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在柳芽間的時候，是葉驚桐第一回遠游。山莊的梧桐生出新葉，璀璨的色彩燙灼了漣波清凈的西湖，扁舟從斷橋憨憨覓過，觸動尚在瞌睡的枯種。這萎葉之下仍在醞釀著生命，等少年回來的時候，應當是綠影叢叢。

“少爺將往哪裏？”傅老嫻熟地撥弄著船槳，舀著船只直溜溜地穿入再來鎮的河道。

陽光很好，曬得人慵懶。葉驚桐憑手擋下一片陰影，狹細了眼目擡頭望著過往的褐衣百姓。這些人偶爾會為生計煩惱，煩惱是不可多得的體會；此刻他們為自己努力活著，而生命帶來的真實，無限體現在眼目之間。

聲音又雜又亂，比不得絲竹管弦來得美妙，偏偏還是高山流水、陽春白雪匹敵不來的繁華。葉驚桐瞅見橋頭呼啦啦地跑過一群孩子，手中捏著做工不太精致的糖人，可對他們而言，似乎已然幸福。

糯米糕開籠的香氣隨著溫熱的白霧彌散，路人忍不住多往那處撇上幾眼。有咿咿呀呀的小童拖著娘親停下腳步，撒嬌地嘟囔著眼巴巴要買兩塊回家。婦人慈愛地揉揉她柔軟的頭發，從配囊裏數出四枚銅錢……

傅老的聲音融化在市井喧鬧之中，就像墨跡暈開在畫裏，一切都無有突兀。

和風帶著陽光的溫度，散開葉驚桐的長發，恍如黑化的鳳凰振展翅膀，將要重回屬於它的天空。

“去……”舒心的聲音戛然而止，那雙安逸飄仙的眼眸倏地盯緊了將要穿過的拱橋。

隨即，驚駭的叫喊乍然升起，原本川流的行人仿佛遇見兇山野獸，胡亂地朝兩邊躲避開去。一名衣衫破舊的少年忽地竄出來，神色焦緊地朝身後去看。他在躲避什麽東西的追趕，更似遭遇何人追殺。

行人因慌亂而擠作一團，再往前便等同絕路。少年試圖撥出一條生路，然而又驚又恐的叫罵聲以及故意的反抗作對，叫他失敗得無可奈何。

恰時，他朝四周瞟開的目光落在那艘緩緩行來的船只。船首的富貴公子正好奇地朝此處觀望，看起來實在天真。

四目相對，葉驚桐心頭“咯噔”一下，隨即產出不大好的預感。而很快，這種預感便實現了——

那亡命之徒真真撐著扶欄一躍而下！！

……在葉驚桐看來，只是碧藍天空在不及反應的瞬間被碩大黑影遮擋，烈陽光華一息暗下，身形被誰壓得亂了平穩，最淒慘的是，連他的後腦也磕到了船板。

很疼。

“你欠錢沒還？”

“沒有呀，我是好人誒。”

“你偷了寶貝？”

“沒有呀，不然我才不會不穿鞋。”

椋吾說著動了動一雙腳趾，白日裏跑得太快，不可避免得磨了個血肉模糊。他的雙手撐在兩腿上，配合他胡七八糟的純良笑容，看起來並不是很疼的樣子。

葉驚桐眨眨眼睛，神情忽地緊張起來。他有些慌忙地朝後邊退開了幾尺，厲聲責問：“你不會殺人了吧！”

椋吾檢查傷口的目光剎那凝固了，這細微的變化叫那不谙世事的少爺更加提起了心石。

那廝卻並未做出什麽危險的動作，只是擡起眼來，直勾勾地盯著他：“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如果未有殺人，是不是就不應該賠進性命？”

葉驚桐楞神，琢磨著前輩昔日的教誨，左右道：“萬事不可輕易定論，人命更是大事。”

凝重的陰雨在清秀的面孔上一揮而散，椋吾搖擺得像個不倒翁，眼角燦爛得快要綻出太陽花兒來：“我也這麽覺得！”

靈動的瞳眸閃爍著狡黠的流光，葉驚桐看得清清楚楚，又排斥不起來。這個年齡不大的少年叫他感到新奇，比薇兒姐姐特地托人帶糖葫蘆給混頭子還有趣。葉驚桐讚同地點點頭，向身前的火堆挪了挪，烘著發涼的手掌。

兩人白日裏從船上滾到水裏，只有傅老驚恐地呼著“少爺”，無助地拿船槳在水裏戳了許久，撈不到一點衣角——不論怎樣看，山莊的小少爺都是被挾持綁架的。

葉驚桐看了看晾在稍低樹杈上蹭暖的衣服，想起昏天暗地的感覺遮蔽視線的前一秒，他望見拱橋上七八名穿著老舊拖拉的青年……他讀不懂他們的神情，但心覺皆不似惡人，目光精亮有神、神采奕奕，身形矯健精幹、身手矯捷，服飾雖不相同，可打心裏覺得像是什麽門派的弟子。

