的。到時……”
那天晚上師兄們和她纏鬥的聲音似乎還在術橙耳邊徘徊，那一根纏在桑桑腰間的銀鏈，若非蒼恂，還不知要怎麽解開呢。
桑桑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眼珠一轉，她望向旁邊一直半闔著眼睛假寐的蒼恂，“羽梻公子，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術橙的視線跟著轉過去，她見蒼恂掀開眼簾，烏色眸子裏流轉的黯淡光芒在觸及術橙的時候微閃了一下。
他輕巧地撩了撩袖袍，站直了身體，經過桑桑身邊時，從樹林間穿出的微風從他身側拂過，淡淡蓮香溢出。
他牽過術橙的手走在前面，“走吧。”
術橙見他還沒說要怎麽辦呢，不放心地回過頭，卻見一身白衣的桑桑竟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另一個身著淡黃衣裙，頭戴銀釵的俏麗小姑娘。
術橙吃了一驚，雖仍能從那姑娘臉上的五官辨出桑桑的模樣，但那分明又不是桑桑了。
桑桑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又跑到溪邊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樣貌，歡喜得拍著巴掌。
術橙收回驚詫的視線，再擡眼看樣蒼恂時，眸光微閃。
此時剛剛落日，天邊還有艷麗的晚霞，百業城內已然被裝點得燈火通明。
街邊的攤販換了一批，晚上賣的都是些小物件，小玩意，還有小吃。
鑒於已經出來一天了，此時回去少不得要被邱師兄冷嘲熱諷一番，術橙同意了桑桑的意見，由蒼恂找了一家酒樓，先進去用飯。
這酒樓位置極佳，二樓鄰窗的位置不僅能欣賞夜晚的街景，對街更是有個戲園子，雖看不見裏頭的表演，但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傳出來，倒也是享受。
桑桑說自己已經好幾千年沒有嘗過人間飯菜的味道了，自顧自地點了一大桌子菜，看這個也喜歡吃，看那個也喜歡吃。
店小二見著這一桌三人，為首的公子容貌無雙，氣質優雅，身份定是尊貴的公子；再看他左手邊的黃衣女子雖然穿著樸素，但那模樣卻是清麗俊俏，約莫也是身份不凡；右手邊的小姑娘嘛，雖然生得也是嬌俏可愛，尤其一雙眼睛，圓溜溜、水靈靈的，只是身上穿的灰撲撲的衣服，好像道袍一樣。
應是個丫鬟。
店小二特意送了一壺酒過來，道：“公子慢用。”說罷，瞥了一眼術橙，又轉向桑桑，諂媚笑道：“小姐慢用。”
這其中對術橙的鄙夷意味極其明顯。
蒼恂側眸，見術橙抿了抿唇，低下頭不說話。
他眼眸微沈。
店小二放下酒，轉身欲走，桑桑卻將他叫住。
“誒，慢著。”
店小二回頭：“小姐有何吩咐？”
桑桑攤手，“我沒什麽吩咐，但要問我家小姐有沒有吩咐。我家小姐不說讓你走，你還不能走。”
店小二一楞，小姐？莫非是……
術橙聞言也是一怔，擡眼望去，卻見對面的桑桑沖她眨了眨眼睛，“小姐，可還有旁的吩咐麽？”
術橙呆了一下，看懂她的眼神，吶吶地搖搖頭，“……沒、沒。”
桑桑於是便又望向那店小二，微擡著下巴說：“行了，我家小姐說你可以走了。”
這下店小二曉得自己拍錯了馬屁，哪裏敢走，趕忙回來給術橙斟了一杯酒，賠罪道：“都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姐莫怪。”
術橙被他一聲小姐叫得渾身不自在，略有些抗拒地朝旁邊退了一下。蒼恂這時收起手中折扇，不輕不重地往桌邊一放，“行了。”
他一出聲，小二臉色一變，像是被嚇著了似的，趕忙跑了。
“嘁，幾千年不出來晃蕩，沒想到這人世間還是有這麽多看人下菜碟的小人。”她一邊說著一邊拿了雙筷子出來。
術橙感激地朝她笑笑，“謝謝你哦，桑桑。”
“這有什麽好謝。”桑桑瞥她一眼，似在怪她小題大做，她轉向蒼恂，憤憤道：“羽梻公子，你剛才便應該拿出你所有的銀子砸死他，也好叫他嘗嘗狗眼看人低的結果。”
“銀子？”蒼恂一頓。
術橙看一眼他的表情，莫名有了種不太妙的預感。“你不會沒帶銀子出來吧？”
蒼恂轉眼，眉眼間似有些驚詫，但眨眼之間又恢覆平靜，“先吃飯。”
術橙：“……”真沒帶啊。
她摸摸自己貼身的荷包，又估算了一下面前這桌飯菜的價格，她默默放下了筷子。
