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生靈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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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生靈06
時眠醒來的時候，神明還躺在旁邊，正支著下巴看他，白色的眼睛中流淌著溫柔。看著對方胸前衣服上的褶皺，時眠頓時紅了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對方的打量。
“抱歉，我……我的睡相……”
他窘迫到甚至說不出話來，神明笑著用一根指頭戳了一下他的腦門：“你是在為了你的睡相很差向我道歉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需要有任何歉意了，不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會很喜歡的，況且……”
時眠擡頭，對上對方瞇著的雙眸。
“況且那樣子很可愛。”
時眠的臉頰瞬間變紅了，他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蒙著霧氣的眼睛，神明的尾巴還壓在他的身上，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拍著他的背。
神明轉頭看了一眼天色：“餓了嗎？要我帶你去吃飯嗎？”
時眠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神明笑著說：“好，去吃飯吧。”
兩人一起穿好衣服走下樓，對於神明這個巨大的生物來說，時眠兩條小短腿的走路速度就有些不夠看了，他只走了兩步就被神明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出高塔之後，時眠似有所覺地向村口的方向看去，他好像聽到了那邊的哄鬧聲：“那裏是發生了什麽嗎？”
神明也跟著看去，他臉上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表情，只是伸手將時眠的頭轉回來：“或許是發生了什麽吧。不過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不需要參與到裏面，走吧，我們先去吃飯。”
時眠點頭：“好。”
他們一起去了生命之樹的下面，神明並沒有做飯的技能，不過還好，蘑菇小鎮太過神奇，這裏的東西很多都可以生吃。和上次一樣，神明將很多蘑菇放到時眠的面前，時眠就坐在旁邊抱著蘑菇吃。
“小鎮裏的人都去哪裏了？”時眠吃完最後一個蘑菇，疑惑地看向旁邊的小山坡。
以時眠來到蘑菇小鎮這兩天來看，這裏的鎮民習慣了每天在山坡上勞作，雖然這裏的時間在每天淩晨都會重置，他們也不會缺食物，但這好像是他們的習慣。
那山坡很近，能很清楚地看到。
然而今天，什麽都沒有。
……太過安靜了。
想到村口的喧鬧，時眠問：“他們是去村口做一些事情了嗎？”
神明收回目光：“或許吧。”
看神明的樣子，似乎並不願意過多地提及這個問題，時眠也不在問了。兩人吃過飯又回了高塔，神明並沒有待很久，在那只熟悉的百靈鳥飛來的時候就跟著離開了，高塔裏只剩下時眠一個人。
高塔的位置在蘑菇小鎮最偏僻的角落，周圍除了樹葉婆娑的聲音之外，沒有任何喧嘩聲。時眠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走到窗邊。
“這次會在任務世界裏停留幾天呢？看起來這裏的任務會很難。蘑菇小鎮的擬人生物、人類世界還沒有見到的人類、因為每天淩晨時間重置而導致的對生命的漠視……”
高塔很高，時眠向外張望。
【依舊是一個月的時間。】
聽到系統的聲音後，時眠驚了一下，系統好像很少在任務世界裏提醒他什麽，但每次提醒都是任務中最關鍵的一環。
“系統先生？”
【是我。】
時眠皺了一下眉：“或許，我猜想，人類和蘑菇小鎮的居民之間矛盾很深，昨天晚上我似乎聽到了類似於‘游戲上線’的聲音，意思是這裏對於人類來說是游戲世界嗎？”
時眠也是第一次分析任務，第一個世界裏他因為害怕鬼怪，像腿部掛件一樣跟著宴喬，稀裏糊塗地就被宴喬推著完成了任務。
