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星共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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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星共軌時
離開前，祝澄抱著玩偶說了很多話。
她閉著眼，把臉埋在蓬松的布料間。
一直到媽媽接她們回家，她才不得不和他道別。
其實有一瞬間，她很想問問他是誰，想問問他們能不能摘開頭套見個面，但又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
這個玩偶在她生日當天毫無征兆地出現，他的陪伴會讓她在心裏記一輩子。
一步三回頭，祝澄上了媽媽的車。
她想把這件事情告訴許驍澈，但之前的手機卡被收起來，換成了新的，她登不上原來的社交賬號，一直和他斷聯。
祝澄坐在後座，不知道該怎麽向媽媽提起。
梁芝蕓卻突然開口：“你爸等會兒會過來一趟。”
祝澄點頭，慢吞吞擠出一個“嗯”。
今天還剩下最後幾個小時，爸爸到學校這邊的房子給她過生日，祝澄不意外。
只是，看到媽媽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突然意識到一些事情，“……你沒和爸爸講過這段時間的事嗎？”
夫妻倆在教育方面經常發生意見相左的情況，媽媽更加嚴苛，爸爸則相對溫和些。
當初祝澄轉校區梁芝蕓就一直不同意，若不是祝凱立松口，又找人托關系，最後根本不會那麽順利。
祝澄不信祝凱立會放任媽媽這樣管她，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對此不知情。
梁芝蕓的沈默讓她更加篤定這一事實。
祝澄硬聲硬氣：“媽媽，你應該告訴他。”
現在這個局面，如果是他們倆共同的決定，祝澄心服口服。
父母生她養她，祝澄不至於為了一個男生和雙親鬧僵，她會乖乖聽話，高考之後再重新聯系許驍澈。
但梁芝蕓不經商量做出這一切，何必呢。
她吃力不討好，讓母女關系鬧得這麽僵。
祝澄回家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爸爸來之前她不會出來。
她在想辦法，現在已經有了一絲希望，但她同時還得把根本問題解決。
她們到底是為什麽變成這樣的呢，是因為她和媽媽的交流太少了嗎？
從轉校區開始就互相置氣，在那之後祝澄從來不敢打她的電話，母女之間的對話只能通過爸爸的手機，心早就遠了。
隔閡早就出現，直到現在才演化成矛盾和冷戰。
祝澄知道現在已經晚了，但她還是得試試，她不希望一輩子都是這樣的關系。
剛剛的路上媽媽一直沈默，最近這段時間也很少反駁她。
她應該是後悔了，但得有人推她一把。
祝澄思緒好亂，她得讓媽媽放手，讓她對她產生信任，並且說服她接受許驍澈。
她想和許驍澈有未來，想給他感受到最多的善意和真誠，肯定想得到親近的人的祝福。
一步步在心裏推算，祝澄情緒起伏著，她從書桌前起身，開始收拾桌面，用簡單的收納工作穩定自己的內心。
翻出外套口袋中的一張賀卡，祝澄動作頓住，白天的畫面重新浮現在腦海中，當時的情緒也一同湧上來，又想到那個熊貓，她稍微開心了一點。
或許是當時被激動蒙蔽了雙眼，祝澄現在重新端詳這張賀卡，實在無法用“精美”兩個字來形容，只能說是用心。
看來熊貓人還不錯，審美不怎麽樣嘛。
把折疊的賀卡打開，裏面用透明膠布粘了一張芯片，連著開關，她猜到這裏藏著一段聲音。
祝澄彎著唇角，想打開聽，又因為視線中的東西停住動作。
現在看了才知道，裏面不是沒有字的，只是寫得很小，只有短短一排。
「9點」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信息。
