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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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且說黛玉走了沒兩日，梅老爺忽然領了個揚州廚子來，梅夫人正待抱怨“好好的請個廚子來做什麽？老爺剛調任京中，便學得這般奢靡風氣！”
“嗐！”梅老爺打斷了她“我哪有這等閑情逸致尋廚子？是煜親王送的，我也就隨便順著他的話讚了聲揚州菜味道好，他便將讓人把家中的揚州廚子送了過來。”
“那煜親王倒是個熱心的”梅夫人不明就裏笑道。
“熱心？滿朝誰不知他是個最淡情的人，雖說我是他一手提上來的，但私交上可是向來點到為止。這會子，不知鬧哪一出”梅老爺皺著眉。
梅夫人卻是個豪情的“許是你新到京上，關照一二也是正常，老爺別想多了，守著‘食君，忠君事’的本心便是。”一面又道“可惜了玉兒剛走，不然胃口怕是會好許多呢”
她轉了轉眼珠喜道“不若把這廚子送去給玉兒？”
“不妥，一來是煜親王親賜的，轉手送了人，顯得咱們不待見似的；二來玉兒寄身在那賈府裏，人多口雜，賈母多疼了兩下，且就招了一堆嫉妒，現下又搞個廚子開小廚房，沒得引別人口舌。她終歸是要在賈府長久待下去做人的，不能只圖她這一時爽快。”梅老爺嘆道“倒是可以讓那廚子制多些江南點心給送過去。”
梅夫人也覺得自己一時沖動，思慮不周，也不堅持了，自召了廚子進來問可會做哪些點心。
千山自送了揚州廚子過來梅府，便知自家王爺的心思還在那林姑娘身上，只不知深淺如何，是出於對林如海的相顧之情，還是出於別的心意，總之很上心就是了。他便想著找雪雁套套林姑娘的事，好歹心裏有個數，誰知到了梅府，略一打聽便說林姑娘前幾日就被賈府派人接走了，想來自家王爺白白用一回心，意興闌珊地回了煜王府回稟。
顧景知只淡淡嗯了聲，又吩咐讓千山去賈府送藥去，那賈府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際，門房正是不拿正眼看人的時節，更何況得了王熙鳳的令，楞是不讓遞。
千山氣惱地回了王爺，急道“王爺這般婉婉轉轉，幾時到個頭？為何不報上名頭，好教那起子勢力小人打打臉”
“受了這一點子氣就此般心浮氣躁？當初我們與裕喜皇後、三哥他們周旋時，比這更難堪更窩囊的時候都有，那時沈得住氣，怎麽今日太平日子過久了便沈不住氣了？”顧景知撿了個白棋擺在那棋盤裏，聲音淡淡卻讓千山紅了臉，一時沈默著不敢接話。
“想個法子，自然遞得進去，這等事還需我從頭教你麽？”又聽顧景知慢聲道。
千山汗顏地諾了聲，又覺得自己要解釋一下“千山並非因受辱而生氣，只是替王爺著急，王爺即有心關照，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若王爺亮了身份，想必林姑娘在那賈府的日子也如意些。”
顧景知放下棋子，站起身來眉眼泠洌地看了眼千山“我今時在這朝中是個什麽處境？若被有心人知道我與林姑娘的關系，她們略做做文章就可把她帶到宮裏挾制我，那時節，我是顧她，還是顧大夏顧聖上？”
千山這才確知林姑娘在王爺心中的地位已經堪與國事比肩，又想到他把自己變成聖上手中的利刃，去披荊斬荊，連好容易動了點心意也要藏著收著，又是心疼又是難過，面上顯見得都要哭了。
顧景知卻哂笑了笑“愁眉苦臉地作甚，本也是個英俊公子，這一耷拉個臉，便難看了。”
