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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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4

泰昌十四年十一月,帝崩。臨終前已面諭臣,皇三子錦錚天賦異秉,乃天命之所歸,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故著朕登基,繼承帝位。

遺詔一出,皇二子起兵意圖謀逆,被迅速鐵腕鎮壓,審訊三日供出幕後主謀皇長子,豎日與其一百八十餘名同黨一並斬首於午門之外。行刑當日,皇長子當眾高呼:“反賊非吾等!”遂有禦林軍上前,亂杖擊斃。

景泰元年,神武高祖皇帝即位,四海靖平,天下鹹歸。

而眾望所歸的皇四子錦熙此時遠在千裏之外,塞外大雪連天,十萬軍隊動彈不得被困山中,偏偏運送軍餉的糧車中途為賊人所劫,物資極度匱乏的情形之下,軍士凍死東傷無數。

一切都像是偶然發生,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一只纖細蒼白的手推開窗戶,凜冽的寒風頓時夾雜的雪花呼嘯著旋了進來,屋內的火光黯了黯。她緊了緊衣領,向外望去,寒冬陰冷的天空之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布滿了守衛,他們紋絲不動盡忠職守,大雪落在銀灰色的鐵鎧上厚厚一層。

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

窗子立刻被關上了。惜憐回頭,一個小侍女驚恐的看著她,跪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叫著。她嘆了口氣,說:“好好好,我不開窗便是了。”

那小宮女在遠處望她許久,確定她真是沒有再開窗子的意圖了,才漸漸安下心來,磕個頭,退出去了。

隨著宮女的遠去,幃幕重重落下,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宮燈在角落晦暗的明滅著,照不亮這滿堂的幽黑。惜憐長長地嘆了口氣,心情卻更加沈重。

三日前,她不過是問了那個送飯來的小宮女一句如今外面形勢如何,而那小宮女支支吾吾的也沒說清楚什麽。可第二天一覺醒來,身邊的人竟然全換了,仍然是對她恭恭敬敬無微不至的關懷,而舌頭卻是無一例外的全被連根拔掉了。

惜憐看得心驚,她們卻更加心驚,每每惜憐有什麽開口詢問的意圖,她們就跪倒一片死命磕頭,她若是絕食抗議,她們便更是恐慌的爬上來拉住她的裙裾。久而久之,惜憐也不再開口與她們說話了。

堂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沏茶時細瓷盅碰撞幾乎不可聞的微響,但在這寂靜的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隔了重重一層幃幕,那邊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惜憐知道,他又來了。

他每天晚上都會來坐一陣,可天未亮就匆匆離開。蕩平亂黨,鏟除異己,鞏固政權,培植親信,廣布黨羽,誅殺其餘三子殘餘勢力,這個非常時刻他實是不可分心。

如今他看著幃幕之後這個自從先皇駕崩起就一句話都未說過的女子,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你要考慮多久?”這天晚上那邊終於開口,“一年,還是兩年?”

“啟稟皇上,威武大將軍在門外求見。”他輕輕的話音被尖細的太監嗓音打斷。他不予理會,繼續道:“沒關系,現在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等。”

隔著那層幃幕,錦錚消瘦了許多的臉龐陷在光影中模模糊糊。

惜憐無語。

“還是……你不愛我?”頓了頓,聲音繼續響起,“也沒有關系,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令你愛上我。”

惜憐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面對如此偏執固執的錦錚,還有什麽可說?

門外的小太監又催促了一遍,尖細的嗓音在寂靜如死的屋內幽幽蕩蕩。

“唉,惜憐……”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啟稟皇上,威武大將軍在門外說……”

“朕知道了!”一聲暴喝打斷了小太監的稟報聲,緊接著是一聲清脆的瓷器破裂聲,被砸中的小太監趕緊閉上嘴巴,捂著滿是鮮血的頭跌跌撞撞的出去了。

惜憐心中一緊,猛然站起身來,幃幕之外那瘦削的身影隔著薄薄的一層紗簾與她對望片刻,無言。然後終於轉身大步走出門去。

重重闔上的門帶起一陣凜冽的寒風撲面襲來,像是渾身被抽光了力氣,惜憐跌坐在地上,什麽時候事情變成這樣一發不可收拾?而如今錦熙遠在千裏之遙的塞外,她要怎麽辦……

京畿今夜的風雪異常猛烈,天色是妖異的紫黑色,大如席絹的雪花飄落下來,壓折了不少常青的松樹,“啪啪”樹枝不斷折斷的聲音在風雪呼嘯的夜裏格外瘆人。聽宮裏的老太監說是死在這場政變下的冤魂野鬼趁著這晦暗的寒冬釋放它們陰戾了。

