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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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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天下憾事,往往離不開感嘆“如果”兩個字。

她不知道當時那國公府的人馬,是否真的來了金河郡;也不知道如果來了,又是否真的將她蒙冤之事如實告知陳定霽;更不知道陳定霽知曉以後,會不會真的狠心,不論青紅皂白,就要她一命償一命。

畢竟秦媼於他,是有著特殊感情的。

而換個角度,又或者,陳定霽本人,也是真的就死在這場疫.情之中了呢?

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太好了。她被他玩弄半生,最後落個淒慘收場,他這個始作俑者,卻在她蒙冤離世之後不久,也“追隨”她下了黃泉。

想到這裏,莊令涵心中一直縈繞的苦澀不自覺淡了幾分。她看著窗外的天慢慢又變濃成了黑色,眼簾也越來越重,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渾身的各種不適,竟然已經神奇地消失了,只剩下餓意和渴意。

伸手給自己把了把脈,一切如常,她的疫病痊愈了!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大約應是卯時。她掙紮著翻身下了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點點亮光,又看了看房內臥著的其他幾名宮女。

似乎都沒有動靜。

莊令涵心中驀地沈了下去,堵得發慌。

她慢慢走過去,一個個上去探了鼻息、摸了頸脈,可又一次次觸到那冰涼至極,一次次地失望害怕。

她們都死了,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眼眶熱了起來,可她已經極度缺水,連眼淚都擠不出來。她摸索著將房門打開,想要看看外面的境況究竟如何,甫一出屋子,卻剛好撞到了蔣嬤嬤身上。

“莊令涵!?”待蔣嬤嬤看清來人,不禁又驚又喜,“你醒了?”

“嬤嬤,我口渴得很,可有水喝?”莊令涵抓著蔣嬤嬤的袖子,艱難地吐了幾個字。

很快,蔣嬤嬤便將她帶到了另一個無人的小廂房內,她一邊吃著冰冷的餅,一邊晃著神,與蔣嬤嬤一來一回地對話。

“太後娘娘和君侯都得了這疫病,全部都昏迷不醒,自我們從延州出發的那日算,今日是第三日了。”

“太醫們如何說?”

“太醫們只說是疫病,可具體什麽病,究竟大家又是如何傳染的,他們一概不知。這一次,有一大半的宮人和親衛都倒下了,我聽說,延州大營那邊,似乎也爆發了疫病。

“金明郡這裏是個小地方,在本來的計劃裏,太後娘娘的鑾駕並不準備在此停留,故而這裏的地方官也完全沒有相應的準備。咱們生了病的宮女和太監,都被安置在了這裏,田嬤嬤和另外兩位嬤嬤也都病倒了,只有我、丹丹和其他幾個,尚還算康健,但病倒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光我們兩個人,根本照顧不過來。”

“太醫們真的來看過我們嗎?”

“唉,”說到此處,蔣嬤嬤也嘆了口氣,“太醫們對此病束手無策,又忙著為太後娘娘和君侯延醫診治,怎麽有空來管我們這些宮女?恐怕,這次除了令涵你,其他人都兇多吉少了……”

想到自己房中那幾具冰涼的屍體,一股絕望之感湧上心頭:兩日之前,這些妙齡少女還和她一樣,一起吃飯,一起就寢,偶爾互相開著玩笑,嬉鬧著憧憬著對未來的向往;這才區區兩日,她們有些人,便已經香魂歸西,而剩下的,還徘徊在死亡的邊緣,根本就看不見生的希望在何方。

想到全心全意對她的町兒,想到她拼死保下的從珠,莊令涵眼眶又熱了,“嬤嬤,可知町兒在哪裏?我想去看看她。”

可惜,町兒早就昏迷,莊令涵看著那個同樣躺在木板床上、鵝蛋臉皺成一團的年輕女孩,心中一陣抽痛。

她還會醒嗎?還會像之前那樣對自己露出嘴角那兩個圓圓的梨渦嗎?

