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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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皓月當空,夜色明朗。

小院之中,術橙被眼前的人深深望著,一時忘了動作。

面前的羽梻一雙烏色的眸子裏有黯淡的光芒沈浮。

忽的,腦海裏有另一雙眼睛與他重疊了起來。

‘你不怕我殺了你麽?’

清苑之中,蒼恂身後墨發無風自動,淡淡蓮香在隱隱肅殺的氣氛中沈沈浮浮。

術橙心頭一緊。

但不等她露出更多驚愕,面前的羽梻卻已然換了一副神情。

深邃的眉眼之間染上了一些憂傷,他凝著術橙臉上的淚痕,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微微曲著,微涼的觸感似有若無地從術橙眼下劃過。

羽梻好似受傷般低聲地道:“你可知,見你落淚,我有多心痛。”

術橙:“……?”

他白日那句以身相許,術橙著實是被困擾了一番,可那僅限於他的語氣與神態實在太像蒼恂了。

盡管兩人長相沒什麽相似之處,可她卻莫名想問問他,是不是有個同胞兄弟叫蒼恂?

至於什麽以身相許,術橙卻從來沒想過當真的!

但羽梻…羽梻他,好像是當真了。

“術橙姑娘,我已然決定以身相許,永生永世只愛姑娘一人,可姑娘你又怎可在別的男子面前落淚?還哭得那般梨花帶雨,惹人憐惜。若你有何傷神之事,為何不能來找我,說與我聽?你可知你這般、這般……便和那薄情寡義之人沒甚區別。”羽梻的聲音帶著幽怨,可他說這番讓術橙羞到不行的話時,蒼白的臉色半點不見羞色。

情真意切的,仿佛術橙當真做了那拋夫不理的惡人。

可她分明沒有的。

“你、你……”

術橙想說些什麽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可你了半天,她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應該解釋什麽?

她和右竹師兄分明不是他說的那樣。

就算是,她又為什麽要同他解釋那麽許多?她都還未答應他的以身相許呢。

在她驚愕的臉色漸漸轉為迷茫疑惑之時,羽梻卻沒給她開口問話的機會。

“咳咳!”

男子清瘦的身影陡然搖晃了一下,痛苦的嗆咳跌在術橙耳畔。

她心頭一跳,忙將身上的男人撐住,“公子、公子!”

“術橙姑娘,我好疼啊。”

男人嗓音低啞,似是痛極,術橙似乎都能聽見他咬緊牙關的顫抖。

慌張地想看看他的傷勢,但又被他抱著不能動彈。

術橙只能緊張地問:“你疼嗎?哪裏疼?後背是不是?”

後背是他的傷口。

可明明已經給他用過了髓靈丹,怎麽還會疼呢?

莫不是……傷口裂開了?!

這麽想著,術橙登時緊張起來,“快,我送你回房。”

羽梻倚在她肩上,順從地應:“嗯。”

轉身時,在術橙看不見的角度,男人淺薄的緋唇,勾出了一抹妖異的笑。

鼠精下午的時候又被鎖進了柴房,術橙只留了人偶在房間裏照看羽梻。

此時聽見門響,屋內的人偶立刻跑過來。

開了門,逆著光看見兩人重疊的剪影,人偶驀然一頓,脆生生喊了聲:“主人。”

“橙橙,快幫我把人扶到床上去。”術橙急聲吩咐著。

“哦。”人偶應了一聲,卻沒動。

像是在等著誰的回應,一雙水眸對上男人的視線,人偶看見他幾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睛。

得了應允,人偶上前去將羽梻扶過來。

術橙將屋子裏的燈都點亮,又拿了一方燭臺擺在床頭。

人偶幫著她解開羽梻身上衣衫,果然是傷口又滲了血。

不知是不是她的動作碰到了他,術橙聽見床上的男人似是抽了一口涼氣。

她擡眸憂心地問:“很疼嗎?”