宮女們奉命在房間裏燃起了熊熊的炭火,室內炎熱得惜憐有些惡心。

最近都有些心神不寧,從來都不可以稱得上是敏感的她,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安神鎮靜的紫檀香木在狻猊金鼎中靜靜燃燒,刺繡著富貴芙蓉鳥的綢緞猶如潮水般層層湧上,淹沒了她瘦小的身軀。惜憐的意志開始模糊,呼吸開始散亂。

最後一盞幽暗的宮燈也熄滅了,房間裏寂靜得只聽見窗外大雪簌簌落地的聲音。同以往無數個落雪的夜晚一樣,仿佛時間就會這樣一秒一秒逝去,直到天明。

然而這天夜裏,在惜憐剛剛昏昏欲睡的那一剎,突然心臟猛的一抽痛!像是有什麽在裏面爆裂開來,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整個人仿佛就只剩下一顆心臟在劇烈的跳動,如雷鳴,如戰鼓,一下一下的狠狠落下,猶如萬馬奔騰萬箭穿心!她痛苦的弓著腰,滿頭冷汗無法呼吸,掙紮中扯掉了層疊的幃幕,漫天的紗帳裹著橫梁落在身上的痛都比不上心臟那種痛,有一剎那,她甚至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是,竟然什麽事都沒有。

直到宮女慌忙找來太醫的時候,惜憐就已經不疼了。那種怪異的痛楚來得快也去得快,太醫診斷了好久都沒得出個所以然來,最終只開了寫鎮靜的藥物讓惜憐好好調理。

惜憐在床上再也沒有睡著,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已經恢覆了正常。但更加巨大的恐懼與不安在心底悄悄的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人聲。

細微輕軟的聲音幾乎不可聞,可在這寂靜如死的雪夜裏惜憐卻聽得格外清楚。

“……輕點,對,輕點放。”

“……今個冬天太冷了,皇上又賜了惜憐姑娘金猞猁皮裘,以前的那些就不要再用了。”

“……嗯,就這樣了。照顧好她,除了出宮,你們必須滿足她的一切要求,聽懂了麽?”

“……我走了。”

是碧!

惜憐不知哪裏來的氣力一把揭開幃幕。

“碧,我有話要對你說。”

微微有些驚訝的,碧看了惜憐一陣,揮揮手,摒退左右。

然後她上前,屈了屈膝,道:“惜憐姑娘有什麽吩咐麽?”

“碧,”惜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帶我出去。”

碧笑了,輕輕撥開她的手,“惜憐姑娘,只有這個要求,我不可以答應你。”

“為什麽?”惜憐鼓了鼓勇氣,然後說:“我知道,你喜歡錦錚。”

碧的指尖微微一震,然後她轉過身去,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有意義嗎?”

“沒意義嗎?”惜憐上前一步,繼續說:“你喜歡他,卻得不到他,因為我。”

看著碧猛然蒼白下來的臉,她有些內疚,揭人傷疤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可這是生死存亡的時刻,如今她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她,她只能靠自己。

沈默半晌,碧幽幽的笑了:“你以為我是什麽人?是,我是想過要你永遠消失,可那個時候已經晚了。現在他已經為你做到這一步,他沒有退路了,我也只能夠盡我所能,助做他想做的事情。”

“可是我不愛他。”惜憐逼近一步,看著碧的眼睛,“難道你願意看著他一輩子和一個不會愛上他的人糾纏?他現在在這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你確定如果沒有我,他不會愛上另一個更加值得他愛的人?你確定他不會找到更加適合他的人?”

“你就這麽確定……他不會愛上你?”