再看從珠,卻發現她境況比町兒要好一點。

雖然也是虛弱至極,但從珠卻在莊令涵為她把脈時,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從珠的脈相與町兒的一樣,雜亂無章,毫無頭緒。可她再一細探,又發覺不對。

往來流利,圓滑如珠——這是,喜脈?

“令涵,原來你會看病?”從珠皺著眉頭,見她神色有異,艱難地吐字,“我……我是不是,有孕了?”

“你……”莊令涵握住從珠有些枯瘦的手,心疼地說道,“你真是糊塗呀!”

“大概,大概有兩個月的癸水,沒來了吧?原本,我也也沒當回事,”從珠閉上了眼,痛苦地呼了口氣,“但這疫病來了,我卻發現,好像下面流了好多好多血……”

莊令涵立馬用另一只手去摸了從珠身下的床板,果然摸到了一點已經快要幹透的血跡。

“這次腹痛難忍,我就知道,可能真的是有孕了……”從珠艱難地吞咽,“令涵,若是,若是沒有那晚的事情,也許我還會歡喜有這個孩子,但,但現在……”

“從珠,你別急,這個孩子應該暫時可以保住,”莊令涵輕聲安慰,“只是一直這樣不吃不喝,到底會損害胎兒。何況,這疫病……”

她是醫生,她怎麽能任由這些生命在她面前如此輕易地逝去呢?

如果她什麽都不做,那才是天底下,最罪大惡極的劊子手!

一想到這裏,她連忙放下了從珠的手,飛快地跑到門口,又停下來,轉身對目光一直追隨她的從珠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救你們的!”

同樣得了疫病,她莊令涵可以挺過來,為什麽其他人就不可以呢?

無論如何,她必須要阻止死亡的蔓延。

來到蔣嬤嬤身邊,她喘著氣,又抓著蔣嬤嬤的袖口,語速飛快:“太醫們在哪裏?我要去見他們,我有法子救大家!”

蔣嬤嬤的面色微變,但旋即定了定神,反握住莊令涵的手,小聲說道:“太醫們都在太後和君侯所居的金河郡郡守府上,那裏現在戒備森嚴,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咱們進去。”

“無妨,但求一試!”她強忍著眼眶中的熱淚,才終於跟著蔣嬤嬤,匆匆出了府。

好在那郡守府就在隔了一條街的地方,還沒走到大門附近,便看見了兩名身著親衛營制服的青年。見蔣嬤嬤帶著莊令涵過去,客氣但不容置疑地道:

“蔣嬤嬤,現在情況覆雜,彭總管已經吩咐過,不允許閑雜人等再入內了。”

“我們這裏有醫治疫病的辦法,也不讓我們進去嗎?”蔣嬤嬤小心翼翼地問道。

“什麽辦法?說來聽聽?”身後卻傳來了另一個男子滄桑的聲音,莊令涵回頭,確是她之前在銘柔閣見過的太醫之一。

“趙太醫?”那親衛一見,緊繃的臉上稍稍緩和了些,“這一趟可有收獲?”

那趙太醫似乎與侍衛頗為熟悉,但眼下身邊有兩名宮人,他也不便多言,便搖了搖頭,正聲道:“剛剛你們誰說,有醫治疫病的法子?”

她心下一動,便幾步走到了那太醫跟前,微微施禮,小聲說道:“趙太醫,你還記得妾嗎?”

趙太醫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你是……”

莊令涵見有些眉目,便再次拉低了聲音,保證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那晚銘柔閣,周太子蕭毅在宴會後突發急病,趙太醫是不是和其他太醫一並前去銘柔閣,卻都說對周太子的病束手無策?”