可僅僅是兩個字就已經讓祝澄失神，她凝著字跡，連筆鋒和筆順都觀察得仔細。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恨不得把所有和他有關的細節都記在心裏。
就像祝澄在此刻詫異，太熟悉了，太像他，只有他會喜歡寫這麽大的字，這麽扭曲的筆畫。
她心裏翻湧情緒，從書包裏拿出許驍澈之前給她的筆記本，一一對應。
熊貓和許驍澈怎麽會聯系在一起，她在這一刻還弄不清。
他拜托熊貓給她的？
還是說，他就是那個大熊貓？
如果真的是他，許驍澈一整天在那個玩偶服裏面，他不難受麽？
更何況，他從始至終為什麽不說一句話呢？
祝澄嘴唇翕動，神色擔憂又疑慮。
可是九點是什麽意思，九點聽？他要給她什麽驚喜？
實在不敢確定，祝澄等不及，她想打開了。
她只聽一句，聽一句就好，他今天一天都沒說話，她想念他的聲音。
摁下開關，祝澄放慢呼吸，在重重的心跳聲中等待那天錄音的到來。
最開始是一陣嘈雜的嗡嗡，緊接著，第一句話她就敢篤定是他——
“親愛的祝澄。”
經由芯片存儲的聲音染上一層機械質地，雜音很明顯，像是從老舊集市上淘來的唱片，離她久遠。
可是聲音的主人卻又那樣熟悉，帶著笑的尾音就像是小鉤子，數也數不清，絲絲縷縷撓著她的心。
“我是許驍澈。”
是了，就是許驍澈不會錯，即使他不說這句話她也能分辨出他的聲音。
他溫和又輕松的語氣讓她幾乎忘了這段時間的分離，好像兩人之間什麽困難也沒發生過，只剩下了撫慰她的溫馨。
她太激動，忘了現在離九點還差半個小時，也忘了自己剛才說過得“就聽一句”。
暫停遲遲沒有按下去，所以下一句話接著蹦出來——
“你想看煙花嗎？”
八點半，祝凱立遲遲沒有到家。
他開車很專心，沒有看到消息，不知道梁芝蕓新給他發的地址是在學校前門。
他來祝澄這邊來得更勤，對於沁園居輕車熟路。
可是才到小區門口就停住，路邊的身影有點熟悉。
寒冬臘月的天，少年穿著黑色沖鋒衣站在路邊，冷白的路燈照亮他孤零零的身影，像是在等車，又像是遲遲沒等到。
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焦慮，手機拿起又放下，反覆查看上面的信息，又不斷檢查旁邊的兩個箱子，像是他的行李又或是什麽物品。
祝凱立這才記起，這就是上次家長會看到的少年。
他對他印象挺深刻，此刻還很好奇，降下車窗朝外面打招呼，“誒，這不是小許嗎！我是祝澄爸爸，咱們見過的！你也住這裏嗎？”
許驍澈身形一頓，剛才的動作都停了，禮貌地朝車上的中年男人打招呼：“叔叔好……”
他的語氣有些遲疑，準確地說是被男人的態度給整懵了。
不知道為什麽祝叔叔這個時候還要來沁園居，更不知道他為什麽見他這麽和藹。
難道祝澄母親沒有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男生就是拐跑祝澄的壞小子？
許驍澈很心虛，但他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很急。
“我住這。”他點頭承認，又提醒，“叔叔，她們不是搬到前門去了麽。”
“啊？”祝凱立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他覺得奇怪，嘴裏嘀咕著幾句話，才看到消息。
可看到消息就更不明白了，好端端的幹嘛要搬走。
許驍澈來不及解釋了，他歉疚地開口：“抱歉，叔叔我有點急事，馬上就要走了。”
借著路燈的光，祝凱立才看到他身旁的是兩箱煙花，他嚇一跳，“呦，你這是幹嘛去？”
這副陣仗讓祝凱立以為是他哪個親戚門店開業，放煙花圖喜慶。
畢竟這麽兩大箱煙花一般只有在過年才能看到。
現在距離九點鐘只剩下二十分鐘，許驍澈原本計劃的地點是學校前門附近的一塊籃球場，他就算走過去也只要十幾分鐘就能到。
但或許是最近事情太多了，今天穿一天的玩偶服有些悶，他還沒來得及洗澡，只換了身衣服，大腦昏昏沈沈地還不太清醒，他壓根忘了這邊不能放煙花。