惜憐小心翼翼的觀察碧的神色,運用以前在課堂上學到的那些辯論技巧,曉以利害。她從未試過這樣咄咄逼人,緊張得雙拳緊握著有微微的顫抖。

當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一直冷靜的碧驀然擡起頭。

窗外的暴風雪在那一剎呼嘯起來。

PART 35

今夜的風雪大得離奇。

黑紫的天空布滿烏雲,分外妖異。

卯時三刻,天仍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神武門前來了兩個頭戴竹笠身穿鬥篷的女子。其中一個手持宮裏唯一一枚皇上禦賜的金龍腰牌,兩個守門的侍衛一看之下立刻就放人了。

寒風呼號著掩蓋了真相。

凜冽的風雪中,她似乎聽見碧在後面說:“永遠不要回來。”

惜憐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昔日車水馬龍的王府如今淒清,門前威武的石頭獅子被大雪埋了一半。

自從大王爺二王爺被推出午門斬首之後,四王府的人大多惟恐受到牽連,一早收拾包袱跑了。

惜憐很容易的就穿過庭院來到錦熙的書房。

書房中的擺設照舊,細狼毫筆擱在一邊,一滴小小的墨凝在筆尖。惜憐還瞥見她借給錦熙的那本律法書,不久之前他還雄心壯志的說要重新編制一本《北秦刑法制度》。

那個時候陽光很好,那個時候老皇帝沒死,那個時候錦錚只是偶爾鬧個小別扭,那個時候阿亞郡主還在,小桃也在,她以為北秦是她避風港灣,一切都會這麽好下去。

然而如今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惜憐深深的吸一口氣,幹冷的空氣在胸腔裏逗留有隱隱刀割般的疼痛。

然後她一把拉開紫檀木衣櫃的門,鉆了進去。

這邊廂已然天亮。

惜憐虛脫一般的倚在衣櫃門上,短短的路程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聽著清晨對面老人公園播放的健美操音樂,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在她身上,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突然傳來敲門聲。

惜憐掙紮著站起身來,開門。

門外是居委老太太一張皺巴巴的臉。

“喲,姑娘,你在家啊?”

“嗯,”惜憐疲憊的點點頭。

“嚇死我,我還以為你出事了,你的早報很多天都沒有拿了,信箱都滿出來了……”

老太太還在叨叨絮絮的說。

惜憐點頭應付:“前幾天跟同學出去旅游了。”

“噢,這樣,那好,你休息去吧!”老太太看著惜憐很識趣的告辭了。

看著老太太遠去,惜憐伸手去拿那些積壓多日了的早報。

真是沈啊,一個不小心沒拿穩,就掉了幾份下地。

惜憐彎下腰去揀,不小心撇到最上面那份早報的大標題……

突然的就如晴空霹靂!

怔住!

然後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連眼淚都哭不出來……

“……我們打過你家裏的電話很多次,可是都沒有人接。”

“……但是期限不能更改。”

“……這件事情我們也很抱歉。”

臨走時監獄長的搖頭嘆息還在耳邊不停的回旋,漆黑的房間裏,空氣寒冷,惜憐抱著自己的雙膝,兩眼呆滯的看著前方。

臥室裏突然傳來一聲幾乎不可聞的輕響。

黑暗中,像是有什麽東西,一點一點浮現出來,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惜憐驀然站起身來,大叫:“錦熙?”

空氣像是靜止了一下。

然後有人回答,“惜憐。”

錦熙黑了很多,瘦了很多,塞外強勁的風沙吧他的皮膚吹開了一條一條細小的口子,只有一雙眼睛仍然是亮亮的,在黑暗中閃耀著熠熠光輝。

赫然之下一見到錦熙,惜憐鼻子一酸,心中五味陳雜,有無數的話想要對他說,但一時間滯在嘴邊,竟無語凝噎。錦熙低下頭,看她的眼神有些凝重,有些覆雜,半晌,他開口:

“惜憐,你要跟我回去。”

剛剛燃起的希望像是驀然遭到傾盆冷水驚醒,惜憐猛然擡起頭來看著他。

錦熙重覆了一次,“惜憐,跟我回去。”

搖頭,下意識的拼命搖頭。

“趙惜憐你要逃到什麽時候!”錦熙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出乎意料的大,惜憐吃痛:“放開我!”

“碧死了!”錦熙低低吼出一句。

惜憐一頓,忘記了掙紮。

“趙惜憐你要逃到什麽時候!在現代你過得不順心你就逃到古代來,在古代闖了禍你又向逃回現代!你自己惹出來的禍你不去彌補!在你的世界裏我任你如何逃逃逃,但在我們的世界你你攪得一潭渾水以後又想逃,你知不知道你會害死多少人!碧死了,錦錚親手殺的。他已經瘋了。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上責任你懂不懂!”錦熙看著她,眼神凝重,沒有了往日的溫柔。

