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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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可能是屋裏暖氣開得有些大,吃飯吃熱起來了,夏清清脫了羽絨服,只穿著件白色羊絨的高領毛衣,正踩在木門檻上逗著傭人養的小黑貓玩。

他往外伸出只腳,像蕩秋千一樣蕩著,引得小貓以為是小玩具撲來撲去,跑得急了沒扒住腳背,還會往前一翻摔個跟頭。

夏清清被逗得輕輕一笑,頰邊開出兩朵淺淺的小梨渦。

他低著頭,長到肩膀的卷發紮成丸子頭,露出雪白如瓷的後頸,被屋裏暖黃的燈光照著,滑膩細嫩的皮膚白得晃人眼睛。

夏缺看得一楞,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忽然想起曾經在陳洛陽電腦上看到的那些照片。

他當時只覺得這人心理變態,現在卻似乎理解了對方會如此做的原因。

夏清清聽到動靜,擡頭遠遠地看了過去。

目光先是落在了有些狼狽的夏缺臉上,而後又落在他周圍滿滿當當的行禮。

他收回視線,眼裏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剛才笑起來的夏清清很好看,矜貴中又帶著點大家閨秀般的溫婉,夏缺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夏清清。

他見得最多的,是現在這樣,臉和眼睛裏都沒什麽情緒,整個給人的感覺都是淡漠又疏離的。

像隔著冰冷的霧絲遙遙望去,孤立在深谷中的鈴蘭。

那是種從出生就帶有的清貴,旁人即便想要刻意的模仿,也學不到半分精髓,反而會顯得東施效顰般可笑。

夏缺又看了看自己。

他穿得不差,一身下來能買輛車,在學校裏巴結奉承的人也不在少數,和絕大多數人比起來已經算是同齡人中的天花板了。

可和眼前的這人比起來,簡直……

被襯托得什麽也不是。

還因為來來回回的搬行李,把整個人都弄得很狼狽,連劉海都汗濕了貼在額頭上,在幹幹凈凈的夏清清面前,更加顯得像是個臟兮兮的乞丐。

夏缺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夏清清時的情形,似乎也和現在差不多,一個高高的在天上無法觸碰,一個被踩在泥濘裏人人踐踏。

他從小就知道夏清清的存在,知道這是夏家最受寵愛的小少爺。在得知要被帶回去的時候,還曾陰暗的想過:如此受盡寵愛的你,在得知自己父親其實還有一個私生子的時候,會不會難過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呢?

千嬌萬貴的小少爺,終於也能夠體會到自己時時刻刻體會到的,那種不被偏愛的痛苦了。

夏缺想,他要把這個高高在上的小少爺從雲端上拉下來,拉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境地裏。

似乎這樣,就能夠抵消掉他這些年來,所忍受過的一切痛苦。

然而當夏缺拘謹又自卑的跟在夏燼生後面,見到夏清清的第一眼,就被對方眼裏那種淡漠到極致的眼神,給深深刺痛了。

他幾乎立刻便明白過來,即便自己的存在對於夏清清而言本身就算是個汙點,即便自己再拼命的想要將他拉到泥潭裏,這個人也永遠都不會把這些事放在眼裏,甚至連眼神都不會多給一個。

在那一刻,夏缺覺得夏清清就好像高塔上的公主,高貴又不容人侵犯。

而自己卻像個上躥下跳、嘩眾取寵的小醜。

夏缺漸漸從回憶裏抽身,他抓緊了行李箱的拉桿,知道自己作為一個討人嫌的私生子,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假意奉承,去討好這個家裏最尊貴的小少爺。

可偏偏,他邁不出去這一步,也跨不過心裏這道坎。

他願意在任何一個夏家人面前毫無尊嚴的阿諛奉承,唯獨不願意在夏清清面前示弱半分,似乎這樣就能留下他唯一的那段尊嚴。

夏缺心裏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折磨,胡思亂想了很多,但夏清清卻根本就沒多關註過他,甚至從頭到尾就只往那邊看了一眼。

傭人找到房間後折返回來,見小少爺在和貓咪玩,頓時連腳步都放慢了很多,和聲細語的說:“這外面冷,您站的正是風口上,才穿這麽點,小心等會兒著涼了。”

“屋裏太熱了,我出來透透氣,馬上就回去。”

夏清清說完,便扶著門棱往後退到平地上,轉身進去了。

小黑貓急得喵嗚直叫,短小的前爪趴在門檻上,後腿怎麽蹬都上不去。

夏缺見狀,心裏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就走了上去,彎下腰用手托了下小貓蓬松的屁股。

“咪嗚!”

