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4

靜夜如死。

沒有風，沒有月。

漫天彌散的乳白色的濃霧比夜更為深沈。長長的甬道一直延伸到那看不見底的黑暗中，黑暗最深處同樣是濃得化不開的大霧，任憑他伸長了雙手卻終究撥不開那零星的一點，沒有方向，沒有盡頭。

夜露濕冷而凝重，打濕了他的華麗的錦袍。他在一塊塊花綱青石板並接鋪成的機械而麻木的行走，兩邊跪著黑壓壓的人影，那些抑壓著低沈聲線因而變得扭曲的人聲，低沈如死亡般的低吟，迷幻空虛的回音，充滿蠱惑的一點點浮動在半空。他們撲過來親吻他的腳背，口中都碎碎念著崇敬的話。虔誠而又瘋狂，滿懷敬畏，可他還是感到那麽孤獨。

周圍是巨大而空漠的回響，他如神氏般高高站在中心，眾人螻蟻般在腳邊匍匐，他擡頭仰望那蒼白的天堂咧開嘴角無聲大笑，眼神狷狂而絕望。

這就是他可笑的一生啊！

突然，身後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柔軟的，怯怯的，指尖卻是不容置疑的溫暖。

他猛然回頭，身後的人面容模糊，眼神清晰。

來吧，來吧，我帶你離開。

去哪裏？

他茫然。

但那只牽著他的手是如此的溫暖，他是那麽迫不及待的想要更多。

去哪裏都好，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即使是地獄也好，下地獄也好。

驀然驚醒，手中是頑皮的陽光在點點跳躍，像某人的眼睛。

他一怔，然後迅速跳下床，輕軟的錦繡被褥落在他身後脫落下地，露出他精壯健碩的上半身。任天氣微薄寒冷，扯掉了通天落地的姣紅紗帳他亦不管不顧，只是急切的向門外走去，在門打開的一剎，突然從背後重重紅綃帷帳中傳來一個聲音幽幽道：“她已經走了。三天前，已回到熙王府了。”

正欲推開門的手一僵，隨後頹然落下。

一雙白皙纖細的足悄然無聲的走到他的身邊，為他披上一襲錦衾禦寒。

他推開她，慢慢坐下，雙眼重新微微閉闔，深深陷入軟坐之中，任憑凜冽的冰冷的空氣如刀般割在肌膚上，有一種自殘的快感。

默了許久，他自嘲的冷笑一下，這些天來，他一廂情願的玩著欲擒故縱的把戲，自己卻陷入了自己布下的陷阱無法自拔

碧在一旁凝視他許久，最後搖了搖頭：“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麽好。”

沈默。

當她以為他不會再回答她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

“她沒什麽好。”他睜開眼睛苦笑，修長的手掌漸漸撫上心口，慢慢握成拳頭。眼神瞬時變得溫柔。她只不過在適當的時候出現，填補了他內心的空白。

“那你會忘記她嗎？”

“當然會。”他還是笑，語調冰冷而飄忽。

“那要多久。”

他笑著低下頭默了一陣，濃密的睫毛在俊美無儔臉龐上投下沈沈的陰影。從來空茫虛無的碧眸中第一次有了堅定的色彩，他說：

“一輩子。”

惜憐望著燈光下沈默看書的錦熙左看看，右看看，只覺滿心歡喜，怎麽都看不夠。剛才十分鐘之內問了五六次錦熙要不要這個，要不要那個，錦熙被她問煩了，不準她作聲，於是她就變成了這樣默不作聲的緊盯著錦熙……

數秒鐘之後，被她盯得毛骨悚然的錦熙終於忍不住放下書，長嘆一聲。惜憐一看高興了，連忙湊過去，錦熙張開雙臂摟住她道：“真受不了你了。”

惜憐皺著鼻子笑笑，像只狡猾的小狐貍。

冬季的風從窗子裏吹進來，清新而又寒冷。

錦熙拿厚厚的被子裹住她，渾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個小腦袋，惜憐伸出爪子時而去撥錦熙被風吹亂的頭發，時而又去捏他的鼻子，覺得十分好玩。

錦熙微閉上眼睛，眼角眉梢全是滿足的笑容與寵溺，然後雙臂緊緊一收，惜憐就連同被子一起被他緊緊擁入懷中，不能作怪了。

窗外望去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大片的雪花從漆黑的天際中悠悠落下，三兩孩童堆砌的長鼻子雪人靜靜佇立，橙黃的路燈點亮了無邊的黑暗，竟讓這個雪夜無端的生出些暖意來。

