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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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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死

程緒寧順從地靠在景宸身上,她很虛弱,所以她毫不客氣的用景宸當作支架來支撐自己的身軀。

景宸臉上滿是擔心的神情,他半抱著將程緒寧帶到一旁,程緒寧擡起頭看著他的臉,很好,就連憂愁的表情都十分帥氣。

越是虛弱,越是需要看到這樣美麗的畫面才能讓人更好地恢覆體力。

景宸似是想要讓她休息,可她卻拽了拽他的衣角,見景宸低下頭來程緒寧馬上搖搖頭道:“我想親眼看著你們收拾原田。” 像是怕景宸會不同意,程緒寧還特地露出惡狠狠的表情氣鼓鼓地說道:“你要是不讓我看完全程,我就咬你!我可是說到做到,你今天已經見識過我的厲害了!”

景宸既感到無奈又有些好笑,他試圖想繼續抱著程緒寧,結果她掙紮著自己站了起來,滴溜溜地走到楊一閑和鄭青眉身邊。

程緒寧高傲地對原田露出她明晰的下頜線,她心裏堵著一股氣:呸!我才不會讓你看到我虛弱的樣子呢!我還能再戰一百年!

冬塵的火系異能者已經死去,他死在了淵海海灘的深處,像是墜入了一個隱藏著的黑洞裏。

程緒寧一邊展現出強硬的面貌,一邊又心中感到有些惴惴的,她其實並不願意殺人,她一點都不享受整個過程。

她很早就已經知道,真正的強大並不需要通過外人驚恐的神情才能得到體現和升華,她對暴力想來避而遠之,可是,若是敵人真的追到家門口想要殺她,如果敵人不僅只是要殺她,還想要殺掉更多無辜的人。這個時候,她又能怎麽辦?

她只能勇敢地站出來,拿出自己的武器,送他們去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她先前就已經說過,為了守護她真正想要守護的人,她並不在意自己手上沾滿鮮血。

反正,等到事成之後,她總會有時間獨自一人舔舐傷口,想辦法忘掉那些畫面的。

冬塵原田沈浸在濃厚的安靜之中,楊一閑並未真的下手掐斷他的脖子,眾人見到他手上最後一張王牌都已打完,明白他從現在起就只是個廢人。

可他是冬塵人,冬塵人有著永不服輸的可怕執著,是以眾人並沒有對他完全放心。

“原田,你手下就這樣為了你而死了,看上去他的年紀並不大吧?他死得這樣輕易,死得一點價值都沒有,你心中真的就毫不在意嗎?火系異能者……別說是冬塵,哪怕是在整個雲林大陸,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楊一閑平靜開口道。

原田在角落蠕動了一下,然後才用嘶啞的聲音說道:“他為了偉大的事業奉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冬塵人會永遠記得他!也會永遠記得究竟是誰殺了他!他活在我們的心中!”

他用歹毒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程緒寧,如此意有所指的樣子瞬間激怒了景宸,但程緒寧悄悄捏捏他的手。

他都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愛說什麽就讓他說什麽吧。

景宸有些憐愛地看了程緒寧一眼,然後轉過頭去看著原田平靜地說道:“活在心中?你都自身難保了,你這顆心又能跳到幾時?你能見到明日的太陽嗎?你讓你手下的人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他們的犧牲毫無意義,你卻說得好像他們多麽偉大似的,這些年你就是這樣欺騙自己的嗎?”

原田不可置信地看向景宸,他暴跳如雷地喊道:“怎麽又是你!你怎麽總是有那麽多話要說!”

景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誰知道呢,也許我就是有些惡趣味吧,我就是喜歡……痛打落水狗。” 他挑了挑眉毛輕輕說道。

程緒寧忍不住撲哧一笑。

原田的憤怒越來越盛大,可是,他卻感覺自己的身體緊鎖著,像是內心深處有個黑洞一直在吞噬他,他感到自己越來越渺小。

楊一閑也好,景宸也罷,他們面對著自己,從他們臉上卻絲毫看不出任何懼怕,他們甚至敢用戲謔的語氣同他說話,他感到自己像是脹氣的憤怒的氣球魚,可是他卻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這是他從未遇見過的情形。

哪怕是當年的天岳士兵,見著他也總是會露出一副“你別來動我,我就不動你”的表情。

哪會像他們今日這般放松?