“難道你要我嫁給他?”惜憐不可思議的看著錦熙。

錦熙轉過頭去,不說話。

空氣像是僵住了。

“啪”的一聲,惜憐手中的包裹掉落在地上,打破了兩人尷尬的沈默。

一些相片,一些信件,一些男人的衣物。

錦熙眼神驀然凝在地上的那張相片上,他看到一個溫潤的中年男子向他微笑。

他一怔。

惜憐擡起頭,淡淡的月光照進屋子,清楚的映出她滿臉的淚痕。她緊緊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再掉下來,臉上是少有的悲慟與克制,這讓錦熙感到非常的不舒服。然而,接下來的話,卻令他再也沒有時間顧慮他的不舒服去了。

她看出他眼中的驚訝,她湊近他的耳邊,輕輕地說:“我爸爸,被槍斃了。兩天前……”

說罷,惜憐把頭擡高了些,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眼睛不由自主的被淚水模糊,臉上卻仍然帶有惡意的笑容。看到眼前男子的驚愕,仿佛痛苦,又仿佛歡欣。“我爸爸,被槍斃了。兩天前……”她又重覆了一次,“我甚至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錦熙一怔,放開了她的手。這些天所受到的所有打擊、驚嚇、與委屈湧上心頭,惜憐鼻頭驀然一酸,眼淚終於不由自主的簌簌落下來。

錦熙站在那兒任由她抱著他,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惜憐漸漸哭累了,哭困了,多久以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漸漸松懈下來,她呼吸著他的體溫,終於模模糊糊地睡去。

清晨。醒來。

頭腦一片昏昏沈沈的,她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

暖壺中的牛奶呼嚕嚕的燒開了,歡快的唱起歌來。桌子上擺著新鮮的叉燒包子。

七點鐘的太陽準時照射進來,外面咿咿呀呀的播著《慶豐收》的歌兒,不用看惜憐都知道,一定又是居委會的那群老太太又組織在一起扭秧歌了。

她好像突然回到了高中時代,自己只要一走出去,就會看到一邊讀報一邊喝著稀粥的爸爸,還有一旁有些冷淡在看新聞的媽媽。

神思一時間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她搖搖頭,苦笑。

“錦熙?”她喊了一聲。

想到昨晚,自己和錦熙說了些什麽已經記不清楚了。

短短數日內,最愛她的爸爸走了,錦錚瘋了,碧死了,而今天,自己要嫁給一個男人。

人生真是變幻莫測得令人無所適從。

惜憐擡頭望向窗外,陽光刺得眼睛發疼,卻已然流不出眼淚了。

無人回應。

惜憐一怔,又叫了一聲,還是沒人回答。

錦熙已經回去了吧?

惜憐下床,坐在凳子上,倒一杯牛奶慢慢的喝。

錦熙昨夜和她說過的話一點一點浮上心頭。

逃避了這麽久,究竟避過了什麽沒有人知道。該來的,倒是一夜之間都來了。惜憐覺得自己好像一只可憐的蠢鴕鳥,把腦袋埋在沙子下面以為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到頭來屁股還是露在外面被人打得稀巴爛。

惜憐從來都是一個很平凡很普通的女孩子,正因為太普通太平凡,因此那些虛無縹緲得不著邊際的國家利益大仁大義一股腦兒地砸在她身上時,她第一個反應才會是要逃開。

現在想了一晚上,想通了。錦熙老是說她逃避逃避,那這次她就勇敢一次給他看吧!

惜憐小口的啜著手中的牛奶,稍微彎了彎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錦熙啊,我就勇敢一次給你看。”

不過可惜是最後一次了……

入口的牛奶很燙很燙,地板的冰冷從光著的腳丫一直傳上來,形成一種很奇特的感覺。惜憐嘆一口氣,放下杯子。她這只鴕鳥終於擡頭了,卻是在造成這個無可挽回的結局之後。

紫檀木衣櫃的質感很溫潤,惜憐手指貼上去,緩緩用力。

那扇平時輕輕一推就開的門如今仿佛有千斤重,一下竟然沒有推動。

惜憐苦笑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推。

那扇門竟然紋絲不動。

惜憐的心突然往下一沈,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PART 36

“殺了。”