羽梻偏過臉來,燭光映照下,術橙看見他額邊汗涔涔的。

他似是咬著牙,勉強道:“還好。”

許是怕她責備,剛才在院外還跟她喊著疼,這會兒卻又嘴硬著說還好。

可他這模樣分明不是還好的樣子,眉眼間細細隱忍的痛楚連術橙看著都覺得難受。

術橙也不多猶豫,當即拿過人偶身上的乾坤袋,翻翻找找一番,摸出了這袋子裏最後一顆髓靈丹。

如白日時一樣,她用內裏將髓靈丹壓成粉末,細細地灑在羽梻碎裂的傷口之上。

細細的白煙騰起,屋子裏有螢草的香氣。

可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待羽梻背部傷口開始結痂,術橙總算松了一口氣。

這髓靈丹到底是雲間派的寶貝,功效了得。

原是一顆下去就該無恙的,大約是因為剛才羽梻拉著她回來時扯到了傷口,所以才又裂開了。

術橙想著,叮囑了他一句:“公子切莫再下床做些活動,以免這傷口又再開裂滲血。”

誠然術橙這只是一句在正常不過的叮囑,但羽梻卻露出了點點傷神自責的表情來。

“姑娘可是怪我方才不該帶你回來?我也不想。只是見姑娘在旁的男子身邊垂淚,我心裏總是不好受的。若是為此給姑娘添了麻煩,姑娘往後不再管我便是。”

術橙楞楞看著他支起了上半身,青衫從他肩上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精致的鎖骨。

他雖是男兒身,皮膚卻比女孩子還要細嫩白皙。

手臂雖看上去精瘦,繃起的肌肉線條卻十分有力。

散開的墨發一般垂在肩後,一半在身前。

偏頭時,他小半張臉都被掩在了發絲之後,一雙烏眸卻像會說話一般,望著術橙,好似在委屈控訴著什麽,“姑娘,可真的會棄我不顧麽?”

被他這樣看著,術橙縱然無錯卻也生出了兩分心虛。

“你先躺下。”術橙說著想去扶他,手指落在他肩上的時候,又飛快地收了回去,她羞怯地垂下眼簾,細聲道:“我…我不是怪你。”

“這次下山倉促,髓靈丹帶的不多,我是怕、是怕你這傷口再裂開,沒了給你止痛療傷的東西。”術橙解釋著,“你……不是怕痛麽。”

羽梻抿了唇角,似在忍笑:“當真?”

術橙沒看見他的神情,點頭道:“自然真的。”

她羞赧的表情落在羽梻眼裏,當真是可憐又可愛。

屋子裏靜默了一瞬,床上的男人忽而翻身坐起。

“誒,你不能亂動……”

術橙話音未落,手腕忽而被人攥住。

她一驚,“你作甚!”

“別動。”

術橙要抽回雙手,腕間那兩只手的力道卻大的驚人。

羽梻烏眸之中已經撤去了方才的幽怨,深沈的眸色染上了幾分清冷的霸道。

他凝著術橙,“你說我不能亂動的,莫與我拉扯。”

這是威脅嗎?這好像是威脅……

這真的是威脅!

偏偏,她只能被他威脅。

羽梻向一旁的人偶遞了個眼色,人偶立刻領會,拿著燭臺湊過來。

這方光線突然明亮起來,羽梻以左手握住術橙雙腕,右手挽起她的衣袖。

青紫的痕跡一露出來,羽梻眉間便是一皺。

一整天了,術橙忙於羽梻的傷勢,忙莊主與劉江氏的身體,卻忘了看看自己的手——

兩條細嫩的胳膊上,幾道青紫的指痕格外刺眼。

那時老張抓著她的時候是完全沒有理智的,他用力的程度幾乎是要將術橙的手臂給捏斷。

術橙心急,根本也沒有顧得上用些什麽術法保護一下自己,就那麽硬生生地被他掐著。

白天忙起來的時候到不覺得這傷有什麽要緊的,但此刻寂靜,夜色朦朧。

燭光之下,羽梻如遠山般深邃的眉眼細細蹙著,烏眸中的憂色毫不遮掩。

他目光落下的地方,一陣陣鈍鈍的痛感傳到大腦裏。

“疼嗎?”他問。

不知道為什麽,術橙臉上有點熱,眼眶裏也有點熱。

她咬了咬唇,倔強道:“不疼。”

