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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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到了正式拍攝MV那天,至丞和方恕一起出發來接墨。

方恕坐在邊上等Bright給墨化完妝。

已經足足有兩個小時。

至丞已經習慣了,獨自悶在沙發裏回覆工作消息。

方恕湊過去,研究她桌上的化妝品。

“咦,這個我也有,這個也不錯……這個能借我試試?”

墨問他:“你自己買的,還是助理幫你買的?”

方恕那雙布滿紋身的雙手就在各種化妝品之間旋轉。“都有。畢竟我是顏值偶像,平時還是要多註重打理自己。”

墨一邊噴香水,一邊點頭認同。

方恕拿出手機,給她拍了側身照片。

墨回頭看他。

方恕打開微博,上傳照片。

方恕將這一條內容艾特墨,文案寫道:

[等女友化妝出門,等了兩小時]

發布。

留言迅速跳出來刷屏。

[你們倆已經同居了嗎?]

[別人同居也要管嗎,是不是太閑了]

[恕哥鏡頭裏的嫂子總是那麽漂亮]

……

方恕感嘆。“恭喜,我們假戲真做,你已經成為‘嫂子’了。”

墨已打扮完畢,整個人容光煥發。

一連休息了幾天,她今天狀態極好,情緒高漲。

她對方恕展開笑容。“你也得要是真大哥才行。”

方恕為她開門。“是,我繼續努力。”

至丞走在他們身邊,冷冷瞥了一眼。

到了拍攝現場,墨已將那本薄薄的劇本折舊了,她將每一個場景,每一個動作,都記熟於心。

她沒有臺詞,都需要眼神和表情去表達情感。

MV現場循環播放音樂,讓歌手和演員更好地進入狀態。

方恕握住她的手。

開拍,墨半裸香肩,半躺在浴缸裏,清澈見底的水面鋪滿了特制錢鈔,遮擋住她的身體,隨著水流一直彌漫到浴室裏。

方恕套了件白色背心,坐在浴缸邊,背對著她,迎著鏡頭唱歌。

兩人都失落。

陰郁又充滿浪漫幻想的畫面,將墨身上那一種破碎感發揮到極致。

導演將鏡頭靠近半裸躺在浴缸裏的墨,輕聲提醒她:“睜眼。”

墨低垂著目光,聽到他的指示,半擡起眼,猶豫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看向鏡頭,眼裏是純粹和熱烈。

至丞和Bright站在一邊看著。

Bright問至丞:“你怎麽想?”

“如果她有這個機會,自然是可以賭一把。”

“從不入流的網紅,到偶像劇演員,再走向電影演員,這條路只怕要遭受多少冷遇,前車之鑒已擺在眼前。”

至丞忽然冷笑一聲:“我們已經活在一個夠荒誕的時代了,難道還怕這一點爭議嗎。”

“只是……這份苦,不曉得她可不可以忍得下去。”

至丞說道:“只要她想,就一定忍得下去。”

拍攝結束,MV的導演在微博中寫道:

[在這次合作之前,我並不了解方恕和墨,我也曾預想過,他們倆都是素人出身,許多經驗是缺失的,我們雙方應該需要諸多磨合。接觸下來,意料之外,他們的敬業程度讓我很感動。墨有一種小女孩的天真特質。她的外表是性感的,性格卻很疏離,又有沖動熱情的個性。如果你偶遇她,第一眼,你會覺得她是那麽特別,立刻從人群中突顯出來——而她只是一個人待在那裏放空。事實上,在片場,墨常常會有這樣的狀況發生,她一個人待著,誰也不理,可是你仔細看她的神情,就會知道她是在思考些什麽。她也常常語出驚人,說出一些讓我有啟發的觀點。這很難得。方恕是一個機靈活潑的大男孩,他中和了墨的冷,釋放她壓抑的內心。這一對年輕人,一個有才,一個有貌,善良,謙虛,誠懇,攜手扛過風風雨雨,明日可期。]

導演算是把這一場面子工程做到位了。

既有商業原因,也確有真心。

得益於名導誇讚,大家的關註度漸漸又回到他們身上來。

有人將方恕和墨當初參加戀愛綜藝的節目又翻出來,對他們在節目中的種種表現和發言熱烈議論。

方恕躺在車裏拿著手機發笑。

他剛剛轉發導演的這條微博,在網上表示感謝。

他對至丞和團隊的人調侃道:“你們給的實在太多了……”

這筆錢,花的值了。

墨躺在他旁邊,緊閉著眼。

方恕去逗她。“墨,快上微博看留言。”

墨嗯了一聲,沒動。

“怎麽了?”