一個不帶任何感情沒有任何波瀾的聲音響起,然後跪倒一片的士兵哭爹叫娘的被拖了出去,命運已定。

“皇上,”一旁站著的威武大將軍欲言又止。

“怎麽?”他挑起眼角看他,“我不過是要他們找一個連武功都不會的女人,他們給我找了三天都找不到,你說他們該不該死?”說到最後,已然是咬牙切齒的聲音了。

深碧色的眸子居高臨下的冷睨著他,威武大將軍的背後滲出一層冷汗。

“的確該死的確該死,”將軍慌忙應到,然後向帝座上的男子稟報:“啟稟皇上,昨夜先皇派出去平定塞外的軍隊終於突破風雪的阻滯班師回朝了……”

“回來了?”錦錚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叫錦熙來見我。”

片刻之後,白臉的小太監把四王爺帶上殿來。

高高在上的帝座上錦錚漫不經心的把玩著一枚小小的青花瓷酒杯。

錦熙看著他,他也看著錦熙。

不久之前他們還同是王爺,一個是浪蕩不羈的公子哥兒,一個是眾望所歸的王位繼承者。那個時候有誰會想到,有朝一日會是這番光景?

如今他坐在本應是他的位置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中有挑釁,弓箭手已埋伏待命,只要錦熙稍有異動,亂箭便會從暗處射出來,將他紮成刺猬。

“參見皇上。”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剎那間的事情。錦熙照足君臣之間的禮儀,半跪著,向他行了個禮。

“嗯,起來吧。”,錦錚神態懶散,點了點頭,唇角有一絲微笑。

看著底下的錦熙恭恭敬敬的起身,他摒退左右,也收起了嘴角那一絲笑容,臉色變得凝重。

“……她走了,”他說,“你知道嗎?”

“我知道,”錦熙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握酒杯的手再也抑制不住的一抖,美酒灑出大半,他猛地站起來,“她現在在哪裏!”

“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錦熙看著他激動,輕描淡寫。

“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錦錚一怔,然後怒極反笑:“別開玩笑了,錦熙,她到底在哪裏?”

“我沒有開玩笑,”錦熙看著他,有些疲倦,“她不屬於這個時代,你應該知道。”

狠狠一把扯起他的衣領,錦錚俊美無儔的臉此刻有些扭曲,他冷笑,“不要再跟我說什麽這個時代那個時代的鬼話了,你不用騙我,一定是你不服氣我得到她,所以你把她藏起來了,對不對?”

他看著他的臉,仿佛想在上面看出些什麽來,但最終徒勞。

他看著他的臉,眼中有憐憫,有嘆息,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半晌,錦錚突然一摔酒杯,大步走出金鑾殿去。

錦熙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刺目的陽光中。

遠遠傳來他吩咐侍衛的聲音:“把他給我帶回他自己的王府去好好看守,他去過哪裏接觸了什麽人都要一一匯報,如果你們再把這個給弄丟了,你們就直接自殺謝罪,不用回來了……”

用盡了一切方法都無法打開的另一扇門,惜憐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努力傾聽來自那邊另一個世界細微的響聲。她聽見有雜亂的腳步,鐵器碰撞的響聲,然後她貼在門上的臉感到有體溫從那邊傳來,仔細聽下,似乎還有細微的呼吸聲。

“錦熙!是不是你?”惜憐猛然大喊,拼命的捶門板,然而始終無人應答。

門的那邊,像是死了一般寂靜,令人心驚。

不知道自己呼喊哭泣了多久,天亮了又黑,她的手一直按在紫檀木的門板上,仿佛這樣就可以感知到來自另一邊的信息,一滴眼淚用了很久很久,漸漸劃過眼角,劃過鼻梁,最後停留在腮邊,在孤清的夜晚中冷凝如冰。

直至淩晨,手機突然響起來,那歡快的鈴聲像是來自世界的另一端。

一直響了好久,惜憐才伸手拿起來,茫然的放在耳邊,嗡動嘴唇:“餵?”

那邊靜默一陣,然後一個女聲響起:“惜憐嗎?我是你媽媽,你爸爸的事情我聽說了……”

“惜憐,你有在聽嗎?”

