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5 章
7月10日
飯館門前的銀杏樹綠葉瘋長，校門口的老大爺開始賣綠豆冰，陽光毒辣，暴雨激烈，是夏天了。
舒顏上大學後，好像只過了半年自在的日子，寒假過後又瘋狂忙課業，看來老師說的上大學很輕松，並不是對所有人適用。
舒顏很忙，我們的聯系便少了很多，甚至連他要出國的消息，都是在別人口中得知的。
那會距離放暑假還有一周，我們在後廚吃晚飯，光叔跟超凡哥聊到了舒顏。
“舒顏這小子真是爭氣啊，上次他們家鄰居來吃飯，說他要去A國了。”光叔呷了口酒。
超凡哥附和著：“回回都全校第一能差嘛！估計以後就在外國待著不回來了。”
“對，這高學歷，有本事的，都喜歡往外面跑，我們政府就得管管……”光叔又聊到他喜歡的時政。
我放下碗就往外跑，他們一定是在說笑，我給舒顏打去電話，他接了。
“阿顏。”我吞了一口口水，“你是要出國了嗎？”
舒顏那邊有點吵：“我媽都說了啊，我還想回去再告訴你呢，念青，我努力了半年，拿到交換生的名額了！”
“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啊。”
我問的仔細：“是不是就在國外發展，偶爾回來的那種？”
舒顏答的輕松：“我很多學長學姐都留在那邊，還拿到綠卡了，我也會試試的。”
“念青，過幾天我就回去，跟你細說。”電話裏傳來女生的催促，舒顏急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強作鎮定地捂著手機，站不穩，蹲在馬路牙子上，打開搜索軟件。
我連搜什麽關鍵詞都想不到，刪刪打打，搜索：“怎麽出國。”屏幕裏彈出一堆廣告，往下翻才看到問答。雅思、護照、勞務派遣……太多我不理解的名詞。
舒顏做什麽都認真，所以什麽都能做好，他說試試，肯定就不止是試試而已。這次，我真的追不上他了。
毫無目的的，我跑到了飯館旁邊的菜市場。肉鋪的砍刀劈開棒骨，肉渣飛濺。鯽魚被剌開肚皮，掏出一把黑綠色的腸子。不銹鋼盆裝著淡粉色的血水，潑到下水口，一陣腥臭。
我站在那裏陷入幻覺，那些都是我。我的骨頭斷了，內臟被挖出，血流了一地。我被菜市場可怖的畫面吞噬，死在了那裏。
即使舒顏回來，我也沒能活過來，渾渾噩噩窩家裏，拉上窗簾關上門，餓得發抖才會胡亂吃些東西，困得快死了身體被迫睡去。不分晝夜地過著，好像這樣痛苦的修行，能讓我頓悟什麽人間真理。
舒顏也沒空陪我，他要去一家連鎖的五星級酒店做暑期實踐，一個月後完成報告，就準備出國了。他去酒店上班的第一天，給我發了張招工啟事：“念青，這邊招暑假工，你來好不好。”
暗黑的房間裏，手機亮得刺眼，點開語音，舒顏的聲音響起。他是巴布羅夫，我是他的狗，追隨他早就變成了生理反應。
好，當然好了！我不死了，先多活一個月再說。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讓他一定幫我報名。
身份證照片剛發過去，舒顏就給我回覆：“念青，不行啊，這邊一定要滿18周歲。”
18周歲？那不就差40天了嗎？可是舒顏一個月後就走了啊，李申華這個狗逼玩意！當年怎麽不早點辦事？我從巢穴一樣的房間裏走出來，洗漱收拾一番，給kim打了電話。
kim還是有點路子的，三天後我從他那邊拿到一張新的身份證，找到招工啟事上的領班，報了名。
領班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人挺和藹，說上班叫他江經理，下班叫他江大哥。我們一組14個人，上午做了一場簡單的培訓，下午江經理帶我們去銀行辦工資卡。輪到我了，我坐在窗口，毫無防備地把身份證交給櫃員，她接過，放到掃描設備上。
