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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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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

回去的路上,莊令涵和從珠二人之間,有些難以言說的尷尬。

“你不必謝我,”等她們快要走到她們所居的小院時,是莊令涵率先打破了沈默,“我知道我床榻上的水是你潑的,你也不必否認。”

從珠咬了咬唇,並沒有做聲。

“今日之事,我們都要忘了,我幫你,也並不是圖你的回報。”莊令涵擡頭,看了一眼天上掛著的半輪圓月,心中有些愁悶,卻不知為何,“只有一件事,還需要麻煩姐姐你一下。”

“是何事?”

“我雖然繡藝不佳,但我還是想給自己繡個荷包。不過,因為今日在繡房的事,蔣嬤嬤說了之後讓我去洗衣服……”她緩緩開口,“我這邊沒有針線材料,不知姐姐能否幫我這個忙?”

“放心,包在我身上。”從珠淡淡笑了笑,答應了她。

一時無話。

之後的兩天,諸事順遂,無風無浪。

蔣嬤嬤給她做的秋衣和冬衣一並按時送了來,她也收到了從珠悄悄放在她床頭的針線和一小塊布匹。

陳定霽給她帶的藥膏果然十分見效。那晚回去之後,她還是強忍著困意給自己換藥,包了紗布,等到第二日起床時,便已經感覺不到手心的疼了。

而她與從珠二人,還是心照不宣地維持著對彼此不滿的狀態,無論是她身邊的町兒還是從珠身邊的丹丹,似乎都沒看出什麽端倪。

洗衣的活計,在這天氣越來越寒冷的秋末初冬裏,雖然也並不算多麽輕松,但好在再無人給她刁難。太後和幾位嬤嬤所需盥洗的衣物本來也不多,一天下來,她竟然有大半的時間,在聽其他幾名宮女談天說地,倒也算愜意。

那個被斛律太後做主許配給陳定霽的斛律小姐快要來了嗎?她忽然這樣想,又即刻便覺得自己枉做小人。

可是在那斛律小姐到來之前,還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是在她被調去洗衣的第二日、大隊開拔出發前往綏州的前一日,她還是跟之前一樣,和幾名被分配來盥洗的宮女,拿著幾套換下來的臥具,到這太守府後門外的小河邊,開始著手一天的工作。

正值秋末初冬,河水已經快要封凍了。她學著她們先打一些水到木桶中放著,再理手中那幾間零零散散、或大或小的衣物臥具。

今日,她手中的幾件,應該都是斛律太後所使用的臥具。材質金貴不說,上面的繡工精致秀美,一看便是出自蔣嬤嬤的手藝。

就是這樣價值不菲的東西,斛律太後使用一次兩次,也就大多丟棄了。有一部分會直接毀掉,而剩下的,大多都賞給宮中的高級嬤嬤們,待嬤嬤們也用得膩了,再拿來送給下面的宮女,倒也不算太過鋪張浪費。

而正在莊令涵還沈溺於欣賞這奪目的繡工時,忽然發現手中的床單上,沒有被刺繡覆蓋的地方,有幾塊小小的、不太容易被人察覺的褶皺。

這褶皺不似被蹂躪留下的,依著經驗,應該是上面滴了不知什麽,幹透之後留下的印記。

莊令涵心下動了一動,迅速擡眼掃了四周一圈,其他幾名宮女都顧著說笑,根本無人註意。

小心放在鼻尖,輕輕一聞,她白皙的小臉瞬間紅了一大半。

那是女人在床笫情動時,才會流下的春潮,氣味特殊,絕不會弄錯。

再一看,旁邊的尺寸距離,似乎還疊加了一層泛白的印記,因為床單是極淺的櫻草色,故而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

