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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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
法國品牌找墨做代言人。
拍外景，大自然怡人，眼前是一片新綠。
墨剛剛化完妝，站在帳篷邊一邊等候，一邊拿手機拍風景。
方恕剛剛趕到，他來探班，順便給團隊的攝影師拍點他們的幕後情侶照。
墨暗諷他。“做戲越來越精湛。”
方恕對她無辜的眨眼。“誰說我是做戲。”
兩人笑起來。
旁人遠遠看著，只覺得這兩人充滿了cp感，站在一起，怎麽看怎麽順眼，合拍極了。
品牌方的團隊工作效率極高，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拍完了第一組外景，收工。
方恕向至丞要了人，帶墨去晚餐。
Bright跟在後面喊：“少油！少鹽！明天還有兩組要拍！”
方恕不理他們，踩下油門，飛速駛去。
“比我的團隊還要嚴格，他們最多是催我健身，敷面膜。”
“男人最大優勢就是有時候不必太漂亮也沒關系，仍然有人愛。”
方恕不同意。“我是靠臉吃飯的偶像歌手。”
墨頓了一下。
忽然想起來，有一次，榮世逗她開心，說，他是靠顏值吃飯的。
“在想什麽？”車在紅燈下緩緩停下，方恕轉臉看她。“你常常分心，好像靈魂游離出去。”
墨沒說話。
方恕忽然問她：“你那晚唱的歌，可以再唱一遍給我聽嗎？”
墨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們一起坐在走廊裏抽煙的那晚。
也是那晚，她因為方恕上了熱搜。他們被曝光在大眾視野，成為眾矢之的，又戲劇般地蛻變為個性角色，一路青雲直上。
她輕輕哼起來：“昨天的太陽，走了，我有一種被欺騙之後的疲憊，而今天的心情，是夢，你是我夢裏不能了解的世界……”
她唱的清清淡淡，好像有說不盡的故事隱匿在背後。
方恕輕輕讚嘆：“好聽，這是什麽歌？”
“齊秦的，《昨天的太陽》。”
方恕去按車載屏幕，打開音樂軟件，搜了這首歌，播放起來。
他們安靜地聽著。
墨心中有說不出的惆悵。
這首歌，她暗自聽了上百遍，終於學會。
方恕踩下油門：“這歌聽了，覺得難過……”
墨望著天邊的落日餘暉，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起榮世，眼淚就打轉。
他們進了餐廳，談笑風生。
他們倆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再低俗無趣也可以說到一起。
夜深了，方恕買了單，正準備走，忽然有個人影沖過來，給了方恕一巴掌。
對方還要伸手去打墨，方恕敏捷擡手去擋，牢牢抓住對方的手，控制住了。
方恕推了墨一把，把她攔在自己身後護著。
這時候看清了，面前是他曾經約會過的女孩。
“混蛋！”女孩憤怒地滿臉通紅。“你就是個騙子！”
方恕沒放手。“你冷靜點，我們出去說。”
說著，就拉著她往外走。
墨緊跟在後面。
餐廳裏的人面面相覷。
他們站在車邊，女孩怒氣沖沖地問墨：“你真是他五年女友？”
墨沒說話，警惕地看著他們倆。
她不能輕易說什麽。
女孩又看向方恕，淚眼朦朧。“你既然有女友，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又這麽走了！”
墨明白過來。
這是方恕的舊情賬。
方恕看著女孩，慢慢說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女孩痛哭出來。“道歉有什麽用！”
墨在一旁冷靜說道：“你們到車裏說話吧，避免被人看見。我在這裏等你們。”
然後從包裏拿了紙巾，遞給女孩。
方恕看了她一眼，確認。
墨點點頭，然後退後了一步，示意他們。
他們坐進車裏談話。
那裏已經成為他們的世界。
墨遠遠地望著方恕的車，靠在另一輛車邊抽了支煙。
這一刻，她仿佛又跳脫出了現實，只覺得非常非常寂寞。
這世上，沒有一處地方，沒有一個擁抱，是屬於她的。
那些愛也好，恨也好，過去和現在，都是屬於他們的故事。
她仿佛局外人，酒至半酣，輕步曼舞，與他們一個個擦肩而過，短暫停留，片刻依偎，受盡傷害，然後離場，繼續尋尋覓覓，仍然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她從來不屬於誰，不被誰執著的擁有，也沒有擁有過誰。
一切如歲月時光，看不見摸不著，又切切實實地經過，在指尖流逝。
此時此刻，在方恕和那個女孩之間，她是誰呢。
她應該是那個多餘的人。
一支煙燃盡了，她又哼起那首歌。
“我獨自走在冷冷黑暗中，用昨天的回憶想著你，而昨天和今天，有什麽不同，我已迷失，我已迷失……我在黑夜裏徘徊不定，徘徊不定。”
眼淚落下來。
她幾乎無法承受這一刻強烈的孤獨，她覺得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是無人理會的，是毫無價值的。
那種被拋棄的恐懼感深深地從身體裏蔓延出來。
她仿佛又回到了兒時，在現實和幻想之間，搖擺不定，她感受不到自己真實的存在，只有無盡的寂寞。
她顫抖著手，打開手機，點進微博。
評論區又多了上千條留言，不斷跳出新消息。
她卻覺得那個在社交主頁貼著演員標簽，粉絲千萬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她用力地一條條刷評論，瘋狂地給每一個粉絲都回覆留言。
有粉絲迅速收到了消息，驚訝道：
[居然被墨回覆了]
墨試圖從那些隔著屏幕的留言裏，找回自己切實的存在。
很快，微博熱搜就將她拉回了現實世界。
他們三人在餐廳裏爭執，被拍到了。
不明所以的粉絲在網上熱議起來。
[方恕給墨戴綠帽了？]
[什麽情況，剛喜歡不久的歌手要塌房了？]
[有沒有知道的人出來八卦一下？]
[他們倆怎麽又打架鬧事了……]
……
墨慢慢地站起來，看著熱搜，五味雜陳。
微信迅速被至丞和方恕的團隊轟炸了。
他們不斷地撥電話過來。
全世界都在找他們。
團隊在群裏怒斥方恕。
[你又惹什麽事了！]
[接電話！]
手機不斷地震，墨立刻轉身，加快腳步往方恕那邊走。
她沒打招呼，用力打開車門，冷靜的說道：“方恕，上熱搜了。”
女孩正坐在副駕駛痛哭流涕，聽到這話，楞住了。
墨不想去揣摩她今夜是有意還是無意，對方恕迅速說道：“先送她回家，然後我們去公司一趟，團隊的人已經出發了，約我們一會兒見。”
墨關上車門，進了後座。方恕來不及和女孩解釋，扣上安全帶，踩油門，一路沖出去。
方恕和墨的手機此起彼伏地震起來，方恕接了電話，和電話那邊的人吵起來。
墨沒有接至丞的電話，只回覆了一條微信消息。
[公司見]
那個女孩正在車上，墨不好在電話裏說什麽。畢竟，她和方恕是假情侶。
然後又切進了微博，去看大家的評論。
有粉絲留言。
[墨剛剛還給每條評論都回覆了……這事兒應該剛過去不久吧，她那會兒肯定是因為很難過，才給我們每個人都回覆留言的。]
輿論自發的倒向她這一邊。
墨並沒有多開心。
她看著前座的女孩，只覺得，這場游戲裏，每個人都無辜，每個人也都絕對洗不幹凈。
這一切，最開始到底是為了什麽。
迷茫中，墨的手機又來電了。
屏幕亮起來，是易立風。
方恕還在前座和團隊的人在電話裏解釋爭執。
她接了起來，那個沈穩的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
他永遠是那麽的不急不慢，仿佛掌控著一切。
“餵——”
墨嗯了一聲。
礙著有其他人，她沒有喊他。
“在哪兒？”
“外面。”
墨沒有多說下去。
易立風等了一下，隱約聽見墨那邊有男孩的聲音。然後問道：“和朋友玩兒？”
墨想了一下。“不是。”
他輕聲說道：“我去接你？”
墨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不行。”
易立風顯然是有點不開心了，可是又好像很無所謂。“嗯……”
墨對人的情緒向來觀察敏銳。
她猜測到，易立風並非為她不開心，而是為了自己被拒絕而覺得不悅。
他始終極度自我，自私。
