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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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卻並沒有惜憐想象中的波濤洶湧沒,反而同之前沒什麽兩樣。錦錚竟然沒有做出什麽酷烈糾纏的舉動,反而越發的不見人影了,連早朝都托病不上,惜憐隱隱約約的聽說那天晚上之後他就一直臥病在床,足不出戶的在王府中休養。

唯一的意外是中秋之後北方一直虎視眈眈的匈奴突然暴動,沒有了護國大將軍皇上決定將錦熙派到北方平亂。這場暴動來得急,錦熙甚至沒來得及向惜憐告別就戎馬上陣了,只托小桃送上信函一封,說他一定會爭取早日回朝。惜憐拽著錦熙認真仔細用簡體寫下的信心裏有些擔心,有些迷茫。

向皇上要人的事自然耽擱了,惜憐繼續留在宮中,日子過得平淡而安定,而這種過分的完美之下又帶著隱隱的不安。

惜憐清楚的知道很多事情只是暫時告一段落而已,實際上並沒有結束。

而爸爸、媽媽、錦熙、錦錚、皇上、王位、戰亂、匈奴、未來,這一切的繁雜夾雜在一起又要如何結束她依然未知。

深冷的秋夜裏,她看著燈下孤獨的帝王蒼涼身影眼神茫然。

皇宮磨人老。特別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男子,不但早熟,更加易老,這個年紀不過五六十歲的男子在現代也許正是老當益壯的年紀,但在這裏,他無疑已在這個帝座上過早的老去了。皺紋爬滿眼角,雙鬢斑駁若雪,在無盡兵不刃血的皇權角力中,沒有人能把自己保存得很好。即使是他仍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卻止不住年華嘩嘩飛逝,每每深夜孤燈下,惜憐凝視他蒼老孤單的身影都會替他覺得悲哀,忘記了他白天朝上呼風喚雨,萬民景仰的威風八面。

他的命數已活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一點也不難預測了,那麽錦熙呢?是不是也會如他一般,在這兒生長,這兒老去,最終孤獨的死在這高高的帝座之上。而她,趙惜憐,又真的可以陪伴他一生一世麽?

仍在紊亂地胡思亂想著,年邁的帝王在批改奏折的空閑中恰好瞥見惜憐神不守舍的樣子,微微一笑,開口道:“小丫頭想誰呢?”

“呃……”惜憐思緒被打亂,微微一窒,隨口答道:“想明天給皇上您做什麽吃的好呢!上次的那種曲奇餅我看還可以做一次……”

“小丫頭撒謊!”皇上看來心情不錯,嗤笑了一句,“如此良辰,你那腦瓜子裏怎麽可能想的是朕喲!”

惜憐也低頭笑笑,沒有辯解。在這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上反駁皇上是很不理智的。

“看看這個。”皇上從堆積如山的奏折中抽出來一本遞給惜憐,惜憐瞥了一眼,上面蓋著“加急”的鮮紅大印,分明是軍機密件,惜憐有些驚訝的看著皇上。

皇上依然眼眸帶笑道:“你打開看看。”

惜憐遵命的打開,跳過幾個艱澀難懂的生僻字眼,草草讀了一遍,好在奏折寫得簡短扼要,她大概也讀得明白是戰亂已平,不日班師回朝的意思。

惜憐有些不解的看向皇上,皇上仰面躺在龍椅上閉闔雙眼,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惜憐也就很識趣的默立在一旁,不打擾了。

過了一陣,皇上開口道:“把燈給熄了吧,朕安寢了。”

惜憐應了一聲,然後依次把宮燈逐個吹熄。

最後一盞燈滅,惜憐隱隱聽見黑暗中的帝王若有似無的嘆了口氣,“仗打完了,惜憐你在朕身邊服侍的日子不會太久咯……”