“怎麽回事。”櫃員皺著眉頭，把身份證翻了個面，還是不行。
“怎麽了？”後臺過來一個男的，領導模樣。
“這張身份證識別不出來。”櫃員把卡遞了過去，領導男拿著身份證翻來覆去檢查，看看證件，又看看我，滿臉警惕。
同行的人湊過來看熱鬧，我像是潛逃的罪犯即將暴露，嚇得一身冷汗。江經理察覺到異樣，幫我討回身份證，沖著窗口賠笑：“不好意思，估計我們員工沒保管好，消磁了。”
酒店的暑假工是提供宿舍的，那天只有我沒被留下，江經理送我打車：“李念青對吧，規定就是規定，我這邊也很為難。”
我聽明白了，但是還是不死心，又給kim打電話：“那張身份證不行，我要那種能去銀行刷機器辦卡的。”
“我的祖宗！”kim在電話那頭大喊，“你是犯事了要跑路？那種的我可搞不來，你要是真著急，找趙運試試？”
Kim繼續打趣：“你從藍金走了之後，他還問過你好幾次呢。”
我漫長的人生規劃被壓縮成一個月，緊迫讓膽量徒增，所向披靡。
趙運的辦公室，在一家工廠的三樓，偌大的廠房，百來號工人在忙碌，喧囂嘈雜。往上走，倒是安靜不少，樓梯裏煙味很重，兩個穿花襯衫，瘦猴似的男人站在門口聊天。
“唉，大哥那個什麽癮是不是又犯了？”
“應該是，最近總換人。”
“上次那個也不行？挺漂亮啊。”
“說是聲音不好聽……”
“哈哈哈，真是難伺候……”
“你倒是小聲點！”
他們見到我也沒避諱，聊完後朝我挑挑下巴：“新來的？”
我聽不懂，只回答我來找趙運。他們推門示意我進去。
落地窗采光很好，酒櫃裏放滿洋酒，巨大的黑皮沙發光澤幽深，米色的地毯幹凈高級，辦公室右側，掛著一個深紅的拳擊沙袋，旁邊擺著兩幅有些老舊的拳套。我踩在地毯上不敢亂動，跟樓下的廠房完全不一樣，這裏安靜涼快，品味很好。
屋裏沒見到人，我剛一轉身卻撞到一個硬邦邦的身體，趙運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我後面，我受驚地後退，又被他一把攥住：“你慌什麽。”
我被他帶著坐到沙發上，不等他開口，我就說明來意，怕說不清，特地把身份證拿給他看。
趙運把證件扔到茶幾上：“這行當我早就不幹了，你要身份證幹什麽？”
他說辦不了，我就想走，出於禮貌簡單講了我要去酒店打工的事情。
“就這點事？那好辦啊，我能讓你進去。”趙運側過身來，玩味地看著我臉上藏不住的喜悅。
“有條件的。”他收起臉上的笑意，像是在認真協商，“你陪我睡一覺吧。”
我訕笑著指指身份證：“我有什麽好玩的，還沒成年呢。”
趙運拿起身份證還給我，順勢捏住我的手腕：“不是快了麽？先欠著。”
他的手寬大有力，掌心有些薄繭，捏得我很疼，我掙開他跑了。
在趙運那邊不痛快，回去李申華也來找我麻煩。我剛回家，看見金碩也在，我照例往房間躲，被他呵斥著坐在沙發的凳子上。
“金碩新開了個棋牌室，暑假你去那邊幫忙。”李申華說道。
“我找到工作了，在酒店上班。”去不成酒店我也不會聽他安排。“錢都給你。”我補充道。
當著金碩的面，李申華面子被駁，我料想今天這頓打是跑不掉了，李申華摔了打火機，蓄勢待發。
金碩倒是當起好人：“沒事沒事，小孩子麽，隨他去。”
行啊，那我就走了。我回房躺在床上，疲憊不堪。
輾轉反側的時候，江經理的電話打過來：“念青啊，暑期工你還有興趣嗎，有的話明天過來報道就行，我給你留個宿舍。”
酒店的大門就這麽向我敞開了，萬丈光芒裏，舒顏在等我。我忙不疊地回答，去的去的。掛完電話，快樂的情緒裏又翻起一絲寒意。
這樣算是默認趙運的條件了嗎？算吧？不算吧？我分析不出來答案，也不願意深究。只是一個月而已，舒顏一走，大不了我離開這裏，誰都找不到，舒顏回來我才回來。
陳律應該也不會想我的。
這套說辭非常受用，我安安心心收拾幾件衣服，準備好次日去酒店報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7月10日