前幾天剛過元旦，瀟城明令禁止了某些區域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弘遠中學這塊街區正好位於其中。
剛剛臨時搜索，重新把地點定在附近最近的一個可以燃放煙花爆竹的廣場，時間卻還是變得緊張，打車一直打不到，那些司機看到他這兩箱煙花覺得危險，揮揮手取消了這個訂單。
許驍澈現在別無他法，突然遇到和藹親切的祝凱立，燃起最後一絲希望。
“我打算給祝澄放煙花。”
他知道這句話很危險，倘若祝凱立目前真不知道最近的事情，那麽他現在無異於自爆。
可他不想失約，他知道祝澄會揣著失望一直等。
所以，他只能懇切地拜托祝凱立。
“叔叔，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
離九點還有兩分鐘，祝澄沒聽完整段錄音，心裏拿不準許驍澈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說過會給她看真正的煙花，女孩子就喜歡這種繽紛絢爛的事物，他很準確地拿捏了她的心。
可是他怎麽放？
祝澄首先排除真放的可能，地點找不到，放了也不能保證她會看到。
電子煙花？
好像微信聊天中說某句話或者某個表情就可以觸發。
又或者是上次那樣的實驗。
不是煙花，但特別好看。
祝澄怎麽想也想不明白，最後大膽猜測，可能是她的問題。
他沒說完，她故意斷在那裏，她把他的玩笑斷章取義。
說不定許驍澈完整的祝福是：
“你想看煙花嗎？——咻！放完了！生日快樂祝澄。”
祝澄越想越覺得可能，許驍澈喜歡逗她玩，剛剛的語氣那麽輕松，一定又是開玩笑。
不對，那為什麽偏要九點？
想到這個，她又自顧自推翻之前的結論。
不管了，她實在等不下去，只剩下幾秒鐘。
祝澄懷揣著最激動的心情，再次按下那個按鈕。
雜音剛響起，他的聲音都還沒出來。
突然，猝不及防的一聲“砰”，炸響平靜的夜空，如同第一聲號角。
與此同時，許驍澈的聲音從那張薄薄的賀卡中傳來。
“親愛的祝澄。”
祝澄肩膀顫了顫，回頭，看向窗外的夜，更像是去尋找他的呼喚。
第一朵絢爛的禮花升向高空，熾熱、明亮，如同一枚劃過的流星。
又在一定的高度迅速炸開，綻放出漫天的形狀，碎碎點點灑下。
“我是許驍澈。”
祝澄呼吸放慢，微微張唇，她推開窗戶，讓視野不斷放大，逼近眼前這不真實的畫面。
“你想看煙花嗎？”
伴隨著砰砰砰的聲響，絢麗奪目的煙花扶搖直上、騰空而起，濃烈又盛大的一場煙花，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昳麗。
“擡頭。”
一切都來得那樣迅速。
本能被她猜到的事情，卻在她的意料之外。
許驍澈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問她想不想，不用等她的回答，因為他知道她的答案。
他在耳邊說一聲，眼前就上演了這樣一副畫面。
那樣的真實感，讓祝澄以為他就在身邊。
他給了她緩沖時間，前幾句話之間停頓很長，像是算到她這個時候已經很安靜在窗前看，真正的錄音才正式開始，他像是和她聊天，又不需要一個回應。
“你一定想不到，我今天陪了你一天——”他的聲音伴著雜音傳來，音質太差，像是被刻意損耗過一般，但祝澄卻聽得很仔細，這是他最常出現的得意語氣，“怎麽樣，是不是很震驚？”
“今天是你十八歲的生日，我不想缺席。你以為我沒有辦法麽，哼哼，你可別小看我。”他輕笑，為她解開謎題，“游樂園的熊貓是我，夜空下的煙花是我，賀卡裏的錄音是我，哪裏都是我。”
“不知道你現在什麽心情，但做到這種程度上了，你應該就忘不掉了吧？”他只停頓片刻，又自問自答，“反正我忘不掉。”
“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還不是很熟練，現在說這些話其實還挺別扭的，但為了你，好像可以克服很多很多東西。”
“畢竟許驍澈的驍，是驍勇的驍。勇氣是比黃金還寶貴的東西，我正好有一點，想你在身上全部使出來。”
他一句一句說著，她一句一句聽。