想到此處，小少爺不免往玩腳趾的少年投去視線。狐疑在註視中明明白白滿滿當當，他又毫不避諱，看得光明正大。

椋吾將刺進血肉的碎石倒刺盡數挑了出來，血淋淋的傷口單單看著便足夠讓人心驚肉跳。可他面不改色，這人或許根本沒有痛覺。他攘來一壺烈酒，“啵”地拔了紅蓋兒，濃烈沈郁的酒香頓時狂湧而出，霸道強勢、毫不退讓，就像——獨挑千軍萬馬的戰神，一桿槍戟，便是判定死生。

葉驚桐被烈酒熏紅了面頰，忍不住偏開頭去。他素來只敢偷偷地飲半杯阿姐的“冰糖荷露”，從未見識過這般厲害的酒釀。這當真是人飲的嗎——

他的視線黏在椋吾身上，一刻也不收縮。

椋吾瞧見他的模樣，仄歪著腦袋笑嘻嘻地晃了晃酒壺。翻滾的酒液於是更加肆無忌憚地飄散開來。

葉驚桐微懣地瞪了他一眼，翻過白眼後連串地問道：“你究竟是什麽人？那些是你同門吧？你做了什麽才要被追捕？你抓我又是為什麽？為什麽抓我我之後他們就放過你了？”

忽地湊回的臉面幾乎與椋吾撞在一塊，渴求的心緒混在溫熱的鼻息裏，一同被什麽人感知。

椋吾茫然了頃刻，隨即將甚是認真的少爺以酒壇子擱開去，爽快地吞咽了大口濃烈。這口醇厚，刺激得少年滿面通紅，也為葉驚桐開了眼界，當下喜得閉嘴。

少年又含了一大口，舒展著眉頭直直澆上了攏在一同的腳掌。

“你——你不疼？”

葉驚桐直楞楞地看著最後一滴酒液也落盡。椋吾的面色有些發白，即便是被火光照耀著，也不可忽略。

椋吾清空了嘴，明眸白齒皆是純良無辜：“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用思考代替發問’。”

葉驚桐喪氣地垂下睫羽，安安靜靜地蹲在邊上，拿樹枝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火堆。

椋吾見終於能夠清凈，解脫般地松出口氣來。可這氣沒吐完一半，那位少爺又自言自語似的念叨起來：

“大唐盛世，江湖紛繁。北至龍泉府獨孤氏，南至巴蜀唐門，各家所長造就‘百家爭鳴’之形勢，幫眾人數不一、分布極廣，各有信仰。那些人與你形貌相似、彼此熟悉，或許是出自同門。”

椋吾隨手將酒壇子擱在腦後，舒服地圍著火焰躺下來。樹林子的濕氣渡進風裏，吹得人寒毛聳立。周遭靜悄悄的，當無人說話的時候，除開枝葉的摩擦，唯有不安分的火星跳出枯木的聲響。

他將雙手規規矩矩地跌在胸前，眼中映照著銀漢星河。三千星光在眸裏跨越時間洪流那般，淒悄移動，好似要拋棄俗塵諸事，守護僅有的高風亮節。這雙笑眼於是變得明亮而漂亮，包攬著星辰皓月。

“是呀，他們都是我師兄。從前咱們一起偷老大的酒，沒少挨罰——不過我最多收一通罵，有師兄護著，老大打不著我。”

葉驚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門派的建立通常有一契機，創造者在何時獲得何種理念，以此拓展，從而發展為教義。這種教義也會從善如流地歸納出底線，脫出限制的人往往會被視為異類。”

椋吾擱起一條腿兒顛得歡騰，腳底的紅色尤其顯眼。

葉驚桐飛快地眨了下眼睛，這樣簡單的動作仿佛能夠沈澱所有的情緒。少年撐著半身湊近，壓低了聲音小心問道：“你是否做了背叛門派之事？”

椋吾撇過腦袋，夜幕星河裏多了一個小公子。他歡快地回答，仿佛是雲間的一片羽：“背叛是個人以為他人的想法與之相同，在並無完全確認後囫圇定論，在真實實施中因理念、個體、情景、考量的偏差而產生差距，最終由高傲與自私支配，而定他人的罪。”

他見葉驚桐明顯一怔，又繼續笑道：“與‘背叛’相反，‘懂事’聽起來美好許多。可所謂‘懂事’，不就是——小孩聽大人的話、大人再滿足他人的自私。終歸來說，懂事就是放棄自己的期望，不顧一切順從別人的意願。”

葉驚桐瞪大了眼睛，完完整整地收納眼前人雲淡風輕的模樣，動了動嘴，言辭又堵在喉嚨裏哽得發不出聲。他覺得這時候似乎應該安慰一下，畢竟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喪氣——可幫阿姐挑簪子也比勸慰難過的人更容易吧？

他小聲叨叨了幾句，最後只有一句“我聽不懂”是清晰的。

作者有話要說： 短篇短篇，至十二點四章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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