方恕坐起來,去碰墨。

她渾身發熱,臉色虛弱極了。

方恕趕緊去摸她的額頭。立刻對司機喊道:“去醫院。”

至丞從前座回頭看她,眉頭緊皺。

已經是秋末初冬,墨因為拍攝又在水裏泡了這麽久,發燒了。

方恕抱住她,拿了一瓶水給她貼在臉上,試圖降點溫。

墨已失去力氣,昏昏沈沈,不知現實或夢境,任由方恕抱著她,急急跑進醫院裏。

再醒來的時候,她正躺在病床上,手上紮點滴。

只有Bright在。

墨心裏嘆了一聲。

還不算太糟,這個時候,還能有人願意在她身邊。

Bright嚇壞了,一直盯住她,看見她睜眼了,趕緊撲上前,問她怎麽樣。

墨輕輕笑了一下,示意他沒事。

Bright倒了杯水,拿吸管餵她。“你不能再這樣消耗自己了。”

墨沒說話。

她喝了點水,緩了一下,然後問道:“他們呢?”

“先回去了,丞哥還有一堆工作要處理。方恕明天一早要趕飛機,明晚有演出,不得不早點回去,被團隊的人喊走了。”

Bright放下水,探了探她的額頭,已退了一點溫度。“方恕讓我和你說,他演出完就趕當夜的飛機回來看你。”

墨笑起來,臉上一點血色也無。“讓他別來,來了也沒作用,我還是得躺著。安心演出吧。”

Bright猶猶豫豫的。“我覺得,方恕對你挺好的,別駁了他的面子。”

墨不說話,這是不反駁了,由他們去安排。

墨又問道:“我手機呢?”

Bright起身去拿。“在這兒。”

墨對他點點頭,說謝謝。“你回家吧。”

Bright沒答應,在旁邊的沙發上一躺。“我就在這兒陪你。你放心,丞哥發加班工資給我。”

墨囑咐他蓋好被子,不要著涼。

等了一會兒,墨拿起手機,打開,解鎖,跳出幾條微信消息來。

方恕和她解釋了情況,末了,督促道:

[別以為退燒了就急著出院,等我回來]

墨笑,方恕這是真把自己當她的大哥了。

病來如山倒,這一刻,她不能不說自己沒有一點感動。

哈,處久了,心心念念起來。

仍然沒有易立風的消息。

她已經很明白他們之間這一種游戲關系了。

他和榮世一樣,拿她當做漂亮玩物,逗一逗,撩撥到手,便丟棄一邊。

她卻以為,易立風為她如此豪擲,可能……對她是有那麽一點情誼的。

病房裏安靜極了,她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心中艱難苦澀,如同往日屈於人下時,受過的一切欺壓和侮辱,狠狠刺痛她。

血流不止,只能拼命往回咽。

她打開微博,去看熱搜和留言。

她生病的消息被至丞安排,由各家媒體發布到了網上。

文案裏特意強調了她是因為工作太努力而病倒。

還好,她的名字仍然在熱搜前排上,媒體關註仍然源源不斷。

還好,她還紅著。

足夠了。

寂靜的病房裏,手機忽然震起來。

是那個熟悉的卻始終沒有備註過的號碼。

她無奈的笑。

還是接了。

“還好嗎?”

低沈沙啞的聲音,仍然是溫柔的。

是看見熱搜了。

“不必擔心。”

她對他,已不想再多說什麽。

兩邊沈默下來。

很久以後,榮世忽然感嘆了一聲。“幾年前的這個時候,你正在我這裏忙裏忙外。”

那時候,墨是Annie的助理,試圖做網紅,卻一直沒有起色。她跟在Annie身後拾衣服,受盡臉色。

Annie和榮世的公司有合作,她跟著過去幹苦工。

他們因此遇見。

然後,她被人排擠。然後,成為眾矢之的。然後,他冷眼相待。

最後,她遍體鱗傷,決心離開。

轉眼間,她已經是娛樂圈當紅的流量藝人,登上熒幕,成為圈裏圈外的傳奇。

心有雷霆萬鈞,仔細回憶起來,卻只有寥寥幾句,已經說盡了。

榮世在電話那邊輕輕說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披長□□亮極了。”

