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生靈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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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生靈05
熊黑很兇，不論是他的動物形態還是他本人的形象都可以顯示出這一點，他的眼睛黑得像化不開的墨水，臉上布滿棕黑色的毛發，每一根的末梢都有一截質地很硬，他肩膀上的肌肉隨著大刀的移動一鼓一鼓。
時眠抿了一下唇，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害怕這個兇神惡煞的人，在聽到對方的指使後乖乖坐到了旁邊的那塊大石頭上。
熊黑上下掃視了他一眼：“長得沒有一點兒男子氣概，胳膊和腿細得跟什麽似的，要是被人揍了，估計你是沒有一點兒還手之力。”
時眠也知道自己很弱，沒有反駁。
熊黑“哼”了一聲，在空中耍了一個漂亮的花刀，將一片飄落的葉子砍成兩半，然後動作利索地收回刀，他說：“想不通，你一個人類為什麽要受到神明的感召來到這裏，你或許不知道，這裏的人對人類很痛恨，尤其是像你這種看起來毫無縛雞之力的小男孩。別看他們現在喜歡你，要是有一天……”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氣氛有些凝滯。
過了很長時間，熊黑才重新開口：“我很不喜歡你，如果不是神明大人會阻止，我會毫不猶豫地用這把大刀割向你的喉嚨。”
他的手腕一抖，大刀被揮舞到空中，時眠只聽到一陣破空聲，緊接著脖子處一涼，他的呼吸立馬停止，那把大刀已經貼著他的喉嚨，只需要稍微動彈就會劃破他的皮膚。
“哈……”
時眠重重喘了一口粗氣，微微掀起眼皮，熊黑對於他來說還是太可怕了，他根本承受不住對方如此的壓迫，額頭上早已密密出了一層汗，鹹濕的汗水落入眼睛，帶來一陣刺痛。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尾立馬變紅。
不要……
熊黑的大刀並沒有刺向他的喉嚨，反而刀鋒一轉劃開了他的衣襟，溫熱的肌膚甫一接觸到空氣，時眠就開始微微發顫，他呼吸不暢，下意識想要伸手遮住自己袒露的皮膚。
熊黑操使著刀，用刀背貼著那白皙胸膛使勁壓下，留下一道緋紅的痕跡，他挑了挑眉：“似乎只有這一副好皮相了……”
時眠受激，眼淚不受控制流出來。
“吧嗒——”
晶瑩剔透的淚珠落在大刀上，反射著熊黑黑漆漆的眼睛以及時眠驚慌失措的臉龐。
熊黑收回大刀，面色嘲諷，如果不是時眠已經害怕到哭了出來，他或許還會用那把大刀繼續在時眠身上胡作非為。
“你是人類，是這裏的人所厭惡的人類，雖然不知道昨天和今天為什麽沒有人類進入蘑菇小鎮，但是……”
他冷笑著起身，走向一旁的包裹。
時眠遲緩的腦子微微運轉，他其實並不能理解到熊黑口中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大概可以得到一些結論。
比如說熊黑並不喜歡自己，比如說蘑菇小鎮的居民並不像他們所展現出來的那樣溫和——這一點時眠已經有所體會了——比如說這裏的居民很討厭人類，比如說人類一般會進入蘑菇小鎮。
時眠抽了抽鼻子，伸手將臉上已經變涼的淚水擦掉，其實他也不想這麽弱，但是他有些淚失禁體質，在情緒波動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落淚。
這是他排解壓力的一種方式。
熊黑邊蹲下解開包裹，邊和時眠說話：“什麽時候人類來到蘑菇小鎮，你就和他們一起回到人類社會吧，這裏不屬於你。”
熊黑拿出包裹中的一個鐵盒子，在他打開鐵盒子的瞬間，裏面散發的腥臭味就撲入了時眠的鼻腔，他倒是一點兒都不嫌棄，從裏面拿出一塊紅色的肉，一邊兒往嘴裏塞，一邊說：“神明大人永遠都是正確的，他很多時候並不會參與到我們的事情。但是……”
他咬下一塊肉，牙齒不斷開合，在轉瞬之間就將那塊肉咀嚼成肉糜，緊接著大口吞下，看樣子對這個味道很滿意：“但是，如果我現在殺了你，他會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阻止。當然……話是這麽說，不還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嗎？所以，你最好不要惹到我，在人類到來的時候跟著他們滾出蘑菇小鎮，否則我很有可能會頂著那百分之七十的幾率殺掉你，知道了嗎？”
時眠手指顫抖，害怕地紅了眼眶。
他不想離開蘑菇小鎮，主要是因為這裏有神明的存在，在神明的身邊對於他來說是熟悉而安全的。但是既然熊黑和系統的提示裏都在說明著除了蘑菇小鎮之外，這個世界還有人類社會，為了完成任務，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熊黑：“識趣點，刀劍無眼。”
他沒有再跟時眠說話了，徒手拿著那塊生肉不斷咀嚼，猛獸撕咬肉類的聲音不絕於耳，時眠惡心到想要吐，但不敢表現出來，使勁咳嗽了兩聲，壓下喉口處的黏膩感。
空氣中彌漫著腐肉的腥臭味。
熊黑似乎是刻意折磨時眠，將手中的肉塊吃完之後，又從包裹裏拿出兩塊肉，將其中一塊放到時眠的面前：“你吃嗎？這是從狐貍大媽那裏拿來的肉塊，很好吃，雖然……”
他頓了頓：“但能吃。”
時眠真的是被逃生游戲嚇怕了，他下意識覺得這肉是人肉，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他的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洞穿了，一股又一股的涼風在裏面穿過。
他動作僵硬地搖頭：“我不……”
熊黑冷哼一聲，並沒有顧及時眠的拒絕，將手中的肉又往前伸了一些，幾乎觸碰到了他的嘴唇，時眠只覺得一股臭氣紮在鼻孔裏，那黏膩的肉塊貼在他的嘴唇上，惡心感湧上心口。
時眠跑到一旁捂著肚子幹嘔。
“嘔……”
他吐了半天，吐出一團酸水。
熊黑踩在樹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走到時眠的背後，那龐大的身體壓下很大一片陰影，將時眠整個遮住。
“不想吃？”
時眠：“嘔……”
熊黑拉過時眠的手心，硬是把那塊肉放到了他的手心裏，滑膩膩的觸感讓時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下意識想要丟掉那塊肉，但是他的手被熊黑整個包住，根本不受控制。
“吃掉它！”
我不吃，不吃……
時眠猛地搖頭，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處流出來，手心裏的肉塊和他的掌心幾乎密不透風，上面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他不用看都可以想象到，那幾近腐爛的肉塊裏根本會有一些蛆蟲。
“我說，吃掉它！”
“我不吃，我不吃……”
“不吃？”熊黑拉著時眠的衣領將他整個面向自己，他長得兇神惡煞，尤其針對一個人的時候會給人一種很強的壓迫感，“是你自願吃掉還是我強迫你吃掉？人類男孩，這個選擇是我可以給你的，別讓我來做這個選擇，否則我不會保證自己下手的程度。”
“不要不要……”
時眠的嘴裏被強迫著塞了一塊肉，他餘光看到裏面有很多蛆蟲從裏面跑出來，惡心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太惡心了，為什麽，為什麽他和熊黑無冤無仇，對方卻要這麽欺負他？要逼著他離開蘑菇小鎮，現在還要因為他不吃那惡心的肉塊而強迫他？
熊黑控制著他的胳膊，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那蛆蟲從肉塊裏鉆出來，又游竄到下巴上：“雖然說了只要你同意離開蘑菇小鎮，去到人類社會我就會放過你，但是……”
他哈哈大笑：“看著你像一只小螞蟻一樣在我的強迫下無能為力地掙紮，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呢。”