莊令涵又悄悄聞了聞,差點作嘔,便連忙像做賊心虛一般將那床單迅速壓在了面前的木桶裏。

床單浸了水,就能變幹凈些了吧。

上一世,她嫁給蕭毅之前,對於男女之事並不明晰。雖然自己學醫治人,可父親到底是男子,不會將這些事情清楚明白地告知。

出嫁之前,母親廖氏跟她講了一些,宮裏也來了教引嬤嬤傳授,但她未經人事,到底有些懵懂,不知其中內涵。

後來,蕭毅不能人道,在嫁給蕭毅後的那段時日裏,她自然更是一知半解,只曉得蕭毅沒有“碰”她,但對於其中細節,她全然不知如何處理

——直到被蕭毅獻給了陳定霽,在陳定霽別院的床榻上,她與他有了極致的親密,從此之後,她才得以窺見了這“魚水之歡”的全貌,也品了這其中或悲或喜的不同滋味。

陳定霽雖然常常迫她,無論她嘴上有沒有答應。但偶爾,他也會來了興致,溫柔地逗她,觸她身上敏銳的支點,看她為他而起的一點點變化。

那時她才知道,在身體的不斷愉悅面前,即使心中有不滿和不願,也會化成細細密密的流水,像清泉一般,或急或緩地流淌。

所以,他和她的無數次歡.好,結果總是濕的。

可是現在這樣的東西,竟然出現在了斛律太後用過的床單上——要麽,是有人竟然敢在太後的床榻上放肆偷歡,過後還不銷毀證據;要麽,是她們弄錯,這是某個嬤嬤用了的,混在了太後的臥具裏;最後,或者是最不可能的情況。

年輕守寡的斛律太後,也和從珠一樣,會和別的男人偷情。

一旁宮女們的歡聲笑語還在耳畔縈繞,莊令涵胡亂地揉搓著木桶中已經被完全浸濕的床單,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又揉了片刻,她覺得那痕跡被清洗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冷靜下來,細細思考一番。

首先,無論是宮女還是嬤嬤,要在太後的眼皮子底下、在她的床榻上放肆偷歡,在這本就不算規模多麽宏大的一個太守府裏,基本不太可能。目標太大,也沒有必要做這冒險之事。

其次,她認出了這件床單,是前日蔣嬤嬤親手繡的,如此新的繡品,絕不可能立刻就被賞給嬤嬤們——何況宮裏的幾個嬤嬤,年歲都在四十五往上了,即使有心有力,也不太會留下這麽肆意的痕跡。

最後,也是最有可能的可能。斛律太後有情人,或是男寵,或是面.首,以斛律太後區區二十四五的如花年歲,要她為了比她大了十幾歲的齊宣帝守這後半生幾十年的寡,又實在是殘忍而不公平的。

男人們可以為了所謂開枝散葉、或者簡單貪色,一把年紀還在做那身壓海棠的老梨樹;而女人要與別的女人共享一個丈夫不說,這丈夫一旦撒手人寰,她們多半就只能克己覆禮,終身與“欲望”二字絕緣。

哪怕是身為一國之母的斛律太後,也不想因為淫蕩而受人非議吧,因此,這也絕對會是宮中諱莫如深的秘辛。

若不是她心細又有人婦經驗,怕是很難被其他宮女發現。

可是她知曉了又如何?用此事威脅斛律太後嗎?還是拿這個投名狀,讓陳定霽用來換夏謙的自由?

莊令涵心亂如麻。

床單之事尚無頭緒,此行的所有人馬,卻也在那日的下午,開始著手動身前往綏州之事了。

綏州距離延州有近四百裏的路程,路途遙遠,路上須得行大約五六日。

第二日,大隊出發。斛律太後乘輦,陳定霽和其他隨護騎馬,嬤嬤們和幾個高級太監也有坐了車,只有她們做宮女的和低級的太監們,是靠走路一路隨行。

也不是第一次靠雙腿趕路,對於她來說,不過就是辛苦了一些。

莊令涵也終於得見了斛律太後的全貌。

只見那窈窕婦人身披一身雪狐紋貂皮玉蘭鬥篷,鬥篷之下,露出半截湖綠色的蜀錦茱萸紋裙邊和鑲了東珠的妝花鞋頭,頭上紫金鳳冠款款正正,配著元寶髻兩側斜插的九展鳳翅金步搖,一國太後的金尊玉貴,展露無遺。