方恕在前面發火了，對著車載電話喊起來。“你們別把我說得那麽混蛋行嗎！我已經在想辦法彌補了！他們要在網上罵就罵去吧！我混這口飯吃，被罵得還少嗎！誰還沒有點過去了！我一直在努力做個好人，多做好事，改過自新！他們沒看到嗎！為什麽我最近總是被人掀過去，到底是誰在後面搞我，我一定會查出來！”
易立風在電話那邊沈默了好一會兒。
這下是聽清楚了。
“你先陪男朋友吧。”
冷靜說完，就掛了。
墨看著生氣的方恕，手機屏幕即將暗下去。
她來不及去想易立風電話裏的意思。
她正準備安撫方恕，讓他冷靜下來，手機屏幕又亮了。
是易立風的來信。
他分享了一個地址和門牌號。
[結束了，來找我]
她認得，那是他的家。
墨閉了閉眼睛，壓住心裏也漸漸升起的情緒。
易立風這人有淫威，蠻橫，自私，面上溫溫柔柔的，怎樣都好，實際上總是要別人跟著他的安排走，一切都必須在他的掌握中。
他要她來，她就來。
他要她沈默，她就陪著等著，沈默下去。
她想起他剛剛在電話裏的口吻，心中忽然有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易立風和榮世幾乎如出一轍。
他是在意她嗎。是喜歡她嗎。
不過是和她玩些滿足自戀需求的游戲，樂此不疲。
墨剛要細想下去，車已經到了女孩家附近。
方恕已經掛了電話好一會兒，仍然有怒意，對女孩說話時卻仍然好脾氣。
“你先回去休息，我們之間，是我不對。只是你也想想，當初我為什麽和你分手，我為你幾乎付出一切，你沒有珍惜。現在你回頭質問我，也是為難我。”
墨聽著，糊塗了。
她已搞不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難道這女孩不是方恕一時的玩伴。
又想，恐怕女孩也沒搞清楚狀況——墨究竟是不是方恕已經談了五年的秘密女友。
女孩回去了。
墨坐回副駕駛。
他們一路往公司去。
紅燈時，墨擰開一瓶水，遞給方恕。
“壓壓火。”
方恕對她無奈地笑了。
“對不起，又把你卷進了我的花邊新聞。”
“做你‘女友’的代價。”
墨轉臉去看方恕，那副漂亮面孔是壞男孩的特質，卻又有許多男孩沒有的堅毅和成熟。
她想，自己並不完全了解方恕。盡管她知道他許多過去。
對榮世，她也是。
“你和她，是怎麽一回事？”墨問道。
方恕專註地看著車前方。他說得很爽快，沒有要瞞她的意思。“說出來，你別笑話我。她是我最後一任女友，雖然只談了兩個月。”
“那麽你最後一任之前，有幾任？”墨捕捉到重點。
“一任，我十七歲的初戀。”
墨驚訝看著他。“我以為……”
“是，我和初戀分手後，那幾年裏是玩過，不過沒有再談過戀愛。後來我當了歌手，遇見了她，就是今晚這個女孩，我對她一見鐘情，迅速戀愛，可是幾個月後就分了。之後我確實又和幾個女明星‘約會’了幾次……就沒有了。’”
“為什麽……”
“我和你說過，我是一個很憑感情做事的人。對我來說，感情這件事，要麽轟轟烈烈，要麽就不會開始。一旦開始了，我幾乎可以為對方付出一切……我前兩段戀愛就是這樣。可是這樣會很受傷，尤其對方不珍惜，我只有離開。我對我做錯的事無可辯解，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怎麽說，都是我不好。”
墨沈默了。
她已分不清真假。
她對易立風，對榮世也分不清真假。
方恕忽然眼眶紅起來，墨楞住了。
“我當時真的很愛她，非常非常愛她。”
方恕轉動方向盤，車已臨近公司附近。
“你可能不信，我挺戀愛腦的，我是那種……要把對方的一切都包攬過來，好好照顧她的生活，承擔她的壓力；每天無論多忙多累，一定要見到她；就算出差再遠再久，視頻電話不會斷，甚至中途飛回來只為了見她一面……我是這樣的人。”
墨不可置信，又無法否認地心軟下來。
車在公司樓下停下，熄了火。方恕沒有急著下車，他抽了兩支煙，慢慢恢覆平靜。
然後他回頭對墨輕松的笑：“走吧，去迎接暴風雨。”
下車時，墨半個身子剛剛出去，方恕在旁邊說道：“你放心，我不會讓輿論傷害到你。”
墨聽見了，下車，關門。
他們並肩往公司走。
墨問他：“發聲明那天，你那條艾特我的微博文案……是團隊代筆寫的嗎？”
方恕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按電梯。“不是，我自己寫的。”
進了會議室，至丞看到方恕，第一句話是：“趁著這件事，你們分手吧。”
這是絕佳的機會，借著方恕的感情問題，將他們的情侶身份丟掉。
誰要管他在公眾面前是不是深情男明星，方恕的人設崩塌關墨什麽事，反正，墨已經立穩了人設。
至丞處理他們這些桃色新聞，已經忍耐夠了。
墨拉一拉他的衣角。
她知道，至丞從不輕易撕破臉，這一次，他是氣急了。
自從和方恕組成cp以來，至丞一直心有不滿。
陪著方恕跑了一整晚，又和團隊商議處理方案，會議結束，墨非常非常累了。
所有人都散了，至丞獨自坐在會議室裏，冷若冰霜。
墨沒有多說什麽，至丞需要獨處思考的空間。
出了公司，方恕要送她回家，她婉拒了。
她打電話讓司機來接，往易立風那邊趕。
方恕離開之前，從車窗裏探出來，悠悠地望著她。“你是要去見那個讓你在夢裏迷失的人？”
他借那首歌調侃她。
方恕對人亦有異常的敏覺性。他從小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練出一雙火眼金睛。
他看穿她。
墨在黑夜下冷冷看他。“別惹我，我可是要救你的人。”
方恕調皮地眨眨眼。“抱歉，抱歉，女友。這一次，我的事業就靠你力挽狂瀾了。”
立刻驅車走了。
墨在那座高檔別墅小區的門口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她在門口被門衛攔下，門衛執意要走流程，打電話給戶主確認，才終於放她進去。
墨在樓下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緩了一下心情，才上樓。
臥室門微微開著。
他已經在等她。
她輕輕推開門，就看見他正躺在沙發上休息。
她合上門，輕輕喊道。“易老板……”
“嗯……”易立風長長地應了一聲。
墨聽著他異常乖巧的語氣，忍不住笑起來。
她放下包，脫下外套，坐到他身邊。
她剛剛從外面來，身上帶著夜裏的冷氣。
易立風翻了個身，臉色微紅，眼睛也紅紅的。
“又喝了多少……”墨仔細的看他。
“也沒喝多少。”他滿臉笑容。
墨這時才仔細看了一圈，他的家和他這個人一樣，黑白統一，精致利落的直線線條。除了必要的家具，什麽都沒有。
墨的家亦差不多，除了塞滿幾個衣櫃的衣裳，空蕩蕩的。
環顧之間，她想起來，榮世的家裏也是這樣，理科生式的簡單，質樸。
他們三個倒是有極其相似的地方。
易立風深深的看著她，伸手去撫摸她的臉。
墨被他註視地低下了目光。
沒有安眠藥，那晚，墨在他身邊很久沒有睡著。
枕頭下好像有個硬硬的東西，她伸手去摸，是一本書。
她走進客廳裏，躺在沙發上，靜靜地翻看那本書。
曾經，有那麽一夜，她也像這樣，躺在榮世家的沙發上，在溫暖的臺燈下，一頁一頁地讀他枕邊的一本書。
榮世和她提過，他總是反覆看那本書，二十多年了。
書裏面有他做的劃線和筆記。
榮世的字漂亮極了，瀟灑，雋逸，修長，落筆鋒利。
她伸手，輕輕地去撫摸他寫下的字，劃過的每一條線。厚重的紙頁上，隱隱約約的凹凸感，是屬於他留下的印記。
此時此刻，她躺在易立風的家裏，好像又有片刻的失神，現實和夢想彼此消融。
一本書終於讀完，她起身，走到陽臺。
外面的天色仍然是暗的。
衣架上掛了幾件衣服，都是易立風的運動裝。
他的正裝被仔細地疊掛在櫃子裏。
她聞到那些衣服上冷冽的香水味，那種熟悉的味道立刻喚起她的記憶。
無數次，她坐在榮世身邊，陪他喝酒，聽他說話，她聞到他身上有好聞的洗衣粉香。
不是她和易立風身上那種精心調制後的木質香水。
榮世身上的味道，是純粹的，質樸的，不加修飾的。
她靠在陽臺的門邊，輕輕握住易立風的運動外套。
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不屬於他，這些衣服不屬於他，只有這一種味道是真實存在的。溫柔地包裹住她，引領著她，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個無差別接受她存在的世界，真正允許她擁有屬於自己位置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她好像……不再是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墨，不再是陷入不公平游戲的墨，不再是因為兒時回憶而無助的墨。