“你……?”趙太醫疲憊的眼睛掠過一絲陰影,也同樣放低了聲音。

“妾便是那後來,趕去為蕭毅治病的周使之妻,莊氏。”莊令涵朝趙太醫眨了眨眼,“至於妾為何淪為了宮女,臉上的傷又是如何得來的,這些日後有機會,再說與趙太醫聽罷。妾不幸,在兩日前也染了疫病,和其他的宮女一樣,被扔在那邊,一直水米未進,差點就一命嗚呼。但,妾頭暈目眩、渾身酸軟無力時,曾食了幾顆從長安帶來的青棗。再一醒來,那疫病所有的不適,全都煙消雲散。想來,那幾顆青棗,應該才是這疫病對癥下藥的良方。”

“好,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將你帶進去,與另外幾位太醫商量一下,看看此法是否可行。”趙太醫點了點頭,正欲轉身邁步,卻又聽見莊令涵的聲音:

“只是,妾現在的身份,是崔孝沖將軍的遠房表妹,若不是因為疫病突發,妾不願將這渾身的醫術示人。妾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趙太醫可否同意?”

“夫人請講。”

“妾如今容貌盡毀,若不是仔細看,想必那另外幾名見過妾的太醫未必能認得妾。所以妾懇請趙太醫,一定不要將妾的真實身份說明,包括蔣嬤嬤,可以嗎?”莊令涵言辭懇切,又緩緩行了個禮。

“嗯。”趙太醫說罷,就對那一直暗中觀察他二人的親衛點了點頭,“這宮女有些土法子,老夫瞧著,或許真能幫我們這個大忙。老夫這就做主將她帶進去,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親衛點了點頭,趙太醫便只將莊令涵一人帶進了郡守府。

進門前,她轉身看了一眼還留在原地的蔣嬤嬤,高聲喊了一句:“放心吧嬤嬤,大家都會沒事的,懇請嬤嬤,一定要照顧好還在病中的其他姐妹!”

這郡守府不大,只有兩進的院落,斛律太後和陳定霽分別居住在了東堂和西堂兩個最大的廂房中。而崔孝沖、田嬤嬤等人,則只能住在角落的耳房,至於其他同樣病發的人,莊令涵便已無心打探他們的下落了。

很快,她便跟著趙太醫來到了前堂,幾名太醫都在此處坐著,房內的氣氛沈悶幹澀又詭異地安靜,眾人一見他二人進來,無一不露出驚詫又探尋的神色。

“諸位,這是本來也得了疫病,但已經恢覆的宮女莊氏,”趙太醫神情自若,“據她自述,是吃了幾顆從長安帶來的青棗才在一晚之內快速痊愈,所以來找咱們幾個,看看能不能將此法用在其他的病患身上。”

“青棗?”另一名太醫語帶懷疑。

於是莊令涵又將那日發生之事和自己痊愈的經過覆述了一遍,幾人聽罷,紛紛若有所思。

“姑娘過來,老夫為你把把脈。”一名太醫首先打破了一室的沈默,主動向她招手,莊令涵聞言照做,那太醫把了兩只腕子,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好在這名太醫她並沒有在銘柔閣那晚見過,否則,看這麽仔細,她就要暴露身份了。

“老夫認為,我們幾個在這裏翻遍了醫書,也想不出什麽真切可靠的法子,眼看著現在死亡的病人越來越多,太後娘娘和君侯俱是昏迷不醒,情況實在不容樂觀。不如,咱們就試試這莊氏的法子?”

“什麽新法子?”其他人還未回應,卻聽見門口傳來了一聲尖細的男聲,莊令涵回頭一見,卻是總管太監彭楚。

趙太醫聞言,便又將剛剛大家商討的前因後果,向彭楚如實告知。

“青棗?”彭楚聞言皺了皺眉頭,又輕蔑地撇了莊令涵一眼,“這不是崔孝沖崔將軍的表妹嗎,你難道也通醫理?”

