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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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抓了我,他們就不敢動你,是因為怕牽涉到事局之外的人、洩露什麽關鍵,說明你所在的門派暗隱於世,尋常皆以另外的面貌出現。這樣的規則通常專攻於惡劣交易、情報買賣,同樣也作為‘底線’限制門派弟子的作為,久之則變為‘自持忠義’的條令。”

葉驚桐恍然大悟地敲了敲手掌,柔軟的額發隨之鼓動一番,好似下一刻就要破出小白花花來。

椋吾一瘸一拐地走著,用時一晚編織出來的粗糙草鞋並不舒適,盡管已經盡可能將邊角都塞到內裏,模棱兩可的制造還是擦得腳底的傷口萬分不適。結不得痂的創口又滲出血來,堪堪地塗在鞋面上,紅與綠混合出詭異的腥味。

少年笑意爽朗,好似他的世界裏永遠只有惠風和煦的晴天。

江南回不去的,很快揚州分舵的師兄弟們就會擴散出他的蹤跡,腳下的路延綿得看不到盡頭,而身後踩過的土壤卻在雙腳離開的瞬間開始崩毀,懸崖隨著他的去向不斷跟隨,形同鬼魅。

葉驚桐頓了頓,終於想到了關鍵:“所以你是丐幫弟子吧?丐幫義薄雲天、遍布中原各地,你師兄擔心將你逼得太急,反而對我不利!啊,真是好人。”

椋吾聽著胡亂又呆楞的誇讚,細著眼眸打量一圈,好笑地問道:“善惡的評判有什麽固有標準嗎?”

葉驚桐認真地想了想:“忠、良、誠、義、情、愛,謂之‘善’;叛、戮、妒、欺、恨、貪,謂之‘惡’……”

“誒,那我倒有個疑問啦。”

少年終於磨破了一只鞋,支著樹身將它脫了下來。泥濘的血跡黏在草葉上,椋吾滿不在乎地晃了晃,像是有些遺憾它太早犧牲。這會子的陽光很好,暖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遺漏出細碎的斑駁。他的睫羽在低眸轉笑間打下兩片陰影,這雙眼似是匯盡青原的生機。

他跳了幾回腳,扶著粗壯的樹身蹲下來,隨手抄起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就地開始挖坑。

“有一名強盜,帶著他的同夥屠戮了整個村莊,他將搜羅的財寶分割,按照出力程度分發給所有人。收獲不多的人於是開始不滿,最後一眾發生爭執。強盜遂為彌平爭吵內亂,主動奉獻出個人所得。然而這些分享並無消除彼此的爭議,最終同室操戈,幾乎滅亡。”

葉驚桐眼看著他將沾血的殘破草鞋丟進坑裏,原原本本地填好土,甚至連野草也種得一模一樣。

“強盜滿足了所有的‘善’,也觸犯了極度的‘惡’。他究竟算是好人,還是惡人?”

椋吾垂首斂目,不以為意地問他,邊兒試探著拿腳趾戳戳滿是碎石子的土地,嘗試著輕輕地踩上去,終歸還是無可奈何地縮了回來。

葉驚桐懵然地立在原地,答案下意識地從喉嚨裏滾出來,又在舌尖打了個轉,撞碎在牙關。

椋吾背靠著樹坐下來,盡可能將那只失了庇護的傷腿擱得遠離地表。爽利地從腿上扯下一截,靈活撕成細條,扭成了十幾股麻花。從頭打了個結,開始編織簡易的布鞋。

他安樂自在地自問自答,幾乎下一刻就要生出翅膀載著他飛往雲端:“你看,你也遲疑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起點,起點決定了他們不同的習慣與認知。定論善惡的人總是帶著自己的觀念,將自己的理想灌輸在不同的個體,這並不是盛世,而是霸權。”

葉驚桐古怪地蹙眉,微抿的薄唇鎖住了不可言喻的滋味,同時又醞釀著別樣的情緒。許久,椋吾才將鞋子編完,那只玩意兒模樣有些趣味,只是一個墊子上連著麻繩。這就足夠了,比赤腳要好上許多。

他隨即便套上了,悠閑地晃了晃,有些不合尺寸,遂又合著腳調試了一番。此時,葉驚桐卻忽地小聲問道:“你到底遇到什麽麻煩了?”

椋吾渾身輕松地站起來,撣了撣長短不一的褲腿子,細瘦的腿藏在裏邊,此時露出了大截的淤青傷口。

他神秘地閃著神光,露出一個恐嚇的表情:“話多的孩子會頭禿哦。”

晴空萬裏太久了,人就開始慵懶懈怠,忘記雨日裏的冰涼慌忙。

沈悶的陰雲在仿佛只是幾丈外的頭頂聚集,拖延越久,傾盆大雨來得越加猛烈。這卻是無法規避的暴雨,於混亂的世道而言,這場災劫帶來的反而是短暫的清寧。至少帶著烈火的箭雨會失去它的惡毒、裝在機關裏的彈藥能夠閉上它的野心。

葉驚桐時不時地擡頭看看占據東南西北的烏雲,彼此摩擦時甚至閃過明暗的光華,就像金雀作繭自縛,又拼命地想要破出絕望,綻出丁點的曦火。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發覺身邊人的行動越來越遲鈍,身形晃晃悠悠,不似快意瀟灑。

他終於開始自我反省,似乎早該找個機會離開。傅老一定很擔心,說不定山莊的叔叔伯伯已經氣得砸罐子摔碗了。江南那邊的人群一定混雜了很多黃燦燦的身影,逮人就問起有無小少爺的下落。也有可能,山莊的弟子已在附近方圓內搜尋了,很快就會接他離開。