燈火驟熄的恢宏宮邸在人的視覺上仍有淡淡的光影凝聚不散。

惜憐被這句意味不明的暗示驚出了一身冷汗。

禁城之外有人驀然驚醒。

窗外雲翳散開一線,清冷月光淡淡落在男子俊美無儔的臉上,是冷汗淋漓的蒼白。

這天夜裏,京畿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場大雪。

他站在窗欞邊望去,整個禁城籠罩在一片白茫中。

寒風凜冽,最後一片佇立在枝頭的枯葉掙紮許久終於悄然飄落。

他握緊了拳頭。

冬日的陽光顯得尤其可貴,皇上的精神似乎不錯,此時在禦花園中擺了一盤圍棋,自己左手執黑子,右手執白子,時而沈吟,時而捋須,時而皺眉,時而微笑。

惜憐站在一旁隨時伺候著,不過因為昨晚上沒有睡好有些走神,冬日的陽光酥松而細碎,懶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周圍光禿禿的樹木散發出淡淡的木材香氣,令人昏昏欲睡。

“惜憐!”皇上一聲輕喝將她從半夢半醒間拉回現實。

“呃……啊?”惜憐揉揉眼睛,把瞌睡趕著。

“叫你好多次了你都沒反應!”皇上笑言,“又想誰了啊?”

“想睡覺。”惜憐實話實說。

皇上又氣又好笑的看她一眼道:“沒心沒肺的小丫頭!”

惜憐嘿嘿一笑,“皇上不下棋了?”

“下完了。”皇上答。

惜憐點點頭,收拾棋盤去。

棋盤上只有兩種顏色的棋子,一黑一白。

惜憐不谙棋道,但也看得出,棋盤上密密麻麻的幾乎都是白子,以壓倒性的優勢控制住每一只黑子。

惜憐笑道:“都是您手中的棋子,怎麽待遇差這麽多!”

皇上亦微微笑道:“或許不過是我不喜歡黑色而已。”

惜憐搖頭嘆息:“皇上您還真偏心。”

皇上捋須笑道:“若是結局註定只有一方能贏,我為何不一開始就選擇自己喜愛的那方?”

惜憐乍聽之下覺得皇上話中有話,不好作答,笑一笑便低下頭去,專心致志的將混雜的黑子白子一一分開放入玉甕中去。

皇上在一旁凝視許久她的動作,突然開口道:“你很喜歡錦熙吧?”

惜憐手中一頓,回頭嗔道:“皇上又拿人開心了。”巧妙的回避開來。

雖然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在這個微妙的時刻,還是不要正面回答的好。這一點上,惜憐早已學得精乖。

皇上微微一笑,並不理會惜憐的回避,悠悠開口:“趙惜憐接旨。”

惜憐一聽,連忙放下手中的棋子,振了振衣袖,匆匆忙忙跪下來。

“奉朕口諭,四子龍錦熙平亂有功,冊封為太子,念其喪妻之痛,特賜女惜憐為妾,待其不日登基後追封為才人,欽此!”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不知有意無意的,皇上微微加重了語氣。長跪在地的惜憐一怔,愕然擡頭望向皇上,雖然自己方才已揣測到了一絲苗頭,但仍然想不到竟然來得這麽快!

錦熙要封太子了?自己要嫁給錦熙了?即使她已經在腦海中幻想過無數次這個王子公主的美麗結局,但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

皇上在最後加重的強調語氣她令她不安,他看她的眼神中也沒有絲毫的祝福,他們一直以來的克制與避人耳目下的那點小心思,這個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實一清二楚!惜憐知道皇上的心思,既然認定了錦熙是將來的王,皇上就會讓他贏得徹底。未免在他回來以後會為了所謂的愛情做出一些諸如封惜憐為正室的蠢事來,他決定先發制人的賜她做妾,這樣無非是想告訴他們,要在一起,可以,但那個與錦熙名義上乃至日夜相對的那個位置,必須留給另一個更符合政治利益的女人!

才人的地位說低不低,但才人之上還有昭儀若幹人,昭儀之上還有妃子若幹人,妃子之上還有貴妃,貴妃之上才是皇後!她如同站在最底部,絕望的向上仰望,錦熙是頂端一縷微弱的光,照不亮她周圍的黑暗。

後宮佳麗三千人,多麽龐大的一個數字!

