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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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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季和綠桃子

大年初一,四點半,桃理綠感覺自己還沒睡多長時間,便被溫如華從溫暖的被窩中喊了起來。

下餃子,燒香,上供,放鞭炮,吃飯,給爺奶爸媽叔嬸拜年,上墳祭拜先人。一通做慣了的流程下來,天色依然黑魆魆的。

無事可做後,桃理綠選擇補覺,到中午十一點多才起,昨晚她被鞭炮吵的沒睡好。打開手機,沒什麽消息。她想到昨天溫如華對季越白說的客套話。季越白沒聯系她,想來是不會來,有自己的安排。一直到天黑,他果然也沒有再來。

大年初二到初五,桃理綠不是跟著溫如華桃盛景和桃伏三人走親戚,便是打下手,在家裏招待親戚。

初五下午,桃伏開車回關川上班。

臨走前,他避開人對桃理綠道:“我摸不太準你的心思,但你今年狀態不錯,就按你自己想法來吧,不用顧慮我們的態度。要是感覺不對,及時和我說。”

桃理綠看著桃伏嚴肅認真的神情點點頭。她其實好像什麽都沒做,也沒什麽想法。

只是像水流裏的落葉一樣,順流而流,不再那般抗拒。

但她好像還是做了一些事的,那些對社會的觀察,對現實的人的觀察,對書裏的隔著時空間的人的觀察,這些觀察讓她想明白了一些事,得到了某種力量。

接受和允許的力量。

她接受生命中會遇到苦難困厄這一事實。

她允許它們發生在她生命中的可能性。

這種心態的確給她增加不少直面現實洪流的力量。

組成社會的人,好的如此,壞的如此;如此的好,如此的壞。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她選擇接受,她選擇允許,她潛意識裏開始打造積極,樂觀,希望,堅韌的船只,她想看看這樣的船最終能載著她看到一路怎樣的風景。

但桃理綠知道一個關於自身的事實,黑狗和陰影仍在,偶爾仍會短暫地跑出來,控制她的思想和精神,那個時候,煩躁和對死亡的向往依舊會成功占滿她的大腦。

讓她生出對自己身體破壞和毀滅的欲望。

昨天剝蒜時,它降臨過一次。這是最近的一次。再上次是火車上面對讀不清菡萏的中年男人。

桃理綠下意識想到萱花河遇到的那個謠言始作俑者,她對他的觀感很覆雜,覆雜的像人對待生活的態度一樣。但不可否認的是,它是一顆有三分毒的藥,起到了某種使患者向好的作用。

生活像只魔手,桃理綠感覺自己是幅作品。但她現在還遠不是成品,她到達那種程度應該還有好長一段路途要走,她也想看看自己最終的模樣。

她的心中此時已生出這樣的希望和動力。

不要半道而夭,她在心裏輕輕地和自己約定。

初六上午,桃盛景姑媽家的表弟帶著一家子來拜年,有一個十六七的男生,黃夏波,和一個十三四的女生,黃夏滿。

他們的孩子以前沒來過家裏,桃理綠並不認識。

有劇組在桃花村拍攝對於鹿臺人來說不是什麽秘密。大人們尚沒說多會兒話,黃夏滿便拉著自己媽媽的手說:“媽,我想去看人拍戲。”

溫如華看眼桃理綠,笑著道:“看人拍戲啊,你桃子姐也從來沒去看過呢。讓她陪你一起。小波去嗎?”

黃夏波道:“我也去。”

桃理綠此時很懷念桃伏,如果他在,這就是他的任務,不用指派給她。

又是親戚,又是客人,桃理綠也不能駁溫如華的臉面,起身道:“走吧。我帶你們去,不過劇組不讓靠太近,可能看不到什麽。”

黃夏滿道:“沒事。能看到就看。看不到就不看。”

桃理綠聽到她的答案,放了些心。她沒去過拍攝場地,只知道在老桃樹南邊舊屋,便領著兩人去了那兒。

然後,她第一次見到了警戒線,旁邊還有專人守著,不是村裏人。桃理綠絲毫不驚訝,她聽袁蘭勤說過這事兒。她問:“還看嗎?”

