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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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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齊

看了這樣一出戲,程緒寧頭也不暈了,腿腳也不虛了,甚至都不需要景宸攙扶,她感覺精神頭全部重新回到了自己身體裏。

王一清及時地遞來一包果幹,程緒寧一把抓來吃得不亦樂乎,果幹又酸又甜,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又逐漸恢覆了力氣。

仔細想來,自己向來身體健壯,這種虛弱至極以至於快要暈倒的戲碼也實在是不適合她。

她不是愛逞強,她只不過是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就是強!

景宸看她已無大礙,真是松了一口氣,程緒寧不僅不再面色發白,還像個啃松子的小松鼠那般有滋有味地吃著什麽,這畫面讓他心中感到安慰。

如此這般活力滿滿的樣子,這才是他心中崇拜、欣賞、仰慕的那個女孩啊。

程緒寧見到景宸看著自己,馬上湊到他身邊點頭稱讚道:“你方才那兩劍使得真好,看得我心臟砰砰跳唷。”

聽到這樣直白的誇獎,景宸立刻無法自抑地笑了,他剛想湊近問她:“為什麽會砰砰跳?”可他話還沒說出口,楊一閑便對他們招招手,程緒寧只好和景宸一起快步地走向老師。

原田的屍體他們不知該如何處理,他雖然是戰敗的這一方,可到底也是一國之君,這種情況來看,怎麽處理似乎都不夠妥當。

最後楊一閑選擇用一艘小船將原田的屍體放在裏頭,讓這艘小船駛向尚還餘留在淵海海面上的冬塵船艦。

“總是要讓他回到家鄉的。”見眾人都看著自己,楊一閑淡淡地說道。

程緒寧先前召喚出來的流沙漩渦沒想到底部竟是相連接的,方才冬塵那個全身裹著火焰的小子爆炸的時候,他雖是並未傷害到沙灘上站著的人,可是他卻不小心讓火焰蔓延到了那些被困在流沙漩渦中的冬塵士兵。

眾人打掃戰場的時候才發現,那些士兵無一生還,下半截身子都被爆炸烤焦了。如此慘狀讓人有些作嘔,景宸手下的人草草地將他們就地埋了。

程緒寧心中不免感到有些憂傷,過去除了伏波山,她最喜歡來的就是淵海海灘,可經此一役,這裏死了那麽多人,如今沙灘底下還埋葬著無名的冬塵士兵,這些殘酷的記憶讓這片美景蒙上了一層陰影。

程緒寧和景宸同楊一閑一起站在淵海海岸邊上,他們親眼看著載著原田屍體的小船偏離了航線即將飄到別的地方,好在海面僅剩的最後兩艘冬塵船艦顯然意識到了楊一閑的意圖,這些冬塵人想辦法網住了小船,將原田的屍體拖回了船上。

師徒三人吹著海邊帶著鹹味的風,目送著冬塵船艦原路返回直至消失不見。

這真是十分漫長的一天。

楊一閑見自己兩個寶貝徒兒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樣子,似是打趣地問道:“孩兒們,事情如今已經解決了,怎麽?心裏感覺輕松些了嗎?”

程緒寧轉過身來木木地搖搖頭:“剛才確實是送了口氣,可不知道為何,當我看到他們打撈原田屍體的時候,我又覺得心裏真是堵得慌。”

景宸一言不發,楊一閑湊過來特地瞧瞧他:“宸兒這是怎麽了?這是打算又要變回當年那個小悶葫蘆了啊?”

程緒寧撲哧一笑,她腦子好,還記得當時景宸與楊一閑才剛認識的時候不愛說話。景宸對著自己還算健談,可他最初對楊一閑卻很是有些防備。

當時楊一閑還打趣問過他:你是哪兒來的小悶葫蘆?

