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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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10月15日陰

我們的歌排的比較靠前,10點多上場。早上有些堵打車要半小時,我八點半起的床。我早就算好時間,鬧鐘沒響就醒了。

我剛走出房門,就看見李申華躺坐在沙發上。

他像是在沙發上睡了一晚,油膩的頭發凝成一簇簇,眼裏的紅血絲更粗了,血充得像是要爆開,他抽了很多煙,鼻孔下黏滿暗黃的焦油,延伸到人中處,他抹了把臉,又哼哧哼哧摳摳鼻孔,擦在衣服上。手裏還燃著一根煙,隨手彈下煙灰,落得滿身都是。

他穿的,是我的襯衫。

他那麽胖,也不怕勒死自己,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肩頭撐得快炸線,紐扣繃緊像弓上的石子,彈飛了可以打碎玻璃,肚子那邊太肥他扣不上,敞著肚皮十分滑稽。

我的襯衫就那麽屈辱不甘地被他侵占,弄得一塌糊塗。

“那是我的。”我努力擠出一句話。

“牌子貨啊。”他一笑就是滿口黃牙,“知道孝敬老子了,怎麽號買小了?”

還給我。”那是最後殘存的理智。

“行啊。”他看似好心地撣撣煙灰,實則攤開手掌,抹得用力,煙灰在衣服上劃出一道道青藍的痕。

他笑聲輕蔑,脫下衣服團了團,扔垃圾一樣朝我砸過來。

“老子他媽的就是對你太好,讓你念書,給你住,都有錢買牌子貨了,隨便弄點錢打發我?你是我兒子!命都是我給的……”

我沒耐心聽他講,也不等他動手,揮拳打過去。

李申華毫無準備,捂著眼角楞了幾秒,猙獰地咧嘴笑:“長本事了啊……”

原來李申華沒想過打死我,可我想弄死他。他勒我脖子,我就伸手挖他眼睛,飽脹的眼球脆弱易碎。他揪我頭發,我便擡頭朝他下巴上咬去,滿口鮮血。他氣喘籲籲地把我按在沙發上,噴著臭氣滴著血。呵,他這就沒力氣了?我還剩點呢!我掙開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紮上去,他捏住我的胳膊錯開頭,一腳踹過來。

我們打了很久,直到都累得不想動,我坐在地上扔掉刀,咬牙切齒朝李申華說:“錢我都給你,以後要是再碰我的東西,我就殺了你。”

李申華那雙糊血的眼睛,閃過一絲恐慌。

手機在臥室響起,我大夢初醒般錯愕,我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慘戾的尖叫,接通電話,是舒顏打來的。

“念青,念青,你在哪,過來了沒有?”

“你等等我,等等我,我馬上過來。”我哆哆嗦嗦想掛斷電話,看見手上翻開的指甲和未幹的血漬,再低頭看看,淤青、傷口、瘢痕,滿身都是。

舒顏在電話那頭喊:“念青你怎麽了?你在哪?”

我拿著電話跑到衛生間想收拾幹凈,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頭發雜草一樣淩亂,嘴角破掉的口子還在冒血,右臉腫得青一塊紫一塊,我骯臟破敗,真醜啊!

我像個被毀容的女人無法接受現實,對著鏡子放聲大哭。

舒顏的聲音越來越大:“念青,你到底怎麽了,別哭啊!別哭!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哽咽著說:“阿顏,我搞砸了,我搞砸了……”

我哭得喘不上氣,聽著電話那頭舒顏的叫喊,做不了回答,也不敢掛斷。

我應該就那麽算了的,為什麽要打架呢?要什麽光鮮漂亮?穿什麽不是穿?現在連演出都去不了了,都是我自作自受。我對李申華的恨意全都折到自己身上,我太後悔了,無底限地自責,我縮在衛生間抱成一團,不敢看鏡子,巴不得就地消失。

舒顏離劇場近,八點就到了,他買好早點等念青。

念青說過大約九點半到,快九點的時候,他給念青發語音,問上車沒有,念青沒回。

他又打了個電話過去,還是沒接,舒顏沒太在意,直到安老師來後臺查看準備情況,拐到舒顏身邊問起念青,舒顏又打了過去。

電話通了,念青一開口,聲音就慌得不對勁,舒顏一個勁追問,念青繃不住大哭起來,任憑他怎麽呼喊安慰都沒用。哭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拉著舒顏走進那晚的深巷,念青哭,他在看。他心口一抖,酸麻痛脹。

