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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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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下)

「你繼續說。」牧徹明看得出司憐夢還有話要說,當下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可以說下去。

「搜羅人才本是禦學監的責任,但科舉只保證能挑選出男子人才,而不保證能挑選出聰慧女子,所以民女希望透過這書院,把天下間有智慧學習的女子都網羅其中,再因應她們的程度而分派到不同地方工作……」司憐夢很認真地托頭想了想,補充道:「假若皇上擔心民女之才不足以應付考官一職,民女希望皇上能舉辦一個如同科舉的活動讓女子參與,如此一來,不止是書院中的女學生能參與,連一些自小在閏中學習識字的小姐也能參與,公平競爭,有才者便金榜題名。」

「女科舉和女狀元?這倒有趣。」牧徹明微笑道。

大約是因為說到了自己很感興趣的事情,司憐夢也漸漸冷靜下來,她從善如流地回答道:「古時候,只有貴族男子方才有機會學習識字,直至近幾百年,前朝皇帝出身民間,知道民間臥虎藏龍,所以大力提倡民間私塾,如今民女提出的改革正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對象換成了民間女子,她們既然無財學習,民女就給她們提供免費的教育。」

「這需要多少錢,妳知道嗎?」坦白說,作為皇帝,牧徹明並不在乎這些錢,但國庫乃是民脂民膏,他不能拿老百姓的錢來打賭。

「假若成功,成效將會是今天之財的千倍。」

「不成功的話……」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假如事事害怕失敗,豈能做出作為?」司憐夢昂首道,明顯她說得興起,徹底忘記了眼前的是皇帝--

所以說,才女有時候也挺笨的,尤其是不懂得看時機說話--這似乎是文人的通病吧?

牧徹明看著司憐夢,不語。

司憐夢那自信得意的表情漸漸消退,她開始發現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錯事。

眼前的是皇帝!自己憑什麼在這裏胡亂吹牛!

司憐夢幾乎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妳這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怪不得太子妃和迎秋都為妳放下身份,連皇貴妃對妳的事也如斯盡心。」牧徹明斟了一杯茶,淡淡地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哀樂。

司憐夢小心地打量著牧徹明,明顯在等待他的答案。

「好了,現在事情問清楚了,妳是不是該回去呢?不對,妳還要留下來替她們做苦工呢……」牧徹明突然道。

司憐夢心裏打了個突,這牧霜靈,好端端為什麼去招惹皇帝呢?沒錢就沒錢嘛,自己可從來沒有逼她去找皇帝借錢!

牧徹明心裏暗暗好笑,這心態只能說是返它還童呢,大約是因為快將卸下皇帝重任,他的心情也是愈來愈好,童心竟然也隨之回來了。

「罷了。」牧徹明又道,司憐夢不解,該不會有更恐怖的事情在等著她吧?

「事情是這樣的,當天太子妃和迎秋來找朕,跟朕說明了妳的難處,朕見她們說得意切情真,所以就跟她們立下賭約,假若她們能忍受一個月的宮女苦工,朕就會把那筆款項從國庫中撥出來,她們二話不說便答應下來,話雖如此,朕還是要考驗一下妳,且看妳是否有能奈拿下這筆錢,依朕所見,妳這計劃雖然有欠周詳,但一股正氣倒是使朕刮目相看,既然前有聞蕭愛卿憑女兒身征戰沙場,後有妳這小姑娘豪言壯語要為女子撐起一片天,朕不妨相信妳一次,但妳切記,假若此事辦得不好,太子登基後隨時可以收回成命。」

司憐夢喜形於色,她此時才明白整件事的始末,原來並非什麼沖撞聖駕,而是一個無聊至極的賭約!好吧,其實也不是一個無聊至極的賭約,至少這賭約證明了牧霜靈對自己的好,司憐夢才不會承認自己心裏甜甜的,畢竟有個人疼愛著都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民女定不負皇上所望!」司憐夢露齒而笑,她平日很少真心地笑,現在這一笑,笑起來比那八月陽光還要燦爛,整齊的貝齒,精神抖擻的笑意,似乎在昭告她的決心!

某天,天氣晴朗,和風惠暢。

牧雨澄和聞蕭子龍正禦花園的亭中品茶賞花,春日百花盛放,禦花園裏一片奼紫嫣紅的景象,美不勝收,饒是聞蕭子龍是個粗糙漢子,此時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聞蕭兄喜歡便好。」牧雨澄察言觀色,知道聞蕭子龍是真心喜歡眼前景色,事實上這聞蕭子龍是典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自己要看透他的心思實在是輕而易舉。

反而是聞蕭子龍的妹妹聞蕭盼蝶,看來倒像個厲害角色,平日總是溫溫柔柔,像個三步不出閏門的小家碧玉,偏偏卻在戰場上驍勇善戰,聽小兵說,她發狠起來就是個血洗戰場的冷血修羅,可是這般害羞乖巧的小女孩,實在很難把她跟修羅連上關系……看來這女孩當真是深藏不露,幸好她的哥哥笨笨的,很容易便能拉攏。

事實上,聞蕭子龍並不是這般容易便能拉攏,但牧雨澄素來擅長投其所好,二人談得投契,聞蕭子龍自是放下戒備,加上二人年紀相若,相處起來也較為自然,因此關系便更為親密。

牧雨澄為聞蕭子龍斟了杯茶,淡淡地問道:「聞蕭兄,最近似乎有心事呢。」

「你……怎麼看得出來?」聞蕭子龍吃了一驚,這牧雨澄的眼睛是用什麼造的?