現如今,當年的小悶葫蘆也已經長得這樣高了。

他不僅又高又大又豐神俊朗,他還會舞劍呢。

程緒寧光明正大地看著他,像是欣賞自己的寶貝,她覺得景宸真是方方面面都叫她心裏感到滿意。他今日出劍出得這樣利落,直接就把冬塵原田這討人厭的家夥給就地解決,程緒寧感到暢快極了!

只是,不知老師如今到底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程緒寧的目光轉移到了楊一閑身上,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老師,楊一閑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孩的目光,見她臉上寫著疑問,又遲遲沒能開口,了然於心地笑了:“想說什麽就說,我又不會吃人。”

景宸沒什麽想要問的,程緒寧卻與他不一樣。她思考片刻才問:“老師,你究竟如何看待原田?”

楊一閑轉過身來背對著大海,他慈愛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學生,可就在同時,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方才死於景宸劍下的原田。

原田死的時候已是一個中年男人,可不知為何,某些時刻,楊一閑總會錯將他看成當年那個斯斯文文的少年。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少年原田當初給他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還是……他不過只是通過原田,觸摸著過去那個年輕的自己。

楊一閑從來就是個俗人,最初是,如今也是。

他並沒有什麽不敢面對,不肯承認的。

他沈吟片刻,輕聲說道:“在我心中,冬塵原田確實不可為一國之君,可實話是……冬塵這般地處偏遠又資源貧乏小國,若真想要擴大國土,到達真正的強盛,真正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也只能是原田這樣的人。只不過原田不夠有智慧,所以他最終仍是失敗了。”

楊一閑看向遠方:“我心中並不認可他的做法,可他有些話說得確實沒錯,歷史都是由勝利者所書寫的,在政治的棋盤上,從來都是贏家通吃,輸家離場。此話有些道理,可問題在於,原田對於輸和贏的理解,實在是過於片面了。”

楊一閑看著兩個徒兒,沈聲說道:“輸和贏,有時不僅僅只看誰國力強盛是以能夠一舉殲滅敵人,戰爭永遠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原田想的算不上錯,他認為冬塵之所以便居一隅不能稱霸,是因為地理位置和資源限制,他內心深處深深相信冬塵是最高貴的民族,除了冬塵之外的所有人都只是螻蟻和牲畜,是可隨意被踐踏的敵人。當年的冬塵可謂戰無不勝,他當上國君不久後便將周邊小國盡數滅盡之後,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了天岳。

天岳的地理位置和豐富的天然資源,是冬塵最為迫切需要的。更重要的是天岳距離冬塵本國並不算太遠,若是占領天岳,冬塵人自然可以聯動遙關防線橫掃周邊各國,如晉群、言移之類的小國,自會盡數被冬塵囊入版圖之中。”

“只可惜……”楊一閑說到此處輕聲笑了:“原田此人目光狹隘,又剛愎自用,從他當上皇帝之後就一路順風順水、戰無不勝,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懂得停下來的道理?他久動不停又自以為受益於此,如此一來,他又如何能有機會習得靜的道理?”

程緒寧開口問道:“老師,他為何對你積怨如此之深?”

楊一閑笑道:“寧丫頭,你大約不知,他為何口口聲聲總喊著我是虛偽小人吧。”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其實本應該是一個尷尬的話題。

可自從程緒寧和景宸被楊一閑收留到一閑莊之後,在這幾年間,不論是平日裏授課也好,還是相處交談也罷,楊一閑均是提倡順應人性、真實面對人心,是以這對於常人而言算得上是剖開尊嚴的掏心掏肺之言,於他們師徒三人而言卻只是常態。

他們就像是剖析歷史人物的內心思想那般坦誠地分析著自己,也並不吝嗇於將分析所得以及感想告知於對方。

程緒寧和景宸皆是露出求知的神情,楊一閑坦然地對他們說道:“原田說我是一個沽名釣譽之輩,說我是一個虛偽至極的小人,也許在某種意義上而言,他這些話並不假。

至少,從他的角度而言,當年的我確實有沽名釣譽之嫌,而後來我想要與他劃清界限,卻又在內心深處好奇著他究竟能通過我教予的學識走多遠?這些話,他說的算不上錯,只是有十分重要的一點,卻被他刻意地忽略了。”