“左右和王爺在一起，再好的相貌都襯成了泥巴”千山咕噥道。
“收起你那些愁眉苦臉，本王還不至於到要你為我發愁的地步。我也乏了，這起子亂七八糟的事就讓它早日結束吧。”顧景知收了棋子，眼神淡漠地道。
轉眼過了年關，年初六時，梅夫人親自上門來接黛玉過府小住，見黛玉除了熱孝，頭回穿了鮮嫩顏色的衣飾，一身櫻草色罩衣配著淺碧流雲裙，挽著個墜雲髻，發間僅別了那支南珠釵與小小的一只米珠流蘇鈿，像一支報春花，不勝嬌怯動人。
黛玉承的是林如海的容貌，不似賈家女子圓潤明媚，天生自帶文人的風韻高潔，梅夫人如今也是見慣了許多官中女子，卻無一人有黛玉如此清泉煙霞般氣韻。她自己是個不能再煙火氣的女子，生的兩個女兒也未襲得梅老爺那般書卷味，故對黛玉這般模樣既羨慕又疼愛，嘗想求了來做自家媳婦，無奈自己那個小兒子不爭氣，惹怒了老爺，九歲時便托了一個方外之人代為管教，若非此，怎會有賈家公子的事？
她心裏默默抱憾了通，才把目光收回來，和賈母略聊了會兒家常，便帶著黛玉去了。路上便把梅二公子梅搖光回來的消息說與黛玉聽，又道“他自小是個狂悖的，現下更是養得散漫沒規矩，若有哪裏惹你生氣，玉兒盡管告訴我，我叫他老子收拾他去，千萬不要悶在心裏與我們生份了。”
“伯母多慮了”黛玉笑著道“梅二哥性子雖跳脫，但一般卻是知禮的，況他打小就對我很是照顧 ，又何來惹我生氣之說。”
梅夫人拍拍她的手“你能如此想是好的，可也別寬縱了他”。
一面又嘮叨了幾句對梅搖光的擔心，說他從來沒個正業也不讀書，亦不同意家中的婚配之事，只一味以慕仙修道為志，那等古怪性情真不知以後如何是好。
“他若真絕了紅塵也就罷了，左右他那師傅是有些修為的。可我瞧著又不像個正經道士，經也不念，齋也不戒，成日裏晃蕩，看著頭疼”
黛玉想到梅二哥與寶玉約莫同般年紀，寶玉那般孩子氣，或者梅二哥亦如此，便安慰道“許是年紀小，未曾定性罷了”
“但願如你所言，我琢磨著早日給他定門親事，或者就收了心呢”梅夫人與黛玉拉著家常道，又道“我托了官裏有名的媒夫人葉娘子，屆時玉兒也幫我掌掌眼，你聰慧靈透，看人必是準的”
“我才多大人，怎麽敢如此托大”黛玉心裏想，也只當伯母說笑，抿嘴笑了笑沒接話。
梅夫人嘮叨了一通梅搖光，但到了梅府，梅搖光卻並不在家，丫環說是剛剛外出見友人，梅夫人搖搖頭“成日往外頭跑，也不知他自小在那山川裏晃蕩，京中何來這麽多友人？”
梅寫意與梅知意卻早早家裏頭盼著，見到黛玉喜不自勝，拉著她的手，一通嘰嘰喳喳，又拉去後院看梅搖光給她們弄來的兩只孔雀，黛玉見那孔雀五彩斑斕，雀眼晶亮有神，亦不怕人，上前逗弄了一番，那只公孔雀“刷”地開了屏，在冬日明亮的日光下，光彩華耀美不勝收。
“你瞧這只臭鳥，之前怎麼哄它都不睬我，偏就對林姐姐這般”梅知意哼了一聲，笑著指著孔雀罵。
梅寫意咯咯地笑“你可別吃醋，莫說一只孔雀，就是我見到了林姐姐也是看直了眼呢，將來也不知這般顏色要便宜了哪家的公子”
黛玉臉羞了通紅，上前要撕梅寫意的嘴，梅寫意作勢就跑，那梅寫意姐妹倆自小體格皮實，梅夫人又不十分拘著她們，故而腳底下速度快得很，黛玉東追西跑撈了一通硬是沒撈到，直累得香汗淋淋，扶在一株梅樹旁喘氣。
卻見院門口立了個青衣公子，桃花眼，花瓣唇，面若冠玉，正含著笑意打量著自己，“梅二哥？”黛玉依稀辨出他的模樣，問侯了一聲
“玉妹妹”梅搖光走上前來，朗朗一笑道“果真長這麽大了？”
黛玉抿嘴一笑“只許梅二哥長大，不許我長大麽？”
“理他作甚，二哥向來說話呆氣”梅知意猴上前，看著他空空的兩手問“二哥，托你帶的桂花糕可是忘了？”