墨沒有理,客套地說道:“你做的一切,理想和實事,有目共睹。我始終對你留有一份敬佩。”

至於他在感情和其他一些事上的為人,如今,已經與她無關了。

她沈默地獨自承擔了所有傷害。

榮世笑。“你現在也是了,而且比我閃耀得多。”

兩人之間仿佛有一種淡淡的溫情。

墨卻對這種溫情感到虛偽和厭倦。

經歷過那些事,她始終無法再像當初那樣看待並相信榮世。

掛了電話,她忽然想,這世上各種遇見,每個人何時登場,何時退場,何時再見,何時不見,自有其玄妙。

她累了,閉上眼。

榮世的身影忽然又浮現,他坐在酒桌邊,手夾著煙,微微低著頭,似笑非笑,聽身邊的人誇讚她。

想到他,想起他的聲音,她便會靜下來,在現實和夢想之間,尋找到一點切實存在的感覺和連系。

墨在他那種捉摸不透的笑容裏漸漸睡過去。

方恕說到做到,第二天演出結束,趕了深夜的飛機飛回來,直奔醫院去看她。

墨剛剛掛完點滴,至丞在一旁餵她喝水。

她坐起來,吃方恕帶來的水果。

方恕身體素質極好,這樣奔波一整天,也沒有倦意。

“瘦了一圈。”他打量她。

墨忍不住抖了抖。“不過兩天,誇張了。”

方恕確實是發現她瘦了。

他從她手裏的盒子裏叉了一塊水果吃。

“你回去吧,跑了一天。”墨說。

方恕沒答應,拿出手機又給她拍了張照片。

打開微博,上傳。附言:

[寶貝生病了。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墨任他去玩。

至丞冷眼看著,不作評價。

微博底下立刻跳出來留言。

方恕對她晃晃手機。“他們在關心你。”

墨維持著那一種寵辱不驚的態度。

“其實你感動了,你是在乎他們的,對吧。”方恕說道。

墨沒看他。

方恕在她的床尾躺下,開始玩游戲。

“不回去嗎?”

“明天帶你出院再走。”

“你沒有地方睡。”

方恕指了指沙發。“我睡那個。”

至丞已經讓Bright回家休息了。他攔住方恕:“你在,我睡哪裏?”

方恕啊了一聲。“我不知道你也要留下照顧她。”

至丞有片刻的怒氣。“我是她的經紀人,我不照顧她,誰來。”

方恕笑了。“丞哥,你回去吧,我陪著,你放心。”

至丞自然不會走。

他忽然想起來,幾個月前,他曾讓墨入院做體檢。

這段時間突發各種緋聞事件,叫他忙的暈頭轉向,早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Bright替你拿過體檢報告了嗎?”至丞問道。

墨一邊吃蘋果,一邊點頭。“嗯,嗯,拿了,我自己抽空去拿的。”

“如何?”

她如今又病倒了,至丞掛心她。

“挺好的,沒什麽問題。醫生說了,只是勞累過度。”

墨說著,將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扯了扯被子。“困了,睡覺。”

方恕去關燈,賤賤地說了一句:“記得看微博留言喔。”

至丞又去租了一把躺椅,放在病房的另一邊,睡下。

兩個一米八幾的男人,都蜷縮在小小的病房裏。

墨不理他們,閉眼很久,沒睡著,還是打開了手機。

手機屏幕在房間裏幽幽的亮起來,立刻聽見方恕得意的笑聲。

至丞在一旁提醒:“別在網上亂說話。”

打開留言,許多人正在關心詢問墨怎麽生病了,是否還好。

她仔細地一條一條刷過去。

他們……真的有人關心她。

有cp粉在評論區裏高呼:

[恕哥照顧好墨]

[她需要你]

墨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後又趕緊收了笑意,冷靜下來。

她轉發方恕的微博,並留言道:

[一切都好,他正在旁邊忙著打游戲]

這一夜,網友們又有甜甜的故事更新了。

第二天,至丞和方恕送她回家。

上了樓,易立風正在她的臥室裏,讀她書櫃上的書。

方恕楞了一下。

易立風淡淡的笑,同他問候。“你好。”

方恕點點頭,走上去主動握手。“易老板。”