楊一閑的目光穿透了面前的程緒寧和景宸,像是看著某個更遠的方向,他淡淡地說道:“他忽略了一個人想要贖罪的心。”

長者面色平靜,海風吹起了他深灰色的粗麻布衣角,這一陣風仿若讓他回憶起了自己的年少之時。

那時他還叫楊思齊,取自見賢思齊之意。思齊早早離家修業,自小便與鄭青眉一道在師父的宅邸之中修業。

他天資聰穎,更自詡才智過人,學業十數年之後,他自認已將老師所教盡數學會,不僅如此,他還覺得自己早就融會貫通,再沒有任何可學的了。

某日,他與師父大吵了一架,這一番正常像一個火苗一般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野心,楊思齊急於證明自己的才華,他想要讓師父明白他是師父最為優秀的弟子。

可嘴上說說有什麽厲害的?只有真的闖出一番天地,他才能真正向師父證明自己的實力。

所以,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楊思齊雲游各地,他渴望一戰成名,他的滿腹經綸必須要找到最為合適的人選加以傳授。

什麽樣的人才能站在至高處,讓他的才華得以被世人所看見?

他思索片刻,得出了一個答案。

他要成為帝師。

他要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人,他要成為站在幕布背後,揮斥方裘的那個人!

從此,楊思齊廣交天下好友,錢勻便是他在那個時期認識的至交。

楊思齊本就生得儀表堂堂,又展現出灑脫不羈的高人做派,他算無遺策,他的計謀很快便成功了,無數權貴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可權貴雖是認可楊思齊的才學,卻存有自己的的私心。

他們不舍得將他舉薦給國君,他們只想圈禁這樣的高人教導自己的後代,輔佐自己的家族,他們想要讓楊思齊為自己所用。

可楊思齊又如何不明白他們心中所想,他但凡定下目標,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既是下定決心要成為帝師,便不可能成為任何權貴家中的門客。

只有站在至高處,他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只有實現了自己的抱負,他才能讓自己的師父對他俯首稱臣,親自承認他錯了。

楊思齊回絕了權貴,重新踏上了尋找的道路。

後來,當他雲游到東北部的時候,偶爾經過一個小國,聽聞此地喚作冬塵,這是一個並不陌生的名字。

楊思齊想起來了,他途徑之處,很多人都談論過此地,他們都說這個民族的人十分暴虐殘酷,對待人命如同草芥,毫不留情。

可楊思齊真的踏上這片土地時,卻發現冬塵雖小,可舉國上下竟是井井有條,農耕細作皆是十分用心。

楊思齊甚至有些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談吐不凡又豐神俊朗的白衣思齊,在一眾矮小又灰頭土臉的冬塵人當中確實也十分出挑。

當時的冬塵國君求賢若渴,即刻下令邀他入宮設宴,在宴席之上,楊思齊第一次見到了少年原田。

他與原田一見如故,在冬塵國君的盛情邀請之下,他終於同意留下來親自教導他。

他留在冬塵將近十年,他作為老師,他又如何不知原田內心深處湧動的邪惡與暴虐?

可當時的楊思齊自己也充滿了野心,他渴望證明自己,是以他將原田內心湧動的渴望視作是年輕人渴望登上舞臺的上進心。

至於原田骨子裏的冷漠無情、殘暴狠戾,這些他全都刻意地視而不見。

他盡力說服自己,但凡是能坐上儲君之位的皇子,又有幾個真是純良軟弱之輩?若真是如同面上那般溫順恭敬,這樣的人難道真的能坐穩未來的皇位嗎?