梅搖光一拍腦門“呦，真忘了。”
“就知道”梅知意剜了他一眼。
“不過，我朋友捎了些南方的新鮮果子，在前廳裏放著”梅搖光笑道。
水果原不是什麽珍稀之物，只是如今隆冬之季，便是個缺罕的了“這可稀罕”梅知意正肚子餓，拉著黛玉的手“走，去瞧瞧。”
一時眾人去了前廳，梅夫人早讓人削好切成幾碟果盤準備往裏頭送，誰知一陣環佩叮鐺，孩子們已來了前廳。
梅知意瞧那盤中，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又問梅搖光從哪裏得的，怎麽這般時節竟有那些不常見的果兒。
“朋友府中人從黎州帶回來的”梅搖光邊說著邊把那盤金黃如蜜的芒果推至黛玉面前“這個芒果性熱，不比其它個寒涼，妹妹可以吃些”
“什麽朋友能弄來這麽個稀罕物”梅夫人問，對這個三五不著調的兒子始終懸著一顆心，
那梅搖光只含糊地道“從前一個道友罷了，家中下人擅經商，故多些南北奇貨”，又岔過話題著人取了細鹽來“黎州那邊山民還有另一種吃法，你們也可以嘗嘗”，他另取了一盤撒了些鹽末上邊道。
梅寫意皺了皺眉一臉嫌棄“什麽古怪吃法”，黛玉卻覺得有趣，叉了一塊小口嘗下，竟是別有一種風味，又吃了兩塊。
“到底玉妹妹識貨”梅搖光一雙桃花眼漾開了笑意“人皆以為黎州乃蠻族，茹毛飲血不上臺面，豈不知那黎州族人最識得伺弄食物，單就這水果便有上十種吃法”
“對對對，二哥前兩年帶回的那個什麽船便極好吃”梅知意咬著蓮霧道
“椰子船”梅搖光笑著說。
“可恨我不是男兒身，若是個男兒身，我也要像二哥這般九州闖蕩，看世間最壯麗風景，吃世間最美之食”梅知意抱撼道。
梅搖光灑脫道“女兒身照樣可以像我這樣，二哥如今辭了師父，時間寬裕，一樣可以帶你四處游玩。”
“胡謅什麽？一個你便把你老子娘急得頭大，偏要還歪帶一個妹妹”梅夫人斥著梅搖光“從今後，你們一個個都給我老老實實呆在這京中”
梅搖光與梅知意相視互相做了個鬼臉，倒也乖巧地吃著果子，不敢反駁。
待用過午膳，梅寫意親自煮了茶，纏著梅搖光說些九州的見聞，梅搖光倒是個天生的故事簍子，從中州的原始部落講到漠北的王國，黛玉聽得有趣，直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梅搖光又講了些遇到過的奇人，三教九流，種種類類，梅知意聽羨慕得緊“我們當真是坐井觀天了，二哥要不你也帶我們出去走走，不用出那麽遠的地方，只在這京中四處走走都好，不要像母親那樣只帶我們逛鋪子吃點心的，最好——”她揚起下巴笑道“帶我們去打獵。”
“生怕別人不知你會點子三角貓功夫”梅搖光敲了記她的頭。
梅寫意吐糟道“二哥你別敲她的頭，本就不大靈光的腦袋的，一敲又笨了許多。”
梅知意渾不在意，只朝姐姐吐了吐舌頭，又拉著梅搖光的手“要麽，二哥你帶我們去郊外玩玩也成。”
“這寒冬臘月的，郊外有什麽光景可瞧？”梅搖光道“還不如城裏呢，這時節也開始試燈了，今年有幾套戲燈班子，玉徽堂的也來了，想來是極精致的，你們倒不如去求了母親，帶你們去瞧瞧燈會。”
