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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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消息過來了。”
“聽說浦西都鬧起來了！”
街上的學生不知為何多起來了，處處談論的都是來自北平的怒火。那時的浦東還很寧靜，十裏長街一切如故。看似毫無波瀾下卻湧動著什麽不安，好像隨時要爆發。
這個月還有工資領，於醉月樓的店員便事不關己。沈曾卻忽地硬起脾氣來了，說什麽都不放自己的弟子出來唱戲。
卻偏偏有人找上門來。
自上次江侯均赴約來看陸清唱戲已過了半月。中間兩人也曾背著沈曾偷偷會面，最近江侯均卻也沒了消息。
他聽聞北洋軍閥的來浦西抓人了，抓鬧事的學生了。“鬧事”二字他聽不大懂，只知道江侯均是學生。因此他便常常疑慮江侯均是否也被抓去了——每想到便要呸一口啐去晦氣，心中焦躁卻又添幾分。
“我說了，不唱。”
即使師父壓著嗓，音無比慍怒的聲音仍傳上樓來。他不禁好奇發生了何事，便提著腳步靠近閣門，稍推開了個縫。
“江生，這可是江家人……”
“江家人又如何？”沈曾禁不住又提了音調，“縱是天皇老子要聽也不唱！”
這話一出口，沈曾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便即刻不放心地回頭去看。陸清見狀則是急忙合上門，心跳卻猛地提快了速度。
江家人？江家人要聽戲？
若是他去了……是不是就又能見到侯均了？江侯均沒被抓去……那最近又為何不來尋他？他愈想就愈焦躁，愈安不下心思，就忍不住又微微推開門去聽。
“……這可是侯均公子的大事，江家主很上心的。”
侯均的大事？
“什麽大事？”理智不知被什麽刺痛了一下，便立刻在風起雲湧的情緒下戰敗。他忍不住推開門，急促地問道。沈曾聞言猛然回頭，見他推門出來，臉色不禁陰郁幾分。
“這便是……縱風刀馬罷？”那人立刻認出來他，驚喜道。
“又是什麽宴席？”他見這人一身家仆打扮，便明了對方的來意，挑了挑眉問道。
“你不知？”那人立刻面露驚訝之色，“這可不是一般都宴席喏，是江家大公子的婚宴！”
“江家大公子的……婚宴？”陸清的耳邊轟地一聲嗡響，艱難地說道。
“是啊！江侯均聽說過嗎？就是他的婚宴！”
江侯均的婚宴？他……成親了？熱血在體內狂湧著，不一刻便沖上大腦，嗆得他呼吸有些困難。不知為何眼前竟有些發黑，步子也有些不穩了。
他怎麽會成親了？
他攥緊拳，慢慢地從失控中回過神來。隨著血液冷卻下來，他的理智也逐漸奪回了對身體的控制。
是啊……他一個世家公子，自然是要成親的。這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江公子的婚宴，當然要去。”他卻不知為何竟笑了出來，讓那報信的家仆都楞了幾分。
“陸清！”沈曾盡力壓制著自己，卻禁不住怒吼。
空氣一時有些尷尬。桃花釀的香氣從藏酒閣裏飄出來，淡淡地紛揚在無比靜默的醉月樓裏。門外又聽見有人在躁擾，不片刻就被幾聲撞擊聲止住了。不同年齡人的吼聲混雜著，摻著因疼痛而爆出的悶號。
江家的大公子要娶親了，這消息或許比這些聲音都要響亮的多。消息不久就傳了整個街道，傳到醉月樓裏，在陸清耳邊被沈曾截斷了。偏偏今日江家人來請縱風刀馬宴上獻戲，巧讓陸清偷聽了。
照傳播的速度，若是北平發生的是這事而不是現在鬧的火熱的那事，一定五月初就傳到這兒了。浦西人大多不識字，那薄薄的報紙上密密麻麻的油墨字在講些什麽，鮮有人關心。只是最近浦東來了一批學子，時常在街上四出奔走，好像在宣傳些什麽。
“……罷了。江公子婚宴是什麽時候？”沈曾的眼神黯淡下來，沈聲問道。
“——我帶幾個弟子去獻戲。”
江家大公子大婚，整條十裏長街同慶。那果真是十裏紅妝，自街尾能鋪到街頭。有幾個浦東來的學子暗暗罵著，卻模模糊糊地聽不清楚。
聽說江侯均是娶了北洋軍官的千金，要飛黃騰達了——那些學子罵他的原因大概也是此事罷。他不太清楚所謂“北洋軍官的千金”是一個什麽概念，卻能從那些人談及此事時的表情大概猜出這應該不是什麽光彩事情。他雖說心上不信，卻也緊緊咬住了下唇。