時眠狠狠推開熊黑，熊黑因為不會想到他會突然爆發，用的力氣並不大，於是還真的讓時眠推開了。
“嘔……”
時眠將嘴裏的腐肉吐出去。
那蛆蟲在腐肉中游竄，時眠無法想象剛才熊黑是如何將那塊肉就那樣生吞下的，他朝著地面狠狠吐了幾口口水，但口腔中滑膩的感覺還是沒有消散。
時眠捂著眼睛緩慢地蹲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
熊黑：“哈哈，害怕嗎小孩？”
在聽到這猶如噩夢一樣的聲音後，時眠的淚水大滴大滴地從眼眶中流出來，沾染到粉嫩的指頭上，他的身子微微顫抖，就像一只被狂風席卷的玫瑰花。
“害怕的話，就離開這裏吧，這裏不屬於人類，更不是你的歸宿，將你召喚而來就是整個小鎮的錯誤。”
風聲似乎大了一些，時眠根本聽不到了熊黑的聲音，他的腦海裏無數次回想起那蛆蟲在自己嘴巴旁邊游竄的場面，惡心到無以覆加，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旁邊的熊黑手拿大刀，臉上沒有一絲憐惜之情，仔細看去竟有些殘忍。
他們維持著這個動作很久。
直到一道聲音打破僵境——
“小孩，怎麽蹲在這裏哭呢？是熊瞎子又欺負你了？這壞蛋，讓我好好抽他一頓，來，快跟我回家，我帶你吃餃子和小雞燉蘑菇，奶奶做的飯菜是小鎮上最好吃的一家了。”
時眠擡頭，和一雙溫和的雙眸對上，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老婆婆已經站到了熊黑的身邊，毫不留情地在他胳膊上砸下。
“來，奶奶已經給你報仇了。”
熊黑的臉變得更黑了，旁邊那個佝僂著背只到他胸口的老太太正捶打他，用的力氣和她的形象完全不同，很重。熊黑悶哼兩聲，到底沒有出手推開老太太。
老太太走到時眠的身邊，看到地上的腐肉之後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又轉頭狠狠瞪了熊黑一眼。
“這個混蛋，”老太太咬牙切齒地說，“時眠不要害怕，這裏的肉塊不會腐爛的，裏面的蛆蟲也並沒有什麽害處，只是看著有些惡心人。”
時眠點點頭，不敢去看地面。
那塊腐肉他只要想起來就會惡心，喉口處的惡心終於壓下去一些，但舌根還是發酸，他的手被老太太溫暖而幹燥的大掌包裹著，身上的寒氣終於消散了一些，冰涼的指尖和腳趾開始回暖。
老太太拉著時眠就要走：“來，跟奶奶回家吧，神明大人和我說了，今天他在外面有事情要做，讓我來帶你回家吃飯，都怪我，被孫子的事情耽誤了，要是我來的早一些，你也不用被這個混蛋欺負成這樣了。”
時眠抽了抽鼻子：“……好。”
他們轉身離開，時眠從老太太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溫暖感覺，當年他的父母總是吵架，父親總是做盡壞事，母親一如既往的懦弱，只有外婆會抱著他告訴他沒有關系。
兩個人朝著山坡下走去。
老太太溫暖而幹燥的手心整個包裹著時眠的手掌，兩個人的背影太過和諧，仿佛真的是一對祖孫似的。但那老太太身上的狐貍特征又太過明顯，時眠顯然是一個人類。
他們走了很遠，時眠聽到了一道聲音。
“在下次人類來的時候，離開這裏，這裏不屬於你，你是人類，就應該活在人類世界，要是你還不離開的話，我會用我的辦法讓你離開的，希望我們不會鬧得那麽難看，時眠。”
聽到熊黑說了這話之後，老太太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沈默地拉著時眠往前走，不知道是因為耳背沒有聽到，還是因為她也在讚同這話。
老婆婆的家就在山腳下。
她的家總體看來並不大，院子就占了總面積的三分之二。院子裏種著很多蔬菜和瓜果，有很多蜜蜂和蝴蝶飛舞在花叢中，兩人穿過直通房間的小路。
“家裏有些簡陋，不要嫌棄。”
時眠搖頭：“家裏很幹凈，想來您一定是一個很愛整理的人，我畢竟是來您家裏一個蹭飯的，怎麽會嫌棄呢。”
老太太瞇著眼笑，平時沒有表情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很多褶子，但笑起來的時候很多，就像溝壑一樣。
她笑著說：“真是一個乖孩子。”
兩人一起走進房間裏，房間很昏暗，閉上門之後，光線就大部分被隔絕了，窗戶上糊著厚厚的一層紙。空氣裏布滿灰塵的味道，時眠狠狠皺了一下眉。
老太太指著旁邊的椅子：“時眠，就坐在那裏等我，我把今天做的肉湯和餃子端出來，我做的飯很好吃，你一定會喜歡的。”
時眠點頭：“好。”
老太太近了隔壁的廚房忙活，時眠聽到了門開合的聲音，也聽到了鍋碗瓢盆的聲音，他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等著，目光掃視過房間內的布置。
房間並不大，和他所熟悉的北方鄉下村民的房間很像，正房裏除了他所在的這個房間，裏面還套著一個房間，大概是用來睡覺的。通往裏間的房門緊緊閉著，時眠將目光移開，旁邊是一個很大的冰箱，正在發出工作時的嗡鳴聲，再過去是一個老式的電視機，電視機上面是機頂盒。
這裏其實和現實世界沒有差很多。
除了那些詭譎多變的風景之外，這裏的風土人情和習俗都和現實世界幾乎一樣。
他微微抿唇，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這個世界有一些不真實的感覺，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裏也存在著人類世界，而他也是人類，於是自動有著對人類世界的歸屬感。
“沙沙沙——”
時眠的動作微微凝滯。
沙沙。
沙沙。
什麽聲音？大概是房間內太過昏暗，時眠聽到那聲音之後心臟猛的一抽，他手指拽緊自己的褲縫，向那聲音來源處看去。
黑暗中，他的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面充斥著恐懼的神色。從進入逃生游戲之後，他就一直開始面對恐怖事件，於是他一聽到這樣奇怪的聲音就開始下意識豎起汗毛。
從哪裏發出來的聲音？
時眠的目光一一掃過電視機、冰箱、通往裏間的房門、供午休的彈簧床……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空氣裏灰塵的味道並不好聞，每一次吸入鼻孔都會帶來一陣難受的癢。
沙沙。
沙沙。
如果時眠是一只小貓的話，他現在後背上的毛應該已經炸開了，他手指攥的很緊，勒出一些青白的痕跡。
是裏間發出的聲音！
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游竄，時眠的心臟砰砰砰直跳，幾乎蹦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站起來想要往後退，椅子在碰撞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咚！”
沙沙沙。
那個東西在不斷地靠近房門，時眠看到房門上的把手動了動，他在心裏懇求那只是錯覺，把手的旋轉停了，時眠的一口氣還沒有松出來，把手又被快速的扭動，緊接著，門開了。
“吱呀——”
看到那景象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劇烈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喊叫聲，目眥欲裂，時眠的手指緊緊掐著手心，在白皙的掌心裏留下很多紅色的月牙狀痕跡。
那是一副被框著的黑白相片！
照片裏的男人穿著一身妥帖的西服，臉上甚至還掛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是他的眼神很呆滯，不難想象他生前會是一個智商有些問題的人。他長得並沒有多麽俊朗，但是最起碼看著很順眼。
這都不是重點。
無論是誰，做客在別人家，被主人家單獨放在正房裏，又看到了一副葬禮上才會用到的黑白相片，都會感到荒謬與害怕。
相片上的男人和時眠對視，時眠渾身發抖，幾乎腿軟到跪下，他撐著旁邊的桌子一直往後退，目光甚至不敢離開照片，生怕對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又在下一秒出現在自己的身邊。