易氏大廈,本市沒有人不曉得。

至丞也同易立風握了個手,然後迅速將方恕帶走了。

下了樓,方恕什麽都沒問至丞,仿佛無事發生。

他對這一切見得多了,便了然於心。

他們倆驅車離開。

易立風站在陽臺上,看著那輛車悠然而去。

“很漂亮的男孩。”他微笑著說道。“和我不一樣吧。”

榮世曾經也這樣對她說過。“年輕男孩,不一樣吧。”

墨從身後抱住他。

“不一樣,你更迷人。”

易立風轉身抱住她。

“為什麽不來看我?”她賭氣,是這些天的委屈。“我想你。”

“我去了意大利,剛剛回來。”

聽說她病了,今日出院,落地便立刻趕來,風塵仆仆。

她看見他微微冒出的胡渣,還未來得及修。

“我也想去。”

“那麽等你的戲拍完了,我帶你去游歐洲。”

“只有我們倆。”

“只有我們。”

易立風陪了她一整夜,陪她搭樂高,讀書給她聽。

天涼了,她同他撒嬌。

“給我捂腳。”

易立風低低的笑起來。“真是難為我,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件事。”

“對任何女人都沒有?”

“沒有。”

墨的心忽然軟下來,她將雙腳緊緊貼住他的雙腳,彼此交纏。

“這樣就是了。”

其實,也從來沒有人為她捂腳。

可是她知道,榮世曾經給某一任女友這樣做過。

她知道。

易立風將她的安眠藥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裏。

“試一試,我陪著你,或許可以睡著。”

她乖巧地點頭。

一切,都好像一場夢。

她自小從未得到過的,榮世沒有給過的,這一刻,這個傲立在另一座磅礴大廈之端的男人,給了她。

她在他的懷裏沈沈睡去。

榮世又闖入她的夢裏。

榮世在一個景色別致的院子裏請朋友們喝酒,墨坐在他身邊,為他們倒酒,聽他們聊天。

榮世的手臂繞過來,搭在她身後,環著她。

墨擡頭去看他,發現他另一邊還有一個女孩,緊緊依偎著他,仰望著他。

墨起身,去拿酒。

夢在這裏戛然而止,她醒了。

那一種苦澀和嫉妒又彌漫了她的心。

還沒完全休息好,她就提前回去工作了。

至丞有點驚訝。

墨一邊換上品牌方的衣服,一邊對站在更衣室外面的至丞說話。“大家都很辛苦,都在等著我,好趕緊完成工作。我有什麽資格多休息幾天,耍高姿態。”

至丞回道:“我只是以為……你需要獨自待幾天。”

過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墨拉開簾子,她已換好衣服,白衫裹身,凹凸有致。

“我是很需要一個人待著,但現在,更多人也很需要我。”

他們為她接了一批新廣告,拍攝安排已急急提上議程。

忙碌中,冬天來了。

方恕新單曲的MV正式上線。

MV裏,故事背景設定在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香港,墨和方恕是各自混跡於上流社會的雌雄大盜,一個靠美貌去騙,一個靠喬裝去偷。兩人在一次宴會中相識,棋逢對手,聯手賺得盆滿缽滿。兩人後來經歷種種,時代變遷,因利益和誤會分開。分手多年後,方恕仍然掛念她,再得知她的消息時,她卻已經香消玉殞。

劇情用另一個時代的故事,對應上了歌詞裏方恕對墨的道歉和深情獨白。

墨在鏡頭裏大放異彩,覆古驚艷的香江美人,賭場上冷漠鋒利的狙擊手。

R&B浪漫的旋律下,她半裸著身體,黑發半濕,緩緩睜開眼。

粉絲們震呼,請導演考慮擴寫故事,拍成電影。

墨MV覆古造型的相關詞條在當夜爬上熱搜前十。

這一次,安吉爾和一眾網紅也轉發了這支MV。

安吉爾配文寫道:

[我決定不帶貨了,我要轉型,我也要這麽驚艷的美一次!直播久了,你們只記得我搞笑,都忘記我的美了!]