被綁架是一種全新的體驗,與他幻象的驚悚危險截然不同。更似是兩個理念不合的旅人相遇,又循著緣分一同行走。

葉驚桐忽地聽見一聲悶響,轉眼去看才知,少年直楞楞地撲進土裏,連五官都埋進塵沙。他沒能在小少爺的呼喊裏爬起來,一動不動,連呼吸都看不出。

葉驚桐遲疑著湊近他,將人翻了過來。

“你……”

傷口還是感染了。椋吾白凈的面孔此時正暈染得通紅,呼吸短促而微弱,比燒熱要嚴重許多。他的意識已經迷迷糊糊,眼界也被生理淚水潮得亂七八糟。他有些可惜那日的酒,最後一壇“吊兒醉”。

他躺在在堅硬冰冷的石地上,下面鋪了一層布料,對於抵禦濕冷仍是杯水車薪。萬籟之聲皆被狂躁的雨滴壓進低賤的土壤,泥水成了最後的拙劣狂歡。事實上,這些雜亂皆沒納入椋吾的耳朵,來自頭腦中沈悶的雜音,像海水灌滿耳道,對於外界的所有音響都是決絕的排斥。

椋吾眨巴著眼睛,這雙眼眸在陰暗的地方徹底失去辨別能力,丁點的棱角都看不清。他的手往四周摸了許久,除了抓到一雙綿軟的鞋子與幾包藥料,就只有磕人的石頭了。什麽人都沒有,那個心大的富家少爺也沒了去向。

大概是遇到了家裏人,被提回去了吧。椋吾理所當然地翻了個身,背脊被壓得生疼,估摸著已經印了片潮紅。

所有發生的大事小事,都不算太好。椋吾凝視著前方,大略這樣能稍微讓散亂的視線凝聚一些。他嘗試站起來,然而疲乏感如潮汐洶湧澎湃,險險拍碎這廝精瘦的骨架,吞沒在無邊沈淪裏。

按照尋常的傳記,這時候他的俘虜應該會帶著溫暖的食物回來,然後熬好濃濃的藥汁,要是有蜜餞沖淡苦味就更好了。這廝肖想了那位天真到撞墻的小少爺傻乎乎地回來,不過可惜,半刻鐘後,他只等來了失落的隼。

天隼將翅膀撲騰得亂七八糟,沾了雨水的羽翼從他反應不及的臉面上拍過去,又拍回來。燒熱讓他覺得冷寒非常,不聽話的鳥兒顯然是雪上加霜。

椋吾空洞著神光,竟是精準地拽住了天隼的爪子,將它拖到了地上,夢想破碎般地惋惜嘆氣:“怎麽是你啊大白。我的燒雞濃湯苦口良藥呢……”

天隼掙紮著叫喚幾聲,抖落了幾片殘缺的羽毛。

“唉,我真的聽不懂呀。改天我教你說人話好不好?”

它又叫了幾聲,大約是在說“滾開”“休想”,椋吾不管這個,空著的另一只手也沖著腦袋擼上來,順溜地劃過脖頸。

忽然,他的動作僵持了一下,失去光華的黑曜石微微轉動,仍然捕捉不到明亮。他的手指落在隼的尾翼上,那裏的羽毛折斷了好大塊。

“你遇上他們了?真過分,竟然不知道愛護動物。”靜滯了少頃,他又換上笑臉,“沒有智謀就不要想著侵犯中原了,太聽話的孩子也會禿頭的。”

少年平和的面上閃過奸計得逞的狡黠,隨即又舒舒服服地靠到石壁上,擱起小腿兒顛得歡快,漸漸地哼出遙遠的童謠:

“寶寶抱著泥娃娃,走到山裏去看花,娃娃哭了叫阿媽,枝頭鳥兒笑哈哈。娃娃啊娃娃,不要再哭啦,有什麽心事來跟我說呀……”

“……”

藏劍山莊與大唐官府有些生意買賣,葉家兄長誤打誤撞在藥鋪裏揪住了想拿寶玉換藥料的小弟,便提著他往官驛裏扔。葉驚桐掙紮了好幾回無用,只好偷偷翻墻去尋那名病患,順道還摸走了兄長備用的鞋。

葉驚桐打了個噴嚏,裹緊了傅老送來的輕裘。兄長臉色陰沈地盯著他看了許久,想讓這個沒心眼的小子感知到他的憤怒,然後乖巧地說聲“對不起我錯了”。然而直到小少爺“吧唧吧唧”地說完了這幾日的歷程,楞是沒聽出絲毫的歉意。

兄長一口氣憋在胸腔裏穿不出來,險些背過去。他翻了好大的白眼,終究還是沒有真正口出惡言。

“吃完了就回山莊去。”兄長壓低聲音,這樣聽起來才有些氣勢。

葉驚桐噎了一下,說:“為何啊,分明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再三天保不定你頭都飛了。”兄長瞪著她,語氣強勢。

葉驚桐道:“我又不同長歌門的文人打名劍大會,能有什麽事。”

兄長瞬時覺得心口一疼,被紮了刀子也不過如此。近乎崩潰的聲音強附理智:“你是眼裏沒星砂半點,回紇賊子潛到東邊來了,你還能跟著薇兒胡鬧。”

葉驚桐的眉目圓潤,眼神幹凈,純真一世也是情理之中的樣子。他楞楞地看著兄長,咬了小半的點心稀碎在華貴的錦袍上。他自兄長苦悶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而自己所見是一名滿嘴“真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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