「聞蕭兄心裏在想什麼,都放在臉上呢。」牧雨澄輕笑。

聞蕭子龍不禁伸手撫摸著自己滿臉胡碴的臉孔,喃喃地自問道:「真的那麼明顯?」

「本王只是開個玩笑,不過是因為本王常常跟聞蕭兄一起,最近見聞蕭兄沈默時總是滿臉陰郁,所以推斷出聞蕭兄必定是有心事。」牧雨澄微微一笑,他跟水碧音很相似,都是極為擅長揣摩別人的心意,這也是為什麼二人於人際關系上從來都是所向無敵的原因。

當然,這種七竅玲瓏的人物,在對著尹依依此等油鹽不進的怪人,自也是束手無策。

「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該在太子面前提起。」聞蕭子龍骨子裏忠君愛國的思想極為強烈。

牧雨澄拿著茶杯的手一頓,揚揚眉淺笑道:「本王一直以為聞蕭兄把本王當作朋友呢。」

「末將不配。」

「什麼不配?難道聞蕭兄覺得本王不配與聞蕭兄為友?」牧雨澄咬咬嘴唇,加上本就長得柔弱,看起來更頗有幾分病弱美少年的意味,聞蕭子龍看在眼裏就覺得這人實在可憐得很,心生大感同情,連忙道:「末將不敢。」

「聞蕭兄別老是這麼拘束,既然你我同朝為臣,理應是同僚好友,朋友遇見困難,本王自是很樂意幫忙。」

「末將只是一介武夫……」

牧雨澄微微一笑,又為自己的茶杯添茶,方才道:「本王自幼孤獨,人人皆畏懼本王權力,所以不敢與本王為友,難得遇見聞蕭兄英雄蓋世,智勇雙全,所以頗為傾心,一心結交,沒想到……」

「太子謬讚。」聞蕭子龍幾乎就要跪下來。

牧雨澄彎身扶起聞蕭子龍,唇角微笑一如春風,道:「本王只是想交個朋友,難道聞蕭兄連本王的這個小小心願也不願達成?」

聞蕭子龍擡頭看著牧雨澄,這張臉也實在長得天真無邪,高處不勝寒,站在權力頂峰的太子,心裏大約也很寂寞……

大約是因為家裏有個妹子的緣故,聞蕭子龍對牧雨澄產生一種類似保護欲的感覺,當下熱血沖上頭腦,竟然道:「能與太子為友,是末將三世有幸!」

牧雨澄舉起茶杯,長袖掩住了他唇角淡淡的笑意,只聞得他溫柔地道:「那本王就以茶代酒,與聞蕭兄結為異姓兄弟。」

「異姓……兄弟?」聞蕭子龍眨眨眼睛,這是什麼進展?

牧雨澄見聞蕭子龍沒有回應,把茶杯放下一點,目裏都是失望之意,他低聲道:「本王以為聞蕭兄會跟旁人不一樣,只會以仁德論人,而不以地位擇友……」

「當然不是。」這牧雨澄跟水碧音一樣,裝可憐實在有一套,聞蕭子龍自是急不及待跳入陷阱,連忙舉杯道:「末將能跟太子為友,實在是莫大榮幸。」

事實上牧雨澄和聞蕭子龍極為投契,二人於治國方針上意見相通,所以才走得極近,如非牧雨澄位居極權,聞蕭子龍實在對跟這才子結為好友頗為興趣。

既然太子紆尊降貴,自己再是推辭,那到底跟個娘兒有何分別!

牧雨澄微微一笑,聞蕭子龍舉杯便道:「末將今天以茶代酒,與太子結為異姓兄弟,絕不反悔。」

「請問聞蕭兄今年貴庚?」牧雨澄問道。

「虛度二十。」

「本王今年十八,正好為弟,以後本王為弟即可,不需拘泥於皇宮俗禮。」牧雨澄喜上眉梢,聞蕭子龍自以為這太子是因為找到知己好友而高興,卻沒想到他是為自己成功拉攏灸手可熱的聞蕭將軍而高興。

既然聞蕭子龍是自己的異姓兄弟,那他明顯就會是忠誠無比的太子黨,要知道武夫最是講究情義,對於這兄弟情非常看重,既為異姓兄弟,根據這聞蕭子龍的性子,對於跟自己關系必定會十分重視。

要知道聞蕭子龍就算是單純也不是愚蠢,不是每個人的討好都會點頭應允,畢竟他是將軍,基本分辦好壞的能力還是有的,自己可是花了不少時間心思投其所好,跟他聊得如斯投契,他才被自己說動結為異姓兄弟。

「賢弟。」聞蕭子龍有點生硬地喚了一聲,幸好牧雨澄本就比自己年輕,加上生來便是一副蒼白柔弱的模樣,使人油然生出保護欲,這聲賢弟喚出來也不是很古怪。

「賢兄。」牧雨澄笑著應了一聲,便道:「請問賢兄有什麼心事,可願說出來跟愚弟分享?」

聞蕭子龍見牧雨澄滿臉真誠,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這個心細如發的太子的確為自己解決了不少難,加上自己聊得投契,心中其實大有把對方引為知己之感,不過是因為地位相差太遠,所以才會如此避忌,畢竟爹生前常說別跟朝堂恩怨扯上關系……

但現在既然為異姓兄弟,自己亦把對方看待為知己,當下也不再推辭,直接地道:「我在擔心關於盼蝶的事。」

聞蕭子龍畢竟是粗人,不如牧雨澄般一口一個「愚弟」,一口一個「賢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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