話是如此,他卻留了個心眼,並未盡數將畢生所學教授給原田。

他的理由也很簡單,他已經教予的那些,對於治理冬塵這樣的小國而言早就綽綽有餘。至於更為通達天地,也更為徹底的那些真知,楊思齊連自己都還未完全參透。

既是自己都並未全部懂得,自然也不必與原田提及。

後來的故事就如同天岳皇室傳承的那個版本一樣,原田繼承皇位,楊思齊終成帝師。

在那個光輝時刻到來之時,他們二人是彼此相互成就的。

可後來,故事的發展卻急轉直下。

原田將冬塵人骨子裏的暴虐與殘酷發揮到了極致,在他的帶領之下,冬塵如同一股黑暗血腥的旋風席卷了周邊他能夠觸碰到的所有土地。

當年那片地區的草,似乎都帶著一些掩蓋不掉的血的氣味。

再後來,原田盯上了天岳,迎來了他此生的第一次慘敗。

最終,他也死在了向著天岳不屈進軍的半路途中。

當年離開冬塵以後,楊思齊自知罪孽深重,可這種對於自己所犯過錯的認知其實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有的,那是他在內心探索的道路之上逐漸習得的。

最初,他就如同每一個凡人一樣,認為這一切都是原田的過錯,是他太會裝太會演,是他為了學到真知而故意表現出那副無害的樣子,這才欺騙、誤導了楊思齊。

可後來,他逐漸看清了事實。

事實上,當年的楊思齊自己也懷抱著渴望一舉成名天下知的目的,冬塵原田,只不過是他成就自己夢想的工具之一。

這條自我覺醒的路,只要開始,就無法再走回頭路。

他認識到了正是因為自己,才讓冬塵人不僅具備了虎狼的戰力,更掌握了狐蛇的狡猾。

都是因為他將學問傳授給了不配獲得的人,才讓那麽多人死於冬塵大軍的滾滾車輪之下。

當意識到這一刻起,楊思齊終於體會到了靈魂深處的痛苦。

他如同喪家之犬一般連滾帶爬滾回了師父的宅邸,他跪在師父面前痛徹心扉,可他的靈魂仿若也幹枯了,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他終於回家的時刻,也是師父走到油盡燈枯的最後一刻。

他記得在師父的病榻前,那個孱弱幹瘦的老人嘶啞著嗓音抓著自己的手用力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只來得及說完這一句,師父便就去了。

後來師娘對楊思齊說,師父一直叨念著,他是自己此生最為珍愛的弟子,他是師父最大的驕傲。

楊思齊一言不發地跪在師父院落中的枇杷樹前,直至深夜。

一個人真正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過錯的時刻,便是他下定決心要懺悔的時刻。

過去的楊思齊已經死在了漫長的時間長河之中。

那個楊思齊傲慢、自大、愚蠢、虛榮,那個楊思齊十分不幸,卻也曾擁有過真正的運氣。

他孑然一身重新雲游,白袍帝師永遠消失在了人間,從此以後他改名為楊一閑。

一閑是他對自己的期待,從此以後,他只想做天地間一個最為普通的閑雲老翁。

這個老翁不問世事,不拘小節,他看起來像是天底下最為無用之人。

他會一直無用下去,直到他終於等到上天願意讓他有機會贖罪的那一天。

一曲唱罷,程緒寧和景宸共同沈默著。

“誰能知道,我會遇見你們。” 楊一閑笑著看著兩個徒兒,如今二人已長成了大小夥子和大姑娘,可他仍然還記得當年初初相遇時,他們眼中難以掩藏的純真。

楊一閑十分滿意地看著他們,眼神像是在欣賞兩塊風姿絕佳又價值連城的寶玉一般。

他寬慰地笑道:“上天終是待我這個老頭不薄,我過去沽名釣譽之時,讓我犯下此生最大的過錯。可當我心無一物只想幫助落難的孩童之時,卻讓我能遇見你們。”

在二人閃爍的目光中,楊一閑輕快地說道:“我當初又怎麽會想到,竟是我無意之中救下的孩兒,幫助我解除了我此生最大的心病呢?

如今想來,這全都是上天的安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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