無風無浪地行了大半日,斛律太後也乏了,讓大隊人馬原地休整。

莊令涵得了休息,本來正與町兒說笑,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喚,轉身,才得知田嬤嬤傳話,是斛律太後召她過去。

她與町兒對視一眼,理了理身上沾了灰塵的衣衫,快步跟著田嬤嬤,一路走了快要一裏地,才終於到了斛律太後的鑾駕前。

待他走近了,卻發現陳定霽和崔孝沖也陪侍在側,兩人見她過來,均沒有動作。她擡頭看了崔孝沖一眼,而崔孝沖神色不明,則更是加重了她的緊張。

努力回憶著上一世自己與蕭毅成婚時向周帝周後所行的大禮,她依樣照做,之後也只能伏地不起,等待斛律太後的指令。

“莊氏,擡起頭來。”斛律太後的聲音是溫柔而有力的。

莊令涵緩緩擡首,承著斛律太後那帶著欣賞和一絲玩味的審視;她也大膽地回看她,只見她臉上略施粉黛,長眉入鬢,朱唇如櫻,眼角半寸處有一顆赤紅的淚痣,更是為這芙蓉美人面添了幾分難解的愁苦和幾分風情。

怪不得斛律太後可以在入宮一年後便扶搖直上做了貴妃,得了齊宣帝專寵,試問這樣的美人,誰又能抗拒?

想到昨日她那驚人的發現,想到當日在銘柔閣的那餐結局淒慘的晚宴、陳定霽最後處罰蕭毅時,曾提到過的流言蜚語,莊令涵突然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難道,斛律太後養在深宮中與她巫山雲雨的男子,真的是陳定霽?

若果當真如此,她如果貿然將斛律太後的秘密告知陳定霽,那可就真是羊入虎口了。

“雖然容貌毀了,但也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片刻的思考,斛律太後已經緩緩開了口,“伯舒,想不到你在延州這麽偏遠的地方,還能有一位這樣標致的表妹。她若是早生了幾年,恐怕今日這太後之位,都不一定非得是本宮的了。”

崔孝沖聞言,立刻上前拱手,正色道:“太後娘娘謬讚,臣的表妹莊氏形容粗陋,出身低微,如今這臉上也是不得恢覆了,又如何敢於太後娘娘的鳳尊相提並論?”

“伯舒,本宮不過說笑兩句,你何必如此緊張。”斛律太後扯了個笑容,眼睛卻望向了一旁面色鐵青的陳定霽,“如果本宮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也……二十四五了?若還堅持學著你那君侯的不娶不用,到底耽誤了終身大事。”

“太後娘娘好記性,臣過了年,確有二十五了。”崔孝沖看了陳定霽一眼,繼續說道,“家中父母只關切臣如何跟隨君侯報效朝廷,對於臣的終身大事,倒是不怎麽過問。”

“不過問?”斛律太後又笑了笑,頭上的鳳釵微顫,“那正好,眼下這莊氏投奔於你,本宮見她可愛可憐,與其入我齊宮做伺候人的宮女,不如嫁給你這大將軍做將軍夫人,兩全其美,豈不妙哉?”

莊令涵縮了縮脖子,趕緊垂下了眼簾。

她想過斛律太後會為難她,畢竟她的身份,只是斛律太後和田嬤嬤沒有刻意道明罷了;可斛律太後竟然想把她直接嫁給崔孝沖,這種變故,確實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

她的前夫還被關在長安的牢中,她與陳定霽之間的關系還糾纏難分,在這紛繁覆雜的局勢下,她不想再將無辜的崔孝沖也牽連進來。

難道要她這麽快就要把太後的秘辛宣之於眾嗎?

“太後娘娘,恕奴婢鬥膽,求太後娘娘收回成命!”她伏下身子,將額頭嗑在了黃土地面上,“奴婢的父母亡故不久,奴婢如今還身懷熱孝,不敢有悖孝道。況且奴婢面上疤痕駭人,奴婢自毀容那日起,便下定決心終身不嫁,安心做人,不再有非分之想。太後娘娘仁慈配天,願太後娘娘成全!”