這是梅府在京城的第一個新年，京都繁華種種，梅氏姐妹平日裏領教過了，但新年景象卻是頭一回撞見，自然想著法子磨梅夫人。梅夫人是個爽利人，未磨多久便同意讓梅搖光帶著兩個穩重小廝護著姐妹三人去，黛玉尚嫌不踏實，兜帽披風把自己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點巴掌大的小臉，才放心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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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梅老爺打斷了她“我哪有這等閑情逸致尋廚子？是煜親王送的，我也就隨便順著他的話讚了聲揚州菜味道好，他便將讓人把家中的揚州廚子送了過來。”
“那煜親王倒是個熱心的”梅夫人不明就裏笑道。
“熱心？滿朝誰不知他是個最淡情的人，雖說我是他一手提上來的，但私交上可是向來點到為止。這會子，不知鬧哪一出”梅老爺皺著眉。
梅夫人卻是個豪情的“許是你新到京上，關照一二也是正常，老爺別想多了，守著‘食君，忠君事’的本心便是。”一面又道“可惜了玉兒剛走，不然胃口怕是會好許多呢”
她轉了轉眼珠喜道“不若把這廚子送去給玉兒？”
“不妥，一來是煜親王親賜的，轉手送了人，顯得咱們不待見似的；二來玉兒寄身在那賈府裏，人多口雜，賈母多疼了兩下，且就招了一堆嫉妒，現下又搞個廚子開小廚房，沒得引別人口舌。她終歸是要在賈府長久待下去做人的，不能只圖她這一時爽快。”梅老爺嘆道“倒是可以讓那廚子制多些江南點心給送過去。”
梅夫人也覺得自己一時沖動，思慮不周，也不堅持了，自召了廚子進來問可會做哪些點心。
千山自送了揚州廚子過來梅府，便知自家王爺的心思還在那林姑娘身上，只不知深淺如何，是出於對林如海的相顧之情，還是出於別的心意，總之很上心就是了。他便想著找雪雁套套林姑娘的事，好歹心裏有個數，誰知到了梅府，略一打聽便說林姑娘前幾日就被賈府派人接走了，想來自家王爺白白用一回心，意興闌珊地回了煜王府回稟。
顧景知只淡淡嗯了聲，又吩咐讓千山去賈府送藥去，那賈府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際，門房正是不拿正眼看人的時節，更何況得了王熙鳳的令，楞是不讓遞。
千山氣惱地回了王爺，急道“王爺這般婉婉轉轉，幾時到個頭？為何不報上名頭，好教那起子勢力小人打打臉”
“受了這一點子氣就此般心浮氣躁？當初我們與裕喜皇後、三哥他們周旋時，比這更難堪更窩囊的時候都有，那時沈得住氣，怎麽今日太平日子過久了便沈不住氣了？”顧景知撿了個白棋擺在那棋盤裏，聲音淡淡卻讓千山紅了臉，一時沈默著不敢接話。
“想個法子，自然遞得進去，這等事還需我從頭教你麽？”又聽顧景知慢聲道。
千山汗顏地諾了聲，又覺得自己要解釋一下“千山並非因受辱而生氣，只是替王爺著急，王爺即有心關照，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若王爺亮了身份，想必林姑娘在那賈府的日子也如意些。”
顧景知放下棋子，站起身來眉眼泠洌地看了眼千山“我今時在這朝中是個什麽處境？若被有心人知道我與林姑娘的關系，她們略做做文章就可把她帶到宮裏挾制我，那時節，我是顧她，還是顧大夏顧聖上？”
千山這才確知林姑娘在王爺心中的地位已經堪與國事比肩，又想到他把自己變成聖上手中的利刃，去披荊斬荊，連好容易動了點心意也要藏著收著，又是心疼又是難過，面上顯見得都要哭了。
顧景知卻哂笑了笑“愁眉苦臉地作甚，本也是個英俊公子，這一耷拉個臉，便難看了。”
“左右和王爺在一起，再好的相貌都襯成了泥巴”千山咕噥道。
“收起你那些愁眉苦臉，本王還不至於到要你為我發愁的地步。我也乏了，這起子亂七八糟的事就讓它早日結束吧。”顧景知收了棋子，眼神淡漠地道。