“……有。”

“嗯,這樣的,”那邊頓了頓,然後繼續說:“我和我先生……嗯,就是你的繼父商量了一下,覺得你畢竟還是我的女兒,現在你爸爸也走了,你不如過來我們這邊,我們可以幫你聯系學校……”

“轟”的一聲,門被粗暴的撞開了。

錦熙靠在紫檀木的衣櫃上向門外看去,臉上是多日不見陽光的蒼白。

“她現在在哪裏,告訴我!”他突然大力扳住他的肩。

錦熙輕輕一甩,掙開他的束縛,“我說過,她走了。”

他眼神驀然犀利,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希望在他眼中找出一絲撒謊的證據。

錦熙亦不懼怕與他對視,堅定不移,即使眼底流淌著淡淡悲憫。

錦錚的眼神漸漸開始顫抖,繼而失望,最後絕望。

許久,他的嘴角扯開一個笑容,略帶著哀傷。

他說:“你去死吧。”

青花細瓷酒壺落地,“呯”的一聲驀然破裂。

酒,是禮部最新貢上來最醇最烈性的菊花釀,遇火即燃。

幹冷的寒冬,這個萬物都易怒易燃的季節,火勢蔓延得很快。

一切仿佛無聲的電影默劇,忽略了桌椅在火中掙紮的劈啪聲,忽略了秋風吹拂烈火的呼嘯聲。錦熙在火光的掩映下看到他蒼白的臉,他深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東西,然後轉身離去。

在大火吞噬他之前,向那個背影,他扯開嘴角,最後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他轉頭看窗外,天空是秋天特有的空曠而高爽。

烈火燒著了他的衣角。

那天王爺府的那一場大火幾乎吸引了全京城的人來看。金色的瓦片,紅色的高墻,京畿寒冬特有的灰冷的天色,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灰而低沈的陰霾籠罩禁城,天地間彌漫的是硝煙。刺錦繡金龍象征著無上權力的龍袍自兩旁燒得焦黑的殘垣上拂過,那個擁有無雙容顏的年輕帝王緩緩自濃煙中穿梭出來,步履蹣跚,仿佛失了魂魄。

他跌坐在王府的石階前,寒風凜冽,吹過他頸邊的金色猞猁毛皮,連陽光都是冷冷的,雪地反射出刺目的雪亮光芒,映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仿佛一夜之間老去十年。

事到如今,愛人,朋友,親人,無一不離他遠去,愛恨亦隨之遠走。最後,只剩他一人了。

太陽升起又落下,下面跪著滿朝的文物百官黑壓壓的一片,看著那個新一任的年輕帝王獨自坐在王府門前冰冷的青石板臺階上又哭又笑,仿如一個無助的孩子。清亮的淚水順著俊美無儔的臉龐流下,打濕了手中的信箋,最後沈默。月光把他孤單的影子拖得老長,一寸一寸的孤獨,一寸一寸的瘦。

手中的信箋被九月的鯉魚風卷上高空,火苗霎時高竄而起一舔,剎那燃為灰燼。

“ it feels like i'm sinking in the dead sea

(那感覺就像我沈入了死亡之海)

don't we care the space inside us so empty

(難道我們不該擔心彼此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 )

it's like it's over before be gone

(就像在死前一切就已經結束了一樣)

this song is over now so was i want ”

(這首歌現在結束了就像我想的那樣)

PART 37

“小姐,可以關機了嗎?我們要起飛了。”

空姐的聲音溫柔的打斷了趙惜憐的思緒。

她看了看依然悄聲無息得像死了一樣的手機。即使她知道,就算他過來了,也未必會打她的手機,但她還是緊緊攥著如今這與外界唯一的一點聯系,久久不願放手。

然而終於,在空姐的催促下,她終於還是關了機。

飛機如一頭龐大的怪物般呼嘯著沖上雲霄的一瞬,她分分明明的感覺到了,一些深深根植在內心深處的東西剎那間被生生扯裂,分崩離析,血肉模糊。

一夜之間,仿佛突然長大好多歲。很多時候你可以選擇逃避,任何時候都可以,可或許有那麽一天你突然想要面對,卻發現已沒了機會。

飛機上大多人都是靜悄悄的,只有旁邊一個似乎是剛剛大學畢業的女孩子興致勃勃的在追問:“哎,你看過《步步驚心》沒有?”

惜憐看著她搖搖頭:“沒有。”

看著女孩誇張的遺憾表情,惜憐覺得自己不問的話好像不太禮貌,只好又問道:“是說什麽的?”

“說穿越的!你懂不懂?穿越!”女孩耐心的在解釋。

穿越?這個詞觸動了某條僵死已久的神經,惜憐木木的點點頭。

“你知道啊!”那女孩子興致一下子就來了,追問道:“那你喜歡四王爺還是八王爺?”