這次……
他希望自己可以通過自己。
“因為這裏是游戲世界，所以這裏看起來很美很奇怪的人和景色都是數據，所以這裏的時間才會在每天淩晨重置……”
時眠的目光向遠處看去。
從高塔上遠眺，那被稱為“生命之樹”的巨大蘑菇就像廣場中央的雕塑，通身紅色，有很多白色的斑點點綴在上面，黑色的孢子隨著清風縈繞在整個小鎮的周圍；那藍色的鯨魚引領著各式各樣的魚類游動在其中；好多居民的房子都是一些很漂亮的形狀，比如說時眠昨天去的老太太家的房子從高處看就是瓢蟲。
這裏太美了，美到不可思議。
如果說這是數據，這很有可能。
時眠搖了搖頭：“不，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樣簡單，或許、或許有些更深的隱情也說不定，或許是游戲世界的人物覺醒了……當然，這是很有可能的，畢竟我覺得他們真的太過真實了，如果人類真的能把全息游戲做到這種程度，那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系統先生，您以為呢？”
【時眠，所有我能給到的信息我都在第一天裏告訴過你了，相信你會成功的。】
“但是這都是我的猜想，這個世界的任務看起來比上一個世界的任務簡單很多，但太過寬泛了。探索世界進度達到60%以上……或許我應該多出去看看。”
【是的，時眠。】
村口並不在站在高塔能看到的範圍內，時眠探身看了半天沒有看到，索性就不看了，他打算到村口親自看看。
他不會再像上一個世界那樣輕易地相信誰的話了，所有人的話都是真假參半的。唯一可以確信的一點是，宴喬永遠都不會害他。
時眠轉身打算離開。
“咚——”
重物撞擊玻璃的聲音響起。
時眠向後看去，一只夜鶯正莽著勁兒往玻璃上撞，看到他轉過身之後也沒有停下，反而用了更大的力氣直直撞上來，它被碰得頭破血流，以直線狀向下墜去。
玻璃上留下一道劃痕和血跡。
後面大約還有十多只夜鶯，時眠害怕它們像上次一樣為了進來全部撞到窗戶上，連忙跑過去打開窗戶。
“夜鶯先生？”
那十幾只夜鶯見到窗戶打開之後，飛在前面的好幾只像是完成任務一般離開。嘩啦啦撲閃翅膀的聲音響起，時眠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等到他再次睜開的時候，面前只剩下了一只。
夜鶯飛進房間，在裏面盤旋一圈，被他翅膀掃到的蘑菇上有光點一閃一閃，看起來像是和它關系很好在打招呼。
“嘰咕嘰咕。”
夜鶯最後停留在床頭櫃上。
時眠坐到床邊，和它對視。
夜鶯：“嘰咕嘰咕？”
它的喙在不斷開合，似乎在向時眠說著什麽話，但這樣的語言對於時眠來說太過陌生了，他皺著眉說：“夜鶯先生，我有些聽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夜鶯仰天長鳴，似乎在清嗓子，等到它終於準備好之後渾身一顫，最後變成了一個滿身是羽毛的黑衣男子。
黑子男子兀自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兩只胳膊環胸，表情桀驁不馴：“那天晚上還沒有看好你到底長什麽樣子，不過今天一看，確實好看得很，怪不得神明大人會偏愛你。”
時眠：“……謝謝。”
“你叫我聞人鳴就好了。”黑衣男子詫異地挑了挑眉，“對了，你不去村口嗎？這個時候大家應該都死的死傷的傷了，你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因為人類長相蒙混過關，不然等到他們殺到這裏來的時候，早就殺瘋了，連你一起殺了。”
“……啊？”
聞人鳴：“你不知道嗎？”
時眠搖頭，滿臉茫然。
聞人鳴嘖嘖兩聲：“也是，看起來神明大人似乎挺喜歡你的，別說在人類的攻略時間裏不讓你出去，怕是連……”
他的話戛然而止。
房間裏一時有些沈默，時眠其實不太會和別人交往，他長得好看，又不太愛笑，看起來很高冷，別人總是不太願意和他接觸。
對於他來說，聞人鳴確實有些太過活潑，他習慣於充當一個傾聽者的角色，在聞人鳴沈默思考的時候，他有些尷尬，但還是若無其事聽著。