突然，“咚！”
照片動了——
照片慢慢地向後移動，照片裏的男人似乎動了動，時眠呼吸凝滯，頭皮發麻。照片還在繼續移動，緊接著露出一張俏生生的小臉，一個大約八歲左右的小男孩正拿著那張黑白照片，他看到驚恐的時眠後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聳了聳肩。
那個小男孩抱著相片走到餐桌旁，坐到了時眠對面的椅子上，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掀起眼皮微微瞥了一眼時眠，緊接著將手中的照片放到旁邊的座位上。
時眠的心跳終於開始變緩。
他深深吸了兩口氣，原來只是一個抱著黑白相片的男孩，雖然不知道這個男孩和老太太是什麽關系，照片中的男人又和他們是什麽關系，但大概是很親密的關系。
只是……
為什麽小男孩要突然帶著一個祭奠死人的相片從正房裏出來呢？還一點都沒有對他這個外來人表示疑惑，甚至淡定地將照片放到和他們一個餐桌上。
時眠探索的目光看向小男孩。
對方也是一只狐貍擬人獸，只是身上的動物特征並沒有別的小鎮居民那樣多，他只有頭上兩個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是狐貍的，臉蛋白嫩，胳膊纖細修長，看起來就是一個在cosplay的人類。
時眠松了口氣，將椅子扶起來坐下。
害怕一個小孩，這樣的事情說出去肯定會讓人貽笑大方，時眠抿了一下唇，將目光移開。
老太太很快進來了，她手裏端著一大盆子肉湯，盛放肉湯的盆上還有一盤餃子，時眠立馬起身去幫忙，兩人合夥將東西都搬到桌子上。
“怎麽樣，看起來是不是很香？”
老太太瞇著眼睛問時眠，看起來是想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時眠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轉移到餐桌上的肉湯。
那肉湯的表面白花花漂浮著一層油，看起來非常油膩，裏面還有很多骨頭和肉塊在不斷沈起沈浮，如果一個正常要吃飯的人見到這樣的肉湯說不定會食指大動，但對於剛才被硬塞了一塊腐肉的時眠來說就有些惡心了。
旁邊的餃子賣相也很好，皮薄肉多，但是在上一個世界的影響下，時眠對於這種看不清楚形狀的肉塊都有些犯怵。
他咬著牙，逼下喉嚨裏的難受，還是硬著頭皮對老太太說：“很好，一定很好吃。”
老太太笑著點頭，坐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將肉湯裏的兩塊肉分別夾到兩個人的碗裏，又夾了一塊放到那個黑白相片的面前：“來，時眠吃排骨，乖孫子也吃，我可憐死去的兒子也吃。”
時眠微微一楞，他想要去看照片中的人，但還是不敢，只好用餘光瞥了一眼：“奶奶，照片中是您的兒子嗎？”
老太太點頭：“是我兒子。”
她又補充道：“他很好，不過早在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和一個人類姑娘結婚了，生下了楠楠不久之後去世的，再後來那個人類姑娘也消失了蹤跡。”
時眠：“可是他看起來很年輕？”
“嗯，他是意外死亡的。”
時眠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太太又夾著一塊肉放到了他的碗裏，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你快吃，神明大人將你托付給我，不能讓你餓著肚子。”
“……我其實不太餓。”
時眠猶豫著開口，熊黑往他嘴裏塞的那塊腐肉著實給了他不太好的印象，他現在有點對肉類食物惡心。
老太太看到他拒絕的表情，神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是不是我做的飯不好吃，你只是為了哄我才硬著頭皮說好的？沒事，我重新做一些吃的，你喜歡吃什麽，我都可以做……”
“當然不是。”時眠連忙拉住老太太的胳膊，“我只是有些不太餓，我……”
老太太：“那就少吃一點。”
“我……”
老太太重新坐到座位上，又夾了幾個餃子放到時眠的碗裏，面帶期盼地看著他：“快吃，把這些東西都吃了，少吃也是吃，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
這下時眠沒辦法拒絕了，他硬著頭皮夾起一個餃子，還沒有送到嘴邊，對面突然響起了一道稚嫩的聲音。
“爸，今天的人肉新鮮嗎？”
時眠手指一顫，餃子“咕咚”掉回了碗裏，他向對面的小孩看去，小孩的臉上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將一個餃子放到了男人的相片面前。
小孩甚至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兀自從桌上拿了一塊幹凈的布子擦了擦照片中男人的嘴，他的臉上突然綻放一抹笑容，看起來很開心：“昨天熊黑叔叔又拿走家裏的好多肉，冰箱裏剩下的肉不多了，爸爸。今天還有一個客人來了家裏，不知道家裏的肉能不能撐到晚上了，不過，那位客人為什麽要一直看著我呢？”
他看向時眠，臉色淡淡。
“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時眠眼皮倏然一跳，他動作僵硬，下意識搖頭：“……沒有。”
小男孩點了點頭：“哦。”
他很快將目光收回去，再次落在那張黑白相片上，眼神含情脈脈：“爸爸，肉真好吃，希望明天起來的時候冰箱裏也會像往常一樣有很多很多肉，我喜歡吃肉，奶奶也喜歡吃，我覺得你也一定會喜歡吃。”
“可是……”他有些困惑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撓了撓耳朵，“不知道客人會不會喜歡吃肉？”
小孩看向時眠：“客人，你不喜歡吃嗎？奶奶做的餃子和肉湯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試一試，否則多傷奶奶的心啊？”
老太太也看向時眠：“試一試？”
祖孫兩個人的眼睛都黑漆漆的，房間內密不透風，只有微弱的光芒透過紙糊的窗戶進來，時眠聞到了一股黏膩的肉味，那味道讓他喉嚨裏像是堵塞了什麽，忍不住惡心。
人肉——
他不會聽錯的。
老太太疑惑地看向滿臉驚恐的時眠：“難道真的是我做的不好吃嗎？”
時眠搖頭，眼睛濕漉漉的。
“……人肉？”
他的聲音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發出的最後一聲嗚咽，仿佛在渴求捕食者的絲毫同情，即便他知道捕食者是不會對獵物手下留情的，他還是在懇切地渴求。
求求你們，放過我……
我不想吃。
聽到時眠的聲音後，小男孩拿筷子的動作微微僵硬，老太太也楞了一下，他們看著時眠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就在時眠以為他們下一秒就要撕破人皮露出怪物的形狀時，老太太突然哈哈大笑：“怎麽會是人肉呢？都是豬肉，老王家養的豬，每天我都去他家要一些，他人好，也總是不吝嗇地多給我一點。楠楠是跟他爸爸開玩笑的，怎麽可能是人肉呢？你別往心裏去。”
時眠：“不是人肉嗎？”
老太太點頭：“當然不是啦。”
小男孩嘿嘿一笑：“你是我嚇到的第一個客人哦，哥哥，你真是太可愛啦。”
房間內詭異的氛圍突然被打破，祖孫兩個人都仰著頭哈哈大笑，時眠臉上的驚恐還沒有消散就開始被茫然充斥，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但到底是沒有胃口了，時眠沒有再吃那些餃子和肉塊，老太太也沒有繼續勉強他，等到他們吃完飯後，老太太就抱著餐具去了廚房。
房間裏只剩下時眠和那個小孩，時眠有些害怕地看向小孩，他總覺得那個小孩不太像一個正常的小孩似的，反而像是一個套著小孩外皮的大人，回想起有人對他說過這裏的人年紀都可以做他爺爺奶奶了，時眠才想明白這一點。
小男孩並沒有過多理會他。
在吃完飯後，他抱著那個黑白相片站在門口消了消食，緊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向裏間，將房門緊閉，再也沒有出來。