飯館門前的銀杏樹綠葉瘋長，校門口的老大爺開始賣綠豆冰，陽光毒辣，暴雨激烈，是夏天了。
舒顏上大學後，好像只過了半年自在的日子，寒假過後又瘋狂忙課業，看來老師說的上大學很輕松，並不是對所有人適用。
舒顏很忙，我們的聯系便少了很多，甚至連他要出國的消息，都是在別人口中得知的。
那會距離放暑假還有一周，我們在後廚吃晚飯，光叔跟超凡哥聊到了舒顏。
“舒顏這小子真是爭氣啊，上次他們家鄰居來吃飯，說他要去A國了。”光叔呷了口酒。
超凡哥附和著：“回回都全校第一能差嘛！估計以後就在外國待著不回來了。”
“對，這高學歷，有本事的，都喜歡往外面跑，我們政府就得管管……”光叔又聊到他喜歡的時政。
我放下碗就往外跑，他們一定是在說笑，我給舒顏打去電話，他接了。
“阿顏。”我吞了一口口水，“你是要出國了嗎？”
舒顏那邊有點吵：“我媽都說了啊，我還想回去再告訴你呢，念青，我努力了半年，拿到交換生的名額了！”
“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啊。”
我問的仔細：“是不是就在國外發展，偶爾回來的那種？”
舒顏答的輕松：“我很多學長學姐都留在那邊，還拿到綠卡了，我也會試試的。”
“念青，過幾天我就回去，跟你細說。”電話裏傳來女生的催促，舒顏急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強作鎮定地捂著手機，站不穩，蹲在馬路牙子上，打開搜索軟件。
我連搜什麽關鍵詞都想不到，刪刪打打，搜索：“怎麽出國。”屏幕裏彈出一堆廣告，往下翻才看到問答。雅思、護照、勞務派遣……太多我不理解的名詞。
舒顏做什麽都認真，所以什麽都能做好，他說試試，肯定就不止是試試而已。這次，我真的追不上他了。
毫無目的的，我跑到了飯館旁邊的菜市場。肉鋪的砍刀劈開棒骨，肉渣飛濺。鯽魚被剌開肚皮，掏出一把黑綠色的腸子。不銹鋼盆裝著淡粉色的血水，潑到下水口，一陣腥臭。
我站在那裏陷入幻覺，那些都是我。我的骨頭斷了，內臟被挖出，血流了一地。我被菜市場可怖的畫面吞噬，死在了那裏。
即使舒顏回來，我也沒能活過來，渾渾噩噩窩家裏，拉上窗簾關上門，餓得發抖才會胡亂吃些東西，困得快死了身體被迫睡去。不分晝夜地過著，好像這樣痛苦的修行，能讓我頓悟什麽人間真理。
舒顏也沒空陪我，他要去一家連鎖的五星級酒店做暑期實踐，一個月後完成報告，就準備出國了。他去酒店上班的第一天，給我發了張招工啟事：“念青，這邊招暑假工，你來好不好。”
暗黑的房間裏，手機亮得刺眼，點開語音，舒顏的聲音響起。他是巴布羅夫，我是他的狗，追隨他早就變成了生理反應。
好，當然好了！我不死了，先多活一個月再說。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讓他一定幫我報名。
身份證照片剛發過去，舒顏就給我回覆：“念青，不行啊，這邊一定要滿18周歲。”
18周歲？那不就差40天了嗎？可是舒顏一個月後就走了啊，李申華這個狗逼玩意！當年怎麽不早點辦事？我從巢穴一樣的房間裏走出來，洗漱收拾一番，給kim打了電話。
kim還是有點路子的，三天後我從他那邊拿到一張新的身份證，找到招工啟事上的領班，報了名。
領班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人挺和藹，說上班叫他江經理，下班叫他江大哥。我們一組14個人，上午做了一場簡單的培訓，下午江經理帶我們去銀行辦工資卡。輪到我了，我坐在窗口，毫無防備地把身份證交給櫃員，她接過，放到掃描設備上。
“怎麽回事。”櫃員皺著眉頭，把身份證翻了個面，還是不行。