惜憐望著女孩興奮的臉,眼神茫然。

“十三王爺?十四王爺?”女孩繼續猜。

惜憐茫然的搖搖頭。

那女孩大概覺得惜憐不是一個很好的交談對象,便不再追問,低下頭去繼續看書了。

惜憐一個人呆呆怔了半晌,突然轉過頭去。

“很久以前,我也曾經認識一個王爺……”

新國家,新環境,新氣象,一切都重新開始。

惜憐很努力的適應,學習當地的語言。沒有了那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這裏的人都不知道她的過去,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裏,她發現自己竟然可以更好的和別人相處。

每一天,日子過得累而充實。她活得很努力,像逆風而開的野雛菊。

那是錦熙用生命來教會她的道理她不會忘記。

人須自救。

即使現在不必她負擔起別人的命運,但對自己的人生,她還是要自己負責。她開始認真而積極的對待生活,最大的願望是考一個美國的律師證——既簡單又艱難的願望。

生活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真實而平靜,再也沒有什麽意外發生。世俗的忙碌甚至讓她對過去那段光怪陸離的生活產生懷疑,真的有錦熙嗎?真的有錦錚嗎?真的有人曾經如此的疼惜過自己嗎?

惜憐曾經很用力的推過她現在的那只衣櫃,但木板終究只是堅硬的木板。她最後終於放棄了幹諸如此類的蠢事。

只是在很多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想起,想起在國內那段爸爸走後難過的時光,想起那個在歷史中某一不知名角落叫做北秦的朝代。那一段時間水一般從她身上流淌而過,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一枚青綠的小玉石亦被錦熙拿回,他做得如此絕決,不讓她有任何想念的餘地。

沒有事的時候,惜憐會拿起筆,把那段日子一筆一劃的記下。

“惜憐你在寫什麽?”

“我在寫小說。”

“什麽小說?”

“穿越小說。”

“穿越好哇!我最喜歡穿越了!叫什麽名字?”

“叫《與王爺同居的日子》。”

“哈……”室友A一聽到這名字噗哧一下笑了,“主角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嗯……”惜憐想了想,“主角是個很自戀的王爺,永遠認為自己的四十五度角最漂亮,有很英俊很英俊的側臉,有時候很可憐,有時候很氣人,大部分時候都很拉風。有時候對你很好,有時候又很嚴肅……”

“還有呢還有呢!”室友A興致勃勃的追問。

惜憐又想了想,“他會很細心的幫你穿衣服,天下雨了他會擋在你面前,他講的鬼故事永遠最無聊……”

“哇~好幸福!”室友A十指緊扣兩眼放光。

惜憐低頭笑笑。

半晌。

“惜憐加油好好寫噢,我去打飯你去不去?”

“不去了”惜憐搖搖頭。

室友A拿著飯盒出去了,臨出門做了一個“GOOD LUCK ”的手勢。

惜憐笑著應了一聲。回過頭。

一雙手就這樣擱在鍵盤上,很久很久,卻再也沒有打出一個字來。

又是一個冬天,不知不覺的已經來到美國已經三年多了。

走在異國的街頭,滿眼高鼻深目高大的歐洲白種人,耳邊是陌生的各國語言。

清冷凜冽的寒風從路邊落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椏間穿透過來,惜憐緊了緊衣領,早已習慣了不去回憶的她,還是感覺有些蕭瑟。

突然有熟悉的母語,如久違重逢的親人一般,隨風飄入她耳中:

“我們去吃中餐好不好啊?天天吃那些洋鬼子的西餐吃得我胃疼……”

“好好好,……你過馬路看路啊!”

惜憐轉過頭,看到一對像是留學生的年輕男女。

女孩子一臉學生模樣的清純,帶著卡通的毛毛手套大步走在前面,一個頸上圍著白色長圍巾的男孩子一臉無奈的跟在後面,一邊喊:“走路要看紅綠燈,過馬路要走斑馬線……”

惜憐心中像是有一些塵封已久的記憶被這溫馨的情景一點一點勾出來了。

“知道啦知道啦!”女孩子不耐煩的揮揮手,走過惜憐的身邊。

擦肩而過的一剎,她也看見了惜憐,向她報以一笑,

幸福的人從不吝嗇與人分享她的幸福。

惜憐腳步一頓。

“吱——”的一聲刺耳的汽車急剎聲音在惜憐耳邊響起,車胎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黑印,空氣中是橡膠摩擦燃燒的焦臭味道。

雙肩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摟住了,頭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你笨啊!紅燈停綠燈行的交通規則你不懂啊!”

熟悉的聲音,呵責中是滿滿的寵溺。

那女子擡頭調皮的一吐舌頭。

“知道啦知道啦。以後會小心就是啦!”