她天方夜譚的夢想，在那個世界得以實現。
她在陽臺站了很久，一直到她覺得自己終於恢覆了平靜，全部意識重新回到了這間屋子裏。
她回到易立風身邊，短暫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她去公司之前，先回了家，洗澡，換衣服。
正準備坐下來化妝時，忽然腹痛，她撐了一會兒，還是痛著倒在了床上。
她撥電話給方恕，請他幫忙來接她一起去公司。
如果讓司機來接，看見了，一定會告訴至丞。
至丞又要擔心。
方恕在電話裏立刻答應了，又問道：“你確定不要去醫院嗎？”
墨的聲音仍然有力量。“沒事，可能是快來例假了，痛經。”
說完，墨心裏咯噔了一下。自己從沒痛經過。
她又補了一句。“我沒有止痛藥，要麻煩你幫忙帶一盒，或者我點個外賣。”
方恕攔住她。“沒事，我給你買點熱的帶過去，一並把藥買了。你等我一會兒。”
掛了電話，墨想坐起來，繼續化妝。
那種隱約的悶痛感讓她失去大半精力。
她只好彎著腰磨蹭去衛生間，把臉上的粉底液卸了，換好出門要穿的衣服，準備好鴨舌帽，躺回床上。
方恕到了，在門口等了有半分鐘，看見墨臉色蒼白地來給他開門。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素顏，神色疲憊，說不出的感覺。
方恕先將熱的姜棗茶拿出來，然後掰了顆止痛藥。
墨吃了藥，躺回去。
熱熱的甜茶讓她的身體放松下來。
方恕拉椅子過來，坐在床邊看著她。“還行嗎？要不今天你別去公司了，我和至丞說一聲。”
墨笑了一下。“沒事，別告訴至丞，他已經夠煩心了。網上怎麽樣了，我還沒看微博。”
方恕攤攤手。“罵我呢，一堆人等著我塌房。”
“公司的聲明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剛發到群裏。”
墨點點頭。“至丞會準備好我那邊的文案的。”
方恕從袋子裏拿出一盒舒芙蕾，得意地展示給她，然後細細拆開了，拿勺子一點點餵給她。
“我們倆現在可是綁定的生死搭檔了，女朋友，你別把我踹下船。”
墨吃了一口，對他瞪眼。“你別搞花邊新聞就行。”
方恕無辜的笑，也餵了自己一口蛋糕。
墨問他：“你的那位前任，今天會來嗎？”
方恕點頭。“我跟她聯系好了，她會來的。”
墨慢慢地問道：“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方恕嘆口氣。“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當初是很喜歡她，也覺得她是一個頗可愛單純的女孩。可經歷過這一切，我也搞不清楚她對我是不是真心的。再說，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堅固的感情，都會變成不確定。”
真真假假，鈔票可立刻檢驗。
誰不需要錢呢，總是嫌多不嫌少的。對對錯錯，無從追究。
墨躺在床上，想起幾年前，她身無分文，又生了病，借了錢度日。
半小時後，止痛藥起了作用，墨的身體輕松下來。
方恕扶她起來，準備出發去公司。
墨攔住他。“不行，你幫我和他們說一聲，給我延一小時。”
方恕不解。“會議時間快到了。”
墨在鏡子面前坐下，拿出瓶瓶罐罐。“已經不怎麽痛了，我要化妝。”
方恕誇讚道：“你不化妝也漂亮，我們走吧。”
謊話。
墨不理他。
一定要化，只有化了妝，她才是那個墨。
“我必須武裝齊全。”
方恕不明白，只以為她是女孩子的通病，對打扮過度用心。
他在一邊坐下，打開手機給團隊發了消息，耐心等。
一小時後，墨完成最後一道步驟，理了理頭發，站了起來。
止痛藥已經起到全部作用，腹部的不適感統統消失。
“走吧。”
方恕從戰局裏擡起頭，楞住了。
那副面孔經過化妝更加精致了，可那不是重要的，模樣仍然是墨，卻又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眉目之間神采奕奕，連她的動作和語氣都變了。
墨一手拎起包，一手拿了他買的甜品，走到房門口，姿態輕盈：“走啦。”
仿佛脫胎換骨，是很迷人，可方恕心中有說不出的怪異。
到了公司，前女友已經到了，正在會議室裏和公司團隊一起等他們。
方恕和墨一前一後走進來。
至丞打量墨，覺出她臉色異常蒼白。
昨夜在餐廳匆忙，女孩直奔方恕質問，全憑意氣用事，也沒仔細看。
這會兒，她瞧見墨走進來，黑發紅唇，氣質穩重，叫所有人眼前一亮。
原來有人可以將清冷和驚艷融在一起，毫無突兀。
坐下來，至丞推過去一份合同。
“我們已經了解了你和方恕之間的事，和你解釋一下，墨確實是方恕談了五年的女友，不過他們中途因為吵架，分手過一陣子。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方恕認識了你，和你在一起了。”至丞說道。“如今他們覆合了，沒想到方恕和你之間還藕斷絲連。這一切都是方恕的錯，我們也理解你的心情。”
他們指了指合同。“我們會出一份聲明，向公眾解釋這起新聞。聲明內容也在裏面也寫了，你可以看一下。我們需要你做的，就是保持沈默。”
女孩看著他們，等他們的重點。
“只要你願意簽這份保密合同，這筆錢就是你的。”
合同有四份，團隊一份，女孩一份，方恕和墨各一份，都需要在上面簽字。
墨打開來，細細地讀。
是極其豐厚的一筆封口費。
如果簽下，那女孩大概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團隊的人又說道：“我想，按照你的生活水準，應該是需要這筆錢的……”
墨看了她一眼，名牌衣包傍身。
不過是又一個陷入聲色犬馬的都市女郎。
墨忽然有強烈的厭惡自心底升起。
她此刻已成為方恕和團隊的幫兇。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又陷入了那種困惑和迷茫。
方恕沈默了很久，然後對女孩說道：“我當時是真的喜歡你，你沒珍惜，我才離開了……”
墨已不記得方恕後來說了些什麽，她恍恍惚惚地和他們一起簽了字，然後走出公司大樓。
方恕開車載她和至丞一起去吃飯。
她只覺得腳下飄浮，魂魄游移。
至丞在車後座喊了幾遍她的名字。
墨回過神來，回道：“怎麽了？”
“你又神游去了哪裏。”
至丞已經對墨這一種狀態習以為常。
墨常常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下來，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出神了。十多秒後，又恢覆如常。
墨抱歉地笑一笑。“想起看過的一部電影。”
至丞說道：“聲明發布之後，方恕會寫一首情歌，是寫給你的。這首歌會拍一支MV，由你來出演女主角。”
墨問道：“寫歌，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至丞回道：“是，這樣可以更快消除大眾對方恕的負面印象，將他深情專一的形象維持下去。一個rapper在花邊新聞之後，能夠立刻做出正面回應，並寫情歌給女友道歉，沒有比這個更打動人了。這樣對你也好，能夠引起大眾對你的同情感。”
方恕已經在旁邊策劃起來：“這支MV要拍就往大場面拍，表現出我們之間的矢志不渝。導演找誰？一定找個有名的導演。”
墨看他，有些意外。
方恕笑了一下：“你是我事業上的貴人，一次次救我於水生火熱，我當然要盡力為你辦事。”
至丞聽著，不說話。
方恕雖然嘴甜的讓人覺得不靠譜，不過他每次倒也是說到做到，重情義。
“也不知道你們倆是什麽緣分，因為緋聞牽扯到一起，又一次次過緋聞險關，偏偏大家就是喜歡你們這種風格的情侶搭配。”
性情中人，出其不意。
方恕回道：“cp感和觀眾緣都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墨卻笑不起來。
她仍然記得剛剛在會議室裏，那個女孩簽了合同，沒有一絲留戀和不舍，仿佛昨夜委屈的眼淚早就蒸發。
方恕雖然沒有表現出什麽絕情姿態，可也沒有念多少舊情。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到了餐廳，方恕將車停下，和她們一起進去。