過了很長時間，聞人鳴才說：“我找你來不是因為別的什麽事情，我確實還挺喜歡你的，但是也不至於幫助你。不過你是一個人類，去人類世界要比在蘑菇小鎮好得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聞人鳴盯著時眠看了很長時間，在人類的種族中，時眠真是相當好看了，頭發濃密，眉眼像是霧中的山峰一樣，面部的每一個曲線都恰到好處，鼻梁挺直，嘴唇殷紅，在沈思的時候會將額頭微微低下，纖長的睫毛像某種蝶類的翅膀一樣顫抖。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大概是時眠面帶疑惑擡頭看來的時候，他才瞬間回神，皺了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
“人類長那麽好看幹嘛……”
聞人鳴搖了搖頭，在時眠的註視下緩緩解釋道：“不知道今天會是人類勝利還是我們勝利，你要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嗎？”
時眠正有此意，在聞人鳴提出這個要求之後他不過是假意思考了幾秒鐘，然後點頭：“好。”
兩人起身往下面走。
樓梯兩側的蘑菇只有晚上才會工作，這個時候大多數都陷入了沈睡，昏暗的空間裏只有微弱的光線，被光線照亮的塵埃漂浮在空中。聞人鳴在前面走，腳踩在臺階上的聲音回響在樓裏，時眠落後幾步跟著他。
聞人鳴突然回頭問：“對了，你那天睡覺睡得好嗎？”
時眠：“……哪天？”
“哎呀，”聞人鳴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就是我上次來找你的那天晚上，雖然為了見到你摔死我的好多分.身，但是終究還是見到你了，我還給你送了一份見面禮——那首歌，我們夜鶯的種族天賦，能夠讓你做一場很好的夢。”
他雙手合十放在耳邊：“好夢？”
時眠回想了一下，他第一次見到夜鶯的晚上並沒有很驚喜，反而感到驚嚇，試問誰見到一個為了見到自己而摔死好多次的人會歡喜。
他那天確實做了一個夢，他其實並不太能夠想起夢裏的場景，但夢裏那種無助而難過的情緒卻一直縈繞在心頭。
“餵！”聞人鳴皺眉喊。
時眠回神：“我不記得了。”
聞人鳴腳步停止，樓梯裏的回響聲也戛然而止，他擰著眉看向時眠，像是在打量什麽奇怪的生物：“不應該啊，我的歌聲會讓人類陷入一場很好的夢境中，那個夢境應該是你內心深處的渴望，是有很大幾率會實現的。”
時眠：“我真的不記得了。”
聞人鳴自認為自己的種族天賦不可能會在時眠身上失效，猜想對方只是因為夢境中的場景太過羞澀而不好意思開口。他暗自想了想，對於一個人類來說，羞於啟齒的夢境無非是關乎生理需求的，他上下打量了時眠幾眼，無聲笑了笑。
時眠被那火熱的視線打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還好，聞人鳴的打量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看著對方的背影，他兀自松了口氣。
高塔一共有九層高。
兩人走了很長時間，時眠邊走邊思考自己的任務，擰著眉，有很多東西都想不通。他沒有註意到，面前的聞人鳴突然停下，於是“咚”的一聲撞到了對方的背上。
時眠擡頭看去。
聞人鳴正看著墻壁，面上是沈思的表情，時眠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墻壁。墻壁上大多都是文字，只有一小部分的圖畫在旁邊解釋，時眠不願意多盯著這些圖畫，他總覺得這些文字上蘊含有很重的情感。
“這些是神明大人畫的嗎？”
上面刻畫的文字不是時眠所熟悉的任何一種文字，應該也是象形文字。時眠粗略地掃視了一眼墻壁，裏面只有零星幾個字是他能夠猜出意思來的。
比如“人”，上面是一個火柴人。
時眠總覺得上面的文字會是他任務完成的很大一個突破點，即便他不能分析出意思，但還是被那文字浮於表面的厚重所感染到了。
他問：“那是什麽意思啊？”
聞人鳴聞言，將目光從墻壁上收回：“你不知道上面是什麽意思？哦對了，你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召喚而來的，不理解這些文字也是應該的，這些是蘑菇小鎮很久之前使用的文字，不過後來和人類接觸之後，我們就開始刻意使用人類語言了。”
他又說：“看樣子除了神明大人會刻畫這些東西之外，別人都不會了，我們記錄的東西在第二天就會因為時間重置而消失，所以我們也習慣了什麽都不寫。”
時眠：“這些文字都是什麽意思？”
聞人鳴聳了聳肩，直直往樓下走去，時眠皺著眉將放在墻壁上的視線收回，抿了一下唇也跟著出了高塔。看樣子墻壁上記錄的東西確實很重要，兩人出了高塔之後，聞人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些東西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了。”