“安老師,那個,你這邊的節目夠的吧,對不起啊老師,我應該演不了了。”舒顏掛斷電話,找到老師解釋。

“是念青嗎?”安老師看他還是一個人,明白了大半。“你們的節目時間不長,我讓小新頂掉可以的。”

“但是……”安老師拍拍他的肩頭,“獨奏你考不考慮一下?這個劇場還挺難約的。”

舒顏大步朝外走:“不了老師,我不演了。”

舒顏剛走出後臺,就撞見來探班的父母,演出就快開始,觀眾進場大半。

“哎哎哎,往哪跑,都快開場了,念青呢?”媽媽一把拉住他。

“媽。”舒顏看著穿著正式的倆人,有些猶豫。“念青他在家哭。”

舒顏走的急,小提琴還沈甸甸地背在身上,媽媽摘下他的琴包:“楞著幹嘛!快去啊!”

她挽起爸爸的手,撒嬌道:“走,老公,我們看演出去。”

好在當時劇場外的車很多,舒顏坐上出租車給司機報了地址,盡量保持禮貌催司機快點,司機煩,他更煩。每一個路口都在跟他作對,每一個紅綠燈都讓他心焦。

路上,他給念青打了兩個電話,念青沒有接。他打開微信,按起語音鍵,又松開,敲出鍵盤打字:“我去找你。”

不多會,念青回了一句:“你別來。”

又一句:“求你了。”

舒顏放下手機很懊惱,又氣不起來,念青這樣一定是出了大事情,舒顏的情緒太多,焦慮、不安、心疼、急躁,那麽一小點的生氣,太微不足道。

司機踩踩剎車,導航提示目的站即將到達,舒顏重新拿起手機:“我快到了。”

我看著電話響了兩次,舒顏的名字在鈴聲中跳躍,不敢接。我剛剛哭好,喉嚨裏還壓著那團酸澀的東西,他一說話,我肯定又忍不住。

屏幕又亮起,是微信的彈窗,舒顏說他來找我,我求他別過來,半晌他才回覆,他說他快到了。

他這就來了?

我扶著洗手臺倉惶爬起,看了一下客廳,李申華還在。我捧捧水洗掉臉上的血漬,沾濕毛巾擦洗身體,胡亂套了件T恤沖出家門,一開門,就看見樓道下的舒顏。

車停在熟悉的小區門口,舒顏扔下五十塊,零錢都沒要就往念青的樓棟跑,越靠近就越心慌,瘋狂狠戾的念青,純真美好的念青,在他腦中交疊錯亂,他太害怕電話後藏著的,是一個無法挽回的結果。

他跑到樓道裏,扶著欄桿弓腰喘氣,他聽見急促的開門聲,一擡頭,看見樓上的念青。還是這個樓道,還是這個瘦小的男孩子,穿著寬大的白T恤,恍如初見。

念青一看見他就笑,一笑就哭了。

我一看見他就好開心,可身體裏的眼淚沒流幹凈,眼睛稍微動動就湧了出來。我向他跑去,才發現自己穿的是拖鞋,短短一截樓梯跑得手忙腳亂,拖鞋響得劈劈啪啪,一步沒走好,鞋尖絆在小腿上,我失重前傾,踉蹌跌到舒顏懷裏。

抱住了!沒讓他滾下來,熱乎乎的、好好的一個人。舒顏壓著他的頭藏進脖頸,貼緊的胸膛裏,兩個心臟急促地跳躍,交錯心跳。念青還是哭:“對不起阿顏,我搞砸了我們的演出。”

舒顏抱著念青,一路走來的情緒都消融幹凈,那些壞情緒在身體裏挖出的黑洞,都被這個踏實的擁抱填平:“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嚇死我了!”

舒顏推開念青仔細打量,又發起火來:“你爸打的?他又打你了?”

他憤怒地向樓上看去,不自覺攥緊拳頭。念青一把摟住舒顏的腰,不哭了:“我沒事呢。”

他擡起眼笑笑,機敏倔強:“這次,是互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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