“胡說!”羽梻的聲音忽而變得嚴厲起來。

他蹙眉凝著術橙,臉上嚴肅的神情弱化了他五官的柔美,屬於男子的英氣霸道就掛在眉間。

“傷成這樣還不疼,誰教的你說謊?”

他聲音冷,語氣急。

縱然術橙曉得他現下大概是在關心她的,可被他這樣大聲責問,心裏莫名就有委屈湧上來了。

見她咬著唇,就是不肯讓眼眶裏的淚落下來,倔強得只差把小嘴給咬破了。

羽梻沈默了半晌,修長的手指撫上她手臂上的青紫,微微泛著涼意。

他終是軟下了聲調:“傻姑娘,疼便說疼。這般逞強,是要惹我更加心疼麽。”

術橙其實不想哭的。

她今天晚上已經在右竹面前哭過一次了,在羽梻面前,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哭的……

但眼淚卻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起初她只是掉著眼淚不吭聲,隨著羽梻一下下溫柔輕撫著她的臉頰,她開始小聲的抽泣。

淚眼模糊之間,術橙看不清羽梻此時的表情,只好像聽得他嘆息了一聲。

接著,她被攏進了一個帶著淡淡蓮香的懷抱。

“好姑娘,受了委屈便哭罷。我不會讓旁人曉得你哭了。大聲哭吧。”

在術橙開始嚎啕的時候,羽梻擡手,幽淡紫光從他指尖散出去,小小的房子立刻便被罩住了一層結界。

如他所言,他不會讓旁人聽見術橙的哭泣。

此時擁術橙在懷的這個人,她才和他認識了不到一天。

可便就是這短短時間,便是這樣尚算陌生的關系,倒讓他成了術橙傾倒委屈最好的對象。

若說方才在右竹面前流的眼淚是因著自己太過沒用了些,那現在便是破罐子破摔了。

師父說過,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情。她本就不是個天資奇高的修仙奇才,也不是刻苦上進型的弟子,她唯一會死記硬背一些藥理,識別一些草藥,醫術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本領了。

可她沒想過師父會突然派她下山;也沒想過一下山就會遇見幽蟬;更沒想過有一天她會肩負起照顧這麽多傷者的責任。

光是這便罷了,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在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了,可除了珂依與右竹,其他人卻還是用那種在看螻蟻一般的表情看著她。

邱師兄那樣責罵於她,盡管項元霄開導了她,可她還是覺得委屈,而且是天大的委屈。

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下山來,就一輩子在清苑做個無甚用處的廢柴不好麽?

就算師兄師姐都瞧不起她又怎樣,至少還有塵流護著她啊。

那天挨了打,蒼恂雖然嘴上不說,可她分明從他緊皺的眉頭裏讀出了關切的。

可現在呢,師父不在,蒼恂也不在,沒人發現她受了傷。

唯一一個關心她,曉得她疼的,竟是一個剛認識不足一天的陌生人。

術橙被他攏在懷裏,羽梻身上淡淡好聞的溫香一直熨帖著她的心肺。

他什麽也不問,術橙也什麽都不想說。

下山這半個多月來的委屈心酸,害怕無助,便在這個月色極佳的晚上,術橙全部一股腦地倒給了他。

羽梻輕撫著她的後背,寬大的手掌帶著能安撫人心的溫柔力量。

“辛苦你了。”