他突然化作夜鶯的樣子。
周圍都是喧鬧聲，有人的聲音，也有擬人生物的聲音，時眠站在高塔之前，聞人鳴已經在化作夜鶯的瞬間向著遠方飛走了。
在時眠的面前有很多人類，他們臉上都是興奮的神色，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懷裏正抱著化成獸形的小鎮居民。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他笑著看向高塔：“從來沒有人將全息游戲的攻略進度拉到百分之九十，我是第一個人，現在只剩下游戲最大boss了，哈哈哈，我要直抵老巢取下boss人頭！”
在他的身後有很多義憤填膺的人。
那些擬人生物大多傷亡慘重，一些捂著胸開始吐血，一些被迫以獸形待在人類的懷裏，他們眼中的陰霾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水。
人類穿過紛紛穿過時眠，向著他身後的高塔進發，時眠被人群裹挾著，差點摔倒。
一個人類扶了他一把。
空氣中充滿了血腥氣，不知道是不是時眠許久沒有見到人類的原因，他竟然覺得自己有些害怕那些人類，他們大多表情興奮，像擊殺游戲人物一樣在蘑菇小鎮大肆征伐。
時眠幾乎沒有聽到哀嚎聲，那些受傷的擬人生物只是躺在地上，臉上甚至沒有難過的表情，有的只是死寂般的平靜。
兔小妹在不遠處躺著，她身上並沒有什麽傷口，只是身邊滾落了很多胡蘿蔔，眼眸緊閉，像是睡著了；曾經和時眠說過話的女人抱著自己的孩子躺在裏面，死死盯著人類的背影；無數擬人生物躺在地上，身上都是猙獰的傷口和鮮血。
時眠突然蹲下來。
心頭劃過一絲鈍痛。
他其實對蘑菇小鎮觀感很平常，這裏的人看著都很和善，但他們身上總是有一股違和感，他知道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他們只是數據，並且他們的時間會在每天淩晨重置，於是他們的觀念裏對死亡和生命都很漠視。
熊黑針對他；
狐貍老太太身上有太多疑點；
這裏的風景很美，美到不可思議，於是也不可能是現實世界中存在的，大概率也只是技術員手中的一團數據。
但是……
即便他的心裏很清楚，這裏只是人類世界裏的一個全息游戲，這裏的人和物都是數據，他還是不免為了這裏的一切而感到難過。
或許是他來到這裏後首先進入的不是人類世界，而是游戲世界的緣故，他下意識覺得這裏才是真實的。
站在他旁邊的人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麽了？是肚子不舒服嗎？”
時眠壓下心頭的那股難受，擡頭看向和他說話的人，那是一個長得很俊朗的男生，看起來脾氣很好。
男生看到他臉上並沒有痛苦的表情之後松了口氣，然後向時眠伸出了手：“你好，我的名字叫做賽爾，是三區的玩家，你呢？”
時眠在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光芒。
那光芒是透金色的，將他的眉眼暈染得異常溫和，像是電影中為了強調主角而打的柔光。
“系統先生，他也是氣運之子嗎？”
【是的，時眠。】
時眠垂眸，蹲了一會兒才起身，和男生短暫地握了一下手：“我叫時眠，也是三區的玩家。”
他很少撒謊，撒謊的時候根本不敢和別人對視，但幸虧賽爾沒有把他這種長相很乖的人想得那麽壞，只是驚奇道：“你也是三區的？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你？”
時眠抿唇：“我很少玩。”
賽爾點頭讚同，他看向那浩浩蕩蕩沖入高塔之中的玩家，臉色看著很鄙夷：“我也很少進入蘑菇小鎮玩，不過這款游戲是我叔叔開發的，我和弟弟就必須經常來這裏，當一個體驗者，看一看哪裏還沒有修繕完全。”
“……這樣啊。”
賽爾拍了拍時眠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樣子拉著他往遠處走，一直到了快要到達生命之樹的地方才停下。
他說：“其實我挺不喜歡這樣野蠻的攻略方式的，雖然蘑菇小鎮不過是我叔叔公司開發出來的一個游戲，那些人也不過是數據，但我還是不想要傷害到他們。”
時眠點頭：“我也是。”