又只剩下了時眠一個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冰箱上。
剛進來的時候他心裏就閃過了一絲疑惑，為什麽別的家具看起來都很破舊，唯有這個冰箱看起來又大又幹凈，就像是剛從外面買回來似的。
時眠的心跳加快，他看了一眼外面。
老太太還在洗碗。
“咚咚咚……”
時眠喘了兩口粗氣，在經過了一番思想掙紮之後終於決定打開冰箱看看，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冰箱的前面。
手剛放到冰箱門上，時眠就被那溫度冷得一個激靈，他已經做好了打開門會看到恐怖場景的準備，在深呼吸兩次之後，時眠終於打開了門。
上面——只有一些剩菜。
下面——巨大的黑色袋子。
時眠蹲在冰箱前，手指微顫，黑色袋子上凝結了很多冰霜，還沒有觸碰就可以猜想到上面的溫度有多麽低，有一些粉紅色的血水也變成了冰碴。
他打開了那個袋子。
出乎意料地，裏面並非他所認為的恐怖的人體組織，反而是如老太太所說的半扇豬肉。沒有任何異常之處，詭異的平靜。
“時眠，你在做什麽啊？”
時眠渾身一抖，老太太！
他遲緩地轉頭，正對上一雙布滿陰翳的老人眼睛，老太太和他之間的距離不過分毫，他幾乎可以聞到對方身上黏膩的老人味道，那味道揮之不去。
她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時眠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他的呼吸在瞬間停止，喉嚨裏的尖叫幾乎沖出來。老太太皺著眉打量他，看到裏面被翻動的半扇豬肉之後突然笑了：“你是喜歡吃豬肉嗎？那你回去的時候我給你拿一半，好不好？”
時眠發不出來聲音。
老太太：“隨意翻動別人的東西可不是一個好的習慣，時眠是一個乖孩子，所以時眠要把這個壞習慣改掉哦。”
時眠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麽做，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站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反駁老太太的話，被冰凍的豬肉雖然味道很輕，但也有一些微末的腥味沖入鼻腔。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
老太太的身影將最後的光芒也遮蓋住了，時眠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對方，老太太對於他來說是逆著光的，他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但可以窺見對方在打量自己。
那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就像天籟。
時眠立馬起身走向門口。
老太太也在瞬間轉身看來。
時眠動作僵硬，他萬分希望自己打開門之後看到的人會是一個熟悉而充滿安全感的人，而並非一個令他更加害怕的人，他太害怕自己剛出了狼窩又進了虎窩。
砰砰砰——
會是誰呢？
時眠手放在門把手上，他深深吸氣，最後下定決心一把推開。現在已經是下午的六點了，陽光的餘暉爭先恐後沖入房間，將那些灰暗一掃而空，那個龐大的身軀遮住了大部分的光。
——是神明。
時眠猛地撲到對方的尾巴上，他一時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大喊。
是神明，是他存在的意義。
他無底線地依賴對方，是他依賴感的來源之處，是他的充電線，是他無比渴望的一個人。
神明看到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時眠，楞了楞才伸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臂彎裏，他的手指輕輕擦過時眠的臉蛋，將上面的淚珠擦去，又解救出被他蹂.躪得紅腫不堪的嘴唇。
“怎麽哭了？”
時眠：“我……我好想你啊。”
神明無奈地搖搖頭，將自己的下巴抵在時眠的額頭上，安慰般蹭了蹭，又沖著還在房間內站著的老太太頷首：“多謝您的照顧了。”
老太太有些擔憂：“是我照顧不周。”
神明：“不，您照顧得已經很好了，他只是因為太過於想我，所以才會哭的，沒關系，是我的錯，我應該更早一些來接他的。”
時眠將頭抵在神明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極其依賴的動作。
神明的語氣似乎並不那麽淡漠了，他之前總是平等而溫柔地對待著每一個人，但是此刻的語氣竟然有些得意，他好像在“時眠因為想我而難過到哭了”這個事實而開心，而他本人並沒有察覺到。
老太太恍然擡頭，表情不可思議。
神明已經抱著時眠轉身離開了。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已經消失在了地平線，時眠依偎在神明的肩頭，他已經沒有想要哭的念頭了，甚至在為了自己剛才的流淚尷尬，這也太丟人了。
神明並沒有嫌棄他膽怯流淚，反而溫柔體貼地哄著他：“下次我一定早一點去接你，好嗎？”
時眠：“……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時眠又聽到了有東西撞擊窗戶的聲音，他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太困了，依偎在充滿安全感的神明身邊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神明的尾巴壓在被子上，那重量讓時眠仿佛還躺在母親的子宮裏，他微微向前蹭了蹭，抓著神明的衣服撲到對方的懷裏，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對方袒露的胸膛上。
“咚、咚、咚……”
神明也是有心跳的。
熟悉的頻率、熟悉的味道。
時眠兩只胳膊很細，就像爬山虎的吸盤一樣攀附在神明的身上，他蜷縮著、充盈著安心、臉上帶著滿足……他的眉眼舒展，向外擴散，看起來讓人很舒服。
神明並沒有睡著，透過那皎潔的月光，他的目光落在時眠的臉上，白皙而柔軟的臉上鋪陳了一層月白色的輕紗，一起一伏，像水母一樣不斷張合。
生動、真實、令人……心動。
神明手指微微顫抖，最終別過了臉，他的心跳似乎有些亂了拍，這是他從未體會過的奇怪感覺。
是什麽感覺呢？
是愛嗎？
是欲望嗎？
這個被小鎮召喚而來的人類孩子，他第一次見面就歡喜不已的男孩，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小鎮居民的，可是……可是他這幾天的目光似乎在這個孩子身上停留了太久。
害怕他受驚、害怕他餓著……
可是——
神明搖頭。
不會的，他已經將情愛和欲望連同憎惡和一切負面情緒一同拋棄了，他怎麽可能會愛上這個人類孩子呢？
那麽……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
時眠睡得很好，夜鶯撞擊玻璃的聲音剛剛響起就消失了，他幾乎是一覺睡到了天亮，只不過晚上的時候總有一些奇怪的電流聲響起。
［蘑菇小鎮游戲重新開服。］
［為期兩天的維修期結束。］
［此次上線的版本，我們新增了最大boss蘑菇小鎮神明的攻略難度；新增了奇形怪狀的發光蘑菇（可食用）；新增了一級怪物的力量和速度。］
［蘑菇小鎮2.0版本。］
［周一至周六是打怪升級日，在這六天裏所有玩家可以選擇攻略游戲人物；周日是發洩日，在這一天裏，所有玩家可以大肆將自己在現實世界遇到的不痛快、難過、對老師家長以及上司的不滿通通發洩出來。］
［祝各位玩家游戲愉快！］
今天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紅薯，心情很好，日個萬吧。
