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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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發生了許多變故。洛陽城內混入了回紇人,偷偷接應私運的銦礦。虧得有位眼尖的少年發現,當即招人引來了官兵。銦礦自東海而來,就在不久前,他們得到了東瀛人大量開采礦石、而這些礦石皆不知所蹤的情報。原來竟是與回紇族做了交易。

商人的買賣原本大可光明正大,但未經官家應允私用中原水路運貨、且偽裝成中原人,行徑過分可疑。再加上銦礦的作用多是導電,如多施技巧,根本是攻勢猛烈的武裝。官府愈加重視,最終中、回兩族的摩擦碰出火花,回紇人全面反抗,人數超出預想。

王軍支援不及,只能先調近水來滅回紇這團惡火。太原作為主城之一,理所應當地支出些許兵力,就近援助。這依舊不是終局,原本出現頹勢的狼牙倏然死灰覆燃,反攻之勢打得眾人措手不及。

此時,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提供已然遲緩的情報。這不能改變什麽,但足夠讓官方意識到與平民層級的距離太遠,以至於錯失許多征兆……

葉驚桐眼皮子跳得頻繁,連著心都懸著不可名狀的警惕。兄長觀視到他的神色,在他身邊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他還在想方設法激天真的小弟回去西湖,等到風雨過了發芽出來,屆時管他有沒有頂著小猞猁轉“風來吳山”,開心就好。眼下只能挫挫他的興致,叫他快些委屈。

葉家的小少爺看著兄長塞到手裏的撥浪鼓,一時不知該換出什麽表情。忽然,一道白影直直地撞到他的臉上,來不及聽周遭同門喊完一句“小心”,倒黴的少爺再次後腦著地,摔得金星滿天。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那大鳥提開,拉扯著齜牙咧嘴的少爺快些站起來。葉驚桐的眼角晃出淚光,盡管他並不想哭。他的視線逐漸清明,轉向那只鳥兒的方向,那雙眼很快斂去了所有昏花。滾滿灰塵的白色一點也不好看,颯爽的羽翼灰蒙蒙的看起來頹廢而絕望。

葉驚桐的心頭咯噔了一下,熾熱的註視使得師兄弟們很快意會了他的想法。天隼被捧到他的身前,葉驚桐隨即認出這只鳥兒來。他帶著藥料回尋那名丐幫弟子的時候,這只鳥兒就在附近巡視,捕捉到他的蹤跡後,甚至對他又抓又撓。

他下意識地感到那名少年又出事了,或許是被他的師兄們抓回門派,也或許……被狼牙軍抓著了……

“你弟弟臉色不大好。”馬蹄聲在眾人之前停止,一名將軍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拍了拍兄長的肩膀。

兄長用驚異的語調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喔,”那名將軍笑了幾聲,視線從葉驚桐身上挪開,“丐幫弟子不知怎的湧現在洛陽城,撞見回紇作亂便加入了抗敵行列。他們的情報足夠細膩廣闊,很快就攻破了回紇人的防禦。戰事了結得早,就趕回來了。”

兄長疑惑地重覆著關鍵詞:“丐幫的……情報?”

“是啊,隱匿於世、自在逍遙的丐幫,原來至始至終掌握著中原的訊息,真是意外了。我想……此時上頭已經在與他們接觸了吧。”

兄長笑道:“也算是好事吧。”

“啊……”葉驚桐忽然驚呼出聲,從一而終的古怪感終於剝去了形影不離的偽裝。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如果未有殺人,是不是就不應該賠進性命?』

……

『背叛是個人以為他人的想法與之相同,在並無完全確認後囫圇定論,在真實實施中因理念、個體、情景、考量的偏差而產生差距,最終由高傲與自私支配,而定他人的罪』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起點,起點決定了他們不同的習慣與認知。定論善惡的人總是帶著自己的觀念,將自己的理想灌輸在不同的個體,這並不是盛世,而是霸權』

……

『我是一名好人』

……

“轟——”

蠻子下手很重。悲慘的是,他的蹤跡也暴露了。

胸口滾燙得好似被烈焰燒灼,死肉散發出腐爛的味道;內息混亂,血液在經脈裏幾乎逆行,像刀碎在內裏胡攪蠻纏,將五臟六腑都攪成碎末才肯罷休。少年跌跌撞撞地躲進山林裏,將自己埋在灌木之間,蜷縮著摟緊自己的手臂。

他的眼睛終於徹底告別了光,或許,這條命也快要與光說“永別”了。少年咬死了牙關,生生地吞咽著逆湧的血液。腥甜的滋味在口中彌散開來,染得一口白牙都是鐵銹的味道。他的耳邊充斥著混沌的聲音,恍如天地未開時,粘稠不散的黑暗。他始終期望著有哪位神明能夠撕裂這片絕望,眷顧最卑微的人——他多次以為自己脫離了死海,原來到最後,還是在海水中沈浮。

灰暗的記憶越來越清晰。西方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某日爆發出可怕的疫病。村口的阿伯,鄰家的七叔,對面的姑母……很多很多的人,都在短短幾天內喪命。那些時日,太陽很好。來不及埋葬的屍體橫呈在街道上,任由老鼠、禿鷲撕咬吞噬。腐爛的滋味像毒/藥一樣彌漫,與死亡的陰影同行。只是半個月,村子只留下幾個孩子茍延殘喘。他們相依為命,流浪到了一處有山有水的地方。那時的青色,是畫卷裏見識不來的美妙……

就像眼前這片看不見的綠葉一樣。

椋吾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昔日的師兄們再度捕捉到了他的蹤跡,隨著他入了深山。他索性閉上了眼睛,面色痛苦,卻掩不去嘴角興奮的弧度。

他盡可能地收斂聲息,壓下難以控制的顫抖。骨骼擦出“咯咯”的聲音,似乎是在告訴它的主人:很快,它就要支撐不住,散成碎片了。

椋吾並不意外這個結果,死亡無可忌諱,可人在鬼門關前,總是要拼一拼,說不定還能活呢。可——活著又能做什麽?不鳴於世的門派終於被天下人悉知,乞兒也會得到更多的註視;百年之後,後人會歌頌他們,不止於……無聲無息地毀滅在歲月洪流裏,連收屍的人都沒有……就像他的故鄉一樣。

他記得,那首童謠之後,是這樣唱的:

“……從前我也有個家,還有親愛的爹和娘。有天阿爹喝醉了,撿起斧頭走向阿娘。爹親啊,砍了很多下;黑色的血啊,染紅了墻……”

陽光太刺眼了。椋吾顫巍巍地提起手,遮住了囂張的日光。

葉驚桐悄悄尾隨著那些丐幫弟子,上了這座山。草木長得很好,生靈默默地孕育著希望,不久之後就能呼應灼光。他安撫似的捋捋天隼的羽毛,翻撥每一簇可能藏著他的地方。

『戲劇太過仁慈,總能讓錯過的人重新相遇;可人生不一樣,有的人說過‘再會’,就再也不見了』

莫由來的聲音在腦海裏炸出白芒,這世上不可辜負的人不多,若是懸心,不論彼此站得多遠,至少這份心情能夠近在咫尺。

被杈丫挑摩的鮮血淋漓的指尖第千百次撥開叢林,那道狼狽的影終於出現在眼界中,虛弱得恍如一張風箏,堪堪地斷了竹骨、破了宣書。

葉驚桐飛快顧盼一回,確認無人後,壓著砰然直跳的心,翻過已然昏死的少年。胸口被火/藥機關燙灼的創傷赫然呈現,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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