他這麽說著。

術橙想說,她不覺得辛苦,她只想快點回蒼霞山,快點回清苑。

就算師父不在,但蒼恂還在。

可她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

更不知道,她回去的時候,蒼恂還在不在。

他大約是要走的吧,又或者是被大師兄發現。

如果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術橙都還沒來得及好好跟他說一聲再見。

這一趟下山,她被迫承受了太多東西,一想到連蒼恂也要失去,眼睛就像是壞掉了一樣,大顆的眼淚從眼眶上滾落,怎麽停也停不住。

也不知過了多久,胸前衣襟被淚水染的透濕,懷裏的人兒漸漸沒了聲息。

因著哭得久了,即便在夢中,術橙都還在一哽一哽地抽噎。

蒼恂緩緩將她放在床榻之上,註視著她的烏眸中掛滿了溫柔與憐惜。

丫頭累了。

一個人在這山下,總是難熬的。

平日是被她那個師父保護習慣了,蒼霞山上的日子雖然清苦,但真正壓在這丫頭頭上的沒有幾件。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按她師父平日裏灌輸給她的思想,蒼恂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他要讓她下山。

這樣一個傻丫頭,不就應該好生關在那清苑裏養著麽?

給她蓋好被子,蒼恂將她兩只手臂拿在手裏細細端詳。

幼細的手腕,白嫩的膚質,少女肌膚上柔軟的觸感總是會教人忍不住地心軟。

嘖。

凡人的軀體便是這般不堪,總是會被輕易的弄壞,無端地讓他覺得心口悶悶的不舒服。

從懷裏拿出小小的方盒,圓潤的指甲從盒子裏挑出小塊兒玉色的膏體,細細地塗抹在術橙手臂之上。

一旁的人偶將這些看在眼裏。

沒有靈魂的人偶不知悲喜,更無從察覺愛恨。

她只看著魔尊殿下做著這般細致的動作,便上前道:“殿下,讓橙橙來吧。”

蒼恂手中的動作沒停,單薄的眼皮甚至懶得掀起,“不要叫這個名字。”

人偶頓住。

與術橙七分相似的小臉上一片木然,微微偏過了腦袋,表示疑惑。

這不是殿下給她起的名字麽?

蒼恂並不解釋。

擦完了藥,他將術橙的雙手放回被子裏,細細掖好被角。

“這劉家,入了夜倒是極其的安靜。”

話題跳躍的太快,人偶卻也能跟得上:“是,殿下。”

“你說,幽蟬今日有沒有認出本尊來?”

人偶誠實地搖頭,“橙……我不知道。”

蒼恂便又自問自答一般勾了唇角,漫不經心的語氣中透著淡淡不易察覺的狠戾,“若她知曉本尊是來殺她的,還能這般高枕無憂,倒是不可思議。”

人偶正欲答話,忽而神色一凜,脆生的嗓音染上了些冰涼之意,“有人。”

“呵。”蒼恂笑得愈發愉悅,“這便來了。”

項元霄在房間裏聽珂依又說了一遍白天發生意外之時的情景,似乎哪裏都找不出破綻。

劉莊主突然崴了腳,驚到了籠子裏的小焦,小焦受驚失控,就此開始混亂。

一旁的劉江氏從驚恐到慌張,每一絲表情似乎都找不出破綻。

可正是這樣找不出破綻,才讓項元霄越發覺得可疑。

按劉江氏從前病弱的身體狀況來看,她身邊的丫鬟都被嚇暈了,她還能好生地在原地跺腳?

就算術橙這幾日在給她調理身子,總不能好得這麽快吧?

珂依問他這算不算是懷疑術橙的醫術,項元霄一梗,清了清嗓子讓她先回去休息。

右竹送術橙回房間,久不回來。

項元霄也睡不著,幹脆抱著劍滿院子亂轉。

一邊轉一邊思考著,應該怎樣才能逼得藏在這劉家裏的幽蟬現出真身呢?