此時伏地不起的莊令涵根本無法看見,一旁面色鐵青的陳定霽,在她苦苦哀求之後,墨黑如深潭的瞳孔,漸漸蒙上了一層如霜的寒氣。

她從不為自己求他,現在卻如此卑微地去求一個無論權勢還是地位都遠遠不如自己的斛律太後。

她若要求,也應該求他才是,他才是她為她遮風擋雨的依靠。

“我們鮮卑族人從不事孝,本宮在入宮之前,身居關外多年,倒是忘了你們漢人的規矩。”斛律太後輕掩朱唇,“不過,即使不能即刻成親,定親也是好的。莊氏,你說你決心終身不嫁,你又有沒有問過你的表哥,他可曾鐘情於你?”

“啊?”一旁的崔孝沖沖口而出,又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連謝罪,“太後娘娘,臣……”

“伯舒,你在驚慌什麽?”斛律太後的眼底都漫上了得意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問道,“難道,事被本宮猜準了心思,你確實鐘情於你的表妹?”

崔孝沖霎時冷汗直冒,後背都已然被迅速打濕——夾在君侯和太後娘娘中間,他真的每一句話、每一步,都是在拿命搏呀!

他到底該怎麽回答?

求助一般地看了君侯一眼,不好,君侯的臉色比之前更差了。

“太後娘娘,”崔孝沖還在猶豫時,陳定霽卻搶了先,語中滿是寒意,“微臣屬下的婚姻大事,自然由微臣和他們自己操心,不勞太後娘娘您費心操持了。”

“本宮乃一國之母,太後之尊,區區一個將軍的婚事,本宮還做不了主嗎?”斛律太後斂了笑容,正聲說道,“伯舒與莊氏,分明就是郎情妾意,表哥與表妹,也是你們漢人最喜聞樂見的親上加親,這樣的好事,你陳文光為何不能樂見其成?”

“微臣說了,屬下的婚事,太後不必操心。”陳定霽皺著眉,語速平緩,卻不自覺握了腰間佩劍那長長的劍柄。

“莫非,是文光你自己鐘情於莊氏,才這樣百般阻撓?”斛律太後又正了顏色,音調高亢,“人家莊氏與伯舒是表兄妹,文光你又是從何時開始鐘情於莊氏的?莊氏長居於延州,你們又是何時相識的?”

莊令涵卻不知為何,突然擡起頭,飛快地看了陳定霽一眼,但卻馬上發現陳定霽也在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便只能又迅速垂下了頭。

“既然不是,你又為何阻撓?本宮給他們賜婚,到底有何不妥?”斛律太後斜了他一眼,依舊不為所動,“現在在你陳文光的眼中,本宮連給臣下賜婚的這一點點權力,都沒有了嗎?”

“太後娘娘,”陳定霽提高了音調,右手緊握劍柄,隨時都可能抽出劍身,“此次您出行巡邊的所有陪隨,皆出自微臣的親衛。微臣一再勸誡太後娘娘謹言慎行,太後娘娘若是執意自作主張,微臣恐怕獨留長安的陛下,明日便昭告天下,要全國上下,都為國母服喪了。”

“你……”斛律太後剎時氣短,眼角的紅痣也跟著黯然失色,她擡了擡手,最後還是咬著牙放下了。

可這時,莊令涵卻聽到了身後傳來了一陣混亂的喧嘩。

是為了他們這裏差點就發生的變故嗎?

她還來不及細想,卻看見田嬤嬤和太監總管彭楚一並匆匆趕來,兩人繞過還在地上跪著的她,徑直向還劍拔弩張的斛律太後和陳定霽說道:“秉娘娘,君侯,就在剛才,隨行的多名宮女和太監突然暈厥,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實在不知何故。太醫們已經趕過去了,情況究竟如何,不得而知。眼下應當如何處理,請娘娘和君侯定奪!”