轉眼過了年關，年初六時，梅夫人親自上門來接黛玉過府小住，見黛玉除了熱孝，頭回穿了鮮嫩顏色的衣飾，一身櫻草色罩衣配著淺碧流雲裙，挽著個墜雲髻，發間僅別了那支南珠釵與小小的一只米珠流蘇鈿，像一支報春花，不勝嬌怯動人。
黛玉承的是林如海的容貌，不似賈家女子圓潤明媚，天生自帶文人的風韻高潔，梅夫人如今也是見慣了許多官中女子，卻無一人有黛玉如此清泉煙霞般氣韻。她自己是個不能再煙火氣的女子，生的兩個女兒也未襲得梅老爺那般書卷味，故對黛玉這般模樣既羨慕又疼愛，嘗想求了來做自家媳婦，無奈自己那個小兒子不爭氣，惹怒了老爺，九歲時便托了一個方外之人代為管教，若非此，怎會有賈家公子的事？
她心裏默默抱憾了通，才把目光收回來，和賈母略聊了會兒家常，便帶著黛玉去了。路上便把梅二公子梅搖光回來的消息說與黛玉聽，又道“他自小是個狂悖的，現下更是養得散漫沒規矩，若有哪裏惹你生氣，玉兒盡管告訴我，我叫他老子收拾他去，千萬不要悶在心裏與我們生份了。”
“伯母多慮了”黛玉笑著道“梅二哥性子雖跳脫，但一般卻是知禮的，況他打小就對我很是照顧 ，又何來惹我生氣之說。”
梅夫人拍拍她的手“你能如此想是好的，可也別寬縱了他”。
一面又嘮叨了幾句對梅搖光的擔心，說他從來沒個正業也不讀書，亦不同意家中的婚配之事，只一味以慕仙修道為志，那等古怪性情真不知以後如何是好。
“他若真絕了紅塵也就罷了，左右他那師傅是有些修為的。可我瞧著又不像個正經道士，經也不念，齋也不戒，成日裏晃蕩，看著頭疼”
黛玉想到梅二哥與寶玉約莫同般年紀，寶玉那般孩子氣，或者梅二哥亦如此，便安慰道“許是年紀小，未曾定性罷了”
“但願如你所言，我琢磨著早日給他定門親事，或者就收了心呢”梅夫人與黛玉拉著家常道，又道“我托了官裏有名的媒夫人葉娘子，屆時玉兒也幫我掌掌眼，你聰慧靈透，看人必是準的”
“我才多大人，怎麽敢如此托大”黛玉心裏想，也只當伯母說笑，抿嘴笑了笑沒接話。
梅夫人嘮叨了一通梅搖光，但到了梅府，梅搖光卻並不在家，丫環說是剛剛外出見友人，梅夫人搖搖頭“成日往外頭跑，也不知他自小在那山川裏晃蕩，京中何來這麽多友人？”
梅寫意與梅知意卻早早家裏頭盼著，見到黛玉喜不自勝，拉著她的手，一通嘰嘰喳喳，又拉去後院看梅搖光給她們弄來的兩只孔雀，黛玉見那孔雀五彩斑斕，雀眼晶亮有神，亦不怕人，上前逗弄了一番，那只公孔雀“刷”地開了屏，在冬日明亮的日光下，光彩華耀美不勝收。
“你瞧這只臭鳥，之前怎麼哄它都不睬我，偏就對林姐姐這般”梅知意哼了一聲，笑著指著孔雀罵。
梅寫意咯咯地笑“你可別吃醋，莫說一只孔雀，就是我見到了林姐姐也是看直了眼呢，將來也不知這般顏色要便宜了哪家的公子”
黛玉臉羞了通紅，上前要撕梅寫意的嘴，梅寫意作勢就跑，那梅寫意姐妹倆自小體格皮實，梅夫人又不十分拘著她們，故而腳底下速度快得很，黛玉東追西跑撈了一通硬是沒撈到，直累得香汗淋淋，扶在一株梅樹旁喘氣。
卻見院門口立了個青衣公子，桃花眼，花瓣唇，面若冠玉，正含著笑意打量著自己，“梅二哥？”黛玉依稀辨出他的模樣，問侯了一聲
“玉妹妹”梅搖光走上前來，朗朗一笑道“果真長這麽大了？”
黛玉抿嘴一笑“只許梅二哥長大，不許我長大麽？”
“理他作甚，二哥向來說話呆氣”梅知意猴上前，看著他空空的兩手問“二哥，托你帶的桂花糕可是忘了？”
梅搖光一拍腦門“呦，真忘了。”
“就知道”梅知意剜了他一眼。
“不過，我朋友捎了些南方的新鮮果子，在前廳裏放著”梅搖光笑道。