“奴婢才疏學淺,不過略懂一二罷了。”她趕忙福身,不去看那彭楚不懷好意的直視,“奴婢身子骨本也較弱,卻靠吃這青棗治愈了無人能醫的疫病,所以奴婢大膽猜想,其他得了疫病的,也能就此痊愈。”

“青棗……這青棗嘛,本也不是什麽稀罕物什,金河郡雖小,找幾處青棗地倒是也容易。”彭楚翻了個白眼,點了點頭,側身吩咐身後的小太監,“如今,君侯和崔將軍都已昏迷,情況緊急,你帶幾名親衛去找青棗來,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吩咐完,彭楚也轉身走了。既然等待青棗需要一些時間,莊令涵心下一動,便開口問了趙太醫:“妾的表哥所居何處?妾……妾想過去看看他。”

路過連廊的時候,一直陰沈沈的天,卻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雪來。

金河郡在長安北部,初雪來得比長安要早。

想必再過兩日,長安的初雪也會到來的吧。

上一世,自己就死在了這初雪之夜,如今又一晃眼到了這個關頭,莊令涵卻生出了無限感慨。

這一世,她多了一個愛她寵她的丈夫夏謙,卻又害得他身陷囹圄,也不知最後究竟能不能生還;她輾轉幫了替她成為太子妃的李季婉擺脫了蕭毅的折磨,也間接地救了李季婉全家的性命,卻因此害死了銘柔閣中那些跟著蕭毅和李季婉一同從鄴城到長安來的十幾名婢仆的無辜性命。

一手刀,一手藥。

她到底不能做個完人,問心無愧地面對所有可能的質問。

而她,雖然不用再做陳定霽的籠中金雀,可自從陰差陽錯地入了齊室後宮,各種從未遇過的變化接二連三,在前路等著她的,究竟是什麽,她根本毫無頭緒。

正胡思亂想間,趙太醫已將她引到了崔孝沖所居的耳房門前,與門口的兩名親衛略說了兩句,後者便放她入了房。

耳房很小,比起當日在宋國公府陳定霽東苑的,完全是天壤之別。耳房內並無他人,只一張略顯簡陋的床榻,崔孝沖側躺在上面,身上則蓋了一床素色的棉被。

崔孝沖原本黝黑的臉,在這不知名的疫病面前,也顯得蒼白了不少。他一直皺著眉頭,雙拳緊握,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真的昏迷。

莊令涵上前,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腕子上,把一把脈搏,看看與她在宮女那裏摸到的,是否有區別。

“……夫人?”她正在沈思凝香,卻忽然聽見了崔孝沖的聲音,甕聲甕氣又羸弱至極,卻是不可置信。

“崔將軍醒了?身子可還好一些?”見到他尚有些混沌的眸子,她也跟著蹙了蹙眉頭。

“也只是勉強維持罷了……就在夫人和其他許多宮女都,都倒下之後,太後娘娘和君侯也相繼倒下了。”崔孝沖艱難地吐字,幾乎一字一頓,“那時,我便也開始頭暈目眩起來,但眼看著局勢實在過於混亂,便就強撐著,按照君侯之前的吩咐,指揮大家搬來了這金河郡。至於之後的事情,我也就不太清楚了……對了,君侯可還好?”

“將軍是硬漢,無數次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來的,怎麽會如此輕易就倒下?”莊令涵笑了笑,又稍稍嘆了口氣,“妾來的時候,聽趙太醫說了,君侯和太後,都尚在昏迷。將軍渴不渴,妾給將軍到點水吧。”

起身去為崔孝沖倒水的空當,她便又將這兩日自己的經歷,又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彭總管已經吩咐人去取青棗了,想必這青棗的到來,一定能讓大家都好起來,將軍你不必擔心,安心養病便是。”一邊看著崔孝沖緩緩地啜飲,她一邊安慰。

“既然他們尚未回來,夫人……夫人不如再去看看君侯?”崔孝沖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將軍說笑,”莊令涵轉頭看了看窗外窸窸窣窣的飄雪,本來因為崔孝沖醒來還頗有些熱和的心突然冷了下來,“妾是將軍的表妹,來看將軍,天經地義。至於君侯……妾這麽去看君侯,又算什麽?”

“因為君侯也病了,夫人難道,對君侯就一點都不關心?”崔孝沖眨了眨眼睛,混沌的眸子也清明了許多。

“將軍知道,妾本是周使之妻,因為隨夫來長安,才這樣認識了君侯。現在,妾與妾的前夫因為君侯從中作梗,而被迫分離,妾想逃回鄴城,又被君侯強行擄回。君侯對妾的所言所行,皆非妾自願,若換做是將軍,難道也會心甘情願地,去關心一個一而再、再而三強迫自己的人?”