想著想著,不知怎的,他就轉到柴房這邊。

柴房裏關著鼠精,一想到那次在小溪邊,要不是鼠精出來搗亂,他早就已經把幽蟬抓到了,哪至於到今天還這麽一籌莫展。

越想越氣,項元霄氣沖沖地朝著柴房去,準備把鼠精揍一頓出出氣。

但就在他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廊下忽有一道黑影正朝著某個房間急速前行著。

項元霄心中警鈴大作,正要追上,餘光忽而瞥見對面屋頂上還有一人。

定睛一看,卻是右竹。

方才羽梻將術橙帶走,右竹後知後覺要追上去的時候,忽而看見回廊另一端的盡頭處,有道人影正朝著後院的方向過去。

今日白天才出了意外,項元霄以嚴令禁止劉家上下所有人靠近後院,一般人應該也不會再想靠近。

可如今夜深,卻有人不顧禁令朝後院去,立刻引起了右竹的警覺。

他悄悄跟在那人身後,想看清那人面貌,卻不敢靠的太近。

只從那人微胖的身形判斷,好似是劉莊主?

那人停在後院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才進了院子。

右竹藏在檐下陰影之處,看著那人經過小焦的囚籠未做停留,直朝著老張去。

茫茫月色之下,右竹趁著月光和那人匆匆露出的半張側臉,確定了那人果真是劉莊主。

他愈發覺得奇怪。

劉莊主白日裏受了驚嚇,術橙說他一直在床上躺著不能起來,怎麽這時他會到這後院裏來?

他在老張籠子前停頓片刻,籠子裏的老張突然發出了一聲怪叫。

右竹擔心老張再度發狂傷人,正要上前阻攔,可他右腳剛邁出陰影,便看見劉莊主伸手過去扼住了老張的脖頸!

右竹腳步一頓,瞬時重新隱與陰影之下。

便在這時,劉莊主將籠子裏的老張抓到近前,突然張大了嘴。

隔著籠子,他不能直接啃食老張的脖頸。

月色下,右竹只看見一根尖銳的像刺一樣的東西從劉莊主喉管深處伸出來。

帶著透明粘液的軟刺只有繡花針一般粗細,若非粘液反著月光,肉眼很難看見。

那刺纖細,悄無聲地便紮入了老張的血管裏。

夜風裏很快便飄來了血腥的氣味。

右竹瞳孔緊縮,想到項元霄在房裏說的那些話,頓覺遍體生寒。

那幽蟬能化他人樣貌,項元霄一直以為她化成了劉江氏,卻不想右竹看見了這等可怕的一幕。

原來幽蟬幻化之人,竟是劉莊主!

不過片刻,老張便沒了聲息。

劉莊主將他隨手扔在籠子裏,老張抽動著的手腳讓右竹知道,他還沒死。

理了理衣袍,劉莊主眼中饜足的笑意泛著陰寒的綠光。

右竹心間一緊,貼緊墻根屏住呼吸。

一直到劉莊主的腳步離開了後院,他才從陰影處閃出。

確認老張還有氣息尚存,右竹撩開他的衣襟,果見他脖子上有道細小的圓形傷口,正隱隱泛著黑氣。

除了這處剛留下的傷口,在更隱蔽的血管位置處,還有幾道黑色的小傷口。

再去檢查了小焦,右竹詫異發現,小焦的傷口數量竟比老張更多。

右竹蹙眉,難怪他們兩個無論如何也沒有好轉,小焦的狀態更是每況愈下。

原來劉莊主吸食他們鮮血之時,傷口都在這麽隱秘的位置。

白日裏他和術橙給他們換藥療傷,根本不會扯開他們的衣領檢查傷勢。

好狠毒的心!