談話的時候，讚同對方或許會得到更多的反饋和信息，果然，賽爾一臉驚訝，看時眠的眼神也變得熱忱起來，一副知交樣子：“原來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很少見到玩家會這麽想！”
時眠：“嗯。”
賽爾使勁用肩膀撞了一下時眠的肩膀，很自來熟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哇塞，那麽從今天開始我就單方面地宣布你是我的好兄弟了。本來攻略游戲就有很多選擇，可以刷好感，可以用實力比拼……但是他們好像更喜歡這樣粗暴野蠻的方式來攻略。”
撒謊的忐忑已經淡了很多，賽爾看起來是一個很會交談的人，甚至都不需要時眠怎麽套，對方就一股腦將信息都說出來了。
時眠點了點頭：“沒錯。”
賽爾盯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小時眠！我們真是相見恨晚啊！”
“……嗯。”
“真棒！”
“我超級喜歡在這裏摘蘑菇，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帶你一起摘蘑菇啊，我們才不要參與他們的哄鬧中去！”
“好。”
“對了，我加你一個聯系方式唄。”
蘑菇小鎮的居民很少有電子產品，時眠也沒有手機，他楞了楞，笑著對賽爾說：“我玩游戲的時候一般不會帶手機，很麻煩。”
賽爾嘆了口氣：“這樣啊，不過確實，帶手機進入全息游戲有些危險，手機這樣的電子產品在游戲開始的時候也會變成數據，這樣的數據很容易被不法人員談查到個人信息。”
“……對。”
賽爾又說：“那下次吧，明天玩游戲的時候你就在生命之樹下等我，中午十二點。好嗎，我去找你。”
時眠點頭：“好。”
兩人不過三言兩語就相熟了，如果不是賽爾突然接到了朋友的電話，他可能會一直纏著時眠繼續聊下去。在賽爾離開後，時眠坐在路旁的椅子上，他皺著眉看向不遠處的慘相。
即便知道這裏不過是游戲世界，他還是覺得這樣的慘狀讓人太過觀感不適了，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擬人生物做得太過逼真的原因。
人群全數進入高塔，又在很短的時間之內走出來，他們中的人憤憤不平：“怎麽boss今天不在高塔中？餵，程哥，你今天還要不要攻略boss了？”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男生點頭：“當然啦，不當第一個攻略boss的人，我把頭摘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那你可說好了！”
“不能反悔！”
“程哥牛逼，一定完成。”
受到鼓舞的男生又開始充滿幹勁兒，向著四處張望，等看到生命之樹後眼睛一亮，手臂向著這裏一揮，再次鼓動道：“走，一起去生命之樹那裏看看，那裏不也是游戲boss經常待的地方嗎？我們一起去看看，哼，我一定要拿下怪物的一血！”
人群又浩浩蕩蕩向著這裏進發。
那些受傷的擬人生物皺著眉看著那些氣勢洶洶的人類，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麽，根本不相信這些人會真的攻略神明大人。
“說真的，不知道該說他們不自量力還是好笑，居然敢妄想殺掉神明大人，他們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掛得時間不夠長嗎？”
“唉，神明大人會出手嗎？”
“不知道，神明大人向來不會理會我們和人類之間的爭紛，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出手。”
“我們的實力都太低了。”
“如果神明大人出手的話，他們會不會死無完屍啊？不過……他們都不會真的死亡，他們會在明天重新來到蘑菇小鎮。人類真是太惡心了，他們就像螞蟻一樣，殺不盡，剛開始我還會用盡全身力氣還手，現在覺得……”
“還不如躺平，反正時間會重置。”
“哎，他們過去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擬人生物都向著生命之樹的地方看去。他們知道，神明大人確實是在生命之樹的旁邊待著。那些人類浩浩蕩蕩走到生命之樹的前面。
小鎮裏一片喧嘩。此時的時眠正在向著生命之樹的地方跑去，他頭上出了很多汗，眼睛也因為盡力奔跑而紅腫，但即便是這樣，他依舊不敢停下來。
跑快點！跑快點！
別讓他們看到神明大人！