“今日也行了這大半日,或許只是他們身體不適,水土不服,不必驚慌。”陳定霽不慌不忙,“此地距離金明郡應該不遠,先將那些病發的宮女和太監們與大隊分開,再立刻整隊出發,前往金明郡安置。”

彭楚應諾後迅速離場吩咐,田嬤嬤則上前,俯身在斛律太後耳邊,不知說了什麽。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莊令涵趁機擡頭看了看身邊不遠站著的崔孝沖,後者沖她擠了擠眼,示意她趕緊退下。

她長舒一口氣,眼看斛律太後和田嬤嬤根本沒有註意到她,便趕忙起身,匆匆奔回了來時與町兒告別的之處。

可那裏只有町兒和自己的行李包袱,卻完全不見町兒蹤影。

難道町兒也發病了?

莊令涵彎腰將兩人的行李垮在肩上,正準備聽從蔣嬤嬤的安排與剩下的人一並趕往下一處,卻在起身時,忽然一陣頭暈目眩。

然後,她也倒在了原地。

再次醒來時,莊令涵正合衣躺在了一張硬質的木板床上,懷裏還抱著自己和町兒的包袱。

渾身酸痛難忍,胸中沈悶氣短,稍一動作,便覺惡心難忍,幾欲作嘔。

看來,她也得了和其他人同樣的病。

她艱難地轉臉了看四周,在這個昏暗的房間內,還躺了好幾名和她一樣的宮女,卻個個都還在昏迷。

陳定霽的判斷錯了,這根本不是什麽水土不服,此病來勢洶洶,恐怕是古往今來最令人棘手的——疫病。

只是,她強撐著身子絞盡了腦汁,都依舊不能抓住半點這個病的蛛絲馬跡。

才剛剛努力想了想,腦中卻似在驚濤駭浪中翻騰的一葉孤舟,莊令涵再也難以抑制胸中泛起的一陣惡心,撐著身子轉身,便吐在了旁邊的木板床下。

今日出發很早,中午大隊並未停住,她只和町兒共食了一個薄餅,時隔數個時辰,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眼下吐出的,只有酸澀難聞的胃液,她趴在床板上又幹嘔了好幾下,才脫力,重重地又落了回去。

如此下去,別說是作為病人,就算是身強體健的,一直不吃不喝、無人照拂,也會慢慢死去。

齊宮裏的人,就是這樣對待他們這樣的底層宮人嗎?

窗外蒼白的天空被枯枝分割成了幾片毫無生機的裂帛,她隱約聽到有人路過,有人在交談,甚至有人離她們這裏很近,卻無人進來開門瞧一眼。

莊令涵不想死,她自恃醫術過人,最後卻要死在從未見過的疫病上——這何嘗不是一種諷刺?

她使了不小力氣,才將被自己擲到一邊的包袱又掏回了身前。借著昏暗的日光,努力翻看著她和町兒的包袱裏,是否有什麽可用之物。

幸好,町兒的包袱裏還剩了幾顆青棗,應該是從長安出發的時候帶出來的,今日在路上的時候,町兒還分給了她一顆。

青棗雖然已經有些幹癟,但好歹能填肚,她迅速將其一掃而空,連核都一並嚼爛,生吞入腹。

再摸包袱,就摸到了她給陳定霽繡了一點點的荷包。

當時她思前想後,還是決定答應他的要求,只是荷包的用心程度,比她給夏謙的,大約只有千分之一。

因為,她只準備給他繡一個字:

“呸”。

在她還感慨於自己的巧思、頗有些幸災樂禍時,原本還混沌不清的腦中,突然如電一般閃過了一個念頭:

上一世,她被汙蔑毒殺了秦媼時,宋國公府中的兩個婆子,曾以陳定霽遠行陪斛律太後巡邊為由,拒絕了她當面自辯的要求。當時,她謊稱自己有孕,又生生多拖了幾日,但卻因假孕一事被提前發覺,才最終命喪黃泉。

算著日子,也約莫就是這兩天了,他們已經到了金河郡。從長安到此地,再如何快馬加鞭,一個來回兩三日,恐怕時間都是不夠的。

再說,這場疫病,並不會因為自己的重生而突然爆發,那麽,當時的陳定霽,也一定是身在疫.情之中。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毒害秦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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