祝澄不知道這場煙花有多長，但她一秒都不敢錯過，手機在客廳，她不想浪費時間去拿，用眼睛記錄下來也不錯。
在璀璨的夜空下，錄音的最後一段話突然正經，他的語氣變了，沒有那麽輕快，像是承諾。
“說了這麽多，也該有一句總結的話，生日快樂已經說過了，我更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歡你太輕微，我愛你太沈重，在當下似乎都不合時宜。”
“最後我琢磨了下，我想和你有未來，剛剛好。”
最後一枚禮花在天空中綻放，他可能是算好了的，那句話在這一刻的寂靜中無比清晰，沈慢而堅定。
“祝澄。”
他最後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又附上了他的，字字句句都很清晰。
“許驍澈想和你有未來。”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祝澄還擡頭望著天。
她怔怔站在原地，還停留在剛才的情緒中沒出來。
一門之外的客廳，梁芝蕓也同樣停在落地窗前失神。
丈夫剛才給她發了消息，附帶煙花的照片。
「這是許驍澈給澄澄放的煙花。」
祝凱立性格溫和，看上去毫無攻擊性，其實對自己的意見很堅定，不然當初祝澄不會成功轉校區。
他在暗示，夫妻倆心知肚明。
梁芝蕓沈默了好久。
把祝澄從前那張電話卡找出來，重新插到她的手機裏。
附近樓棟的居民跟她們一樣從陽臺探出頭，錄像或者驚呼，用各種方式表達驚喜的情緒。
可只有祝澄知道，那是一場屬於她的煙花。
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她認認真真看完了全程。
她相信許驍澈此時此刻也在煙花的起點、附近不知道的某處。
他一定也正擡頭仰望，和她看著同一片天空。
此刻的他們倆，分別在不同的地方，卻又好像緊緊相連。
忘不了，祝澄現在才回答起他剛才的問題。
他猜對了，她永遠也忘不了煙花綻放的畫面，更忘不了他。
所以，人真的是靠瞬間活著的。
因他而存在的幾個瞬間，煙火騰空，照亮她青春歲月。
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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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一瞬間，她很想問問他是誰，想問問他們能不能摘開頭套見個面，但又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
這個玩偶在她生日當天毫無征兆地出現，他的陪伴會讓她在心裏記一輩子。
一步三回頭，祝澄上了媽媽的車。
她想把這件事情告訴許驍澈，但之前的手機卡被收起來，換成了新的，她登不上原來的社交賬號，一直和他斷聯。
祝澄坐在後座，不知道該怎麽向媽媽提起。
梁芝蕓卻突然開口：“你爸等會兒會過來一趟。”
祝澄點頭，慢吞吞擠出一個“嗯”。
今天還剩下最後幾個小時，爸爸到學校這邊的房子給她過生日，祝澄不意外。
只是，看到媽媽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突然意識到一些事情，“……你沒和爸爸講過這段時間的事嗎？”
夫妻倆在教育方面經常發生意見相左的情況，媽媽更加嚴苛，爸爸則相對溫和些。
當初祝澄轉校區梁芝蕓就一直不同意，若不是祝凱立松口，又找人托關系，最後根本不會那麽順利。
祝澄不信祝凱立會放任媽媽這樣管她，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對此不知情。
梁芝蕓的沈默讓她更加篤定這一事實。
祝澄硬聲硬氣：“媽媽，你應該告訴他。”
現在這個局面，如果是他們倆共同的決定，祝澄心服口服。
父母生她養她，祝澄不至於為了一個男生和雙親鬧僵，她會乖乖聽話，高考之後再重新聯系許驍澈。
但梁芝蕓不經商量做出這一切，何必呢。