時眠喘著粗氣，他聽到了，那些擬人生物說了神明大人很少會管事情，也就意味著神明很可能會在別人攻略他時不作為，畢竟正如他們所說這裏因為是游戲世界，所以時間可以重置。
在人類到達生命之樹前，時眠已經跑到了那裏，神明正躺在生命之樹下面，鯨魚依偎在他的身邊，他的身上落了很多蝴蝶，看起來像是被落葉淹沒了。
終於跑到了！
時眠揉了一下發酸的眼睛，快速走到神明的身旁，他手指顫抖地碰了碰對方的胳膊：“快醒醒，主人。”
神明很快睜開眼睛，面上有微弱的流光快速閃過，看到時眠焦急的神色後微微凝神，在時眠身後是一大群面色不善的人類。
他並沒有太過驚奇，反而直起身子，大掌一撈將時眠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個被叫做“程哥”的男生揮舞著鐵鍬，面對神明的時候，他也有些犯怵，但自己立的flag自己跪著也要完成，壯著膽子說：“不過是一個游戲中的虛擬大boss而已，我還不信了，我玩過那麽多年的游戲，殺不死你！”
然而神明只是揮了揮手。
在他身後的所有人類很快倒下，有狂虐的龍卷風席卷而過，程哥很快沒有了再沖上來的念頭和膽子。
他咬了咬牙，在心裏暗暗罵娘。
他玩過不計其數的游戲，甚至很多游戲都可以打到國服前幾，在“蘑菇小鎮”這款全息游戲上線之後，他也是最先玩的那一批人，剛開始不過是沈浸式體驗游戲，後來才開始了游戲打怪和發洩日的模式。
這裏的游戲做得太真了，boss尤其，每一根頭發都很精細，不知道燒了多少經費，也不知道熬禿了多少程序員的頭發。
游戲體驗度極高。
當然，進入游戲後，玩家的痛覺也和現實世界的一樣，因此有很多人會尋求刺激，也有很多人會避免自己受傷，於是在面對boss的時候，即便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死亡，程哥還是不敢直接莽著上。
……太疼了。
時眠坐在神明的肩頭，看著不過是一揮手就倒下的人類，有些詫異，他立馬轉頭看向神明的面容，對方並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臉蛋。
“他們欺負你了嗎？”
時眠：“……沒有。”
神明的臉上有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惱怒和生氣，他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類，不過是幾秒鐘就再次看向時眠，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時眠的額頭：“真的沒有嗎？不要害怕，他們要是欺負你了就和我說。”
“真的沒有。”
“那為什麽你要跑得這麽快，是不是他們強迫你撒謊了？要是這樣的話……”
時眠立馬搖頭，他擺擺手，用雙手抓著神明的衣服穩住自己的身體，然後盡力去看對方的眼睛：“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主人，我只是聽到了他們要……要攻略你，我有些擔心，我就跑著過來了。”
神明：“……”
他微微楞了楞，看到時眠臉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分析清楚時眠話裏的意思之後，耳朵開始微微泛紅，放在時眠額頭的手掌顫了顫，很快別過了臉。
時眠以為他還在懷疑，重覆了一次：“我只是太過擔心您了，我聽到了他們說要來打擾您睡覺，我一時著急，什麽都沒有想了……”
“我只是太擔心您了。”
神明沒有回話，時眠疑惑地看向對方，好奇怪啊，為什麽他每一次說話，對方的臉和耳朵就變得更紅一層，是他說錯了嗎？
他肯定自己沒有說錯——
因為在下一秒，漫山遍野的花苞開始迎風搖曳，隨著清風的浮動而開放，散發出的花香足以讓所有的蜜蜂和蝴蝶為之狂歡；說不清的孢子從生命之樹上噴發；鯨魚發出一聲長鳴，那聲音傳遞到很遠的地方。
神明用手握住他的腰，將他抱在身前，一字一頓認認真真道：“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麽？
神明說：“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擔憂我也無可厚非，你們尊敬我，我也會以同樣的尊敬和疼愛平等地給到你們身上。”
他把“平等”兩個字咬得很重，時眠不知道他的心裏腦補了多少，自己其實並不是那個意思，但聽到神明這樣說之後，心裏還是有些別扭的不太舒服。