明天希望可以吃到烤梨，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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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黑很兇，不論是他的動物形態還是他本人的形象都可以顯示出這一點，他的眼睛黑得像化不開的墨水，臉上布滿棕黑色的毛發，每一根的末梢都有一截質地很硬，他肩膀上的肌肉隨著大刀的移動一鼓一鼓。
時眠抿了一下唇，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害怕這個兇神惡煞的人，在聽到對方的指使後乖乖坐到了旁邊的那塊大石頭上。
熊黑上下掃視了他一眼：“長得沒有一點兒男子氣概，胳膊和腿細得跟什麽似的，要是被人揍了，估計你是沒有一點兒還手之力。”
時眠也知道自己很弱，沒有反駁。
熊黑“哼”了一聲，在空中耍了一個漂亮的花刀，將一片飄落的葉子砍成兩半，然後動作利索地收回刀，他說：“想不通，你一個人類為什麽要受到神明的感召來到這裏，你或許不知道，這裏的人對人類很痛恨，尤其是像你這種看起來毫無縛雞之力的小男孩。別看他們現在喜歡你，要是有一天……”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氣氛有些凝滯。
過了很長時間，熊黑才重新開口：“我很不喜歡你，如果不是神明大人會阻止，我會毫不猶豫地用這把大刀割向你的喉嚨。”
他的手腕一抖，大刀被揮舞到空中，時眠只聽到一陣破空聲，緊接著脖子處一涼，他的呼吸立馬停止，那把大刀已經貼著他的喉嚨，只需要稍微動彈就會劃破他的皮膚。
“哈……”
時眠重重喘了一口粗氣，微微掀起眼皮，熊黑對於他來說還是太可怕了，他根本承受不住對方如此的壓迫，額頭上早已密密出了一層汗，鹹濕的汗水落入眼睛，帶來一陣刺痛。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尾立馬變紅。
不要……
熊黑的大刀並沒有刺向他的喉嚨，反而刀鋒一轉劃開了他的衣襟，溫熱的肌膚甫一接觸到空氣，時眠就開始微微發顫，他呼吸不暢，下意識想要伸手遮住自己袒露的皮膚。
熊黑操使著刀，用刀背貼著那白皙胸膛使勁壓下，留下一道緋紅的痕跡，他挑了挑眉：“似乎只有這一副好皮相了……”
時眠受激，眼淚不受控制流出來。
“吧嗒——”
晶瑩剔透的淚珠落在大刀上，反射著熊黑黑漆漆的眼睛以及時眠驚慌失措的臉龐。
熊黑收回大刀，面色嘲諷，如果不是時眠已經害怕到哭了出來，他或許還會用那把大刀繼續在時眠身上胡作非為。
“你是人類，是這裏的人所厭惡的人類，雖然不知道昨天和今天為什麽沒有人類進入蘑菇小鎮，但是……”
他冷笑著起身，走向一旁的包裹。
時眠遲緩的腦子微微運轉，他其實並不能理解到熊黑口中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大概可以得到一些結論。
比如說熊黑並不喜歡自己，比如說蘑菇小鎮的居民並不像他們所展現出來的那樣溫和——這一點時眠已經有所體會了——比如說這裏的居民很討厭人類，比如說人類一般會進入蘑菇小鎮。
時眠抽了抽鼻子，伸手將臉上已經變涼的淚水擦掉，其實他也不想這麽弱，但是他有些淚失禁體質，在情緒波動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落淚。
這是他排解壓力的一種方式。
熊黑邊蹲下解開包裹，邊和時眠說話：“什麽時候人類來到蘑菇小鎮，你就和他們一起回到人類社會吧，這裏不屬於你。”
熊黑拿出包裹中的一個鐵盒子，在他打開鐵盒子的瞬間，裏面散發的腥臭味就撲入了時眠的鼻腔，他倒是一點兒都不嫌棄，從裏面拿出一塊紅色的肉，一邊兒往嘴裏塞，一邊說：“神明大人永遠都是正確的，他很多時候並不會參與到我們的事情。但是……”
他咬下一塊肉，牙齒不斷開合，在轉瞬之間就將那塊肉咀嚼成肉糜，緊接著大口吞下，看樣子對這個味道很滿意：“但是，如果我現在殺了你，他會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阻止。當然……話是這麽說，不還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嗎？所以，你最好不要惹到我，在人類到來的時候跟著他們滾出蘑菇小鎮，否則我很有可能會頂著那百分之七十的幾率殺掉你，知道了嗎？”
時眠手指顫抖，害怕地紅了眼眶。
他不想離開蘑菇小鎮，主要是因為這裏有神明的存在，在神明的身邊對於他來說是熟悉而安全的。但是既然熊黑和系統的提示裏都在說明著除了蘑菇小鎮之外，這個世界還有人類社會，為了完成任務，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熊黑：“識趣點，刀劍無眼。”
他沒有再跟時眠說話了，徒手拿著那塊生肉不斷咀嚼，猛獸撕咬肉類的聲音不絕於耳，時眠惡心到想要吐，但不敢表現出來，使勁咳嗽了兩聲，壓下喉口處的黏膩感。
空氣中彌漫著腐肉的腥臭味。
熊黑似乎是刻意折磨時眠，將手中的肉塊吃完之後，又從包裹裏拿出兩塊肉，將其中一塊放到時眠的面前：“你吃嗎？這是從狐貍大媽那裏拿來的肉塊，很好吃，雖然……”
他頓了頓：“但能吃。”
時眠真的是被逃生游戲嚇怕了，他下意識覺得這肉是人肉，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他的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洞穿了，一股又一股的涼風在裏面穿過。
他動作僵硬地搖頭：“我不……”
熊黑冷哼一聲，並沒有顧及時眠的拒絕，將手中的肉又往前伸了一些，幾乎觸碰到了他的嘴唇，時眠只覺得一股臭氣紮在鼻孔裏，那黏膩的肉塊貼在他的嘴唇上，惡心感湧上心口。
時眠跑到一旁捂著肚子幹嘔。
“嘔……”
他吐了半天，吐出一團酸水。
熊黑踩在樹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走到時眠的背後，那龐大的身體壓下很大一片陰影，將時眠整個遮住。
“不想吃？”
時眠：“嘔……”
熊黑拉過時眠的手心，硬是把那塊肉放到了他的手心裏，滑膩膩的觸感讓時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下意識想要丟掉那塊肉，但是他的手被熊黑整個包住，根本不受控制。
“吃掉它！”
我不吃，不吃……
時眠猛地搖頭，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處流出來，手心裏的肉塊和他的掌心幾乎密不透風，上面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他不用看都可以想象到，那幾近腐爛的肉塊裏根本會有一些蛆蟲。
“我說，吃掉它！”
“我不吃，我不吃……”
“不吃？”熊黑拉著時眠的衣領將他整個面向自己，他長得兇神惡煞，尤其針對一個人的時候會給人一種很強的壓迫感，“是你自願吃掉還是我強迫你吃掉？人類男孩，這個選擇是我可以給你的，別讓我來做這個選擇，否則我不會保證自己下手的程度。”
“不要不要……”
時眠的嘴裏被強迫著塞了一塊肉，他餘光看到裏面有很多蛆蟲從裏面跑出來，惡心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太惡心了，為什麽，為什麽他和熊黑無冤無仇，對方卻要這麽欺負他？要逼著他離開蘑菇小鎮，現在還要因為他不吃那惡心的肉塊而強迫他？
熊黑控制著他的胳膊，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那蛆蟲從肉塊裏鉆出來，又游竄到下巴上：“雖然說了只要你同意離開蘑菇小鎮，去到人類社會我就會放過你，但是……”
他哈哈大笑：“看著你像一只小螞蟻一樣在我的強迫下無能為力地掙紮，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呢。”
時眠狠狠推開熊黑，熊黑因為不會想到他會突然爆發，用的力氣並不大，於是還真的讓時眠推開了。
“嘔……”