進門前，方恕拉住了墨，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墨，我沒辦法，給她錢，已經是我能夠想到的和團隊談的最好條件。如果全部交由團隊去做，他們未必給這麽大方，出手也絕不會這麽軟，好商好量。”
墨這時才明白，方恕在其中已經努力游說過。
他不是不念舊情的人。
只是，誰能過得了利字一關。
方恕做這一切，為的是保住自己的歌手生涯。
女孩簽下合同，為的是保住自己富裕的生活。
她呢。
現在，她已越陷越深，攪進了這場利益游戲。
要站在巔峰不落下去，她不可避免地要成為一份子，傷害到別人。
至少，至丞，方恕，公司，現在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他們利益互惠，戰線統一。
將來，如果有一天，她成為了對立面的人呢。
誰還會站在她身邊。
她從後視鏡去看至丞，他熬了通宵，正疲倦地閉眼休息。
到了餐廳，服務生看見他們，立即認出來是正紅的歌手和藝人，滿臉欣喜地趕緊迎上來，態度熱情地叫人難以招架。
墨跟在他們身後，只覺得自己當下得到的這一切是那麽脆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失去了。
她明明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為什麽仍然惶惶不安。
他們由服務生帶著往前走，至丞回頭看她。
墨加快了腳步，緊緊跟在至丞身邊。
她已經經歷過榮世和Annie那樣的殘酷對待了。
為了不被丟下，一定要紅。
一定要成為有價值的人。
她暗暗的想。
當天晚上，聲明發布了。
聲明裏解釋了方恕和餐廳女子的關系，是方恕和墨中途分手後的一段短暫緣分。餐廳裏的爭執只是一場誤會，雙方已和解。
至丞用墨的微博轉發了這條聲明，並寫道：
[人這一生會喜歡很多很多人，這是我們難以控制的事。至少，不要在自己身邊有人陪伴時，去傷害到更多人的感情。方恕做到了。這兩段感情裏，沒有誰背叛誰，沒有誰欺騙誰，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珍貴的。請大家諒解。]
網上嘩然，茶餘飯後，又有故事可以看。
墨已成為熱搜上常見的名字，和方恕緊緊捆綁在一起。
這對年輕情侶，人盡皆知。
易立風從來沒有過問這些事。
他們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面。仿佛一切都不知道，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要的，是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要的，是墨對他永遠漂亮動人。
其餘一切，都裝糊塗，不必提。
他們之間這種模糊的關系，暗中拉扯，較勁。
墨沒有去看輿論，她卸載了微博，交由至丞和團隊去打理。
她將自己扔進工作裏。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像當年一樣，苦心省錢買衣服了。合作方隔三差五地郵寄衣服，寄到公司，寄到家裏。
她不斷地拍照片，發到網上，帶動大眾的審美風向。
她在鏡頭裏很沈默，很遙遠，永遠是那樣，冷冷的，情緒都藏在眼睛裏，乖張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方恕沒事就會給她的微博留言轉發，她都沒有看見，一切由至丞和團隊去回覆。
有一段視頻裏，深夜，她在室外片場拍夜景，方恕去探班。
他剛剛演出結束，一路趕過去，妝沒卸，服裝沒換。
他遠遠地站在人群裏，看著她，等著她。
團隊的攝影師以方恕的視角將這一段拍下來了。
網友大震。
[他那種眼神，太深情了，現在還存在這種感情嗎？]
那晚拍攝結束，墨提著長裙走過來，看見方恕，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方恕拉住她的手，兩人坐進車裏。
他拿出耳機給她戴上。
“歌寫好了，這是demo，很快就可以錄了。”
墨聽了，也不禁感慨，方恕能混出頭是有原因的，才華無限。
方恕又對她說道：“MV就要開拍了，我已和團隊商量好了，請名導來拍，勢必要將你拍的漂亮，登上熱搜。”
邀功般地看著她。
方恕對她笑。“我們是戰友，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墨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們這場仗要打多久？”
他們是會一直演下去，還是會在某個時刻找個理由分手。
方恕也楞住了。他還沒有想到這麽遠。
“如果你遇到了喜歡的人，該怎麽和她解釋這一切。如實說了，又能不能確保她是可以信任的人。”墨慢慢說道。
方恕想起自己先前的戀愛，人心叵測。
方恕有點沮喪，在椅背上躺倒，看著她。“你呢，如果是你，會怎麽解釋？”
墨收回目光。“我不知道。”
方恕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問道：“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墨沒有說話。
“他追問你我的關系？”方恕繼續問下去。
“不，他知道我們是假的。我想，他根本不在乎。”
“怎麽可能不在乎，如果是我，就算知道是假的，還是會很擔心你。”
墨嘆了一聲，呆呆地看著他。“是吧……是吧……”
方恕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拍拍墨的手背，有一種兄長的體貼。
“不要緊，如果他質疑我們的關系，我會陪你去解釋清楚。”
墨對他笑，眼淚落下來。“他不在乎。”
易立風始終沒有來見她。
他暗中運作卻沒斷過。
方恕的餐廳事件熱度漸漸消退之後，有一線資源送到墨的面前，內定她為女一號。
她一連接下三部名導的劇本。
墨看著忙得風生水起的至丞，她的心又動了動。
易立風始終關註著她，重視著她。他只是最近沒有出現罷了。
片刻的柔軟，又被她迅速截下了。
她也知道，他身邊有其他女孩。
一顆敏感脆弱的心，又收了起來。
她給自己餵下安眠藥，沈沈睡去，不再去想易立風對她的好。
不久後，方恕為墨寫的新歌發布了，他們沒有等到MV拍完再一起發布。團隊很急著給方恕這一篇緋聞徹底翻篇，維護形象。
方恕在歌曲介紹中寫道，這首歌是寫給墨的道歉和告白。
旋律R&B，配合rap，浪漫極了。
方恕寫情歌歌詞很有一套，編曲自有風格，強勢中有柔情，其中還有他和她之間相處時的一些片段，經過美化，也寫進了歌裏。
實實虛虛，一首爆款單曲就這麽誕生了。
不能不歸功於愛看樂子的大眾。
墨還是將微博安裝了回來，登錄，手動轉發。又截了一張手機屏幕，發布微博。她正在單曲循環這首歌。
那天晚上，榮世的微博也久違地更新了。
他彈著吉他，唱了一首歌。
沙啞低沈的聲音還是那麽充滿蠱惑。
他像是一匹年邁的狼，有嗚咽聲，奮力向上掙紮。
墨沒有關註過榮世。
第二天晚上，她剛剛拍攝結束，回程路上，不知怎麽，她忽然點開了微博，心血來潮地搜索了榮世的主頁，點進去，竟然看見他在昨晚有一條更新。
上一條更新，是在半年前。
墨的心砰砰地跳，點進去聽。
她一遍遍重覆聽著這短短兩分多鐘的音頻，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身體顫抖。
她仍然被歌詞和他聲音裏的另一種沈默擊碎了。
至丞正在車前座休息。
墨戴上鴨舌帽，壓低了，遮住臉，不讓她註意到自己。
墨的身體仍然顫抖著，她無法抑制內心那一種劇烈的想念和掙紮。
她想到他身邊的那些女人。
她想到他曾經不願意給她一個工作的機會，不願意給一個相信她的機會。
她知道，不應該再和他拉扯下去。
墨回到家，哭得雙眼紅腫。
她倒在床上，關了手機，隔絕外界。