安吉爾的粉絲們在評論區裏調侃他,天生搞笑人。

墨的粉絲量躍升,直抵雙倍。

方恕和墨,在大眾眼中,已成為不能分割的一對。

邀約方恕的音樂綜藝和品牌代言雪花般飛來,他用一首首爆款歌曲證明了自己。

墨轉型熒幕,已在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方恕給墨撥電話。“我們絕不分手。”

墨笑起來。“又說胡話。”

方恕哄她。“我們倆天生一對。”

他們沈浸在得意之中,不能想到之後更多。

公司越加寵愛他們,資源優先遞到他們面前。

在這次拍攝MV的推波助瀾下,墨開始主動去面試一些電影的配角,又拾起備考資料,抽空就背書,開始繼續備考戲劇學院。

至丞勸她不必如此,有易立風在背後運作,她不愁接不到電影角色。

他沒有多問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向來聰明,總之,易立風已是他們這一邊的人。

墨想了想,回道:“戲劇學院能讀還是要讀的,至少不至於被觀眾抓住把柄,說我一點基礎沒有。”

“你會很辛苦。”

墨對他笑。“還年輕,沒事。”

抽了空,方恕邀她一起去晚餐。

團隊要他們時不時共同出現,好讓狗仔和公眾可以捕風捉影。

娛樂圈就是這麽奇,真情侶絕不要被拍到,假情侶為了營造人設,卻要頻繁出鏡,刻意做戲。

方恕點了紅酒,正要給墨倒,被她攔下了。

她問服務生要了一杯溫水。

方恕給自己倒了一杯:“怎麽了,戒酒?”

墨對他抱歉地笑了一下,手下意識地去摸了一下腹部的位置。“沒有,最近一直有點不舒服,我想還是少喝點酒。”

方恕明白過來,女孩是很需要註意這方面,又想起她前不久剛剛病過。

“別太累著。”他關心道。

吃完飯,他們走出餐廳,去取車。

深冬了,寒風直往衣領裏鉆,他們凍得瑟縮起來。

上了車,方恕從後座拿了暖寶貼給墨。“貼著吧。”

墨對他笑。“謝謝。”

寒假期間,墨先前參演胡導拍攝的那部古偶劇開播了。

她在劇中飾演冷血卻深情的女殺手。

這部劇有妝造和特效加持,墨的演技又磨煉升至一階,在網上掀起議潮。

劇和劇中演員們迅速成為這個寒假的爆款。

胡導因此特意撥電話給至丞。

“我對墨的印象很不錯,之後我還有好本子,請她來,務必留好檔期給我。”

至丞連聲道謝,同他客套。

那一段緋聞漫天飛的階段終於過去,至丞又恢覆了晴朗。

整整一周,墨幾乎都在熱搜上。

關於她的惡女形象和演技的討論,熱度始終不減。

方恕為了給她慶祝,喊她去喝酒。

圈裏的不少朋友們都被他召喚了去玩。

地點在榮世的酒吧。

本市的音樂人,幾乎都將聚會定在他那裏。

墨忘記身體倦乏,起床,化妝,特意挑了衣服,全副武裝出門去。

進了酒吧,榮世不動聲色,仍然是笑著的,歡迎他們來玩。

坐下來,墨幾乎沒有看過榮世。她坐在距離他最遠的那一邊,和他們喝酒聊天。

方恕認出和榮世那幫喝酒的朋友裏,有幾位是在網上以言辭犀利著稱的音樂媒體人,於是主動過去敬了杯酒,開玩笑道:“請手下留情。”

榮世仍然滿場亂飛,繞了幾圈,繞到墨身後來,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問她,為什麽不過去和那邊的朋友一起喝幾杯。

墨沒有正面回應,笑著含糊其辭。

榮世親熱地對他們一桌人敬酒。

方恕和朋友們站起來敬酒,墨想站卻站不了。

榮世一只手端酒,另一只手看似親切地搭著她,正在她裸著的脊背上輕輕點著。

他將這一切藏在幕後。

墨決心無視他一切暗示。

方恕看見了。

喝完酒,榮世又飛回了人群的另一邊。

方恕拉她出去。

他們出了包廂,站在擁擠的酒吧吧臺邊上,頂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彼此耳語。

“你和榮老板怎麽回事?”

墨沈默了,神色疲倦。

這種場合,他來不及問更多,也不知道從何問起,墨是否會介意。

他們倆面貼面的靠著,有人認出他們來。

轉眼,吸引來一小群人。

原本就擁擠的酒吧更加混亂了。大家四處張望,許多人只聽見聲音,望了半天,也不知在望些什麽。

有人在後面的人群中著急地高喊:“是世哥嗎!是世哥嗎!”