水果原不是什麽珍稀之物，只是如今隆冬之季，便是個缺罕的了“這可稀罕”梅知意正肚子餓，拉著黛玉的手“走，去瞧瞧。”
一時眾人去了前廳，梅夫人早讓人削好切成幾碟果盤準備往裏頭送，誰知一陣環佩叮鐺，孩子們已來了前廳。
梅知意瞧那盤中，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又問梅搖光從哪裏得的，怎麽這般時節竟有那些不常見的果兒。
“朋友府中人從黎州帶回來的”梅搖光邊說著邊把那盤金黃如蜜的芒果推至黛玉面前“這個芒果性熱，不比其它個寒涼，妹妹可以吃些”
“什麽朋友能弄來這麽個稀罕物”梅夫人問，對這個三五不著調的兒子始終懸著一顆心，
那梅搖光只含糊地道“從前一個道友罷了，家中下人擅經商，故多些南北奇貨”，又岔過話題著人取了細鹽來“黎州那邊山民還有另一種吃法，你們也可以嘗嘗”，他另取了一盤撒了些鹽末上邊道。
梅寫意皺了皺眉一臉嫌棄“什麽古怪吃法”，黛玉卻覺得有趣，叉了一塊小口嘗下，竟是別有一種風味，又吃了兩塊。
“到底玉妹妹識貨”梅搖光一雙桃花眼漾開了笑意“人皆以為黎州乃蠻族，茹毛飲血不上臺面，豈不知那黎州族人最識得伺弄食物，單就這水果便有上十種吃法”
“對對對，二哥前兩年帶回的那個什麽船便極好吃”梅知意咬著蓮霧道
“椰子船”梅搖光笑著說。
“可恨我不是男兒身，若是個男兒身，我也要像二哥這般九州闖蕩，看世間最壯麗風景，吃世間最美之食”梅知意抱撼道。
梅搖光灑脫道“女兒身照樣可以像我這樣，二哥如今辭了師父，時間寬裕，一樣可以帶你四處游玩。”
“胡謅什麽？一個你便把你老子娘急得頭大，偏要還歪帶一個妹妹”梅夫人斥著梅搖光“從今後，你們一個個都給我老老實實呆在這京中”
梅搖光與梅知意相視互相做了個鬼臉，倒也乖巧地吃著果子，不敢反駁。
待用過午膳，梅寫意親自煮了茶，纏著梅搖光說些九州的見聞，梅搖光倒是個天生的故事簍子，從中州的原始部落講到漠北的王國，黛玉聽得有趣，直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梅搖光又講了些遇到過的奇人，三教九流，種種類類，梅知意聽羨慕得緊“我們當真是坐井觀天了，二哥要不你也帶我們出去走走，不用出那麽遠的地方，只在這京中四處走走都好，不要像母親那樣只帶我們逛鋪子吃點心的，最好——”她揚起下巴笑道“帶我們去打獵。”
“生怕別人不知你會點子三角貓功夫”梅搖光敲了記她的頭。
梅寫意吐糟道“二哥你別敲她的頭，本就不大靈光的腦袋的，一敲又笨了許多。”
梅知意渾不在意，只朝姐姐吐了吐舌頭，又拉著梅搖光的手“要麽，二哥你帶我們去郊外玩玩也成。”
“這寒冬臘月的，郊外有什麽光景可瞧？”梅搖光道“還不如城裏呢，這時節也開始試燈了，今年有幾套戲燈班子，玉徽堂的也來了，想來是極精致的，你們倒不如去求了母親，帶你們去瞧瞧燈會。”
這是梅府在京城的第一個新年，京都繁華種種，梅氏姐妹平日裏領教過了，但新年景象卻是頭一回撞見，自然想著法子磨梅夫人。梅夫人是個爽利人，未磨多久便同意讓梅搖光帶著兩個穩重小廝護著姐妹三人去，黛玉尚嫌不踏實，兜帽披風把自己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點巴掌大的小臉，才放心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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