就這麽靜靜地躺了很久以後，她慢吞吞地起來，卸了妝，洗澡，然後吃了顆安眠藥，讓自己忘記這一切，速速躍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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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品牌找墨做代言人。
拍外景，大自然怡人，眼前是一片新綠。
墨剛剛化完妝，站在帳篷邊一邊等候，一邊拿手機拍風景。
方恕剛剛趕到，他來探班，順便給團隊的攝影師拍點他們的幕後情侶照。
墨暗諷他。“做戲越來越精湛。”
方恕對她無辜的眨眼。“誰說我是做戲。”
兩人笑起來。
旁人遠遠看著，只覺得這兩人充滿了cp感，站在一起，怎麽看怎麽順眼，合拍極了。
品牌方的團隊工作效率極高，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拍完了第一組外景，收工。
方恕向至丞要了人，帶墨去晚餐。
Bright跟在後面喊：“少油！少鹽！明天還有兩組要拍！”
方恕不理他們，踩下油門，飛速駛去。
“比我的團隊還要嚴格，他們最多是催我健身，敷面膜。”
“男人最大優勢就是有時候不必太漂亮也沒關系，仍然有人愛。”
方恕不同意。“我是靠臉吃飯的偶像歌手。”
墨頓了一下。
忽然想起來，有一次，榮世逗她開心，說，他是靠顏值吃飯的。
“在想什麽？”車在紅燈下緩緩停下，方恕轉臉看她。“你常常分心，好像靈魂游離出去。”
墨沒說話。
方恕忽然問她：“你那晚唱的歌，可以再唱一遍給我聽嗎？”
墨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們一起坐在走廊裏抽煙的那晚。
也是那晚，她因為方恕上了熱搜。他們被曝光在大眾視野，成為眾矢之的，又戲劇般地蛻變為個性角色，一路青雲直上。
她輕輕哼起來：“昨天的太陽，走了，我有一種被欺騙之後的疲憊，而今天的心情，是夢，你是我夢裏不能了解的世界……”
她唱的清清淡淡，好像有說不盡的故事隱匿在背後。
方恕輕輕讚嘆：“好聽，這是什麽歌？”
“齊秦的，《昨天的太陽》。”
方恕去按車載屏幕，打開音樂軟件，搜了這首歌，播放起來。
他們安靜地聽著。
墨心中有說不出的惆悵。
這首歌，她暗自聽了上百遍，終於學會。
方恕踩下油門：“這歌聽了，覺得難過……”
墨望著天邊的落日餘暉，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起榮世，眼淚就打轉。
他們進了餐廳，談笑風生。
他們倆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再低俗無趣也可以說到一起。
夜深了，方恕買了單，正準備走，忽然有個人影沖過來，給了方恕一巴掌。
對方還要伸手去打墨，方恕敏捷擡手去擋，牢牢抓住對方的手，控制住了。
方恕推了墨一把，把她攔在自己身後護著。
這時候看清了，面前是他曾經約會過的女孩。
“混蛋！”女孩憤怒地滿臉通紅。“你就是個騙子！”
方恕沒放手。“你冷靜點，我們出去說。”
說著，就拉著她往外走。
墨緊跟在後面。
餐廳裏的人面面相覷。
他們站在車邊，女孩怒氣沖沖地問墨：“你真是他五年女友？”
墨沒說話，警惕地看著他們倆。
她不能輕易說什麽。
女孩又看向方恕，淚眼朦朧。“你既然有女友，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又這麽走了！”
墨明白過來。
這是方恕的舊情賬。
方恕看著女孩，慢慢說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女孩痛哭出來。“道歉有什麽用！”
墨在一旁冷靜說道：“你們到車裏說話吧，避免被人看見。我在這裏等你們。”
然後從包裏拿了紙巾，遞給女孩。
方恕看了她一眼，確認。
墨點點頭，然後退後了一步，示意他們。
他們坐進車裏談話。
那裏已經成為他們的世界。
墨遠遠地望著方恕的車，靠在另一輛車邊抽了支煙。
這一刻，她仿佛又跳脫出了現實，只覺得非常非常寂寞。
這世上，沒有一處地方，沒有一個擁抱，是屬於她的。
那些愛也好，恨也好，過去和現在，都是屬於他們的故事。
她仿佛局外人，酒至半酣，輕步曼舞，與他們一個個擦肩而過，短暫停留，片刻依偎，受盡傷害，然後離場，繼續尋尋覓覓，仍然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她從來不屬於誰，不被誰執著的擁有，也沒有擁有過誰。
一切如歲月時光，看不見摸不著，又切切實實地經過，在指尖流逝。
此時此刻，在方恕和那個女孩之間，她是誰呢。
她應該是那個多餘的人。
一支煙燃盡了，她又哼起那首歌。
“我獨自走在冷冷黑暗中，用昨天的回憶想著你，而昨天和今天，有什麽不同，我已迷失，我已迷失……我在黑夜裏徘徊不定，徘徊不定。”
眼淚落下來。
她幾乎無法承受這一刻強烈的孤獨，她覺得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是無人理會的，是毫無價值的。
那種被拋棄的恐懼感深深地從身體裏蔓延出來。
她仿佛又回到了兒時，在現實和幻想之間，搖擺不定，她感受不到自己真實的存在，只有無盡的寂寞。
她顫抖著手，打開手機，點進微博。
評論區又多了上千條留言，不斷跳出新消息。
她卻覺得那個在社交主頁貼著演員標簽，粉絲千萬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她用力地一條條刷評論，瘋狂地給每一個粉絲都回覆留言。
有粉絲迅速收到了消息，驚訝道：
[居然被墨回覆了]
墨試圖從那些隔著屏幕的留言裏，找回自己切實的存在。
很快，微博熱搜就將她拉回了現實世界。
他們三人在餐廳裏爭執，被拍到了。
不明所以的粉絲在網上熱議起來。
[方恕給墨戴綠帽了？]
[什麽情況，剛喜歡不久的歌手要塌房了？]
[有沒有知道的人出來八卦一下？]
[他們倆怎麽又打架鬧事了……]
……
墨慢慢地站起來，看著熱搜，五味雜陳。
微信迅速被至丞和方恕的團隊轟炸了。
他們不斷地撥電話過來。
全世界都在找他們。
團隊在群裏怒斥方恕。
[你又惹什麽事了！]
[接電話！]
手機不斷地震，墨立刻轉身，加快腳步往方恕那邊走。
她沒打招呼，用力打開車門，冷靜的說道：“方恕，上熱搜了。”
女孩正坐在副駕駛痛哭流涕，聽到這話，楞住了。
墨不想去揣摩她今夜是有意還是無意，對方恕迅速說道：“先送她回家，然後我們去公司一趟，團隊的人已經出發了，約我們一會兒見。”
墨關上車門，進了後座。方恕來不及和女孩解釋，扣上安全帶，踩油門，一路沖出去。
方恕和墨的手機此起彼伏地震起來，方恕接了電話，和電話那邊的人吵起來。
墨沒有接至丞的電話，只回覆了一條微信消息。
[公司見]
那個女孩正在車上，墨不好在電話裏說什麽。畢竟，她和方恕是假情侶。
然後又切進了微博，去看大家的評論。
有粉絲留言。
[墨剛剛還給每條評論都回覆了……這事兒應該剛過去不久吧，她那會兒肯定是因為很難過，才給我們每個人都回覆留言的。]
輿論自發的倒向她這一邊。
墨並沒有多開心。
她看著前座的女孩，只覺得，這場游戲裏，每個人都無辜，每個人也都絕對洗不幹凈。
這一切，最開始到底是為了什麽。
迷茫中，墨的手機又來電了。
屏幕亮起來，是易立風。
方恕還在前座和團隊的人在電話裏解釋爭執。
她接了起來，那個沈穩的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
他永遠是那麽的不急不慢，仿佛掌控著一切。
“餵——”
墨嗯了一聲。
礙著有其他人，她沒有喊他。
“在哪兒？”
“外面。”
墨沒有多說下去。
易立風等了一下，隱約聽見墨那邊有男孩的聲音。然後問道：“和朋友玩兒？”
墨想了一下。“不是。”
他輕聲說道：“我去接你？”
墨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不行。”
易立風顯然是有點不開心了，可是又好像很無所謂。“嗯……”
墨對人的情緒向來觀察敏銳。
她猜測到，易立風並非為她不開心，而是為了自己被拒絕而覺得不悅。
他始終極度自我，自私。
方恕在前面發火了，對著車載電話喊起來。“你們別把我說得那麽混蛋行嗎！我已經在想辦法彌補了！他們要在網上罵就罵去吧！我混這口飯吃，被罵得還少嗎！誰還沒有點過去了！我一直在努力做個好人，多做好事，改過自新！他們沒看到嗎！為什麽我最近總是被人掀過去，到底是誰在後面搞我，我一定會查出來！”