方恕將墨擋在身側,對大家笑。“打擾到大家了,抱歉。”

然後迅速拉著墨回了包廂。

榮世遠遠看見方恕和墨依偎著坐在一起,收回了目光。

榮世忽然興起,喊包廂裏的朋友們去外面的卡桌坐。

大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榮世的出現立刻湧起一陣巨大騷動,高呼聲在人群裏此起彼伏:“世哥!”

“榮老板!我們想你了!”

舞臺上那盞聚光燈亮著。

大家在距離舞臺最近的卡桌坐下,服務生送上新酒。

榮世在一片歡呼聲中沈穩地走上臺。

他總是有這種能力,悄無聲息之間,掌控了全場。

吵鬧的酒吧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他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將舞臺上的吉他拿起來,背上背帶,輕輕地彈奏起來。

墨坐在黑暗中看著他,他們此刻咫尺距離,她只覺得自己又陷入了那一種現實和夢想不能清晰明辨的時刻,蕩魂攝魄。

他站在舞臺上,背著那把吉他,握著那支麥,他已經成為另一個絕不平凡的人,運籌帷幄,掌控一切。

他仿佛承載了舞臺下和全國未到場的千千萬萬普通人,他們心中的不甘,困惑,抗爭,夢想和愛。

他那雙精明滄桑的眼睛,那種虛偽和善的笑,是計謀,是欲望,是深情,是忍耐,都深深地望進她心裏去。

為了那些不公,為了那些困苦,為了那些夢想,榮世是抗爭過的,不顧一切地抗爭過。

墨想,這世上偽善的成功者很多,他們或許有錢,或許有名,或許有權,或許三者皆有,而榮世是最成功的那一個。因為除了這三樣東西,他還為自己留下了大多偽善成功者沒有或早已放棄的一樣東西,他純粹熱烈的靈魂。

一曲畢,他沙啞的聲音仍然不絕如縷。如同古老的魔咒,深入人心。

舞臺下,掌聲雷鳴。

有人哭著大喊道:“世哥!你回來吧!”

榮世站在舞臺上,那微微佝僂的身影,對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放下吉他,走下了舞臺。

墨看見他頭上的白發又多了。

榮世走到他們身邊坐下,又恢覆了那一種懶洋洋的姿態,往沙發裏一靠,喝了杯酒。“操……”

他笑著罵了句。

他們坐在外面喝了一會兒,礙於不斷有人來找榮世合照,他們又回了包廂。

後半夜,榮世忽然沈默下來。

他在包廂裏這裏坐坐,那裏喝兩杯,然後走到墨身後的沙發上,拿了墨的外套墊著當枕頭,躺下睡著了。

大家都喝多了,各自有小團體正在開心,已經沒有人註意到他在哪裏,在做什麽。

方恕正和一桌朋友們聊天,她悄悄回頭去看,榮世好像睡得很沈。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正想喊他一聲,忽然有個人影出現,在他身邊緊貼著坐下。

那個女孩關心地握住他的手,守在他身邊。

兩人顯然是親密的。

那一種態度,墨敏銳地感知到,應該是女友。

心立刻冷下來。她迅速回頭,猛喝了一杯酒,逼著自己不再回頭去看。

她的思緒已經亂了。

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灌地她頭暈。

仍然不肯停。

方恕從朋友們的話題裏退出,按住她的手,一驚,她渾身顫抖,眼裏噙著淚,不肯落下。

他輕聲問了句:“怎麽了?”

墨自從上次病了之後,這陣子異常疲倦,這一夜喝了這麽多酒,那副樣子看著幾乎要暈倒。

她擺擺手,讓他別理。

她走出包廂,去到衛生間,大哭了一場。

對榮世那一種覆雜的感覺,是極辛苦的一件事。

她已快要不能承受這種痛苦。

她也找不出頭緒。

是他為她讀書嗎。是他彈了那首曲子嗎。還是他強勢又克制的吻。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忍不住地,一步步走向他,追隨他。

墨只覺得那種痛苦已經淹沒她。

她補了妝,眼睛仍然紅紅腫腫的。

割過的雙眼皮立刻顯得更深了。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一瞬間清醒過來。

為了自小從未得到的那顆糖,她的臉,她的心,都因此狠狠動了刀,成為另一個人。

如今,她是墨。最受熱議的流量藝人。

她走回包廂,方恕不在。

同桌人說,他出去買宵夜了。

墨點點頭。

坐下來時,她看見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了。

榮世仍然躺在那裏睡著。

墨倒了杯水,走過去。

她剛剛哭過,有鼻音,聲音沙啞。

她在沙發邊蹲下,輕輕喊他:“榮老板。”