確認了劉莊主才是幽蟬所化,未免打草驚蛇,右竹正欲回稟項元霄之後再行定奪。

但沒想到他才往項元霄的房間去,便看著“劉莊主”正疾步朝著柴房的方向過去。

柴房那邊只有鼠精和那孱弱公子,右竹幾乎立刻想到,許是那幽蟬覺得老張的血液不夠她填飽肚子,便又想朝按孱弱的公子下手了。

而術橙,方才似乎還和他在一起的。

一想到這裏,右竹再也顧不得什麽打草驚蛇,直上了屋頂,一路跟著幽蟬到了羽梻房間外處。

她果然圖謀不軌。

此時羽梻的房間內悄無聲息,房間裏的人像是睡著了。

確認術橙不在,右竹正要下去將幽蟬拿下,肩上忽而生出一股力道將他按住。

“誰!”右竹低喝一聲,反手一掌。

“是我。”項元霄不費什麽力氣將他攻勢化解。

右竹一見是他,立刻一喜,“師兄,下面那個……”

“噓。”項元霄似是已經明了原委,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先看看再說,

下方幽蟬化作的劉莊主在羽梻房間門口頓了片刻,似在躊躇。

片刻後,他伸手敲了敲羽梻的房門,輕聲地喚:“羽梻公子,羽梻公子。”

半晌,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房門開了。

門後,面色蒼白的羽梻只披一襲長衫,被夜裏的風一吹,他掩著唇咳嗽了幾聲。

“劉莊主,這麽晚了,是有何事麽?”

白日裏站在陽光下的男子,清瘦,幹凈,濃濃的書卷氣中還帶著幾分貴氣。

如今在這月色之下,羽梻蒼白的臉色,搖搖欲墜一般的身子,更有種病弱的美感。

劉莊主對著面前絕美的臉怔楞了半晌,被羽梻的咳嗽聲驚醒,他略尷尬地搓了搓胡子問:“呃,今日事多,白日倒是忘了問,羽梻公子這是打哪來,又要往哪去啊?”

羽梻聞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理解,他大半夜把自己叫起來就為了問這個事情。

他攏了攏長衫,“莊主夜深前來,便是為了問我的來歷麽?”

劉莊主尬笑兩聲,給了一個不算解釋的解釋:“這外人到家裏來,老夫總是要問清來歷,才好放心一些麽。”

羽梻眼中奇怪的神色稍退去一些,道:“我從臨宣城來,要到京都去。”

“京都?”劉莊主默了一瞬。

從臨宣城到京都,中間路途遙遠,若一直走陸路,確實要經過此地。

但這樣遠的路程,羽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公子,怎會一個人上路?

“這一路都是公子一人?再無旁的人相隨?”

羽梻點點頭,“原是有兩個小廝隨從,陪我走了兩月。但上個月,他們嫌路上太遠,我給的盤纏又太少,各自逃回家去了。”

“哦?”劉莊主像是聽了一個笑話,“是嗎?從此處到京都,不過再是半月的路程罷了,怎麽兩月的路程都堅持過來了,最後半個月卻堅持不到了?”

他這話裏話外的懷疑,成功地讓羽梻眼中神色冷了下來。

但他仍保持著良好的教養,沒有當場甩下臉子,只是道:“我也好奇,不如莊主替我將他們追回來問問?”

劉莊主打量著羽梻此時的神情,眸光漸深。

“將他們追回來怕是不太行了,不過……”

羽梻:“不過?”

“不過我倒是可以送你去找他們。”

話音一落,面前的劉莊主忽而猙獰了臉色,一聲尖利如蟬如嬰般的啼叫從他喉管裏發出來,刺耳的讓羽梻登時皺了眉頭。

他倒退兩步,正要擡手捂住耳朵之時,兩邊衣袖突然被人拉住。

劉莊主陡然之間變得猙獰可怖的臉在他眼前湊近又拉遠,被項元霄拖到一旁廊下,只是眨眼之間罷了。

眼見到手的獵物被人搶走,一陣青煙忽而從劉莊主腳底升起,很快,煙霧散去,幽蟬露出了她的本來面貌。

沒有眼白的黑瞳在月光下泛著寒涼的光芒,她朝著項元霄發出一聲尖嘯,似要將他嚇退。

這半月來,項元霄想抓她想的都要瘋掉了,這會兒她主動送上了門,他豈有後退之理。

長劍出鞘,在清冷月光下舞出泠泠劍光。

“妖孽受死!”