“他娶與不娶，其實他說的定的？”沈曾見他消沈模樣，忍不住開口道。
他不語。晚風自窗欞卷席而入，挾起他幾縷碎發在臉側摩擦，有些發癢。燈火明晃晃地漫進來，一時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沈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繃著臉嘆道了一句：“江家主是聰明人。”
他猛然擡頭。沈曾放下茶盞，起身推得那椅子向後移去，摩擦著木質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那雙杏眸只淺淺掃過他的眼睛，便挪開了視線。隨後他便轉過身去了。
“無論如何，到臺上就把一切都忘了罷，好好唱戲。”
“師父……”他磨蹭著開口，卻不知要說什麽。他很想問的那個問題不知被什麽堵在嗓口，只淺品便已是無盡苦澀。
“師父，戲子……當真無情嗎？”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味道便湧上舌根。
沈曾禁不住身軀一震，頓住要離去的腳步。由於是背對著他，所以看不見沈曾的表情。他不禁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問錯了什麽，急忙就要開口岔開話題，卻被沈曾打斷了。
“……你覺得呢？”他擡了擡眉梢。
“我不知道。人人皆說戲曲感天動地，卻又道戲子無情……”那日江侯均的話還耿耿於懷，陸清攥著的拳不禁又握緊了幾分。
“來看戲曲的大多都有些閱歷，在看戲時就禁不住把自己代入進去，便催生了感情，從而動容。”沈曾淡淡答道，“而戲子本就應是無情的。臺上角色萬千，戲子卻只一人——又何來感情一言？”
“別再介懷這些，一會兒好好表現。你若給我沈曾丟臉，打斷你的腿。”
“嗯。”他神色一暗，垂下頭去。
沈曾則是輕嘆一聲。
“……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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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浦西都鬧起來了！”
街上的學生不知為何多起來了，處處談論的都是來自北平的怒火。那時的浦東還很寧靜，十裏長街一切如故。看似毫無波瀾下卻湧動著什麽不安，好像隨時要爆發。
這個月還有工資領，於醉月樓的店員便事不關己。沈曾卻忽地硬起脾氣來了，說什麽都不放自己的弟子出來唱戲。
卻偏偏有人找上門來。
自上次江侯均赴約來看陸清唱戲已過了半月。中間兩人也曾背著沈曾偷偷會面，最近江侯均卻也沒了消息。
他聽聞北洋軍閥的來浦西抓人了，抓鬧事的學生了。“鬧事”二字他聽不大懂，只知道江侯均是學生。因此他便常常疑慮江侯均是否也被抓去了——每想到便要呸一口啐去晦氣，心中焦躁卻又添幾分。
“我說了，不唱。”
即使師父壓著嗓，音無比慍怒的聲音仍傳上樓來。他不禁好奇發生了何事，便提著腳步靠近閣門，稍推開了個縫。
“江生，這可是江家人……”
“江家人又如何？”沈曾禁不住又提了音調，“縱是天皇老子要聽也不唱！”
這話一出口，沈曾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便即刻不放心地回頭去看。陸清見狀則是急忙合上門，心跳卻猛地提快了速度。
江家人？江家人要聽戲？
若是他去了……是不是就又能見到侯均了？江侯均沒被抓去……那最近又為何不來尋他？他愈想就愈焦躁，愈安不下心思，就忍不住又微微推開門去聽。
“……這可是侯均公子的大事，江家主很上心的。”
侯均的大事？
“什麽大事？”理智不知被什麽刺痛了一下，便立刻在風起雲湧的情緒下戰敗。他忍不住推開門，急促地問道。沈曾聞言猛然回頭，見他推門出來，臉色不禁陰郁幾分。
“這便是……縱風刀馬罷？”那人立刻認出來他，驚喜道。
“又是什麽宴席？”他見這人一身家仆打扮，便明了對方的來意，挑了挑眉問道。
“你不知？”那人立刻面露驚訝之色，“這可不是一般都宴席喏，是江家大公子的婚宴！”