“還有以後!”那個高個的男孩子皺著眉頭,拉過女孩子的手,“以後走我身邊,不準再一個人跑前面去了!”

“好啦好啦……”

看著兩人最終相攜遠走的身影。

惜憐心中像是被什麽猛然一擊,然後終於忍不住,在異國他鄉的街頭,茂密的法國梧桐下痛哭出聲來。

往來的路人目光詫異,都不明白這個明明毫發無傷的女子為什麽哭得如此悲傷。

很久以前,也有這麽一個人,拉著我的手,過馬路。

今天是個好天。

一片微薄的晨光中,飛機放下兩個滑輪,準備徐徐著陸。

惜憐望著機艙外平坦寬闊的跑道,一縷陽光流落在她已染風霜的臉上,年輕時的記憶嘎然而止。

“小姐,這書好看嗎?”

惜憐回頭,旁邊坐著的金發碧眼的英國老太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來了,正指指她手中的書,看著她笑。“我看你看了很久了,是個好結局嗎?”

結局?惜憐怔了一下,然後一笑:“結局當然是他們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啊!”

外國老太太開懷大笑,“王子公主的結局,小姐你看的是童話嗎?”

惜憐笑笑低下頭。眸子中流露出少許黯然。

故事裏的錦熙與惜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現實中呢?

是不是這樣,就已經大結局?

微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一絲一絲輕輕抽打她的臉。

下了飛機以後,惜憐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開上幹凈整潔的公路上,景物在飛速倒退,樓房,商場,橋梁,都跟她離去的時候有天壤之別。惜憐看到她以前住的那棟房子,那個時候它是這一帶最高的樓房,但現在,已然淹沒在一片高樓之中了。

突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惜憐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在樓下的街心花園逗留了很久,她看著花園裏五顏六色的妖嬈花朵怒放,迎風招展,充滿青春的活力。

很多思緒從腦海中飄過,瞬間即逝,抓不到,摸不著。

當你努力回想的時候,便會成空。

花瓣上的露珠反射了陽光,紅黃橙綠,極之目眩神迷。

惜憐瞇起眼睛看去,有微微的眩昏。

也許什麽北秦,什麽錦熙,什麽錦錚,什麽碧,什麽弒父篡位,都只不過是自己在寂寞的極致生成的幻覺。

那個厚重溫潤的紫檀木衣櫃始終未曾打開。

那個如果當真存在名叫北秦的朝代,錦熙從未遇見她,錦錚也是。

四王爺最終如約登基,三王爺在無盡追逐美色的旅途中最終找到了真愛,老皇帝壽終就寢,新皇帝帶領著北秦人民轟轟烈烈的進行改革。

只要自己不出現,好像一切都會很好。

自己好像真的是個不祥的人呢。

坐了一會,惜憐起身,低頭笑笑。

其實,還不如不回去。

如果不回去,也許還可以假裝他只是暫時離開。

也許哪一天她突然轉過頭去,會發現他依然站在那兒,眉眼清峻,笑容溫和。

然而天卻忽然下起雨來。

閃電如金蛇尖嘯著劈開夜空,暴雨剎那傾盆。

惜憐沒辦法,只好轉身回到了那個五年前住過的房子。

五年未曾開啟的鎖竟然對她的鑰匙毫不生澀。

“吱呀”一聲,門開了。

惜憐打開燈,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那是爸爸的味道,媽媽的味道,陽臺那棵仙人掌的味道,皮蛋瘦肉蛋花粥的味道,還有……

錦熙的味道。

惜憐一怔,睜開眼睛。

這時,突然天邊一襲驚雷滾落!

“啪”的一聲,電閘跳閘了!

停電不是最恐怖的事情。最恐怖的事情是:

背後竟然傳來一個聲音,悠悠的說:“呀,怎麽黑了?”

嗯,那啥……不看悲劇的大大們趕快退出去...

這個結局........是悲劇...我雷悲劇,但是我竟然寫了個悲劇...默....

實在是個很不負責任的結尾,讓大家等了這麽久竟然還是個悲劇的結尾...砸吧砸吧,你們砸死我吧!某雞早已有了被砸死的覺悟了....

如果大家還能等我話,要不春節的時候我找個時間,然後通篇大修一下,修成喜劇可好?

但是這樣的話,這文章從中間就要開始重新寫了,說不定還要重新連載....

默…………工程量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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