時眠將嘴裏的腐肉吐出去。
那蛆蟲在腐肉中游竄，時眠無法想象剛才熊黑是如何將那塊肉就那樣生吞下的，他朝著地面狠狠吐了幾口口水，但口腔中滑膩的感覺還是沒有消散。
時眠捂著眼睛緩慢地蹲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
熊黑：“哈哈，害怕嗎小孩？”
在聽到這猶如噩夢一樣的聲音後，時眠的淚水大滴大滴地從眼眶中流出來，沾染到粉嫩的指頭上，他的身子微微顫抖，就像一只被狂風席卷的玫瑰花。
“害怕的話，就離開這裏吧，這裏不屬於人類，更不是你的歸宿，將你召喚而來就是整個小鎮的錯誤。”
風聲似乎大了一些，時眠根本聽不到了熊黑的聲音，他的腦海裏無數次回想起那蛆蟲在自己嘴巴旁邊游竄的場面，惡心到無以覆加，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旁邊的熊黑手拿大刀，臉上沒有一絲憐惜之情，仔細看去竟有些殘忍。
他們維持著這個動作很久。
直到一道聲音打破僵境——
“小孩，怎麽蹲在這裏哭呢？是熊瞎子又欺負你了？這壞蛋，讓我好好抽他一頓，來，快跟我回家，我帶你吃餃子和小雞燉蘑菇，奶奶做的飯菜是小鎮上最好吃的一家了。”
時眠擡頭，和一雙溫和的雙眸對上，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老婆婆已經站到了熊黑的身邊，毫不留情地在他胳膊上砸下。
“來，奶奶已經給你報仇了。”
熊黑的臉變得更黑了，旁邊那個佝僂著背只到他胸口的老太太正捶打他，用的力氣和她的形象完全不同，很重。熊黑悶哼兩聲，到底沒有出手推開老太太。
老太太走到時眠的身邊，看到地上的腐肉之後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又轉頭狠狠瞪了熊黑一眼。
“這個混蛋，”老太太咬牙切齒地說，“時眠不要害怕，這裏的肉塊不會腐爛的，裏面的蛆蟲也並沒有什麽害處，只是看著有些惡心人。”
時眠點點頭，不敢去看地面。
那塊腐肉他只要想起來就會惡心，喉口處的惡心終於壓下去一些，但舌根還是發酸，他的手被老太太溫暖而幹燥的大掌包裹著，身上的寒氣終於消散了一些，冰涼的指尖和腳趾開始回暖。
老太太拉著時眠就要走：“來，跟奶奶回家吧，神明大人和我說了，今天他在外面有事情要做，讓我來帶你回家吃飯，都怪我，被孫子的事情耽誤了，要是我來的早一些，你也不用被這個混蛋欺負成這樣了。”
時眠抽了抽鼻子：“……好。”
他們轉身離開，時眠從老太太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溫暖感覺，當年他的父母總是吵架，父親總是做盡壞事，母親一如既往的懦弱，只有外婆會抱著他告訴他沒有關系。
兩個人朝著山坡下走去。
老太太溫暖而幹燥的手心整個包裹著時眠的手掌，兩個人的背影太過和諧，仿佛真的是一對祖孫似的。但那老太太身上的狐貍特征又太過明顯，時眠顯然是一個人類。
他們走了很遠，時眠聽到了一道聲音。
“在下次人類來的時候，離開這裏，這裏不屬於你，你是人類，就應該活在人類世界，要是你還不離開的話，我會用我的辦法讓你離開的，希望我們不會鬧得那麽難看，時眠。”
聽到熊黑說了這話之後，老太太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沈默地拉著時眠往前走，不知道是因為耳背沒有聽到，還是因為她也在讚同這話。
老婆婆的家就在山腳下。
她的家總體看來並不大，院子就占了總面積的三分之二。院子裏種著很多蔬菜和瓜果，有很多蜜蜂和蝴蝶飛舞在花叢中，兩人穿過直通房間的小路。
“家裏有些簡陋，不要嫌棄。”
時眠搖頭：“家裏很幹凈，想來您一定是一個很愛整理的人，我畢竟是來您家裏一個蹭飯的，怎麽會嫌棄呢。”
老太太瞇著眼笑，平時沒有表情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很多褶子，但笑起來的時候很多，就像溝壑一樣。
她笑著說：“真是一個乖孩子。”
兩人一起走進房間裏，房間很昏暗，閉上門之後，光線就大部分被隔絕了，窗戶上糊著厚厚的一層紙。空氣裏布滿灰塵的味道，時眠狠狠皺了一下眉。
老太太指著旁邊的椅子：“時眠，就坐在那裏等我，我把今天做的肉湯和餃子端出來，我做的飯很好吃，你一定會喜歡的。”
時眠點頭：“好。”
老太太近了隔壁的廚房忙活，時眠聽到了門開合的聲音，也聽到了鍋碗瓢盆的聲音，他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等著，目光掃視過房間內的布置。
房間並不大，和他所熟悉的北方鄉下村民的房間很像，正房裏除了他所在的這個房間，裏面還套著一個房間，大概是用來睡覺的。通往裏間的房門緊緊閉著，時眠將目光移開，旁邊是一個很大的冰箱，正在發出工作時的嗡鳴聲，再過去是一個老式的電視機，電視機上面是機頂盒。
這裏其實和現實世界沒有差很多。
除了那些詭譎多變的風景之外，這裏的風土人情和習俗都和現實世界幾乎一樣。
他微微抿唇，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這個世界有一些不真實的感覺，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裏也存在著人類世界，而他也是人類，於是自動有著對人類世界的歸屬感。
“沙沙沙——”
時眠的動作微微凝滯。
沙沙。
沙沙。
什麽聲音？大概是房間內太過昏暗，時眠聽到那聲音之後心臟猛的一抽，他手指拽緊自己的褲縫，向那聲音來源處看去。
黑暗中，他的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面充斥著恐懼的神色。從進入逃生游戲之後，他就一直開始面對恐怖事件，於是他一聽到這樣奇怪的聲音就開始下意識豎起汗毛。
從哪裏發出來的聲音？
時眠的目光一一掃過電視機、冰箱、通往裏間的房門、供午休的彈簧床……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空氣裏灰塵的味道並不好聞，每一次吸入鼻孔都會帶來一陣難受的癢。
沙沙。
沙沙。
如果時眠是一只小貓的話，他現在後背上的毛應該已經炸開了，他手指攥的很緊，勒出一些青白的痕跡。
是裏間發出的聲音！
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游竄，時眠的心臟砰砰砰直跳，幾乎蹦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站起來想要往後退，椅子在碰撞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咚！”
沙沙沙。
那個東西在不斷地靠近房門，時眠看到房門上的把手動了動，他在心裏懇求那只是錯覺，把手的旋轉停了，時眠的一口氣還沒有松出來，把手又被快速的扭動，緊接著，門開了。
“吱呀——”
看到那景象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劇烈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喊叫聲，目眥欲裂，時眠的手指緊緊掐著手心，在白皙的掌心裏留下很多紅色的月牙狀痕跡。
那是一副被框著的黑白相片！
照片裏的男人穿著一身妥帖的西服，臉上甚至還掛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是他的眼神很呆滯，不難想象他生前會是一個智商有些問題的人。他長得並沒有多麽俊朗，但是最起碼看著很順眼。
這都不是重點。
無論是誰，做客在別人家，被主人家單獨放在正房裏，又看到了一副葬禮上才會用到的黑白相片，都會感到荒謬與害怕。
相片上的男人和時眠對視，時眠渾身發抖，幾乎腿軟到跪下，他撐著旁邊的桌子一直往後退，目光甚至不敢離開照片，生怕對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又在下一秒出現在自己的身邊。
突然，“咚！”
照片動了——