本來只想抱怨兩句,可話一出口,便如開了閘的洪水一般。越說,莊令涵越覺得心中氣惱

——可轉念一想,莊令涵又自覺失語:

眼前的崔孝沖,一是身為男人,未必能真正設身處地,體會她的難處;二是,他已經習慣聽命於陳定霽,自己這一番對陳定霽的“批判”,恐怕還會引起他的惱怒。

果然,崔孝沖面色變了變,她抿了抿唇,又連忙說道:“再說,君侯現在昏迷著,就算妾去看望了他,他也不會知道。”

“夫人不試試,又怎麽知道結果如何?”崔孝沖的眸子裏,竟然反出了窗外的雪光,“夫人的心意,君侯就算是昏迷不醒,也一定能感受到。”

崔孝沖不是沒成家,甚至可能連女人都沒怎麽接觸過嗎?怎麽他說出來的話,反而讓她覺得暖融融的?

莊令涵突然有一些遺憾。憑著崔孝沖的才華、人品,若是不跟著陳定霽,那該多好?

“既然將軍都這麽說了,那妾也只能勉強,勉強一試了。”

原本還在猶豫,可是下一瞬,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於是便匆匆辭了崔孝沖,一路去尋了陳定霽所在的西堂。

臥房門口看守的兩名親衛,是和陳定霽一並南行去抓她回來的,莊令涵認得他們。見她過來要入內看望君侯,兩人對視一眼,便心照不宣地放了她入內。

裏面又是無人在側照拂,只有一個燒著的炭盆,讓這一室的空曠不那麽慘淡。也許,這次出來的所有宮女和太監們,八九成都已經染病。

看到炭盆,她不自覺低頭又看了眼手心的傷,已經幾乎痊愈了,心中不由定了定。

堪堪繞過屏風,卻看見陳定霽平臥在裏側的床榻上,不似崔孝沖那般皺著眉頭,平靜肅穆,和他平日裏看起來,幾乎沒什麽兩樣。

與他相識兩世,這還是莊令涵第一次見到他的睡顏。

從前,她還是他外室的時候,他來找她只為求歡,事後無論多晚,他都要離開。

如今,他每一次出現,都是那生龍活虎精神爽利的模樣,她看著他此刻安靜的睡顏,心中那隱隱的悸動,忽然又翻湧了上來。

她對他說過,她會將他親手打入地獄,無論用何種方式。

現在,機會就擺在她的面前。

環顧一周,並未發現陳定霽隨身的佩劍,也許在他昏迷之時,門口那兩名親衛便幫他收了起來。

她想起那日在小廂房中,他從背後抽出的那把短刀——現在,也許還放在他身上。

在右手觸到他勁腰的前一刻,莊令涵突然猶豫了。

若是她就此殺了他,之後被人發現他被人殺死,那她作為少數的幾個單獨入過他臥房的人,自然就是最大的疑兇。

泛濫的疫病還沒有真正被控制,町兒和從珠也還等著她去解救,她在此為他賠上性命,真的值得嗎?

可是,她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能如此輕松地取他性命了。

過去的數個日夜,從來都是他在迫她,他輕而易舉地掌握了她和她在乎之人的生死,冷眼欣賞她被迫求他時低微入塵埃的姿態。

何況,無論他是否真的知情,他都是第一世害她慘死的元兇。

他從來都沒有真正把她擺在和他對等的位置,只把她視作向他討歡的寵物,高興了便逗上一逗,不高興了便置之不理。

這樣的他,為什麽不趁著現在,徹底結果了?

想到這裏,莊令涵抑住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強忍顫抖,再次將手伸向了他露在錦被之外的腰間。

他幾乎合衣而臥,那短刀的位置,大約就在那裏。

“枝枝……”

在碰上的一剎那,他卻突然伸了手,握住她還在微顫的腕子。

陳狗:老婆要殺我,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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