原田習慣了別人面對他時展露出對於他的恐懼,他習慣於自己是那個掌握別人生殺大權的人,縱使他之前經歷過戰敗,可那時候天岳國也死了很多人。

他靠一己之力,讓天岳絕大多數的武將永遠地消失了,他是可怕的敵人,他是難以戰勝的戰場瘟神,是他讓天岳的武將大換血。

如今的天岳,怎麽可能與他原田一戰?

天岳哪還有可用之人呢?那些硬骨頭早就死絕了啊!是他送他們上路的,都是他原田親手做到的。

如今的天岳根本無法與他一戰,這些年他的眼線傳遞著各種消息,原田十分清楚天岳早就已經是外強中幹,內裏空虛,手中無人可用,國庫銀錢空虛。

這樣的敵人仿若脆弱的紙人,他動動手指就可輕易摧毀。

可偏偏,他根本無法走到天岳面前,只要他能到達天岳,他就能摘取十幾年前他沒能成功摘下的果實。

這果子快要爛了,可這果子本就應該是他的。

可為何他就是無法成瓜抵達目的地,難道他真的命中註定要折損在這裏?

就在這片光禿禿的,荒蕪的海灘裏?

原田還記得那些天岳武將,其中有很多硬骨頭,戰爭剛開始時他們並沒有把冬塵放在眼中,所以十分輕敵吃了無數敗仗,後來天岳試圖息事寧人,想著冬塵這樣的彈丸之地不可能真的打算與自己死磕。

直到最後,他們才意識到冬塵早在最初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與天岳一戰,不死不罷休。

沒人能夠理解,這樣小的冬塵國為何敢對天岳這樣的泱泱大國出手,他們更不能理解,為什麽小地方出來的人,為什麽竟然能有這樣可怕的野心?

不理解也沒有關系,原田根本就不在乎,他生來就為了冬塵的榮耀而戰,這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他見到那些天岳武將相繼倒在戰場上,他們的屍身曾被冬塵人狠狠地踩過。

這個畫面讓他感到滿意。

就算當年他曾經歷過失敗,可是他不還是讓對手也狠狠得蛻了一層皮,可是為什麽他如今卻會面臨這樣的局面?

他何時受過這樣的侮辱?

那名死去的火系異能者名叫亦幸,他確實是難得的人才,可使,現在他已經死了。

他才剛滿十四歲,冬塵原田遇到楊一閑時也是像他這樣大的年紀。

亦幸將原田看作精神領袖,看作是唯一的的恩人,而他現在死了,死在了無人問津的灘塗,他的屍身在哪裏?若是不能將屍體帶回去,他是否還能能魂歸故裏?

亦幸為了能讓冬塵逆風翻盤,他是主動請纓表示願意同原田一同上岸。

事實上,若不是亦幸自己開口,原田也定會把他叫上來的。

冬塵人都是一樣的,他們是行使國君意志的機器,他們是最忠心的仆從,他們將自己的意識和思想獻祭給了更偉大的人,亦幸丟棄了自我,他將原田視作他精神的主人。

而他精神的主人害得他喪了命。

他死得悄無聲息,他死得毫無價值。

不,其實還是有價值的,原田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道。

亦幸在灘塗上燃燒起了從地獄來到人間的烈火,那烈火仿若冬塵人靈魂深處對於天地不公的憤怒,這股憤怒燃燒出的灰燼沈沈地向下墜落。

他創造出了騷亂,他制造了翻盤的空間,只可惜他太年輕,他不夠狡猾,他還沒有經驗。

可是,死亡對於他而言,絕不會像楊一閑等人說的那樣慘烈。

原田心想,死亡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亦幸直到死,都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就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為什麽不能?