照片慢慢地向後移動，照片裏的男人似乎動了動，時眠呼吸凝滯，頭皮發麻。照片還在繼續移動，緊接著露出一張俏生生的小臉，一個大約八歲左右的小男孩正拿著那張黑白照片，他看到驚恐的時眠後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聳了聳肩。
那個小男孩抱著相片走到餐桌旁，坐到了時眠對面的椅子上，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掀起眼皮微微瞥了一眼時眠，緊接著將手中的照片放到旁邊的座位上。
時眠的心跳終於開始變緩。
他深深吸了兩口氣，原來只是一個抱著黑白相片的男孩，雖然不知道這個男孩和老太太是什麽關系，照片中的男人又和他們是什麽關系，但大概是很親密的關系。
只是……
為什麽小男孩要突然帶著一個祭奠死人的相片從正房裏出來呢？還一點都沒有對他這個外來人表示疑惑，甚至淡定地將照片放到和他們一個餐桌上。
時眠探索的目光看向小男孩。
對方也是一只狐貍擬人獸，只是身上的動物特征並沒有別的小鎮居民那樣多，他只有頭上兩個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是狐貍的，臉蛋白嫩，胳膊纖細修長，看起來就是一個在cosplay的人類。
時眠松了口氣，將椅子扶起來坐下。
害怕一個小孩，這樣的事情說出去肯定會讓人貽笑大方，時眠抿了一下唇，將目光移開。
老太太很快進來了，她手裏端著一大盆子肉湯，盛放肉湯的盆上還有一盤餃子，時眠立馬起身去幫忙，兩人合夥將東西都搬到桌子上。
“怎麽樣，看起來是不是很香？”
老太太瞇著眼睛問時眠，看起來是想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時眠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轉移到餐桌上的肉湯。
那肉湯的表面白花花漂浮著一層油，看起來非常油膩，裏面還有很多骨頭和肉塊在不斷沈起沈浮，如果一個正常要吃飯的人見到這樣的肉湯說不定會食指大動，但對於剛才被硬塞了一塊腐肉的時眠來說就有些惡心了。
旁邊的餃子賣相也很好，皮薄肉多，但是在上一個世界的影響下，時眠對於這種看不清楚形狀的肉塊都有些犯怵。
他咬著牙，逼下喉嚨裏的難受，還是硬著頭皮對老太太說：“很好，一定很好吃。”
老太太笑著點頭，坐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將肉湯裏的兩塊肉分別夾到兩個人的碗裏，又夾了一塊放到那個黑白相片的面前：“來，時眠吃排骨，乖孫子也吃，我可憐死去的兒子也吃。”
時眠微微一楞，他想要去看照片中的人，但還是不敢，只好用餘光瞥了一眼：“奶奶，照片中是您的兒子嗎？”
老太太點頭：“是我兒子。”
她又補充道：“他很好，不過早在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和一個人類姑娘結婚了，生下了楠楠不久之後去世的，再後來那個人類姑娘也消失了蹤跡。”
時眠：“可是他看起來很年輕？”
“嗯，他是意外死亡的。”
時眠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太太又夾著一塊肉放到了他的碗裏，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你快吃，神明大人將你托付給我，不能讓你餓著肚子。”
“……我其實不太餓。”
時眠猶豫著開口，熊黑往他嘴裏塞的那塊腐肉著實給了他不太好的印象，他現在有點對肉類食物惡心。
老太太看到他拒絕的表情，神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是不是我做的飯不好吃，你只是為了哄我才硬著頭皮說好的？沒事，我重新做一些吃的，你喜歡吃什麽，我都可以做……”
“當然不是。”時眠連忙拉住老太太的胳膊，“我只是有些不太餓，我……”
老太太：“那就少吃一點。”
“我……”
老太太重新坐到座位上，又夾了幾個餃子放到時眠的碗裏，面帶期盼地看著他：“快吃，把這些東西都吃了，少吃也是吃，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
這下時眠沒辦法拒絕了，他硬著頭皮夾起一個餃子，還沒有送到嘴邊，對面突然響起了一道稚嫩的聲音。
“爸，今天的人肉新鮮嗎？”
時眠手指一顫，餃子“咕咚”掉回了碗裏，他向對面的小孩看去，小孩的臉上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將一個餃子放到了男人的相片面前。
小孩甚至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兀自從桌上拿了一塊幹凈的布子擦了擦照片中男人的嘴，他的臉上突然綻放一抹笑容，看起來很開心：“昨天熊黑叔叔又拿走家裏的好多肉，冰箱裏剩下的肉不多了，爸爸。今天還有一個客人來了家裏，不知道家裏的肉能不能撐到晚上了，不過，那位客人為什麽要一直看著我呢？”
他看向時眠，臉色淡淡。
“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時眠眼皮倏然一跳，他動作僵硬，下意識搖頭：“……沒有。”
小男孩點了點頭：“哦。”
他很快將目光收回去，再次落在那張黑白相片上，眼神含情脈脈：“爸爸，肉真好吃，希望明天起來的時候冰箱裏也會像往常一樣有很多很多肉，我喜歡吃肉，奶奶也喜歡吃，我覺得你也一定會喜歡吃。”
“可是……”他有些困惑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撓了撓耳朵，“不知道客人會不會喜歡吃肉？”
小孩看向時眠：“客人，你不喜歡吃嗎？奶奶做的餃子和肉湯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試一試，否則多傷奶奶的心啊？”
老太太也看向時眠：“試一試？”
祖孫兩個人的眼睛都黑漆漆的，房間內密不透風，只有微弱的光芒透過紙糊的窗戶進來，時眠聞到了一股黏膩的肉味，那味道讓他喉嚨裏像是堵塞了什麽，忍不住惡心。
人肉——
他不會聽錯的。
老太太疑惑地看向滿臉驚恐的時眠：“難道真的是我做的不好吃嗎？”
時眠搖頭，眼睛濕漉漉的。
“……人肉？”
他的聲音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發出的最後一聲嗚咽，仿佛在渴求捕食者的絲毫同情，即便他知道捕食者是不會對獵物手下留情的，他還是在懇切地渴求。
求求你們，放過我……
我不想吃。
聽到時眠的聲音後，小男孩拿筷子的動作微微僵硬，老太太也楞了一下，他們看著時眠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就在時眠以為他們下一秒就要撕破人皮露出怪物的形狀時，老太太突然哈哈大笑：“怎麽會是人肉呢？都是豬肉，老王家養的豬，每天我都去他家要一些，他人好，也總是不吝嗇地多給我一點。楠楠是跟他爸爸開玩笑的，怎麽可能是人肉呢？你別往心裏去。”
時眠：“不是人肉嗎？”
老太太點頭：“當然不是啦。”
小男孩嘿嘿一笑：“你是我嚇到的第一個客人哦，哥哥，你真是太可愛啦。”
房間內詭異的氛圍突然被打破，祖孫兩個人都仰著頭哈哈大笑，時眠臉上的驚恐還沒有消散就開始被茫然充斥，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但到底是沒有胃口了，時眠沒有再吃那些餃子和肉塊，老太太也沒有繼續勉強他，等到他們吃完飯後，老太太就抱著餐具去了廚房。
房間裏只剩下時眠和那個小孩，時眠有些害怕地看向小孩，他總覺得那個小孩不太像一個正常的小孩似的，反而像是一個套著小孩外皮的大人，回想起有人對他說過這裏的人年紀都可以做他爺爺奶奶了，時眠才想明白這一點。
小男孩並沒有過多理會他。
在吃完飯後，他抱著那個黑白相片站在門口消了消食，緊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向裏間，將房門緊閉，再也沒有出來。
又只剩下了時眠一個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冰箱上。