“怎麽了？”後臺過來一個男的，領導模樣。
“這張身份證識別不出來。”櫃員把卡遞了過去，領導男拿著身份證翻來覆去檢查，看看證件，又看看我，滿臉警惕。
同行的人湊過來看熱鬧，我像是潛逃的罪犯即將暴露，嚇得一身冷汗。江經理察覺到異樣，幫我討回身份證，沖著窗口賠笑：“不好意思，估計我們員工沒保管好，消磁了。”
酒店的暑假工是提供宿舍的，那天只有我沒被留下，江經理送我打車：“李念青對吧，規定就是規定，我這邊也很為難。”
我聽明白了，但是還是不死心，又給kim打電話：“那張身份證不行，我要那種能去銀行刷機器辦卡的。”
“我的祖宗！”kim在電話那頭大喊，“你是犯事了要跑路？那種的我可搞不來，你要是真著急，找趙運試試？”
Kim繼續打趣：“你從藍金走了之後，他還問過你好幾次呢。”
我漫長的人生規劃被壓縮成一個月，緊迫讓膽量徒增，所向披靡。
趙運的辦公室，在一家工廠的三樓，偌大的廠房，百來號工人在忙碌，喧囂嘈雜。往上走，倒是安靜不少，樓梯裏煙味很重，兩個穿花襯衫，瘦猴似的男人站在門口聊天。
“唉，大哥那個什麽癮是不是又犯了？”
“應該是，最近總換人。”
“上次那個也不行？挺漂亮啊。”
“說是聲音不好聽……”
“哈哈哈，真是難伺候……”
“你倒是小聲點！”
他們見到我也沒避諱，聊完後朝我挑挑下巴：“新來的？”
我聽不懂，只回答我來找趙運。他們推門示意我進去。
落地窗采光很好，酒櫃裏放滿洋酒，巨大的黑皮沙發光澤幽深，米色的地毯幹凈高級，辦公室右側，掛著一個深紅的拳擊沙袋，旁邊擺著兩幅有些老舊的拳套。我踩在地毯上不敢亂動，跟樓下的廠房完全不一樣，這裏安靜涼快，品味很好。
屋裏沒見到人，我剛一轉身卻撞到一個硬邦邦的身體，趙運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我後面，我受驚地後退，又被他一把攥住：“你慌什麽。”
我被他帶著坐到沙發上，不等他開口，我就說明來意，怕說不清，特地把身份證拿給他看。
趙運把證件扔到茶幾上：“這行當我早就不幹了，你要身份證幹什麽？”
他說辦不了，我就想走，出於禮貌簡單講了我要去酒店打工的事情。
“就這點事？那好辦啊，我能讓你進去。”趙運側過身來，玩味地看著我臉上藏不住的喜悅。
“有條件的。”他收起臉上的笑意，像是在認真協商，“你陪我睡一覺吧。”
我訕笑著指指身份證：“我有什麽好玩的，還沒成年呢。”
趙運拿起身份證還給我，順勢捏住我的手腕：“不是快了麽？先欠著。”
他的手寬大有力，掌心有些薄繭，捏得我很疼，我掙開他跑了。
在趙運那邊不痛快，回去李申華也來找我麻煩。我剛回家，看見金碩也在，我照例往房間躲，被他呵斥著坐在沙發的凳子上。
“金碩新開了個棋牌室，暑假你去那邊幫忙。”李申華說道。
“我找到工作了，在酒店上班。”去不成酒店我也不會聽他安排。“錢都給你。”我補充道。
當著金碩的面，李申華面子被駁，我料想今天這頓打是跑不掉了，李申華摔了打火機，蓄勢待發。
金碩倒是當起好人：“沒事沒事，小孩子麽，隨他去。”
行啊，那我就走了。我回房躺在床上，疲憊不堪。
輾轉反側的時候，江經理的電話打過來：“念青啊，暑期工你還有興趣嗎，有的話明天過來報道就行，我給你留個宿舍。”
酒店的大門就這麽向我敞開了，萬丈光芒裏，舒顏在等我。我忙不疊地回答，去的去的。掛完電話，快樂的情緒裏又翻起一絲寒意。
這樣算是默認趙運的條件了嗎？算吧？不算吧？我分析不出來答案，也不願意深究。只是一個月而已，舒顏一走，大不了我離開這裏，誰都找不到，舒顏回來我才回來。
陳律應該也不會想我的。
這套說辭非常受用，我安安心心收拾幾件衣服，準備好次日去酒店報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