她吃力不討好，讓母女關系鬧得這麽僵。
祝澄回家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爸爸來之前她不會出來。
她在想辦法，現在已經有了一絲希望，但她同時還得把根本問題解決。
她們到底是為什麽變成這樣的呢，是因為她和媽媽的交流太少了嗎？
從轉校區開始就互相置氣，在那之後祝澄從來不敢打她的電話，母女之間的對話只能通過爸爸的手機，心早就遠了。
隔閡早就出現，直到現在才演化成矛盾和冷戰。
祝澄知道現在已經晚了，但她還是得試試，她不希望一輩子都是這樣的關系。
剛剛的路上媽媽一直沈默，最近這段時間也很少反駁她。
她應該是後悔了，但得有人推她一把。
祝澄思緒好亂，她得讓媽媽放手，讓她對她產生信任，並且說服她接受許驍澈。
她想和許驍澈有未來，想給他感受到最多的善意和真誠，肯定想得到親近的人的祝福。
一步步在心裏推算，祝澄情緒起伏著，她從書桌前起身，開始收拾桌面，用簡單的收納工作穩定自己的內心。
翻出外套口袋中的一張賀卡，祝澄動作頓住，白天的畫面重新浮現在腦海中，當時的情緒也一同湧上來，又想到那個熊貓，她稍微開心了一點。
或許是當時被激動蒙蔽了雙眼，祝澄現在重新端詳這張賀卡，實在無法用“精美”兩個字來形容，只能說是用心。
看來熊貓人還不錯，審美不怎麽樣嘛。
把折疊的賀卡打開，裏面用透明膠布粘了一張芯片，連著開關，她猜到這裏藏著一段聲音。
祝澄彎著唇角，想打開聽，又因為視線中的東西停住動作。
現在看了才知道，裏面不是沒有字的，只是寫得很小，只有短短一排。
「9點」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信息。
可僅僅是兩個字就已經讓祝澄失神，她凝著字跡，連筆鋒和筆順都觀察得仔細。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恨不得把所有和他有關的細節都記在心裏。
就像祝澄在此刻詫異，太熟悉了，太像他，只有他會喜歡寫這麽大的字，這麽扭曲的筆畫。
她心裏翻湧情緒，從書包裏拿出許驍澈之前給她的筆記本，一一對應。
熊貓和許驍澈怎麽會聯系在一起，她在這一刻還弄不清。
他拜托熊貓給她的？
還是說，他就是那個大熊貓？
如果真的是他，許驍澈一整天在那個玩偶服裏面，他不難受麽？
更何況，他從始至終為什麽不說一句話呢？
祝澄嘴唇翕動，神色擔憂又疑慮。
可是九點是什麽意思，九點聽？他要給她什麽驚喜？
實在不敢確定，祝澄等不及，她想打開了。
她只聽一句，聽一句就好，他今天一天都沒說話，她想念他的聲音。
摁下開關，祝澄放慢呼吸，在重重的心跳聲中等待那天錄音的到來。
最開始是一陣嘈雜的嗡嗡，緊接著，第一句話她就敢篤定是他——
“親愛的祝澄。”
經由芯片存儲的聲音染上一層機械質地，雜音很明顯，像是從老舊集市上淘來的唱片，離她久遠。
可是聲音的主人卻又那樣熟悉，帶著笑的尾音就像是小鉤子，數也數不清，絲絲縷縷撓著她的心。
“我是許驍澈。”
是了，就是許驍澈不會錯，即使他不說這句話她也能分辨出他的聲音。
他溫和又輕松的語氣讓她幾乎忘了這段時間的分離，好像兩人之間什麽困難也沒發生過，只剩下了撫慰她的溫馨。
她太激動，忘了現在離九點還差半個小時，也忘了自己剛才說過得“就聽一句”。
暫停遲遲沒有按下去，所以下一句話接著蹦出來——
“你想看煙花嗎？”
八點半，祝凱立遲遲沒有到家。
他開車很專心，沒有看到消息，不知道梁芝蕓新給他發的地址是在學校前門。
他來祝澄這邊來得更勤，對於沁園居輕車熟路。
可是才到小區門口就停住，路邊的身影有點熟悉。
寒冬臘月的天，少年穿著黑色沖鋒衣站在路邊，冷白的路燈照亮他孤零零的身影，像是在等車，又像是遲遲沒等到。
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焦慮，手機拿起又放下，反覆查看上面的信息，又不斷檢查旁邊的兩個箱子，像是他的行李又或是什麽物品。
祝凱立這才記起，這就是上次家長會看到的少年。