漆黑的雪夜中屋內一盞微弱的臺燈透露了某種信息，身後是錦熙溫暖的懷抱，沈著的心跳透過棉被傳來依然清晰可聞。平穩的呼吸暖暖的落在她的頰邊，惜憐突然有一種心如止水的平靜，不難過，不悲哀，不欣喜，不流淚。是那種穿透了世事凡塵淩駕於萬物之上如同地老天荒般的沈默，只是一瞬，便已永生。

惜憐就在這沈沈的暖意中昏昏欲睡。意志即將彌散的一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醒過神來。

“錦熙。”她輕聲喚了一句。

“嗯？”頭上傳來錦熙略帶鼻音的低沈。

惜憐微微掙紮了一下把頭從被子裏露出來，歪著腦袋道：“既然阿婭和繼庭他們都互相喜歡，那麽為什麽不撮合他們啊？”

錦熙皺了皺眉，“怎麽撮合？”

“讓他們私奔啊！”惜憐興奮道，她從小就羨慕極了書裏面那些背棄俗世教條毅然出走的男女，即使她不能做到，看別人做也是好的。

私奔？

錦熙環抱惜憐的手臂不由自主的一緊，眼中有一絲覆雜的神色流過。

“怎麽了？”惜憐感到錦熙的神色不對，擡頭望他。

“沒什麽。”錦熙恢覆常態向惜憐一笑。

“如果他們私奔的話那我們也就可以在一起了對不對啊？”惜憐自以為很聰明的搖頭晃腦道，沒有發現錦熙眼中的神色越來越覆雜。

默了半晌，像是下了什麽重大的決心似的，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緩緩呼出。

“好，就依你說，讓他們私奔去。”

惜憐一聽自己的建議被采納，高興了，擡起頭向錦熙嘿嘿一笑，露出兩顆雪白雪白的大板牙：“說定了噢！”

“說定了。”錦熙笑著點頭：“我接受你們的一夫一妻制。”

惜憐傻笑了一會，突然又皺皺眉頭：“可你以後還會有後宮佳麗三千的啊！”

錦熙笑，低頭吻她：“只愛你一個……”

“……”惜憐惡寒。

電話鈴聲突然大作，惜憐噔噔的跑過去接。

“我說惜憐啊！小炮彈從美國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啊！”對方風風火火的聲音駭了惜憐一跳。

“老班？”惜憐興奮了：“小炮彈回來了？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麽？”老鴇的聲音也有些出奇，“你從前不是與她最要好的麽？”想了一會又笑著自問自答道：“說不定想給你個驚喜吧！丫的從小就愛玩這招，出了國門這麽多年了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嘿嘿……”惜憐捧著電話傻樂，在老班叨叨絮絮的數落中封塵多少年的往事暖暖的浮上心頭，那個時候好啊！丫的一群小傻B天天大街小巷的亂竄，東討一顆糖，西摘一朵花，齊心協力的引開四合院裏的老頭子上樹偷柿子去。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現在回想起，年少的時光仿佛泛著淡淡的金色。

錦熙倚在門邊看她樂成那樣，微微一笑，指指衣櫃，意示他先回去了。惜憐正談在興頭上，大方的揮揮手就打發他走了。錦熙無奈笑笑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腳步跨入時空的另一端後，眼中一直溫暖的笑意剎那間消失，漸漸被一種覆雜的神思所取代。讓他們私奔嘛！這樣我們不就可以在一起了？惜憐那唧唧喳喳的歡躍語聲仍在耳邊回蕩。私奔？錦熙苦笑，哪有這麽容易的事情。

一時間，一些繁覆沈雜的思緒洶湧而來，錦熙不覺有些氣悶，便伸手推開窗。月色正好，錦熙卻是一怔，侍女小桃正心神忐忑的在茂密的梧桐樹下來回的踱著步子，緊絞著雙手像是頗為著急的樣子。

“小桃？”錦熙不由得開聲喚道。

小桃聞聲猛地擡頭，像是松了口氣：“王爺您可終於醒了啊！”言語中微帶責怪之意。

“怎麽？”錦熙奇道。

“三……三王爺他正在偏廳裏候著哪！”小桃如眾多人一樣，對這個詭異的三王爺心有忌憚。

錦熙眉梢微挑 ：“幾時來的？”

“午時便來了！”

如今已是亥時。這個從來任意妄為桀驁不遜，甚至連皇上都不放在眼中的小王爺竟在偏廳裏足足的等了他四個時辰！這讓小桃心裏極度的不安。

錦熙一怔，突然覺得倦意翻湧，他伸手揉了揉鼻梁，嘆了口氣。

要來的，始終還是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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