一個沒有成功的人,也可以把自己當作是一個英雄。

原田輕浮地笑了幾聲:“你們這些人,自然永遠不會明白我們冬塵人的想法,你們貪生怕死,可我們卻永遠那樣勇敢,冬塵人的精神是你們這些雜碎永遠不可能懂得的。”

他眼中晃動著一種覆雜的神情,眾人還在思考他方才說的話,只見原田便突然閃步到楊一閑身後,他手中拿著一根絲線,那絲線閃動著銀亮的光線,看起來像是由金屬制成的。

原田出手很快,他雙手握住絲線試圖用它割斷楊一閑的脖子。

事出突然,眾人沒能及時反應過來,楊一閑雖然是身法不錯可他畢竟年歲已大,誰都沒有料想到原田出手竟會如此突然。

正當程緒寧屏住呼吸,腦海中急速思考該如何出手救老師的時候,卻見到一把利刃直接從脅下將原田擊穿。

是景宸。

他手握游龍劍的劍柄,面色冷峻又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原田。

原田明白知道今日自己無論如何都是活不了了,可他不甘心獨自下地獄,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於是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用手中的金屬絲割破楊一閑的喉嚨。

景宸面無表情地快速將游龍劍拔出,原田感受到強烈的痛楚從身體內部傳來,使得他雙手停滯著,他猛烈地吐出一口血,還未等他掙紮,景宸又將游龍劍再一次戳進他身體內部。

原田徹底失去了殺人的力氣,可他仍是不願意放過楊一閑。他死死拽著楊一閑的肩膀和雙臂,他將自己的身體支撐在他的身上,他惡狠狠地趴在楊一閑身上,惡狠狠地在他耳邊說道:“轉過來,你,轉過來。”

楊一閑不知是中了什麽邪,竟乖乖聽話照做,他慢慢轉過身來,還伸出手像是試圖扶住原田。

原田的眼神十分熱烈,眸中蘊含著覆雜的情緒,是恨嗎?是,可好像又不僅僅只是恨。

他像是在等待楊一閑再與他說些什麽,可他似乎又打心眼裏明白,楊一閑早已對他無話可說。

也許,楊一閑此時沒有推開他,已是對他最大的仁慈。

原田顫抖著,血液順著劍柄流下,他雖是結結實實挨了景宸兩劍,可不知道為何,他感到自己仿若百孔千瘡。

景宸原本想要直接果斷地殺了他以絕後患,這種情況分明應該直接拔出劍柄,然後再一腳把他踹飛才是。

可當他見到楊一閑覆雜的神情,見到他並未推開原田,景宸似是明白了原田雖然十個不折不扣的畜生,可也許他對於楊一閑而言仍然是特別的。

景宸從未仔細問過楊一閑的過去,過去天岳皇室內流傳的那段有關於冬塵太子和白衣帝師之間的故事,也許只是淺淺描寫了真實的側面。

愛與恨之間是否總是隱藏著一些不可說?

也許,沒有純粹的愛,更不會有純粹的恨。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原田並不願意就這麽輕易死去,他拽著楊一閑的雙手,他的目光像在他身上尋找著什麽證明。

他到底想要證明什麽?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嗎?證明自己確實在老師心裏留有一席之地?

在他學成之後,他們二人之間便逐漸橫起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師徒二人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有一日,他們之間只剩下了一個結局:不死不休。

原田是否真的像他嘴上所說那般,認為楊一閑一無是處,只是一個沽名釣譽的虛偽之輩?

從他的眼神中,這也許是實話,可卻並不像是他唯一想要說的話。

生命就在此刻走到了盡頭,當死亡來臨之際,原田似是有所感召,楊一閑隔著短短的距離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顫抖。

原田笑著對楊一閑沙啞地說道:“老師,你……永遠別想擦幹凈今日我滴在你身上的血。”

說完,他的瞳孔中只剩一片暗淡,生命的光彩已經從他眼中消失。

景宸抽出了游龍劍,原先攀附在楊一閑身上的雙手早已失去了抓力,楊一閑後退一步,原田的屍體應聲倒地。

程緒寧看向老師,他的脖子上有一些細微的擦傷,可並未留下什麽很深的傷口。

楊一閑面色覆雜地喃喃道:“他若當真想要殺我,其實他是來得及的……”

四周一片沈默,只有鄭青眉蹙眉抱著雙手說道:“他本就該死,他也真心想死,如今不過只是得償所願罷了。他死都死了,你在這兒又要發什麽瘋?”

鄭青眉銳利的視線看向楊一閑,這話突然讓遮蓋在他心頭的迷霧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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