易立風在電話那邊沈默了好一會兒。
這下是聽清楚了。
“你先陪男朋友吧。”
冷靜說完，就掛了。
墨看著生氣的方恕，手機屏幕即將暗下去。
她來不及去想易立風電話裏的意思。
她正準備安撫方恕，讓他冷靜下來，手機屏幕又亮了。
是易立風的來信。
他分享了一個地址和門牌號。
[結束了，來找我]
她認得，那是他的家。
墨閉了閉眼睛，壓住心裏也漸漸升起的情緒。
易立風這人有淫威，蠻橫，自私，面上溫溫柔柔的，怎樣都好，實際上總是要別人跟著他的安排走，一切都必須在他的掌握中。
他要她來，她就來。
他要她沈默，她就陪著等著，沈默下去。
她想起他剛剛在電話裏的口吻，心中忽然有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易立風和榮世幾乎如出一轍。
他是在意她嗎。是喜歡她嗎。
不過是和她玩些滿足自戀需求的游戲，樂此不疲。
墨剛要細想下去，車已經到了女孩家附近。
方恕已經掛了電話好一會兒，仍然有怒意，對女孩說話時卻仍然好脾氣。
“你先回去休息，我們之間，是我不對。只是你也想想，當初我為什麽和你分手，我為你幾乎付出一切，你沒有珍惜。現在你回頭質問我，也是為難我。”
墨聽著，糊塗了。
她已搞不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難道這女孩不是方恕一時的玩伴。
又想，恐怕女孩也沒搞清楚狀況——墨究竟是不是方恕已經談了五年的秘密女友。
女孩回去了。
墨坐回副駕駛。
他們一路往公司去。
紅燈時，墨擰開一瓶水，遞給方恕。
“壓壓火。”
方恕對她無奈地笑了。
“對不起，又把你卷進了我的花邊新聞。”
“做你‘女友’的代價。”
墨轉臉去看方恕，那副漂亮面孔是壞男孩的特質，卻又有許多男孩沒有的堅毅和成熟。
她想，自己並不完全了解方恕。盡管她知道他許多過去。
對榮世，她也是。
“你和她，是怎麽一回事？”墨問道。
方恕專註地看著車前方。他說得很爽快，沒有要瞞她的意思。“說出來，你別笑話我。她是我最後一任女友，雖然只談了兩個月。”
“那麽你最後一任之前，有幾任？”墨捕捉到重點。
“一任，我十七歲的初戀。”
墨驚訝看著他。“我以為……”
“是，我和初戀分手後，那幾年裏是玩過，不過沒有再談過戀愛。後來我當了歌手，遇見了她，就是今晚這個女孩，我對她一見鐘情，迅速戀愛，可是幾個月後就分了。之後我確實又和幾個女明星‘約會’了幾次……就沒有了。’”
“為什麽……”
“我和你說過，我是一個很憑感情做事的人。對我來說，感情這件事，要麽轟轟烈烈，要麽就不會開始。一旦開始了，我幾乎可以為對方付出一切……我前兩段戀愛就是這樣。可是這樣會很受傷，尤其對方不珍惜，我只有離開。我對我做錯的事無可辯解，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怎麽說，都是我不好。”
墨沈默了。
她已分不清真假。
她對易立風，對榮世也分不清真假。
方恕忽然眼眶紅起來，墨楞住了。
“我當時真的很愛她，非常非常愛她。”
方恕轉動方向盤，車已臨近公司附近。
“你可能不信，我挺戀愛腦的，我是那種……要把對方的一切都包攬過來，好好照顧她的生活，承擔她的壓力；每天無論多忙多累，一定要見到她；就算出差再遠再久，視頻電話不會斷，甚至中途飛回來只為了見她一面……我是這樣的人。”
墨不可置信，又無法否認地心軟下來。
車在公司樓下停下，熄了火。方恕沒有急著下車，他抽了兩支煙，慢慢恢覆平靜。
然後他回頭對墨輕松的笑：“走吧，去迎接暴風雨。”
下車時，墨半個身子剛剛出去，方恕在旁邊說道：“你放心，我不會讓輿論傷害到你。”
墨聽見了，下車，關門。
他們並肩往公司走。
墨問他：“發聲明那天，你那條艾特我的微博文案……是團隊代筆寫的嗎？”
方恕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按電梯。“不是，我自己寫的。”
進了會議室，至丞看到方恕，第一句話是：“趁著這件事，你們分手吧。”
這是絕佳的機會，借著方恕的感情問題，將他們的情侶身份丟掉。
誰要管他在公眾面前是不是深情男明星，方恕的人設崩塌關墨什麽事，反正，墨已經立穩了人設。
至丞處理他們這些桃色新聞，已經忍耐夠了。
墨拉一拉他的衣角。
她知道，至丞從不輕易撕破臉，這一次，他是氣急了。
自從和方恕組成cp以來，至丞一直心有不滿。
陪著方恕跑了一整晚，又和團隊商議處理方案，會議結束，墨非常非常累了。
所有人都散了，至丞獨自坐在會議室裏，冷若冰霜。
墨沒有多說什麽，至丞需要獨處思考的空間。
出了公司，方恕要送她回家，她婉拒了。
她打電話讓司機來接，往易立風那邊趕。
方恕離開之前，從車窗裏探出來，悠悠地望著她。“你是要去見那個讓你在夢裏迷失的人？”
他借那首歌調侃她。
方恕對人亦有異常的敏覺性。他從小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練出一雙火眼金睛。
他看穿她。
墨在黑夜下冷冷看他。“別惹我，我可是要救你的人。”
方恕調皮地眨眨眼。“抱歉，抱歉，女友。這一次，我的事業就靠你力挽狂瀾了。”
立刻驅車走了。
墨在那座高檔別墅小區的門口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她在門口被門衛攔下，門衛執意要走流程，打電話給戶主確認，才終於放她進去。
墨在樓下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緩了一下心情，才上樓。
臥室門微微開著。
他已經在等她。
她輕輕推開門，就看見他正躺在沙發上休息。
她合上門，輕輕喊道。“易老板……”
“嗯……”易立風長長地應了一聲。
墨聽著他異常乖巧的語氣，忍不住笑起來。
她放下包，脫下外套，坐到他身邊。
她剛剛從外面來，身上帶著夜裏的冷氣。
易立風翻了個身，臉色微紅，眼睛也紅紅的。
“又喝了多少……”墨仔細的看他。
“也沒喝多少。”他滿臉笑容。
墨這時才仔細看了一圈，他的家和他這個人一樣，黑白統一，精致利落的直線線條。除了必要的家具，什麽都沒有。
墨的家亦差不多，除了塞滿幾個衣櫃的衣裳，空蕩蕩的。
環顧之間，她想起來，榮世的家裏也是這樣，理科生式的簡單，質樸。
他們三個倒是有極其相似的地方。
易立風深深的看著她，伸手去撫摸她的臉。
墨被他註視地低下了目光。
沒有安眠藥，那晚，墨在他身邊很久沒有睡著。
枕頭下好像有個硬硬的東西，她伸手去摸，是一本書。
她走進客廳裏，躺在沙發上，靜靜地翻看那本書。
曾經，有那麽一夜，她也像這樣，躺在榮世家的沙發上，在溫暖的臺燈下，一頁一頁地讀他枕邊的一本書。
榮世和她提過，他總是反覆看那本書，二十多年了。
書裏面有他做的劃線和筆記。
榮世的字漂亮極了，瀟灑，雋逸，修長，落筆鋒利。
她伸手，輕輕地去撫摸他寫下的字，劃過的每一條線。厚重的紙頁上，隱隱約約的凹凸感，是屬於他留下的印記。
此時此刻，她躺在易立風的家裏，好像又有片刻的失神，現實和夢想彼此消融。
一本書終於讀完，她起身，走到陽臺。
外面的天色仍然是暗的。
衣架上掛了幾件衣服，都是易立風的運動裝。
他的正裝被仔細地疊掛在櫃子裏。
她聞到那些衣服上冷冽的香水味，那種熟悉的味道立刻喚起她的記憶。
無數次，她坐在榮世身邊，陪他喝酒，聽他說話，她聞到他身上有好聞的洗衣粉香。
不是她和易立風身上那種精心調制後的木質香水。
榮世身上的味道，是純粹的，質樸的，不加修飾的。
她靠在陽臺的門邊，輕輕握住易立風的運動外套。
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不屬於他，這些衣服不屬於他，只有這一種味道是真實存在的。溫柔地包裹住她，引領著她，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個無差別接受她存在的世界，真正允許她擁有屬於自己位置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她好像……不再是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墨，不再是陷入不公平游戲的墨，不再是因為兒時回憶而無助的墨。
