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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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想學習,先要有內容,按我的經驗來說,只要學了語文和數學就能夠和同齡人銜接,小學階段要做的也只是認字、學古詩,學著寫寫作文,數學則是學到一元一次方程。英語倒是要學幾個簡單的單詞。只要第五尋離開這裏,就能夠上學。

“你有沒有什麽親戚?”我問他,離開這裏當然要依靠別人,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就算兩年不上學,兩年後也只是七歲,他要在這期間走向外面。

他掰著手指,一個個算起來:“我爸有三個姐姐,我媽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只有小姨在縣裏。”

我在為他的未來考慮,他還以為我在跟他閑聊,於是就問我:“姐姐你家是在哪裏?”

他問過同樣的問題,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也只能再次告訴他:“忘記了。我家在北方。”

“北方?北方很遠嗎?”

我坐下來,想著自己虛無縹緲、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家,如果我對家的記憶都消失了,那也許它就是虛構出來的吧?零碎散落在最深處的,對於“家”的印象,竟然在第五尋的追問下一點點深刻了。

雙手抱著膝蓋,不去看第五尋,我盡力回憶著。

“我家,八月中就開始入秋,然後馬上就冬天。我順著一條積雪的小路走,天蒙蒙亮,踩著新下的雪去上學……”

記憶到此為止,城市的天沒有星星。

“雪是什麽?“第五尋問我。

他沒見過雪,他也才這麽小,活過的年頭裏,家鄉沒有下雪。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悶熱的夏天,越悶的天,壓著越大的雨。他能感知到的一切就是田野。

綠色、綠色的田野,泥濘的棕色的泥土,延伸到無窮遠方的藍天,到夜晚就化身幕布一樣深紫的星空。和朋友們一起走到公路邊緣,偶爾有沈重悶哼的大車滿載著貨物和煙塵遠去了。

鮮艷又灰敗的一切,而這個小孩沒見過雪。

“雪是白色的。落在身上就化成水,落在地上就變成白色,厚重起來就像羊毛。”

“羊毛?”

“無邊無際的羊毛,就像白色的原野。”

他閉上眼睛,好像在想象,他睜開眼睛,對我說:“很美。”

從鄉村走向城市真的很難嗎?小孩子什麽都不知道,我說我幫他放羊,他就以為自己能一直讀下去。想要繼續讀書,就要走出這裏,我告訴他。

他想了想,對我說:“知道了。”

我犯了大錯。那天晚上和他回家的時候,他說:“姐姐,我要去看雪。”

“以後會看到的。”我說。我不該敷衍他,只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回應他的渴望。我是個無實體的幽靈,就連這僅有的陪伴都可能隨時傾塌。

他沒喊我,也許知道我會拒絕他。在一個晚上,我的靈魂沈睡了,他背著那小破書包,一個人走出二十裏地。

他爸媽發現他離家出走後,急瘋了,喊著全村的人都來找。他們打著手電,喊著他的小名——小貓,大家都叫他小貓,因為他小時候很招人喜歡,蜷縮著的瘦小,是漂亮的小孩,農村很少有這麽漂亮的小孩,他們怕他死了,就給他取個賤名,壓一壓他的漂亮。

作為一個小孩,他確實長得又小又白凈,洗洗幹凈能去做電視模特。但這是03年,網絡剛剛在上層階級普及開的年代,一個村子能有一家有電視,都是口耳相傳的事。

我也跟著他們走,踩著他愈來愈淺、最後被人湮滅的腳印,走著他走過的路,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那麽想當然。從上帝視角看人,又懷有人的感情,難免不會被傷到。小貓,小貓,不知不覺,我也跟著他們喊起來了。

找到他的時候,他在一塊早被雷劈過的、枯死又聳立的大樹下。抱著膝蓋坐著,真像一團小貓,我沒保護好我的小孩,我的小貓,我的鑰匙。我覺得很愧疚,走過去,摸摸他的頭發。

他在發燒,迷迷蒙蒙睜開眼睛,面前是一個村子的燈光,集中在這棵名不見經傳的大樹前。他嘴裏喊著:“光、光。”一邊又伸手擋住自己的眼睛。

我握住他的手,滾燙的、沒有一滴汗的幹燥手心,能燃著我冰冷的靈魂。他爸媽抱起他,忍不住要打他的屁股,又被人攔住了。他手裏抱著書包,死活也不肯松手,張張嘴,話還沒說一句,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跟著他們走,往回走,天上的星星很多,但我只顧著看第五尋。

他們村子,所有的人都姓第五,就不覺得奇怪。

第五尋在父母的背上,走過了很多山路,臉上還有淚痕,他睡著了。

當天晚上,他爸媽在說悄悄話。我偶然聽到兩句,他爸說:“就這麽辦吧。”他媽也說:“就這麽辦吧。”

他們家,本來早就想著搬家,離開這地方。可是那兩只羊牽絆住了他們,放棄長久的安逸而步入未知的生活,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難吧。第五尋,自己走出那麽遠,也給了他們出門的勇氣。

家裏沒多少東西,整個拾掇起也只要一下午,兩個大麻袋就把他們家所有東西裝下了。坐了面包車後坐客運大巴,再換乘火車。他們去了北方。我卻沒有乘上那班火車。

我沒有乘上那班火車。

一開始,我是絕對要跟著他們一起走的,第五尋被兩只大手牽拽著,我要陪著他成長起來,這麽想著,我跟著他們走出村子。

我發現我離不開這裏。第五尋看著我,很疑惑,向我伸出了手。他抓住我的瞬間,撲了一空,本來存在於死後世界的知覺慢慢消失,第五尋的手指的觸感只在我手心停留一瞬,我把手張開放在面前,能透過我的手看到連綿又沒有盡頭的山脈,這是困囿於每個生活在鄉村的人心中的枷鎖,卻實實在在鎖住了我。我變得透明,比靈魂更加透明,我突然一陣恐慌,覺得自己就要離開了。

也許我來這裏,就是為了成全第五尋去看雪。

聽覺如同退潮後的沙灘,從一開始的潮水變成身後的寂靜,第五尋的身影也慢慢模糊了,我盡力去抓住他的手,卻一點都沒碰到。他哭了,但我聽不到他的哭聲。我說話,盡管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發出聲音,他是否能聽到。我說:“別怕……我有九條命。會再見的。”

他就會慢慢忘記我,以為在自己孤獨童年時和他相處的靈魂,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朋友,姐姐,媽媽。我給出的無法實現的承諾,他會忘記的。

人死了,就像刮了一點風。我一定是好不容易從城市吹到原野的風,一下子就消散,叫人找不出痕跡。我想,那就算了吧,下次、千萬別喜歡上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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