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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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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後屋主廳,幾個雲間派的弟子分坐兩旁,上座的那對夫婦,便是這月山莊的莊主和他夫人。

莊主姓劉,他夫人劉江氏正一個勁兒地抹著眼淚。

屋子裏板凳不夠,術橙便站在門邊。她一面聽著劉莊主說著事情的起因,一面看著院中那些囚籠。

那些木制的籠子裏,關著的全都是月山莊的村民。

他們衣衫襤褸,遍體鱗傷。

一張張猙獰的面容上分明掛著痛苦的神色,可發出呻*吟卻全是像野獸一般的嚎叫。

離術橙最近的一個籠子裏關著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兒。

他右臂上的傷口,似是被什麽東西撕咬著扯下了一塊肉來,血赤赤的傷口邊緣極不整齊,褐色的藥渣和血混在一起,堪堪填上了那可怕的凹陷。

他原安安靜靜地在籠子裏扯著磚地縫隙的青草,許是察覺到術橙的目光,他陡然擡眼,目光兇狠地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威嚇。

“嗬嗬——”

術橙被嚇了一跳。

她身後的位置上就是右竹,聽見動靜,右竹極快地錯身上前,將她拉回來。

“小師妹。”

術橙回過神,楞楞地看著右竹對院外皺了下眉頭,而後將廳門關上。

很快,整個大廳裏只剩下劉莊主不斷的嘆氣聲和劉江氏的抽噎。

“我們在這月山莊住了十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可怕的事情。”劉莊主哀嘆著。

劉莊主以前是城裏的大財主,因著自個兒夫人身體不好,需到僻靜地方養病,這才舉家搬遷到這裏。

剛搬來這裏的時候,這周邊還只有零散的幾個小村子,因離著市集遠,村子之間規定每個月輪流派人出去趕集,再將換回來的物品分發給其他村子裏的人。

因為沒有車馬,村民進出城有時需要花上今天的時間。

劉莊主知曉了這樣的情況之後,便讓自己的家仆進城采買的時候一氣將幾個村子裏需要的東西都給買回來。

他家有馬,還有馬車,進城十分方便。

原是舉手之勞的事情,村民卻感為善舉,紛紛表示可以幫劉莊主搭建房屋,送菜送糧。

不僅如此,劉莊主感念村民為他家裏出過力氣,平日裏若是誰家有個什麽頭疼腦熱,劉莊主都會派自己的管家去給人看病;逢到時節,他還會開倉放糧,自掏腰包請村民吃魚吃肉。

如此一來二去,劉莊主在村民裏的地位漸漸高了起來。

方圓幾十裏地幾個村長一商議,決定以劉莊主家裏為中心,將幾個村子裏的人都集中過來,自己組個小鎮。

劉莊主自然是沒有意見。

因著這處從前叫做小月山,這月山莊的名字便由此而來。

這十來年中,月山莊裏的村民相處融洽,雖然相對封閉,但實際在劉莊主的帶領和幫助下,他們的生活比外面那些村子要富足不少。

而一切的變故都發生在一個月前的某一天。

那天村民老張天不亮就來敲門,說他家婆娘病了,想請劉莊主用馬車送他們去城裏看病。

劉莊主聞言還覺得奇怪,他家的管家以前就是個赤腳醫生,這許多年村裏人有個什麽小病的都是找管家看病,怎麽這老張說要上城裏看病?

劉莊主以為他婆娘是病得很重,當即叫人套了車,跟著老張一道回去。

以防萬一,劉莊主還是讓管家也跟著一起去看看情況。

那老張家在莊子最下邊,但左右一個來回也不過是一個時辰的事罷了。

可那天管家和車夫天不亮就出發,一直到中午都沒回來。

車夫要載他們去城裏沒回來還好說,怎麽管家也不回來?

一直等到午時過,管家還沒回來。

劉莊主覺得事有蹊蹺,遣了幾名家丁去老張家找人。

幾個家丁領了令出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回來了。

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傷重的管家。

劉莊主回憶著那日情景,眉頭深鎖,“我見他身上又有刀傷又有咬痕,擔心是有人進村子來搗亂了。可沒想到,這竟都是老張那婆娘所為。”

管家說,他隨車夫和老張一道回家,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頭似有野獸在嚎叫。

幾個大男人嚇了一跳不說,連馬兒都受了驚,掙開車鎖的套鏈,直沖著林間沖去。

若要送人進城,沒有馬可是不行。

管家讓車夫入林間將馬尋回來,自個兒先和老張一塊兒進屋看情況。

一進屋裏,管家便覺事情不妙。

老張的媳婦像是瘋了,躺在床上翻著白眼,不斷抽搐著,四肢僵硬得不得了。

老張說,本來前兩天還好生的,結果前天晚上半夜,老張熟睡之中感覺肩頭被什麽東西給咬了一口,睜眼一看,卻是他自己的媳婦。

‘她翻著白眼,嘴裏流涎,那樣子像是頭狼狗。’

這便罷了,偏生她突然變得力大無比,老張與她僵持時,肩上竟真被她咬掉了一塊肉下去。

他撩開衣服給管家看,管家一見那齒痕,心頭一驚,當即攔住了要給媳婦松綁的老張。

但來不及了。

老張剛給扯開第一根布條,他媳婦便突然像是得了無窮大力,猛地從床板上躍起,直將老張撲在地上一陣瘋狂撕咬。

“她那樣子,便像是真的變成了一條狗,四肢著地,迅猛又兇狠。”劉莊主雖未親眼所見那樣的場景,但管家鮮血淋漓的表述還在眼前,他不由打了個寒顫,“管家說,那老張家的媳婦怕是中了邪。”

中邪一詞太嚇人,術橙無端地覺得一陣寒意襲來,她縮了縮肩膀,往珂依身邊靠過去。

旁邊有師兄在問,“你為何不早來向我們報信?”