“他們一直這樣啊?吃飯的時候會出來嗎?我還想著能看到季越白呢。”黃夏滿道。

“飯應該是送進去。”

桃理綠看看,不止他們,警戒線外還站著兩三堆人,想來也是看熱鬧的。桃理綠沒戴眼鏡,看不清他們的長相,不清楚是不是桃花村人。

“外面冷,回去吧,一會兒該吃飯了。”桃理綠看黃夏滿面上不情願,又道:“你們見過一千多年的老桃樹嗎?要不要去看看,就在旁邊。走過去就是。”

千年老樹還是有些吸引力的,兩人退求其次,同意了。

桃理綠又領著兩人到了老桃樹廣場。

近一千平的土地打外圍圍一圈膝蓋高的鏤空磚墻,將三株老桃樹圈在裏面,內部土地未做任何處理。

三棵老樹,不高,卻粗壯,最瘦的主幹也有三人合圍粗,桃葉皆雕敝,古老的枝幹顏色不一,有黑有灰,有粗有細,或稀疏,或稠密,朝向天空和大地橫著不同的姿態,凝結著不同的時間長度,在寒冬之中裸露著積蓄。

它們的樣貌和外化是古老本身。打眼一看便能知道。

桃理綠看著一條人臂粗的桃枝,她大概還沒有它的年齡大。

無桃葉的掩映,枝上祈福的紅布條愈發鮮明顯眼,晃動在寒風之中,輕輕搖擺。桃理綠隱約感覺布條比以前多不少。

磚墻內可以進去,桃理綠等兩人以樹為背景拍了照片,見他們興致缺缺,便要領著兩人回家,卻是遇到了自東邊來的她嬸子姚桂芬,看樣子也是往她家去。

打過招呼,姚桂芬道:“你領他們倆來看桃樹啊?”

桃理綠道:“嗯。看完了。這就回去。”

黃夏滿道:“我們本來是來看拍戲的。我還和同學說今天能看到季越白,結果什麽都沒看到。”

姚桂芬道:“這還不容易嗎?理綠,他不是你同學嗎?你把他喊出來不就行了!”

三雙眼睛都停留在桃理綠身上。

桃理綠討厭大嘴巴,討厭慷他人之慨,討厭螃蟹。

但有時候,這類事情似乎不可避免。

桃理綠自覺她和季越白的私人關系不是她可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程度。雖然,她也可以利用約定“命令”他來,但是她私心裏完全不想用在這種事上。開了口子,便是無限的麻煩。

季越白某些時候可以做個“工具”,但只能是為她自身的事。這是桃理綠的底線。除此之外,他是個完全獨立的人。

桃理綠微微笑著道:“不是同學,只是一個學校的。上次能請動他,是因為他放假。他現在可能在拍攝,我覺得還是不要打擾比較好。”

姚桂芬道:“快吃飯了,你再請他去家裏吃飯。”

黃夏滿眼睛亮亮的,對她的態度瞬間親昵不少,仿佛她是她的親姐姐:“姐,你真認識季越白啊?哦,好像你們都是嘉大的。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推給我吧。”

桃理綠道:“有是有。但我得問一下。”她怕自己回答沒有,兩人會讓她直接去劇組找人,那更尷尬。

黃夏滿道:“你快問!”

桃理綠拿出手機,點開微信。黃夏滿貼著她盯著手機。

桃理綠有砸手機的沖動,但她還是在幹幹凈凈沒有任何聊天記錄的頁面上老老實實地打字。

“學長好,很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我有個親戚家的妹妹是你的粉絲,很喜歡你,想要見你一面,你今天拍攝任務忙嗎?還有,她想要你的聯系方式,我可以給她嗎?再次抱歉打擾到你。”

打完字,桃理綠扭頭看黃夏滿:“可以嗎?”