她天方夜譚的夢想，在那個世界得以實現。
她在陽臺站了很久，一直到她覺得自己終於恢覆了平靜，全部意識重新回到了這間屋子裏。
她回到易立風身邊，短暫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她去公司之前，先回了家，洗澡，換衣服。
正準備坐下來化妝時，忽然腹痛，她撐了一會兒，還是痛著倒在了床上。
她撥電話給方恕，請他幫忙來接她一起去公司。
如果讓司機來接，看見了，一定會告訴至丞。
至丞又要擔心。
方恕在電話裏立刻答應了，又問道：“你確定不要去醫院嗎？”
墨的聲音仍然有力量。“沒事，可能是快來例假了，痛經。”
說完，墨心裏咯噔了一下。自己從沒痛經過。
她又補了一句。“我沒有止痛藥，要麻煩你幫忙帶一盒，或者我點個外賣。”
方恕攔住她。“沒事，我給你買點熱的帶過去，一並把藥買了。你等我一會兒。”
掛了電話，墨想坐起來，繼續化妝。
那種隱約的悶痛感讓她失去大半精力。
她只好彎著腰磨蹭去衛生間，把臉上的粉底液卸了，換好出門要穿的衣服，準備好鴨舌帽，躺回床上。
方恕到了，在門口等了有半分鐘，看見墨臉色蒼白地來給他開門。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素顏，神色疲憊，說不出的感覺。
方恕先將熱的姜棗茶拿出來，然後掰了顆止痛藥。
墨吃了藥，躺回去。
熱熱的甜茶讓她的身體放松下來。
方恕拉椅子過來，坐在床邊看著她。“還行嗎？要不今天你別去公司了，我和至丞說一聲。”
墨笑了一下。“沒事，別告訴至丞，他已經夠煩心了。網上怎麽樣了，我還沒看微博。”
方恕攤攤手。“罵我呢，一堆人等著我塌房。”
“公司的聲明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剛發到群裏。”
墨點點頭。“至丞會準備好我那邊的文案的。”
方恕從袋子裏拿出一盒舒芙蕾，得意地展示給她，然後細細拆開了，拿勺子一點點餵給她。
“我們倆現在可是綁定的生死搭檔了，女朋友，你別把我踹下船。”
墨吃了一口，對他瞪眼。“你別搞花邊新聞就行。”
方恕無辜的笑，也餵了自己一口蛋糕。
墨問他：“你的那位前任，今天會來嗎？”
方恕點頭。“我跟她聯系好了，她會來的。”
墨慢慢地問道：“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方恕嘆口氣。“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當初是很喜歡她，也覺得她是一個頗可愛單純的女孩。可經歷過這一切，我也搞不清楚她對我是不是真心的。再說，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堅固的感情，都會變成不確定。”
真真假假，鈔票可立刻檢驗。
誰不需要錢呢，總是嫌多不嫌少的。對對錯錯，無從追究。
墨躺在床上，想起幾年前，她身無分文，又生了病，借了錢度日。
半小時後，止痛藥起了作用，墨的身體輕松下來。
方恕扶她起來，準備出發去公司。
墨攔住他。“不行，你幫我和他們說一聲，給我延一小時。”
方恕不解。“會議時間快到了。”
墨在鏡子面前坐下，拿出瓶瓶罐罐。“已經不怎麽痛了，我要化妝。”
方恕誇讚道：“你不化妝也漂亮，我們走吧。”
謊話。
墨不理他。
一定要化，只有化了妝，她才是那個墨。
“我必須武裝齊全。”
方恕不明白，只以為她是女孩子的通病，對打扮過度用心。
他在一邊坐下，打開手機給團隊發了消息，耐心等。
一小時後，墨完成最後一道步驟，理了理頭發，站了起來。
止痛藥已經起到全部作用，腹部的不適感統統消失。
“走吧。”
方恕從戰局裏擡起頭，楞住了。
那副面孔經過化妝更加精致了，可那不是重要的，模樣仍然是墨，卻又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眉目之間神采奕奕，連她的動作和語氣都變了。
墨一手拎起包，一手拿了他買的甜品，走到房門口，姿態輕盈：“走啦。”
仿佛脫胎換骨，是很迷人，可方恕心中有說不出的怪異。
到了公司，前女友已經到了，正在會議室裏和公司團隊一起等他們。
方恕和墨一前一後走進來。
至丞打量墨，覺出她臉色異常蒼白。
昨夜在餐廳匆忙，女孩直奔方恕質問，全憑意氣用事，也沒仔細看。
這會兒，她瞧見墨走進來，黑發紅唇，氣質穩重，叫所有人眼前一亮。
原來有人可以將清冷和驚艷融在一起，毫無突兀。
坐下來，至丞推過去一份合同。
“我們已經了解了你和方恕之間的事，和你解釋一下，墨確實是方恕談了五年的女友，不過他們中途因為吵架，分手過一陣子。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方恕認識了你，和你在一起了。”至丞說道。“如今他們覆合了，沒想到方恕和你之間還藕斷絲連。這一切都是方恕的錯，我們也理解你的心情。”
他們指了指合同。“我們會出一份聲明，向公眾解釋這起新聞。聲明內容也在裏面也寫了，你可以看一下。我們需要你做的，就是保持沈默。”
女孩看著他們，等他們的重點。
“只要你願意簽這份保密合同，這筆錢就是你的。”
合同有四份，團隊一份，女孩一份，方恕和墨各一份，都需要在上面簽字。
墨打開來，細細地讀。
是極其豐厚的一筆封口費。
如果簽下，那女孩大概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團隊的人又說道：“我想，按照你的生活水準，應該是需要這筆錢的……”
墨看了她一眼，名牌衣包傍身。
不過是又一個陷入聲色犬馬的都市女郎。
墨忽然有強烈的厭惡自心底升起。
她此刻已成為方恕和團隊的幫兇。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又陷入了那種困惑和迷茫。
方恕沈默了很久，然後對女孩說道：“我當時是真的喜歡你，你沒珍惜，我才離開了……”
墨已不記得方恕後來說了些什麽，她恍恍惚惚地和他們一起簽了字，然後走出公司大樓。
方恕開車載她和至丞一起去吃飯。
她只覺得腳下飄浮，魂魄游移。
至丞在車後座喊了幾遍她的名字。
墨回過神來，回道：“怎麽了？”
“你又神游去了哪裏。”
至丞已經對墨這一種狀態習以為常。
墨常常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下來，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出神了。十多秒後，又恢覆如常。
墨抱歉地笑一笑。“想起看過的一部電影。”
至丞說道：“聲明發布之後，方恕會寫一首情歌，是寫給你的。這首歌會拍一支MV，由你來出演女主角。”
墨問道：“寫歌，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至丞回道：“是，這樣可以更快消除大眾對方恕的負面印象，將他深情專一的形象維持下去。一個rapper在花邊新聞之後，能夠立刻做出正面回應，並寫情歌給女友道歉，沒有比這個更打動人了。這樣對你也好，能夠引起大眾對你的同情感。”
方恕已經在旁邊策劃起來：“這支MV要拍就往大場面拍，表現出我們之間的矢志不渝。導演找誰？一定找個有名的導演。”
墨看他，有些意外。
方恕笑了一下：“你是我事業上的貴人，一次次救我於水生火熱，我當然要盡力為你辦事。”
至丞聽著，不說話。
方恕雖然嘴甜的讓人覺得不靠譜，不過他每次倒也是說到做到，重情義。
“也不知道你們倆是什麽緣分，因為緋聞牽扯到一起，又一次次過緋聞險關，偏偏大家就是喜歡你們這種風格的情侶搭配。”
性情中人，出其不意。
方恕回道：“cp感和觀眾緣都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墨卻笑不起來。
她仍然記得剛剛在會議室裏，那個女孩簽了合同，沒有一絲留戀和不舍，仿佛昨夜委屈的眼淚早就蒸發。
方恕雖然沒有表現出什麽絕情姿態，可也沒有念多少舊情。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到了餐廳，方恕將車停下，和她們一起進去。
