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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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5

錦熙一怔,突然覺得倦意翻湧,他伸手揉了揉鼻梁,嘆了口氣。

要來的,始終還是來了啊!

偏廳。

只有一盞紅燭若有若無的燃著。

門窗敞開,清清冷冷的月華鋪陳流淌一地,如綢緞般映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淡淡光芒。這個從來醉生夢死在極致的靡靡繁華紅塵中的男子如今仿佛極沈靜,亦無半分不耐。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但脫離了那種因常年沈溺於愛欲中的懨懨卻顯得更加精神,面容是從未有過的安詳淡定,他微微帶笑。凝視著虛無空洞的遠方,修長的指節屈起,輕輕敲擊著石桌,有一下,沒一下的,發出清脆寂寞的響聲。

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好,錦熙輕輕咳了一下,打斷他的思緒。

沈思中的男子被驚醒,驀然擡眼,霎間流轉於天地間的月芒如數映入那雙迷離的碧眸中,杏核般狹長美麗的雙眼如晴綠玉石光華萬千,攝人心魄。

“你回來了?”錦錚微笑著開口,聲音輕且飄忽。

錦熙笑著頷首,在他身邊坐下。“你找我……有事?”

錦錚沈默半晌,然後點點頭。修長白皙的手指掂上酒杯,一仰脖,將杯中的酒喝了個幹凈。

錦熙微笑不語,等他說下去。

“錦熙,你愛阿婭嗎?”他突然開口。

錦熙一怔,巧妙的避開這個問題,擡腕幫他斟滿上酒,笑著問,“你怎麽了?”

錦錚也笑了笑沒有追問下去,眼睛緩緩移向別處,“其實也沒怎麽,”他頓了一下,然後又說,“我就是愛上一個人了。”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錦熙的手還是微微一抖,淺碧色的美酒就這樣汩汩流出了一線,在打磨得光可鑒人的石桌上蜿蜒爬過,最後滑到邊緣,如一斛四散明珠滴答落下。

空氣頓時變得醇厚濃郁,酒香四溢。錦錚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神剎那變得迷醉如水。

他回頭一笑,道:“你能想象嗎,錦熙。”

“我也無法想象……竟然會是她……不過,既然愛了,我也認了。叫我放手,那是不可能的了……”

“……即使明明知道是個錯誤的開端,但也只好一錯到尾。因為,錦熙,你知道嗎,我真的說服不了自己放棄。也許……除非我死吧!”

錦錚的語氣很輕柔,輕柔得不象話。可一向沈著冷靜的錦熙卻覺得有一股寒氣自脊背升起,如某種冷血的兩棲動物蜿蜒爬過,沒有溫度,冰冷滑膩。

他慢慢站起來,挺直腰。

“你知道,我就是這種人。”

錦錚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旦愛上,就義無反顧了。

月光下杏核般狹長的碧眸猛然瞇起,恍惚溢滿了最最浩瀚的深情,當中隱隱透出的是一種偏執的狂熱,在這個清冷的月夜下如幽冥之火般幽幽燃燒。

嘗到過陽光的美好,便沒有人再肯回到那個黑冷的地獄。

哪怕是愛到毀滅!

你知道那種滋味嗎,錦熙。

你真的知道嗎,錦熙。

錦熙默然。

他怎麽會不知道。

愛上一個人,就突然變得認真起來,像生活突然有了一個中心,然後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圍繞著這個中心而展開,不再無聊,不再墮落,不再有理由放縱自己,開始有理由讓自己改變,變得有精神。開始相信信仰,相信光明有一天會來到,也相信他終將會得到救贖。那全都是因為他愛上了一個人,愛上了那一個人。

愛上了那一個人,心中充盈著喜悅,多麽灰寂的心情也自此有了一層燦爛的顏色。

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有人說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和喝海水一樣,第一口喝海水的時候很爽口,可是喝完之後會口渴,喝越多海水越口渴。

然後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索取更多。

很形象。

只是,海水喝得越多,下場就越淒慘。

錦錚,你終究會渴死在這種不正常的愛戀之中。

惜憐的心情有些緊張有些忐忑。好久沒見小炮彈了,也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了個什麽樣,又害怕自己這些年來已經都習慣沈默了,到時候相對無言豈不是很可怕?

KFC的燈光亮得晃眼,午夜的老上校生意不太好,惜憐一眼就瞥見了坐在落地玻璃前啜著可樂的小炮彈正看著H市的夜景發呆。

還是一頭利落齊耳的短發,被加州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小炮彈一向喜歡清清爽爽的打扮,除了T恤短褲都換成了名牌的以外,她好像還真沒有什麽變化。惜憐松了口氣的笑笑,美國果然是個物質的國度啊!

“青青!”惜憐興奮的聲音在寂靜的KFC裏面回蕩,小炮彈真名溫青青。

一直在發呆的女孩子驚愕回頭,看到是惜憐,眼中起了一層覆雜的神色。

“惜憐?”

“老班說要我來給你一個驚喜的。”惜憐看著小炮彈驚疑的眼神,笑著解釋道。

“驚喜,呵!”青青含義不明的輕笑了一聲,轉頭望向窗外。似乎沒有一點久別重逢的驚喜。

惜憐有些尷尬的自己在對面找位置坐下,忍受不住沈默,然後開始沒話找話說:“這些年……你在國外還好吧?”