剛進來的時候他心裏就閃過了一絲疑惑，為什麽別的家具看起來都很破舊，唯有這個冰箱看起來又大又幹凈，就像是剛從外面買回來似的。
時眠的心跳加快，他看了一眼外面。
老太太還在洗碗。
“咚咚咚……”
時眠喘了兩口粗氣，在經過了一番思想掙紮之後終於決定打開冰箱看看，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冰箱的前面。
手剛放到冰箱門上，時眠就被那溫度冷得一個激靈，他已經做好了打開門會看到恐怖場景的準備，在深呼吸兩次之後，時眠終於打開了門。
上面——只有一些剩菜。
下面——巨大的黑色袋子。
時眠蹲在冰箱前，手指微顫，黑色袋子上凝結了很多冰霜，還沒有觸碰就可以猜想到上面的溫度有多麽低，有一些粉紅色的血水也變成了冰碴。
他打開了那個袋子。
出乎意料地，裏面並非他所認為的恐怖的人體組織，反而是如老太太所說的半扇豬肉。沒有任何異常之處，詭異的平靜。
“時眠，你在做什麽啊？”
時眠渾身一抖，老太太！
他遲緩地轉頭，正對上一雙布滿陰翳的老人眼睛，老太太和他之間的距離不過分毫，他幾乎可以聞到對方身上黏膩的老人味道，那味道揮之不去。
她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時眠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他的呼吸在瞬間停止，喉嚨裏的尖叫幾乎沖出來。老太太皺著眉打量他，看到裏面被翻動的半扇豬肉之後突然笑了：“你是喜歡吃豬肉嗎？那你回去的時候我給你拿一半，好不好？”
時眠發不出來聲音。
老太太：“隨意翻動別人的東西可不是一個好的習慣，時眠是一個乖孩子，所以時眠要把這個壞習慣改掉哦。”
時眠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麽做，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站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反駁老太太的話，被冰凍的豬肉雖然味道很輕，但也有一些微末的腥味沖入鼻腔。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
老太太的身影將最後的光芒也遮蓋住了，時眠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對方，老太太對於他來說是逆著光的，他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但可以窺見對方在打量自己。
那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就像天籟。
時眠立馬起身走向門口。
老太太也在瞬間轉身看來。
時眠動作僵硬，他萬分希望自己打開門之後看到的人會是一個熟悉而充滿安全感的人，而並非一個令他更加害怕的人，他太害怕自己剛出了狼窩又進了虎窩。
砰砰砰——
會是誰呢？
時眠手放在門把手上，他深深吸氣，最後下定決心一把推開。現在已經是下午的六點了，陽光的餘暉爭先恐後沖入房間，將那些灰暗一掃而空，那個龐大的身軀遮住了大部分的光。
——是神明。
時眠猛地撲到對方的尾巴上，他一時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大喊。
是神明，是他存在的意義。
他無底線地依賴對方，是他依賴感的來源之處，是他的充電線，是他無比渴望的一個人。
神明看到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時眠，楞了楞才伸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臂彎裏，他的手指輕輕擦過時眠的臉蛋，將上面的淚珠擦去，又解救出被他蹂.躪得紅腫不堪的嘴唇。
“怎麽哭了？”
時眠：“我……我好想你啊。”
神明無奈地搖搖頭，將自己的下巴抵在時眠的額頭上，安慰般蹭了蹭，又沖著還在房間內站著的老太太頷首：“多謝您的照顧了。”
老太太有些擔憂：“是我照顧不周。”
神明：“不，您照顧得已經很好了，他只是因為太過於想我，所以才會哭的，沒關系，是我的錯，我應該更早一些來接他的。”
時眠將頭抵在神明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極其依賴的動作。
神明的語氣似乎並不那麽淡漠了，他之前總是平等而溫柔地對待著每一個人，但是此刻的語氣竟然有些得意，他好像在“時眠因為想我而難過到哭了”這個事實而開心，而他本人並沒有察覺到。
老太太恍然擡頭，表情不可思議。
神明已經抱著時眠轉身離開了。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已經消失在了地平線，時眠依偎在神明的肩頭，他已經沒有想要哭的念頭了，甚至在為了自己剛才的流淚尷尬，這也太丟人了。
神明並沒有嫌棄他膽怯流淚，反而溫柔體貼地哄著他：“下次我一定早一點去接你，好嗎？”
時眠：“……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時眠又聽到了有東西撞擊窗戶的聲音，他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太困了，依偎在充滿安全感的神明身邊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神明的尾巴壓在被子上，那重量讓時眠仿佛還躺在母親的子宮裏，他微微向前蹭了蹭，抓著神明的衣服撲到對方的懷裏，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對方袒露的胸膛上。
“咚、咚、咚……”
神明也是有心跳的。
熟悉的頻率、熟悉的味道。
時眠兩只胳膊很細，就像爬山虎的吸盤一樣攀附在神明的身上，他蜷縮著、充盈著安心、臉上帶著滿足……他的眉眼舒展，向外擴散，看起來讓人很舒服。
神明並沒有睡著，透過那皎潔的月光，他的目光落在時眠的臉上，白皙而柔軟的臉上鋪陳了一層月白色的輕紗，一起一伏，像水母一樣不斷張合。
生動、真實、令人……心動。
神明手指微微顫抖，最終別過了臉，他的心跳似乎有些亂了拍，這是他從未體會過的奇怪感覺。
是什麽感覺呢？
是愛嗎？
是欲望嗎？
這個被小鎮召喚而來的人類孩子，他第一次見面就歡喜不已的男孩，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小鎮居民的，可是……可是他這幾天的目光似乎在這個孩子身上停留了太久。
害怕他受驚、害怕他餓著……
可是——
神明搖頭。
不會的，他已經將情愛和欲望連同憎惡和一切負面情緒一同拋棄了，他怎麽可能會愛上這個人類孩子呢？
那麽……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
時眠睡得很好，夜鶯撞擊玻璃的聲音剛剛響起就消失了，他幾乎是一覺睡到了天亮，只不過晚上的時候總有一些奇怪的電流聲響起。
［蘑菇小鎮游戲重新開服。］
［為期兩天的維修期結束。］
［此次上線的版本，我們新增了最大boss蘑菇小鎮神明的攻略難度；新增了奇形怪狀的發光蘑菇（可食用）；新增了一級怪物的力量和速度。］
［蘑菇小鎮2.0版本。］
［周一至周六是打怪升級日，在這六天裏所有玩家可以選擇攻略游戲人物；周日是發洩日，在這一天裏，所有玩家可以大肆將自己在現實世界遇到的不痛快、難過、對老師家長以及上司的不滿通通發洩出來。］
［祝各位玩家游戲愉快！］
今天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紅薯，心情很好，日個萬吧。
明天希望可以吃到烤梨，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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