“江家大公子的……婚宴？”陸清的耳邊轟地一聲嗡響，艱難地說道。
“是啊！江侯均聽說過嗎？就是他的婚宴！”
江侯均的婚宴？他……成親了？熱血在體內狂湧著，不一刻便沖上大腦，嗆得他呼吸有些困難。不知為何眼前竟有些發黑，步子也有些不穩了。
他怎麽會成親了？
他攥緊拳，慢慢地從失控中回過神來。隨著血液冷卻下來，他的理智也逐漸奪回了對身體的控制。
是啊……他一個世家公子，自然是要成親的。這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江公子的婚宴，當然要去。”他卻不知為何竟笑了出來，讓那報信的家仆都楞了幾分。
“陸清！”沈曾盡力壓制著自己，卻禁不住怒吼。
空氣一時有些尷尬。桃花釀的香氣從藏酒閣裏飄出來，淡淡地紛揚在無比靜默的醉月樓裏。門外又聽見有人在躁擾，不片刻就被幾聲撞擊聲止住了。不同年齡人的吼聲混雜著，摻著因疼痛而爆出的悶號。
江家的大公子要娶親了，這消息或許比這些聲音都要響亮的多。消息不久就傳了整個街道，傳到醉月樓裏，在陸清耳邊被沈曾截斷了。偏偏今日江家人來請縱風刀馬宴上獻戲，巧讓陸清偷聽了。
照傳播的速度，若是北平發生的是這事而不是現在鬧的火熱的那事，一定五月初就傳到這兒了。浦西人大多不識字，那薄薄的報紙上密密麻麻的油墨字在講些什麽，鮮有人關心。只是最近浦東來了一批學子，時常在街上四出奔走，好像在宣傳些什麽。
“……罷了。江公子婚宴是什麽時候？”沈曾的眼神黯淡下來，沈聲問道。
“——我帶幾個弟子去獻戲。”
江家大公子大婚，整條十裏長街同慶。那果真是十裏紅妝，自街尾能鋪到街頭。有幾個浦東來的學子暗暗罵著，卻模模糊糊地聽不清楚。
聽說江侯均是娶了北洋軍官的千金，要飛黃騰達了——那些學子罵他的原因大概也是此事罷。他不太清楚所謂“北洋軍官的千金”是一個什麽概念，卻能從那些人談及此事時的表情大概猜出這應該不是什麽光彩事情。他雖說心上不信，卻也緊緊咬住了下唇。
“他娶與不娶，其實他說的定的？”沈曾見他消沈模樣，忍不住開口道。
他不語。晚風自窗欞卷席而入，挾起他幾縷碎發在臉側摩擦，有些發癢。燈火明晃晃地漫進來，一時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沈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繃著臉嘆道了一句：“江家主是聰明人。”
他猛然擡頭。沈曾放下茶盞，起身推得那椅子向後移去，摩擦著木質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那雙杏眸只淺淺掃過他的眼睛，便挪開了視線。隨後他便轉過身去了。
“無論如何，到臺上就把一切都忘了罷，好好唱戲。”
“師父……”他磨蹭著開口，卻不知要說什麽。他很想問的那個問題不知被什麽堵在嗓口，只淺品便已是無盡苦澀。
“師父，戲子……當真無情嗎？”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味道便湧上舌根。
沈曾禁不住身軀一震，頓住要離去的腳步。由於是背對著他，所以看不見沈曾的表情。他不禁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問錯了什麽，急忙就要開口岔開話題，卻被沈曾打斷了。
“……你覺得呢？”他擡了擡眉梢。
“我不知道。人人皆說戲曲感天動地，卻又道戲子無情……”那日江侯均的話還耿耿於懷，陸清攥著的拳不禁又握緊了幾分。
“來看戲曲的大多都有些閱歷，在看戲時就禁不住把自己代入進去，便催生了感情，從而動容。”沈曾淡淡答道，“而戲子本就應是無情的。臺上角色萬千，戲子卻只一人——又何來感情一言？”
“別再介懷這些，一會兒好好表現。你若給我沈曾丟臉，打斷你的腿。”
“嗯。”他神色一暗，垂下頭去。
沈曾則是輕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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