“好?”青青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惜憐,勾起嘴角笑得有些自嘲:“若是在老班她們面前我或許會說我過得很好的,但在你面前,我想也沒必要炫耀些什麽了。”

惜憐有些不能理解她話裏的意思,只有坐在位置上,等她把話繼續說下去。

她攪了攪杯中的冰塊,慢慢開口:“美國簽證難搞,就算出了去,像我這樣沒學歷沒文憑,連英語都說的磕磕絆絆的人除了洗洗盤子端端菜什麽的也沒什麽可做。”小炮彈冷笑了一下,道:“後來有人教我,用離婚來賺贍養費。”頓了頓,她看看自己左手空空的無名指,笑得更加自嘲了:“所以我結了五次婚,也離了五次婚。最近一次是上個月,補償給我的錢剛好夠我回來玩一趟。什麽時候錢用完了,我就再回去嫁一個!直到我老了,醜了,沒人要了……”

這麽多年來流落在異國街頭的辛酸與艱難在小炮彈不徐不急的敘述中竟透著隱隱的譏誚與不屑,仿佛那個終日碌碌,風餐露宿只為混個溫飽的人不是她,只是另一個不相幹的人一樣。她這種冷定到殘酷的平靜令惜憐感到深深的坐立不安,以至於在她說完許久以後,惜憐還是一直在沈默,不知說些什麽好。

在惜憐眼中,小炮彈一向是無所不能,無所畏懼的。小時候屁顛屁顛的跟在她後面跑的時候,對小炮彈那種一呼百應的氣勢簡直崇拜得無以覆加。那個時候她就像一座大山,而惜憐就是一株小小的樹,依附著她來生存,她往東,惜憐就往東,她往西,惜憐就往西,此樂不疲。她從來沒有想過小炮彈有朝一日竟會如此的落魄不堪,那個曾經多麽脫跳飛揚,隨性自我的女孩子最終還是向命運低頭了麽?

“話說,當初我的簽證還是靠你爸爸幫我搞的呢!”小炮彈依舊漫不經心的調戲著杯裏的冰塊,比冰塊還冷的聲音裏分明不含一絲感激的成分。

“呃……嗯。”惜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好,心裏暗暗後悔自己怎麽開了個這麽爛的話頭。

小炮彈見她沈默,忽地話鋒一轉道:“聽說趙叔叔東窗事發,現在正在監獄裏等候判決?”

惜憐聞言臉色刷地蒼白下來,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聽說數目不小,兇多吉少吧?”

惜憐的臉色更蒼白。

呵!青青有些輕蔑的看著她的反應。

她從來就是這樣,小時候只會跟在她屁股後邊樂顛顛的亂轉,出了什麽事情也只會哭哭啼啼的來找她幫忙。如果她幫不上,沒關系,她身後還有一個神仙一樣的爸爸。她從不自己解決問題,她只會逃避或是依賴別人,膽小而又懦弱。

明明是大家一起偷柿子,可那李老頭告狀告遍了所有人的家長,卻惟獨不敢登她家的門。明明自己的領導能力與組織能力都比她強,可班長的位置從來就是她的!每次她拿一大堆問題來問她的時候,她都覺得很煩,可每每學期末她的小紅花卻比誰都多。再大一點,她的零花錢永遠是她的兩倍,她的爸爸從來不會因為成績不好而在大庭廣眾下揍她,一起逃課,可被警告處分的卻只有她……

雖然看似惜憐是她的小跟班一樣,但實際上,她這個市長女兒的光環是在哪裏都無法抹去的。溫青青覺得自己就像狐假虎威裏那只無聊可憐的狐貍,有著永遠都擺脫不了的陰影。

她沒用,真沒用!可就是這樣一個沒用的人,卻有一個神通廣大的爸爸。憑什麽!她憑什麽!在異國流落的無數個孤苦伶仃的日子裏她曾經無數次這樣問過自己,憑什麽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甚至她比她更不堪,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

小炮彈看著窗外滾滾奔流的車河狠狠的冷笑。

“青青……”惜憐小聲囁嚅著,帶點哭腔的哀求:“不要說這個話題了好不好……”

她驀然回頭,挑起眼角看她。

“趙惜憐,你就逃吧,逃吧!可人活一世,總有一些東西你逃不掉,總有一些東西你要面對。”

她冷冷的拋下一句,便起身要走。

“你去哪裏!”惜憐也連忙起身。

“你不要再跟著我了!”她見狀皺了皺眉頭,“我知道這些都是命,我也認了。但我真的不想有一個人時時刻刻的在我身邊提醒我,提醒我這個社會多麽的不公平,提醒我這個世界多麽的不公平,提醒我命運待我有多不公平你知道嗎你?你明白嗎你?”

惜憐愕然頓住了欲追的腳步。

看著青青迅速消失在玻璃門後的背影,突然感到有一些她之前一直以為天長地久的東西陡然碎裂崩塌,散落一地。

小炮彈不愧是小炮彈啊!這嘴可真毒。

不然惜憐怎麽連眼淚都出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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