惜憐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不過是一介宮女,能一下子做到才人這個位置上已是僭越了。但不知為何,惜憐心中還是在強硬的拒絕著,可能是那個妾字實在是太過刺耳的緣故吧!

她軟弱且隨波逐流,但並不代表她就願意與眾多的女人一起分享一個男人。她愛錦熙,希望的是兩個人的地老天荒,但一個妾字卻將她和他的距離陡然拉得很遠,她想起某一天夜裏無意經過冷宮,裏面傳出來幽幽絕望的抽泣聲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有一天,錦熙不要她了呢?她愛他。但身處在一個一無所知完全陌生的古代,她可以單單憑錦熙那一份愛情,就活得很好麽?

那些平時不想想,亦不敢想的問題一瞬間洶湧而出,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惜憐緊握著拳,並沒有伸手接旨。

“惜憐,”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轉瞬變得威嚴冷酷,“做人不要太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自己想和心愛的人一起牽著手慢慢老去這種平凡的願望竟然是得寸進尺?惜憐死死咬著唇,齒印微白。

帝王有些輕蔑的微微掃了她一眼,冷笑:“算了。”然後一拂衣袖,轉身離去。

……或許,真的是得寸進尺。

只因為錦熙將會是王,未來的帝王。

“等一等!”惜憐驀然擡首。

就在她擡首的一瞬,眼前的世界突然鋪天蓋地的血紅一片。

忽然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濺入了她的眼中。

惜憐聽到沈重的落地聲,還有痛苦的呻吟,竟然發自皇上的口中!

眼內極苦澀的疼痛,她勉強睜開眼睛,一片淚眼模糊中,她看到一張俊美無儔的臉。

帝王胸腔中濺出的血濺上他蒼白的臉,鮮紅得詭異。

沒有激烈的指責與憎恨,也沒有電視劇中冗長的臨終對白。一劍穿心,一擊即中,劍尖刺入後微微一擰攪碎了心臟,有鮮血順著劍身上放血的凹槽緩緩瀝下。

極度痛苦中的帝王打翻了白玉棋盤,黑白棋子混雜散落一地,猶如一場支離破碎的命運,沒有結局。

那個曾經多麽威嚴冷酷的帝王如今就這樣倒在地上,像一只垂死的老狗。他看著這個默立在他面前的年輕男子,渾濁的眼珠掠過那張和他年輕時多麽相似的臉,然後漸漸地,漸漸地,失去了生氣。白發蒼蒼的頭顱猛然垂落,以一個詭異的姿態最終凝固。

驚變起於頃俄,形勢急轉直下。

惜憐一把捂住自己的口,把那一聲驚呼死死壓在喉間。

“如果你害怕就叫吧,叫吧,沒有關系。”他的聲音柔魅如湖水,輕且冰冷,“這禦花園方圓三裏之類都是我的人,你叫吧,沒有關系。”

錦錚回頭望向她,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那是絕望中置之死地的亡命反撲,以一種近乎於病態的偏執。

錦錚之愛,不愛則已,一愛驚人,非死不能罷休!

惜憐一驚,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看著眼前偏執瘋狂的年輕男子,不知為何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是爸爸。

看似溫文雅爾的爸爸,其實骨子裏卻是瘋狂的。他固執的認為,只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一股腦的堆給媽媽,她就會愛上他。

而這般激烈而偏執的愛卻如一把雙刃劍,最終割得雙方鮮血淋漓,欲罷不能。

母親最終絕決的離去,是因為她早已洞悉了這一切吧!

惜憐終於明白為什麽爸爸始終不肯見她,那是一種愧疚,無言以對。

不約而同的,他們都以愛她的名義,不斷做著傷害她的事情。

錦錚再次逼近一步,沾染鮮血的指尖稍稍用力,他托起她的下頷。

她深刻清晰的望見了那雙如貓眼般妖異的碧眸中,一只渺小的身影瑟縮著,他秀長高傲的眼底洶湧著濃烈深沈的窅黑。

“趙惜憐,為了你,我蓄謀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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