劉莊主嘆息一聲沒有說話,是他那一直抽抽搭搭的夫人答:“老爺與妾身著實未曾料到事情會變成如今這般田地,我們只以為是那老張一家出了問題,卻不料才不過月餘,半個莊子都病了。”

劉江氏未說中邪,因為她實在也沒見過有這麽多人同一時間一齊中邪。

“這是瘟疫,是瘟疫啊。”

這病極快的從莊尾蔓延開來,只要染上這病那便是六親不認,見誰咬誰,見誰砍誰。

半月以來,月山莊上下家家戶戶不敢出門不說,還需得時刻提防著身邊人何時也會染上這怪病,撲上來咬自己一口。

直至前兩日,劉莊主家裏一名家丁竟也染上了這病。

明明幹活幹得好好的,卻在突然間暴起,用手裏的恭桶將另一名家丁砸得頭破血流。

劉莊主眼見事態的發展已經不受控制,才連夜派人去蒼霞山下敲響了驚雷鐘。

“唉,都怪我啊。若我能早些向你們求助,村子裏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劉莊主懊悔捶胸道。

“老爺!這怎麽能怪老爺呢,這是瘟疫,是天意啊老爺!”劉江氏在一旁勸他,勸著勸著,就又哭起來了。

項師兄雖已知曉此事皆為幽蟬所為,卻還未告知莊主與他夫人。

聽著劉江氏一口一個瘟疫、天意,廳內的雲間派弟子們各個面色凝重,無人說話。

這次下山的一共二十四名弟子,加上先與項元霄一同下山的八名,死了一個,傷了一個,如今還餘下三十名。

項元霄點派了六名弟子留守莊主宅邸,其他人分布在月山莊各個位置,保護村民,隨時追蹤幽蟬的蹤影。

聽完劉莊主講了這些來龍去脈,術橙他們便要開始做事了。

以術橙、珂依、右竹為一隊,他們主要負責替傷者看病,餘下三名負責巡視與保護。

在早上術橙沒來之前,右竹已然開了些藥派了下去。

術橙查探一下藥罐子裏的藥渣,又瞧了瞧院子裏被關著的人,斟酌一下,加了幾味藥進去。

等藥煎好的時候,她便同珂依、右竹一起給傷者包紮。

越看清這些人的傷口,術橙越覺得膽寒。

她想不到幽蟬究竟是以什麽樣的方式才讓這些人性情大變,傷人傷己。最讓她害怕的,是這些人若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傷了妻兒、殺了父母,他們會陷入怎樣痛苦絕望的境地之中。

昔日可愛的孩子,慈愛的母親,體貼的丈夫,所有溫情的一切全在一夕之間毀於一旦。

實在令人嘆息。

-

從早晨開始忙碌,不知不覺便是日落。

忙了一天,術橙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右竹給她和珂依拿了些吃的和水過來,聞著手裏幹糧粗糙的香氣,術橙才驚覺她已經一整天都沒有吃過飯了。

可她一點都不餓。

他們三人並排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珂依咕嘟咕嘟地灌著水,喝完將水壺遞給術橙,她道:“我從來沒聞過這麽多的血腥味兒。”

術橙接過水壺,剛要喝水,又聽珂依接著道:“連這水裏我都覺著有一股子血腥。”

“……”術橙將剛剛打開的水壺又默默放下了。

她不要喝血。

右竹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術橙看他一直用左手啃著幹糧,想來是右手的傷還不方便。

她從隨身的小布包裏拿出藥渣包,“右竹師兄,這個給你。”

右竹接過,嗅到風食草的苦澀味道,他一頓:“這是?”

術橙小聲道:“是風食草和化凝草,給你治傷的。雖然有點疼,但是好得快。你瞧。”她舉起自己挨打的右手,掌心裏還有些紅痕,卻已經瞧不出明顯傷口了。

右竹見她一臉真誠,舉著手的模樣有點傻,他眸中流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多謝師妹。”

珂依見他有藥包,轉頭問術橙,“我沒有嗎?”

術橙一梗,瞧著她的右手比她還完好,楞楞道:“那我再去拿點藥來。”

她要起身,珂依攔住她,不茍言笑地說了句:“我開玩笑的。”

術橙:“……好好笑。”

-

入了夜,月山莊裏又變成了那樣死一般的寂靜。

從今夜開始,術橙他們便要在這莊主家裏住下了。

床鋪自然是沒有的,只能在石階上勉強靠一靠。

右竹讓她們兩個姑娘夜間好生休息,他一人值夜便可。

今天著實累得狠了,術橙與珂依都未推脫,兩人頭挨頭倚在一起,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右竹強撐著困意,卻仍在不知不覺中瞇著了。

黑夜靜默,絳紫的長袍曳在地上,旖麗又神秘。

一雙烏眸望向地上少女時,有淡淡幽紫光華閃現。

一夜寂靜。

第二日清晨,術橙早早起來煎藥。

右竹已然在廚房裏給她準備好了藥材。

兩人打了招呼,術橙想說他一夜未睡,讓他趁著煎藥的時候打個盹。

但右竹卻先開口問話。

“小師妹,昨日你給我那藥包,後來你又拿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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