他對他印象挺深刻，此刻還很好奇，降下車窗朝外面打招呼，“誒，這不是小許嗎！我是祝澄爸爸，咱們見過的！你也住這裏嗎？”
許驍澈身形一頓，剛才的動作都停了，禮貌地朝車上的中年男人打招呼：“叔叔好……”
他的語氣有些遲疑，準確地說是被男人的態度給整懵了。
不知道為什麽祝叔叔這個時候還要來沁園居，更不知道他為什麽見他這麽和藹。
難道祝澄母親沒有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男生就是拐跑祝澄的壞小子？
許驍澈很心虛，但他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很急。
“我住這。”他點頭承認，又提醒，“叔叔，她們不是搬到前門去了麽。”
“啊？”祝凱立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他覺得奇怪，嘴裏嘀咕著幾句話，才看到消息。
可看到消息就更不明白了，好端端的幹嘛要搬走。
許驍澈來不及解釋了，他歉疚地開口：“抱歉，叔叔我有點急事，馬上就要走了。”
借著路燈的光，祝凱立才看到他身旁的是兩箱煙花，他嚇一跳，“呦，你這是幹嘛去？”
這副陣仗讓祝凱立以為是他哪個親戚門店開業，放煙花圖喜慶。
畢竟這麽兩大箱煙花一般只有在過年才能看到。
現在距離九點鐘只剩下二十分鐘，許驍澈原本計劃的地點是學校前門附近的一塊籃球場，他就算走過去也只要十幾分鐘就能到。
但或許是最近事情太多了，今天穿一天的玩偶服有些悶，他還沒來得及洗澡，只換了身衣服，大腦昏昏沈沈地還不太清醒，他壓根忘了這邊不能放煙花。
前幾天剛過元旦，瀟城明令禁止了某些區域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弘遠中學這塊街區正好位於其中。
剛剛臨時搜索，重新把地點定在附近最近的一個可以燃放煙花爆竹的廣場，時間卻還是變得緊張，打車一直打不到，那些司機看到他這兩箱煙花覺得危險，揮揮手取消了這個訂單。
許驍澈現在別無他法，突然遇到和藹親切的祝凱立，燃起最後一絲希望。
“我打算給祝澄放煙花。”
他知道這句話很危險，倘若祝凱立目前真不知道最近的事情，那麽他現在無異於自爆。
可他不想失約，他知道祝澄會揣著失望一直等。
所以，他只能懇切地拜托祝凱立。
“叔叔，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
離九點還有兩分鐘，祝澄沒聽完整段錄音，心裏拿不準許驍澈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說過會給她看真正的煙花，女孩子就喜歡這種繽紛絢爛的事物，他很準確地拿捏了她的心。
可是他怎麽放？
祝澄首先排除真放的可能，地點找不到，放了也不能保證她會看到。
電子煙花？
好像微信聊天中說某句話或者某個表情就可以觸發。
又或者是上次那樣的實驗。
不是煙花，但特別好看。
祝澄怎麽想也想不明白，最後大膽猜測，可能是她的問題。
他沒說完，她故意斷在那裏，她把他的玩笑斷章取義。
說不定許驍澈完整的祝福是：
“你想看煙花嗎？——咻！放完了！生日快樂祝澄。”
祝澄越想越覺得可能，許驍澈喜歡逗她玩，剛剛的語氣那麽輕松，一定又是開玩笑。
不對，那為什麽偏要九點？
想到這個，她又自顧自推翻之前的結論。
不管了，她實在等不下去，只剩下幾秒鐘。
祝澄懷揣著最激動的心情，再次按下那個按鈕。
雜音剛響起，他的聲音都還沒出來。
突然，猝不及防的一聲“砰”，炸響平靜的夜空，如同第一聲號角。
與此同時，許驍澈的聲音從那張薄薄的賀卡中傳來。
“親愛的祝澄。”
祝澄肩膀顫了顫，回頭，看向窗外的夜，更像是去尋找他的呼喚。
第一朵絢爛的禮花升向高空，熾熱、明亮，如同一枚劃過的流星。
又在一定的高度迅速炸開，綻放出漫天的形狀，碎碎點點灑下。
“我是許驍澈。”
祝澄呼吸放慢，微微張唇，她推開窗戶，讓視野不斷放大，逼近眼前這不真實的畫面。