小黑貓被他嚇到,差點回頭來上一口,好在夏缺收手快,才沒得逞,忙追著夏清清跑了。

手指尖還殘留著小動物溫暖幹燥的體溫,但事實卻再一次明明白白的告訴夏缺:你看,連只貓都嫌棄你,更喜歡夏清清。

他盯著掌心,慢慢握起了拳頭,眼神始終都既晦澀又黯淡。

“房間找好了,你跟著我來吧。”

在面對夏缺時,傭人的語氣和態度便又變得冷漠禮貌。

他們穿過走廊,繞到後院,來到一樓最邊上的房間。

“這就是你這段時間的住處。這間屋子有幾年沒住人了,你得自己打掃一下。”

夏缺對此早有預期,只是想到剛來夏家時的雄心壯志,對比起來難免還是有很大的失落。

“那夏先生他們都住在哪裏呢?”他其實最想知道夏清清住在哪,但問得太直白,說不準會引起對方的猜疑和不喜。

“二先生一家都是主人,當然是住在二樓。”

傭人指了指有露臺的房間,“那裏就是小少爺的臥室,雖然沒在正中間,但是緊挨著老先生,不僅采光很好,面積也是最大的。”

夏缺擡起頭,看了很久夏清清的房間,又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房間,兩者的差距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就和它們主人之間的差距一樣大。

夏清清回到飯廳後,眾人已經將晚飯用得差不多了。

剛落座,曲歌便湊過來,悄聲問:“你剛才出去,有見到那個私生子嗎?”

未免多生事端,夏清清搖搖頭,只說沒有。

“沒有就好,那種人看一眼都覺得晦氣,我都怕你跟他相處久了,會沾上什麽不幹不凈的東西。”

夏清清沒接話。

夏缺是好是壞,在他眼裏都沒什麽差別。

他不在意,自然談不上喜歡與厭惡。

倒是夏霖生說:“以前沒找上門來就算了,但現在他既然已經找過來了,咱們也該處理一下關於他私生子身份的事。”

於春看他一眼,“這是弟妹家的事,你就算是大哥,也越不過燼生頭上去。”

“這個是自然,我只是提一下,具體怎麽決定,還是要看爸和老二、弟妹的打算。”

夏燼生看向夏清清,笑得和藹:“當然,也要充分尊重清清的意見。”

夏清清淡淡道:“爸爸說不管這件事。”

至於他的態度,則更加不當回事。

曲歌明擺著不高興:“我能容忍還有這麽一個人存在,他就已經算是燒了高香,更多的底線我絕不可能退讓。”

曲弛斂下眉眼,低聲道:“無論是從事實,還是從我的個人意願出發,我都只認可清清這一個弟弟——”

“小放也是這樣想的。”

夏老爺子閉目休息了會兒,現下有些精神了,沈下聲說:“老二從小就是個不省心的,凈弄出些荒唐事來,既對不起曲歌,也對不起這三個兒子。事情鬧出來了也不好好處理,現在倒好,直接當上了甩手掌櫃。”

說完,又話鋒一轉:“但老二既然選擇了當甩手掌櫃,那就說明他對這個私生子也沒什麽感情在,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接受。”

夏老爺子雙手搭在虎頭拐杖上,蒼老而渾濁的眼珠裏透著威嚴,一字一句道:“按我的看法,那個叫夏缺的孩子,既不能過明面,也不能私下以夏燼生之子的名義上族譜。”

“我夏正聲一共三個兒子,老大夏霖生育有一子,老二夏燼生育有三子,老幺夏鈺生至今未婚,誰都多不出這麽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

曲歌沒想到這麽個老爺子,對血脈看得倒沒那麽重,連白撿的孫子也不要。

她難得高興了些,終於露出回本家以來第一個笑。

“我們也沒向外人透露過有這麽一個私生子的存在,和爸的想法簡直不謀而合。”

夏霖生思索片刻後,點頭道:“是這麽個道理,這種事鬧出來,影響總是不好的,也有損咱們夏家和弟妹家的名聲。”

夏缺精心算計的一切,就在這輕飄飄的幾句話中悄然斷送。

他所有的籌謀心機,在此刻看來竟是如此的可笑,就像是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

連夏清清都沒想到,他的家人們對待夏缺的態度會如此堅決,和原著劇情所描繪的完全不同。

原著中,夏缺在第一次到夏家時,雖然也受了許多欺辱和委屈,但他最後憑借善良不屈的品質,仍舊吸引到家人的註意,慢慢轉變了心裏對他的負面印象。

而現在,卻是斬釘截鐵地否認了夏缺的身份,一丁半點的退路都不曾留下。

夏老爺子看向身旁的寶貝孫子,嚴肅的表情慢慢緩和下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一般:“爺爺活一天,就保護清清一天,絕不讓外面的人欺負到你頭上。”

於春也起身走到夏清清身邊,撫摸著侄兒的頭,神情和動作都很溫柔:“清清是咱們家最懂事的小孩子了,可不能只是會哭會鬧的才有糖吃。”

曲歌摟著兒子,笑瞇瞇地說:“雖然夏燼生是個混蛋,但夏燼生的老幺,可是媽媽最喜歡的小寶貝。”

曲弛沒說什麽,只是始終陪在夏清清身邊,像一個忠誠的、沈默的騎士。

夏清清一一掃過,愛本來只是一個名詞,但這一刻他好像真的看到了愛被具象化。

而每一份具象化的愛意上,都寫滿了他的名字。

夏缺躲在門後,一字不落的聽完了全部過程,拳頭握得死緊,緊到指甲都深深地嵌進肉裏。

他透過一條狹小的縫隙,像個小偷盯上富人的錢包一樣,偷偷看著被愛意包圍的夏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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