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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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這輩子都沒看到過一群小孩光著屁股在河裏洗澡。

說是河,其實是小溪,二三米寬的一條,才沒過小孩子的腰,清澈到能看到小溪底的石子和貝殼。小孩們都把自己的短褲脫掉,能看到清晰的曬痕,我覺得無所謂,但第五尋見我在就怎麽也不脫衣服,在旁邊被人扯了下褲子,臉漲的通紅。我識趣地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隨便轉轉。

旁邊是玉米地,玉米的高度能完全把我遮蓋住,我想繼續聽聽那遙遠的、來自真實世界的聲音,於是閉上眼睛,陷入了鬼魂的睡眠。

沒有儀器的聲音,耳旁的呼吸聲是證明我還活著的最後一道枷鎖,我聽到我喜歡過的女生在我耳邊說話,她告訴我:“我以為你有九條命呢……還是會死的不是嗎?”原來呼吸不是我的,是她的。

我驚醒了,如在世時一樣。如果鬼魂的夢境就是現實,那我應該已經死了。失去了來時的路,我只是一個孤魂野鬼,只有一個小孩能看到我。

人死之後是很寂寞的,其實有時候覺得寂寞這種情感也完全喪失了,只是覺得乏味、無聊,只有看到第五尋的時候,才驚覺我的使命就是保護他。

起身的時候,下意識拍拍身上的泥土和青草,身旁的玉米葉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很疑惑,見鬼了嗎?第一時間沒想到的小孩探頭走出來。哦,原來全世界只有他知道我的存在了。

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說的話卻小心翼翼的:“姐姐,咱們準備回家了。”我走近他的時候,聞到了花香味。

不知道是什麽花,總圍繞著我們,我四處尋找也找不到,第五尋試探著拉我的手的時候,我碰到了他手心的花。不光是手心裏,還揣了滿滿一口袋,被指尖掐出汁的嫩葉,被搓折到散落一褲袋的花蕊,黃色的、紫色的花瓣,這是只在農村肆意生長的野花,我很好奇,問他:“你為什麽要摘這麽多花?”

他搖搖頭,不想告訴我,他的手心裏全是草的漿汁,他在身上抹了抹,又拉住我的手。

“姐姐,回家了。”他說,帶著點嬌憨的語氣。在跟我撒嬌呢。

他的手指很光滑,不小心觸碰到的手臂也是,我握著他的手,像牽著自己的小孩。做人媽媽的感覺……對於作為高中生死去的我很罕見。我覺得他就是我的小孩。

我們回家,要走長長的路,農村沒有路燈,只有星星給我們照亮,第五尋拉著我的手走在前面,他說他也很想有個兄弟姐妹,自己在家裏實在太孤獨了,他比同級上學的小孩少兩歲,長得瘦小,其他人都不願意和他玩,不過,他說,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在笑、表情卻是嚴肅的:“有姐姐保護我,我好像也能和他們玩到一起去了。”他那糯糯的口音實在是可愛,我忍不住也學著他說話了。

他卻一下子在乎起自己的口音來,漲紅了臉,像在大河旁洗澡的時候那樣。小孩子敏感的自尊心被我一句話給觸動了,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告訴他:“你是很乖的小孩。”第五尋就又笑了。

夜色之下,我看不清他的笑容,但我知道他在笑,他的線條是舒展的,整個人是放松的,走在這樣廣闊的原野上,就像一陣會吹到遙遠地方的風。我覺得很快樂,這快樂是前所未有的,我也像一陣風一樣飛起來了。

他是我的小孩,我想。

他爸媽給他留了飯,自己早早上床睡覺了,第五尋輕手輕腳地多拿了一份,鉆進地窖裏。裸露的墻角有用膠布粘貼著的電線,一個簡易燈泡垂下來,紅藍電線糾纏著掛在第五尋的木頭桌子上,他把書包放在水泥地上,按下了一個按鈕,燈亮起來了。

昏黃的、從遠古時期人類第一次發現火苗時就存在的光被制造出來了。他用書包當墊板,開始寫作業,我在旁邊看著他寫錯了好多字。

用食指蹭過起毛邊的紙,指向了錯誤的地方,我對他說:“這裏,寫錯了。”

“老師是這麽教的。”第五尋囁嚅著說,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他為了一件不歸他的錯羞愧,像一只淋雨的、小心翼翼的小狗,我忍不住摸摸他的頭發,因為剛洗過,被風自然吹幹了,非常好摸。

他們老師教錯了,我想。沒有固定的教材,那老師當然想怎麽教就怎麽教。我知道正確答案,就把筆從他手裏拿過來,寫給他看:“喏,是這麽寫的。”

他點點頭,說:“知道了。”

農村的夏天過的比其他地方都要快樂些,我也只能教些我懂的東西,那些仍然沒被失憶抹除的、已經由經年累月的記憶變作常識的知識,我用半截的短鉛筆寫在第五尋的田字格上。他沒有太多紙,用完這個,只能去向別人要。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根本沒有學習的心思,第五尋用捉來的甲蟲和蟬換來了兩本破破爛爛的本子。

他好像很喜歡學習,在我的印象裏,學校是個比家可怕一萬倍的地方,體育課上我會落單,一需要組隊的實驗課、我是被剩下的一個,沒人會選擇我……因為我喜歡女生。我始終分不清自己的感情。

他們好早就下課,過了七月份,就開始放暑假了。我跟著第五尋和他的小夥伴們去了幾次小賣部,第五尋沒錢,也能跟著他們蹭上幾口吃的,他會把別人分他的幾根辣條、幾塊點心藏著,趁沒人註意的時候拿給我吃。

他們生活的真開心,愁眉苦臉的只有父母。我聽他們閑聊說那個最大的孩子來年不會繼續讀一年級了。那些基礎的生字和拼音,他總是學不會,他爸媽把他送來的時候,他就錯過了讀書的最好時候。

第五尋的米老鼠書包被他在河裏洗了兩遍,他家多了兩只羊,是他爸媽賣了去年的收成買的,一公一母,他們家準備放羊了。

他們不繼續讓第五尋念書,班裏只有少數幾個小孩能升上二年級,其他人都只學了一個識字的本事,將來好幫著他們家裏算賬。

那天他背著書包,像往常一樣去上學了,那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頭看了他,對他笑著搖了搖頭,說:“第五尋,你的羊呢?”

“羊還在羊圈裏。”第五尋說,他不懂老師問這個是要做什麽,就如實回答了,班裏的幾個學生、懂他們家情況的都笑了,他們為自己能繼續讀書而第五尋要去放羊而發笑。

老師,拿著那塊醒木走到他面前,作勢要打他,第五尋下意識伸出手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這是規矩。我用手蓋在他的手上,警惕地看著那個老頭。他沒打下來,反而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第五尋的頭發,第一次這麽慈祥,他說:“你不是我的學生了,回家去吧。”

我知道第五尋沒學可上了,從前的學費只有幾十塊錢,或者家長從地裏收點東西,拿兩袋玉米,拎兩只雞去找老師,權當交了學費。第五尋的爸媽什麽都沒拿,他們要第五尋放羊。

離開學校的時候,第五尋沒拉我的手,他的肩膀、腦袋、手臂耷拉著,全沒了我剛見他時的意氣風發。他的聲音軟糯又悶悶的:“我不想放羊。”

在這村子裏,放羊,就會一輩子都放羊,第五尋的爸媽早給他算好了以後的路,他絕沒有另外一條路可以選了。

“我幫你放羊,你繼續學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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