進門前，方恕拉住了墨，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墨，我沒辦法，給她錢，已經是我能夠想到的和團隊談的最好條件。如果全部交由團隊去做，他們未必給這麽大方，出手也絕不會這麽軟，好商好量。”
墨這時才明白，方恕在其中已經努力游說過。
他不是不念舊情的人。
只是，誰能過得了利字一關。
方恕做這一切，為的是保住自己的歌手生涯。
女孩簽下合同，為的是保住自己富裕的生活。
她呢。
現在，她已越陷越深，攪進了這場利益游戲。
要站在巔峰不落下去，她不可避免地要成為一份子，傷害到別人。
至少，至丞，方恕，公司，現在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他們利益互惠，戰線統一。
將來，如果有一天，她成為了對立面的人呢。
誰還會站在她身邊。
她從後視鏡去看至丞，他熬了通宵，正疲倦地閉眼休息。
到了餐廳，服務生看見他們，立即認出來是正紅的歌手和藝人，滿臉欣喜地趕緊迎上來，態度熱情地叫人難以招架。
墨跟在他們身後，只覺得自己當下得到的這一切是那麽脆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失去了。
她明明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為什麽仍然惶惶不安。
他們由服務生帶著往前走，至丞回頭看她。
墨加快了腳步，緊緊跟在至丞身邊。
她已經經歷過榮世和Annie那樣的殘酷對待了。
為了不被丟下，一定要紅。
一定要成為有價值的人。
她暗暗的想。
當天晚上，聲明發布了。
聲明裏解釋了方恕和餐廳女子的關系，是方恕和墨中途分手後的一段短暫緣分。餐廳裏的爭執只是一場誤會，雙方已和解。
至丞用墨的微博轉發了這條聲明，並寫道：
[人這一生會喜歡很多很多人，這是我們難以控制的事。至少，不要在自己身邊有人陪伴時，去傷害到更多人的感情。方恕做到了。這兩段感情裏，沒有誰背叛誰，沒有誰欺騙誰，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珍貴的。請大家諒解。]
網上嘩然，茶餘飯後，又有故事可以看。
墨已成為熱搜上常見的名字，和方恕緊緊捆綁在一起。
這對年輕情侶，人盡皆知。
易立風從來沒有過問這些事。
他們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面。仿佛一切都不知道，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要的，是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要的，是墨對他永遠漂亮動人。
其餘一切，都裝糊塗，不必提。
他們之間這種模糊的關系，暗中拉扯，較勁。
墨沒有去看輿論，她卸載了微博，交由至丞和團隊去打理。
她將自己扔進工作裏。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像當年一樣，苦心省錢買衣服了。合作方隔三差五地郵寄衣服，寄到公司，寄到家裏。
她不斷地拍照片，發到網上，帶動大眾的審美風向。
她在鏡頭裏很沈默，很遙遠，永遠是那樣，冷冷的，情緒都藏在眼睛裏，乖張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方恕沒事就會給她的微博留言轉發，她都沒有看見，一切由至丞和團隊去回覆。
有一段視頻裏，深夜，她在室外片場拍夜景，方恕去探班。
他剛剛演出結束，一路趕過去，妝沒卸，服裝沒換。
他遠遠地站在人群裏，看著她，等著她。
團隊的攝影師以方恕的視角將這一段拍下來了。
網友大震。
[他那種眼神，太深情了，現在還存在這種感情嗎？]
那晚拍攝結束，墨提著長裙走過來，看見方恕，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方恕拉住她的手，兩人坐進車裏。
他拿出耳機給她戴上。
“歌寫好了，這是demo，很快就可以錄了。”
墨聽了，也不禁感慨，方恕能混出頭是有原因的，才華無限。
方恕又對她說道：“MV就要開拍了，我已和團隊商量好了，請名導來拍，勢必要將你拍的漂亮，登上熱搜。”
邀功般地看著她。
方恕對她笑。“我們是戰友，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墨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們這場仗要打多久？”
他們是會一直演下去，還是會在某個時刻找個理由分手。
方恕也楞住了。他還沒有想到這麽遠。
“如果你遇到了喜歡的人，該怎麽和她解釋這一切。如實說了，又能不能確保她是可以信任的人。”墨慢慢說道。
方恕想起自己先前的戀愛，人心叵測。
方恕有點沮喪，在椅背上躺倒，看著她。“你呢，如果是你，會怎麽解釋？”
墨收回目光。“我不知道。”
方恕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問道：“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墨沒有說話。
“他追問你我的關系？”方恕繼續問下去。
“不，他知道我們是假的。我想，他根本不在乎。”
“怎麽可能不在乎，如果是我，就算知道是假的，還是會很擔心你。”
墨嘆了一聲，呆呆地看著他。“是吧……是吧……”
方恕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拍拍墨的手背，有一種兄長的體貼。
“不要緊，如果他質疑我們的關系，我會陪你去解釋清楚。”
墨對他笑，眼淚落下來。“他不在乎。”
易立風始終沒有來見她。
他暗中運作卻沒斷過。
方恕的餐廳事件熱度漸漸消退之後，有一線資源送到墨的面前，內定她為女一號。
她一連接下三部名導的劇本。
墨看著忙得風生水起的至丞，她的心又動了動。
易立風始終關註著她，重視著她。他只是最近沒有出現罷了。
片刻的柔軟，又被她迅速截下了。
她也知道，他身邊有其他女孩。
一顆敏感脆弱的心，又收了起來。
她給自己餵下安眠藥，沈沈睡去，不再去想易立風對她的好。
不久後，方恕為墨寫的新歌發布了，他們沒有等到MV拍完再一起發布。團隊很急著給方恕這一篇緋聞徹底翻篇，維護形象。
方恕在歌曲介紹中寫道，這首歌是寫給墨的道歉和告白。
旋律R&B，配合rap，浪漫極了。
方恕寫情歌歌詞很有一套，編曲自有風格，強勢中有柔情，其中還有他和她之間相處時的一些片段，經過美化，也寫進了歌裏。
實實虛虛，一首爆款單曲就這麽誕生了。
不能不歸功於愛看樂子的大眾。
墨還是將微博安裝了回來，登錄，手動轉發。又截了一張手機屏幕，發布微博。她正在單曲循環這首歌。
那天晚上，榮世的微博也久違地更新了。
他彈著吉他，唱了一首歌。
沙啞低沈的聲音還是那麽充滿蠱惑。
他像是一匹年邁的狼，有嗚咽聲，奮力向上掙紮。
墨沒有關註過榮世。
第二天晚上，她剛剛拍攝結束，回程路上，不知怎麽，她忽然點開了微博，心血來潮地搜索了榮世的主頁，點進去，竟然看見他在昨晚有一條更新。
上一條更新，是在半年前。
墨的心砰砰地跳，點進去聽。
她一遍遍重覆聽著這短短兩分多鐘的音頻，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身體顫抖。
她仍然被歌詞和他聲音裏的另一種沈默擊碎了。
至丞正在車前座休息。
墨戴上鴨舌帽，壓低了，遮住臉，不讓她註意到自己。
墨的身體仍然顫抖著，她無法抑制內心那一種劇烈的想念和掙紮。
她想到他身邊的那些女人。
她想到他曾經不願意給她一個工作的機會，不願意給一個相信她的機會。
她知道，不應該再和他拉扯下去。
墨回到家，哭得雙眼紅腫。
她倒在床上，關了手機，隔絕外界。
就這麽靜靜地躺了很久以後，她慢吞吞地起來，卸了妝，洗澡，然後吃了顆安眠藥，讓自己忘記這一切，速速躍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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