被項元霄逼退,幽蟬躍到小院之中,兩人很快纏鬥在了一起。

這半月來幽蟬一直在休養生息,老張和小焦就是她的固定糧倉,食了他們兩人半月的鮮血,幽蟬原本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現下與項元霄纏鬥的樣子,似乎占了上風。

右竹急切要上去幫忙,幹脆將羽梻撂在一旁。

劉家有人聽見了動靜,好幾個房間亮起了燈,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查看。

很快,除了正在屋子裏酣睡的術橙,雲間派其他弟子悉數趕到。

這小院空間不大,十一個修仙者排開來,身法劍招,火系水系術法在半空中飛來飛去。

人為布下的天羅地網讓幽蟬很快覺出敗勢,她眼眸一轉,灰白的臉色像鬼一樣可怕,被鮮血染過的紅唇猛然朝著最近的一個弟子撲去。

那弟子躲閃不及,被她咬中。

“啊——!”只聽一聲慘叫,那弟子便像個枕頭似的被幽蟬扔進了人堆裏。

項元霄飛身將那弟子接下來,弟子頸邊血流如註,不一會兒的功夫面色便蒼白如紙。

“可惡!”項元霄眉頭一皺,轉眼見幽蟬口染鮮血,正預備擄了羽梻飛天而逃,他立刻追上前去:“孽障莫跑!”

幽蟬自然不會聽他的。

她五指成爪,直朝著羽梻抓去。

但就在她要近身之時,她陡然看見了羽梻唇邊森冷的微笑。

不好!

在空中一個急停,幽蟬硬生落在了羽梻身前不足五步遠的地方。

“你是誰?!”幽蟬厲聲質問。

羽梻面色不變,動了動唇,吐出幾個無聲的字來。

要你死的人。

幽蟬大驚,自知上當,又想故技重施遁地而逃,卻不料有人先她一步抽掉了她身上功法。

項元霄眼看著幽蟬就在眼前,長劍對準她的後心就刺了過去,幽蟬卻突然仰天長嘯一聲——“啊——!”

覆體的黑氣湧上來又猛然消散,一切不過是轉眼之間。

項元霄來不及停下劍勢,一劍從幽蟬後心穿到身前。

墻角處跌坐著的俊美蒼白的男人,對著幽蟬不敢置信的神情,露出了一抹殘忍的微笑。

幽蟬死了。

就這樣被項元霄一劍穿心。

追捕她半個多月,殺死她卻只用了半個晚上。

這樣突如其來又來之不易的勝利讓所有人都變得有些興奮。

盡管項元霄總覺得那天晚上的事情順利得有些蹊蹺,但架不住看見師弟妹們愉悅的神情,還有月山莊村民們得了解脫後的歡喜,他仍覺得十分欣慰。

對比整個沈浸在喜悅之中的月山莊,莊主一家上下卻並不好過。

縱然項元霄再三叮囑羽梻不得將幽蟬化成劉莊主一事告知外人,羽梻也點頭應了。

但柴房旁邊有幾間下人的屋子,他們都聽見了劉莊主半夜與羽梻的交談聲。

加上第二天宣布殺死了幽蟬的同時又宣布莊主暴斃,這兩件事情加起來,難免讓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

得知事情真相的劉江氏一病不起,三日未曾睜眼。

術橙在她房中守了三日。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劉江氏總算是醒了。

她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拉著術橙的手,淚眼婆娑地問能不能找到劉莊主的屍體。

術橙很同情她的遭遇,但卻無能為力。

於是劉江氏又哭暈了過去。

劉江氏已經醒了,她的身體已無大礙,術橙能做的不多,剩下她的傷心,只能交給時間來治愈。

術橙照例給她開了調養的方子,接著便從她房中搬了出去。

背著自己的小藥包準備回房時候,術橙在回廊裏碰見了羽梻。

多虧了那髓靈丹,這幾日來羽梻身子大好,除了臉上少些血色,他已然恢覆了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那天晚上,她不知怎麽竟在他房中哭睡著了,連外間那般大的打鬥動靜都沒把她吵醒。