榮世沒有聽見。

“榮老板。”她湊近了,又輕輕喊了一遍。

榮世睜開眼,看見是她,疲憊的目光裏有霧水。

墨將水遞給他。“喝點水。”

榮世好像還沒完全醒,沒有反應過來,又閉上了眼,然後慢慢睜開。

他撐著手,坐起來,接過她手裏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重新躺下,深深地看著她。

墨也看著他,兩人無言。

一切纏綿悱惻,再見到,好像都在這一刻融化了。

榮世忽然伸出手,仔細地撫摸著她的臉。然後說了一句話。

墨低下目光,嘆了口氣。

她起身回去了。

等方恕回來時,他手裏拎著兩袋吃的。

墨想先回去了。

方恕答應,他一邊穿外套,一邊對墨說:“我喊司機來。”

墨點頭,正準備穿外套,忽然想起來,被榮世拿走當枕頭了。

她回頭去看,那個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低頭和榮世說話。

榮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往另一邊的位置走。

他在角落裏坐下,垂著頭,仍然醉著,沒醒。

女孩站在他身邊,抱住他的頭。

墨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

她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穿上衣服。

方恕站在一邊,也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墨轉身的時候,和方恕目光撞上。

墨對他無奈地笑。她用眼神告訴他,看,轉眼間,她已經小醜一般,自取其辱。

方恕緊緊握住她的手,一邊和朋友們打招呼,一邊往外面走。

關門前,墨最後望了一眼,她看見榮世忽然起身,不耐煩地從那個女孩懷中離開,獨自走到後門邊,打開後門,出去了。

墨被方恕拉著往前走。

他們快速地穿越過人群,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自己兒時的夢想。

原來,就算她努力變漂亮了,就算她努力成為了聚光燈下的人,就算她努力擺脫了貧窮的家庭……

原來,就算她這麽努力,仍然得不到她想要的。

堅定的選擇,可以信任的人,獨一份的偏愛……

原來,她還是那個局外人,一直在這個世界的邊緣徘徊,格格不入,尋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她努力爭取來的這一切,仍然不能為她爭取來那一顆糖。

是她太貪心了。

如今已擁有這一切,何苦去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過是兒時缺失的情感罷了,只要她想,她可以用重金換來。

她如今已有了絕對價值傍身,要誰來對她笑不可以,要誰來彌補她的童年缺失不可以。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學著易立風那樣,灑漫天鈔票,趕著來陪她演戲的男人可以排起長長隊伍。

為什麽仍然痛極。

方恕從車裏拿水給她。

墨在方恕懷裏躺下,他們依偎在車裏,一身酒氣,各有各的心事。

方恕問她:“為什麽?”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明明知道自己會受傷,還是甘願受這種委屈。

墨輕輕說道:“我以為,只要我有錢了,有名了,漂亮了,足夠優秀了,就可以不受到傷害了,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那些。原來不是,我還是被他傷害了……和當初第一次見到他一樣,他讓我感到害怕。他有女友,卻不告訴我,他不喜歡我,卻用各種手段暗示我,混淆我,占有我。”

榮世和易立風,用著幾乎同樣的方式。

方恕想起他的初戀,十七歲,他為了她,和別人打的頭破血流,一身是傷。

方恕問她:“你在他身上需要什麽?”

墨沒有猶豫。“夢想,父愛,信任,存在的真實感,很多,很多……又好像,我什麽都沒有得到過,一切只是夢幻泡影。”

墨語無倫次,無法講述自己的內心。二十多年風雨,一時間,竟無從說起。

她安靜下來。“……是他那一種神情。”

方恕不明白,低頭看著她。

“他夾著煙,頭微微低著,似笑非笑,聽旁邊人誇讚我,聽我拘謹地答話……他沒有看我,可是我知道,那一刻,他全部的註意力都只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們坐的距離那麽遠,可是那一刻,我覺得是那麽近,近到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全部思緒……”

方恕理了理她的發絲。

他忽然明白過來,她身上那一種覆雜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是一個極度敏感成熟,又極度純粹天真的人。

她始終是個敏感脆弱的孩子。

她在榮世身上感受到從未得到過的父愛,那種被父親籠罩著保護著的安全。

好像,只要他在,世界就在。

方恕沈默下來,他想,以後聚會,再不會帶她去榮世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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