人類在神明的威壓下不敢動彈，等到下午六點的時候，天空中傳來一道聲音，聽到這聲音的人們都松了一口氣。
［世界時間：18:00］
［閉服時間到——］
［請還在游戲中的玩家盡快退服，以便我們的工作人員可以維修游戲服務器；明天零點準時開服，屆時歡迎玩家進入游戲進行攻略任務；請玩家盡快退服，在十分鐘之內還沒有退服的玩家將會被強制退出。］
［警告！］
［警告！］
［在此過程中，很有可能導致大家的大腦皮層受到刺激，所以，請盡快退服！］
所有玩家都在瞬間按下自己胸前的按鈕，他們的身體扭曲了幾秒鐘，很快變成一團五顏六色的數據條，最後消失不見。
時眠的目光被最後面吸引了。
一個兇狠大漢正站在人類的最後面，在所有人類消失之後，他的身影才顯現出來，他的身上有很多傷口，但這並不讓他看起來有多麽狼狽，反而顯得更加兇殘。
——熊黑。
時眠的眼皮倏然一跳。
在看到熊黑的瞬間，他下意識回想到了那天的腐肉和恐嚇，如果他沒有跟著人類離開蘑菇小鎮的話，他很可能會被熊黑折磨。
熊黑無聲地說了什麽。
“離開！”
時眠渾身一抖，將自己貼在神明的頭上，他雙手緊緊抓著神明為了安慰他伸起來的手指上，緩了很長時間才說：“我能不能和這些人類一起離開這裏，去人類世界？”
“為什麽？”
時眠抿唇：“我也是人類，不是嗎？而且我太好奇了，我想去人類世界看看，我好像聽到他們說這裏是什麽游戲世界，我……”
“你在懷疑我是游戲數據嗎？”
神明看向時眠，他的目光並沒有多麽淩厲或者可怕，但還是讓時眠有些心虛。其實不管熊黑是不是威脅他，他都必須要去人類世界，他的任務就是要去將世界探索的進度拉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必須去各種危險的地方。
——俗稱作死。
“我只是太好奇了。”
神明並沒有說話，他的臉上也看不出心裏到底怎麽想，氣氛有些微微凝滯，時眠只感覺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差一點就蹦出來了。
這個時候，小鎮居民坐不住了。
“出去做什麽？”
“和那些人類一樣？”
“時眠，你是被神明大人而來的，你是神明大人的子民，你應該無條件為了神明大人付出，而不是因為自己的好奇心而出去！”
“人類世界很恐怖的，他們那裏有很多拐賣小孩的團夥，他們還會扒掉狐貍的毛皮，他們甚至會殺雞取卵！”
“是啊，時眠，不要出去。”
“你今天也看到了，人類的本質就是邪惡和掠奪，不只是今天，他們每天都會來到蘑菇小鎮將我們殘忍殺害，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甚至在周日那天，他們會在我們身上發洩！”
“你會被他們帶壞的！”
神明微微側臉：“聽到了嗎？時眠，外面很恐怖，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是很希望你出去外面，而且……”
時眠搖頭：“可是我想出去。”
神明：“外面很危險，你太過單純了，而且出去見到人類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還想說什麽，但時眠只是抿著唇一言不發，看樣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去。神明皺了皺眉，思索了一番，終於還是問：“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看人類世界嗎？”
時眠點頭：“嗯。”
任務要求如此，如果不是這樣，他甚至願意每時每刻掛在神明的身上，神明所能給到他的安全感竟然比上一個世界裏宴喬能給到的多很多。
強大、安全、皎潔無暇。
神明不願意看到時眠不開心的神色，伸出指尖撫平時眠眉心處的褶皺，他說：“如果你想出去的話，那就出去吧。”
小鎮居民還想要阻止：“大人……”
神明搖了搖頭，用手掌包裹著時眠的腰，緊緊地握了一下，然後將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面前，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我允許你出去，不要不開心。我不願意看到你難過和失望的神色。但是，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今天晚上和明天白天。在明天——”