第二天看見心急如焚尋來的珂依,術橙實在羞赧得恨不能找個地洞鉆進去。

如今再見著羽梻,一想起那晚在他懷裏哭得淒淒慘慘,術橙實是止不住的尷尬。

此時羽梻正站在廊下賞不遠處的桃花,見他沒有望過來,術橙低著頭就要跑。

但她剛一轉身,原在賞花的男人卻突然叫住了她。

“術橙姑娘。”

術橙腳步一頓,正要當沒聽見快步走開時,那人卻追了過來。

“術橙姑娘,為何不理我?”

都被追上了,術橙不得不回了頭,幹笑兩聲:“羽梻公子。”

她笑得太幹,又太假,這樣傻兮兮的表情,羽梻看在眼裏卻只覺可愛。

“術橙姑娘可是在躲著在下?”

“啊,我沒有啊。我、我就是……”術橙連連擺手,撓了撓後腦勺想解釋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她就是真的在躲著他嘛。

瞧見她苦惱的小表情,羽梻實在忍不住笑。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勾了勾唇,他溫聲問:“姑娘可是要走了?”

幽蟬被殺,村民們相繼好轉恢覆正常,月山莊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昨日項元霄還收到玉胤的來信,讓他們早日回山。

告別的日子大約就在這兩天了。

說起離別,沖散了一些術橙的尷尬,她終於敢擡頭望著羽梻了。

“羽梻公子不也一樣要去京都了麽?”

“可我並不想和術橙姑娘分開啊。”羽梻說的直白,言語間、臉色上的愛慕與不舍全都是不加掩飾的。他上前一步,帶來的清淡蓮香又讓術橙生出一陣恍恍惚惚的感覺來。

“不如我同姑娘一道回蒼霞山,可好?”

“呃、啊?”

術橙有點鬧不明白了。

明明她在山裏是不怎麽受待見,怎麽這下了山,一個二個的都說要和她一塊兒回山裏修煉?

劉江氏那邊是右竹和珂依幫她回絕了的,但羽梻……誰來幫她回絕?

兩人之間沈默的氣氛實在太過尷尬。

術橙一時想不到一個什麽好的借口,只能對他道:“呃,這個……要不我,我去問問我師兄?對對,我去問問我師兄。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這真是一個絕佳的逃跑理由。

術橙一邊說著,一邊往羽梻反方向跑開。

為了防止他追上來,她還回頭煞有其事地對他道:“我這便去問,你回去等我消息。”

見羽梻一臉喜色,誠懇地對她點頭:“嗯,等你消息。”

術橙放心跑遠。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羽梻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好笑。

笨丫頭。

去問師兄,豈不正好麽。

在院子裏轉了一大圈,好不容易轉回了自己的房間。

正在收拾東西的珂依見術橙一副被鬼追的神情跑進房來,還以為她出了什麽大事。

“小橙子,怎麽這樣急?出什麽事了?”

“哦、哦我沒事。”術橙對她擺擺手,坐下倒了杯茶,尬笑道:“我就是口渴、口渴著急喝水。”

她說著咕嘟咕嘟喝了兩杯茶,又是一陣尬笑。

珂依見她傻笑,搖了搖頭,打消了疑慮,繼續收拾。

呼,算是逃過一劫。

術橙正要松一口氣,項元霄突然來了。

並且帶來了一個讓術橙莫名覺得晴天霹靂的消息。

“小師妹,你與右竹師弟即刻啟程,護送羽梻公子去京都。”

哐當——

術橙摔了茶杯,詫異地回不過神:“護、護送?!”

大魔王:丫頭累了,該好生歇著了。(寵溺.jpg)

本可憐小寶貝作者也累了,誰來寵寵我……嚶嚶嚶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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