修仙修道修正果，唯一不變的要求就是不能壞了德行。
吃霸王餐算不算壞德行她不知道，但如果沒吃的話，一定不算吧。
她這麽想著，對面的桑桑卻吃得歡快。
由於一桌三個人，只有她一個鬼吃得歡快，她有些不高興，於是拿了只雞腿，趁著術橙不註意，一把塞進她嘴裏。“楞著幹什麽！快吃呀！”
術橙：“……”這雞腿可真香啊。
嗚嗚嗚嗚她德行壞了。
人間煙火，珍饈美味，當真撫慰人心。
酒肉下肚時，術橙不止一次地想，算了，何必修仙。
吃完了，看著一桌子殘羹剩飯，術橙更想，算了，反正德行都壞了，不如就一輩子在人間當個吃五谷雜糧的煩人，不也挺好的麽。
然而，蒼恂沒真讓她做個壞了德行的修仙者。
他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面上，語氣不鹹不淡地道：“剩下的，便當做善事了。”
震撼於他竟帶了錢，而且出手還這麽闊綽，術橙還來不及問他哪來的錢，她已經被人拖著下了樓。
臨近亥時，街上的攤子陸陸續續撤的差不多了。
不過一頓飯的時間，街上從起初的張燈結彩，到此時的略有蕭條，街上的行人無一不是行色匆匆的。氣氛變化得太快，術橙都有些反應不來了。
路人們大約是怕入了夜後會有妖魔鬼怪出來作亂，可殊不知，此時經過他們身邊的三人裏，有一人就是鬼怪。
城郊的小客棧裏，右竹一直守在門外，低著頭來回踱步的樣子似是有些焦急。
術橙遠遠便看見了他，“是右竹師兄。”她正要快步過去，牽著她的那只手卻不讓。
蒼恂淡聲道：“剛吃完飯，慢點走。”
術橙：“……”距離他們吃飯，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情了。
那邊右竹好似聽見了動靜，朝這邊望過來，見到術橙，他眼光一亮，視線向下，卻看見了她和羽梻交握的雙手，目光又很快變得晦暗。
走得近了，術橙不自然地抽回自己的手。
軟嫩的小手從手裏溜走，蒼恂側眸，心下不太爽快。
“右竹師兄。”
右竹應聲，看一眼她身邊面色不明的羽梻，眉間攏出一些陰影，他沈了聲問：“你們這一天都跑哪裏去了，一天沒回客棧，也沒個交代。”
這話聽上去是在責備，但語氣卻並無半點責備的意思，更多的還是關切與擔心。
桑桑一雙杏眼在右竹與術橙身上流轉打量一番，再擡眸去看身邊的男子。
嘖嘖，果然臉冷得的厲害啊。
術橙自知理虧，歉然地對右竹道：“對不起，右竹師兄，是我玩得忘形了。大師姐還有邱師兄，他們沒生氣吧？”
右竹故作嚴肅地瞪眼：“你怎麽不問問我氣不氣？”
術橙一怔，小心翼翼：“右竹師兄……”
她這般乖巧的模樣，右竹看著，就是真有氣也氣不起來了。他嘆口氣，“罷了，待會兒見了大師姐與邱師兄，你便不要說話，我自會幫你解釋。”說著，他伸手過去拉她手臂，“快隨我進去。”
術橙吶吶地被他帶進了客棧。
她的背影與右竹一道消失在客棧門邊，桑桑被身邊的人凍得打了個擺子。
“殿下，看開點，不就是被師兄拉個手麽……”
蒼恂一個眼神過來，桑桑立即噤聲。
客棧老板這時出來關門，見外面還站著兩個人，瞧一眼天色，他催促著：“快些進來吧，過了亥時，我可不敢再放你們進門啦。”
桑桑：“來了來了，這就來了。”
她大步流星地跑進店內，也不敢回頭，飛快地對掌櫃的道：“掌櫃快幫我開間房！”
掌櫃狐疑地看她一眼，門鎖交給了自己夥計，交代了他鎖好門，帶著桑桑上了樓去。
緋羽的房間內。
邱明澤站在緋羽身側，微仰著下巴，眼眸向下，一臉的不屑。
他睨著那邊垂首站著的術橙，冷冷問：“還知道回來呢，我還以為你和那羽梻是去私奔了。”
此話一出，緋羽立刻回頭瞪了他一眼。
邱明澤頓時噤聲。
右竹見狀，開口想解釋什麽，緋羽卻擡手打斷了他。
“罷了，今天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她說著，起身走到術橙身邊。
緋羽此時沒帶面紗，一張傾城傾國的臉精致非常卻又冷若冰霜。美目失去了溫和，看起來有些淩厲。
術橙沒見過這樣的緋羽，只覺得此時的緋羽比那時的嫦娩還要難以應對，對上她的視線，術橙不禁打了個哆嗦。
緋羽道：“師尊傳令，命你今晚便啟程。”
術橙一頓。
右竹凝眉：“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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