黃夏滿興奮地點頭,滿面期待。

十分鐘後,黃夏滿面上的期待已經蕩然無存,她問:“還沒回覆嗎?”

姚桂芬和黃夏波回她家了,桃理綠陪著黃夏滿在老桃樹廣場等回覆。

桃理綠已經聽到這個問題不下十遍,她看著手機,搖搖頭。

“可能在拍攝,沒看手機。我們回去吧。等他回覆再過來不遲。”

黃夏滿妥協。但一直到下午三點多鐘,他們要返家,桃理綠的手機上也沒收到季越白的回覆。黃夏滿看著那孤零零躺著的一段話,神情沮喪。

桃理綠道:“他可能很忙,沒看到。”

黃夏滿看桃理綠的眼神已有些懷疑:“你不是他朋友嗎?”

桃理綠坦然道:“不是朋友。和普通同學關系差不多。抱歉,沒能幫到你。”

黃夏滿最終懷著遺憾離開了桃花村。

桃理綠內心不期然生出些歉疚,但她選擇了無視,麻煩就要扼殺在萌芽狀態。她可不想自己有個明星朋友這個謠言在親戚中傳開。如果傳開,來自親戚基於謠言認知的任何請求,哪怕微小,對於她來說也會是巨大的困擾。

她以客套生疏的態度做出大言不慚的請求時,是希望他能直接打字拒絕的。當然,他也可以同意。她發送出去後,選擇權便在他手裏。

她不清楚季越白沒有回覆是真的沒看到,還是讀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願意配合。但他沒有回覆這個行為,利於她,挺好。

桃理綠同往常一樣,刪掉兩人的聊天記錄。

九點多鐘,她正用手機看書,收到了季越白的回覆。

“你親戚走了?”

桃理綠轉到微信:“嗯。”

她不確定季越白何意,就簡單回了一個字,想等他透露更多態度。

“現階段在桃花村的拍攝任務結束了。劇組明天一早離開。你家閉著燈,我不好打擾,麻煩你替我向叔叔阿姨爺爺奶奶說聲再見,多謝他們的招待。”

沒看出他更多的態度,倒是得到這麽一個消息。看樣子他已經離開桃花村,或許正在路上。幾分鐘前她聽到門外有幾輛汽車駛過,可能他便在其中。

“你有心了,我會的。路上註意安全。”桃理綠思量著話語,盡量回覆的禮貌一些。

“好。不打擾你了。晚安。”

桃理綠看著字,覺得不回覆不好,發送:“你也晚安。”雖然他可能還在路上。

季越白沒再回覆,桃理綠重又轉回網盤看書,她十一點才會睡覺。讀了幾個段落,她突然意識到一些違和之處。

在她印象中,季越白是個彬彬有禮的人,如果錯過回覆她的消息,按以往的交流經驗,應該會道歉。可他這次沒有道歉。

是忘了,還是他覺得不應該,或者不用?

什麽境況才會讓他覺得不用?

大概是兩個人對這件事都心知肚明,擁有不為人知的默契的時候。

所以,他是看出她的意思,特意沒回的嗎?

桃理綠扶額,閉上眼睛,覆又睜開,腦中空蒙蒙的,一時間什麽都無法想。

他是一個溫柔的人。她在心裏下結論道。像披著月光的白色月季一樣溫柔朦朧。遠觀便好。像看夢一樣。欣賞。不要妄圖采擷。

她想定,重又把心神放在書上,看陽谷縣而非清河縣的武二郎手刃□□,為兄報仇。

初七上午,桃理綠向家人傳達了季越白的告別之意,正月十二,完成了讀書任務,十五,吃了溫如華的手工湯圓,十七,經關川坐飛機回到學校。

從平靜中走出,重新蹋入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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