“你想看煙花嗎？”
伴隨著砰砰砰的聲響，絢麗奪目的煙花扶搖直上、騰空而起，濃烈又盛大的一場煙花，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昳麗。
“擡頭。”
一切都來得那樣迅速。
本能被她猜到的事情，卻在她的意料之外。
許驍澈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問她想不想，不用等她的回答，因為他知道她的答案。
他在耳邊說一聲，眼前就上演了這樣一副畫面。
那樣的真實感，讓祝澄以為他就在身邊。
他給了她緩沖時間，前幾句話之間停頓很長，像是算到她這個時候已經很安靜在窗前看，真正的錄音才正式開始，他像是和她聊天，又不需要一個回應。
“你一定想不到，我今天陪了你一天——”他的聲音伴著雜音傳來，音質太差，像是被刻意損耗過一般，但祝澄卻聽得很仔細，這是他最常出現的得意語氣，“怎麽樣，是不是很震驚？”
“今天是你十八歲的生日，我不想缺席。你以為我沒有辦法麽，哼哼，你可別小看我。”他輕笑，為她解開謎題，“游樂園的熊貓是我，夜空下的煙花是我，賀卡裏的錄音是我，哪裏都是我。”
“不知道你現在什麽心情，但做到這種程度上了，你應該就忘不掉了吧？”他只停頓片刻，又自問自答，“反正我忘不掉。”
“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還不是很熟練，現在說這些話其實還挺別扭的，但為了你，好像可以克服很多很多東西。”
“畢竟許驍澈的驍，是驍勇的驍。勇氣是比黃金還寶貴的東西，我正好有一點，想你在身上全部使出來。”
他一句一句說著，她一句一句聽。
祝澄不知道這場煙花有多長，但她一秒都不敢錯過，手機在客廳，她不想浪費時間去拿，用眼睛記錄下來也不錯。
在璀璨的夜空下，錄音的最後一段話突然正經，他的語氣變了，沒有那麽輕快，像是承諾。
“說了這麽多，也該有一句總結的話，生日快樂已經說過了，我更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歡你太輕微，我愛你太沈重，在當下似乎都不合時宜。”
“最後我琢磨了下，我想和你有未來，剛剛好。”
最後一枚禮花在天空中綻放，他可能是算好了的，那句話在這一刻的寂靜中無比清晰，沈慢而堅定。
“祝澄。”
他最後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又附上了他的，字字句句都很清晰。
“許驍澈想和你有未來。”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祝澄還擡頭望著天。
她怔怔站在原地，還停留在剛才的情緒中沒出來。
一門之外的客廳，梁芝蕓也同樣停在落地窗前失神。
丈夫剛才給她發了消息，附帶煙花的照片。
「這是許驍澈給澄澄放的煙花。」
祝凱立性格溫和，看上去毫無攻擊性，其實對自己的意見很堅定，不然當初祝澄不會成功轉校區。
他在暗示，夫妻倆心知肚明。
梁芝蕓沈默了好久。
把祝澄從前那張電話卡找出來，重新插到她的手機裏。
附近樓棟的居民跟她們一樣從陽臺探出頭，錄像或者驚呼，用各種方式表達驚喜的情緒。
可只有祝澄知道，那是一場屬於她的煙花。
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她認認真真看完了全程。
她相信許驍澈此時此刻也在煙花的起點、附近不知道的某處。
他一定也正擡頭仰望，和她看著同一片天空。
此刻的他們倆，分別在不同的地方，卻又好像緊緊相連。
忘不了，祝澄現在才回答起他剛才的問題。
他猜對了，她永遠也忘不了煙花綻放的畫面，更忘不了他。
所以，人真的是靠瞬間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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