“夜幕降臨之前，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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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眠醒來的時候，神明還躺在旁邊，正支著下巴看他，白色的眼睛中流淌著溫柔。看著對方胸前衣服上的褶皺，時眠頓時紅了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對方的打量。
“抱歉，我……我的睡相……”
他窘迫到甚至說不出話來，神明笑著用一根指頭戳了一下他的腦門：“你是在為了你的睡相很差向我道歉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需要有任何歉意了，不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會很喜歡的，況且……”
時眠擡頭，對上對方瞇著的雙眸。
“況且那樣子很可愛。”
時眠的臉頰瞬間變紅了，他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蒙著霧氣的眼睛，神明的尾巴還壓在他的身上，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拍著他的背。
神明轉頭看了一眼天色：“餓了嗎？要我帶你去吃飯嗎？”
時眠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神明笑著說：“好，去吃飯吧。”
兩人一起穿好衣服走下樓，對於神明這個巨大的生物來說，時眠兩條小短腿的走路速度就有些不夠看了，他只走了兩步就被神明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出高塔之後，時眠似有所覺地向村口的方向看去，他好像聽到了那邊的哄鬧聲：“那裏是發生了什麽嗎？”
神明也跟著看去，他臉上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表情，只是伸手將時眠的頭轉回來：“或許是發生了什麽吧。不過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不需要參與到裏面，走吧，我們先去吃飯。”
時眠點頭：“好。”
他們一起去了生命之樹的下面，神明並沒有做飯的技能，不過還好，蘑菇小鎮太過神奇，這裏的東西很多都可以生吃。和上次一樣，神明將很多蘑菇放到時眠的面前，時眠就坐在旁邊抱著蘑菇吃。
“小鎮裏的人都去哪裏了？”時眠吃完最後一個蘑菇，疑惑地看向旁邊的小山坡。
以時眠來到蘑菇小鎮這兩天來看，這裏的鎮民習慣了每天在山坡上勞作，雖然這裏的時間在每天淩晨都會重置，他們也不會缺食物，但這好像是他們的習慣。
那山坡很近，能很清楚地看到。
然而今天，什麽都沒有。
……太過安靜了。
想到村口的喧鬧，時眠問：“他們是去村口做一些事情了嗎？”
神明收回目光：“或許吧。”
看神明的樣子，似乎並不願意過多地提及這個問題，時眠也不在問了。兩人吃過飯又回了高塔，神明並沒有待很久，在那只熟悉的百靈鳥飛來的時候就跟著離開了，高塔裏只剩下時眠一個人。
高塔的位置在蘑菇小鎮最偏僻的角落，周圍除了樹葉婆娑的聲音之外，沒有任何喧嘩聲。時眠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走到窗邊。
“這次會在任務世界裏停留幾天呢？看起來這裏的任務會很難。蘑菇小鎮的擬人生物、人類世界還沒有見到的人類、因為每天淩晨時間重置而導致的對生命的漠視……”
高塔很高，時眠向外張望。
【依舊是一個月的時間。】
聽到系統的聲音後，時眠驚了一下，系統好像很少在任務世界裏提醒他什麽，但每次提醒都是任務中最關鍵的一環。
“系統先生？”
【是我。】
時眠皺了一下眉：“或許，我猜想，人類和蘑菇小鎮的居民之間矛盾很深，昨天晚上我似乎聽到了類似於‘游戲上線’的聲音，意思是這裏對於人類來說是游戲世界嗎？”
時眠也是第一次分析任務，第一個世界裏他因為害怕鬼怪，像腿部掛件一樣跟著宴喬，稀裏糊塗地就被宴喬推著完成了任務。
這次……
他希望自己可以通過自己。
“因為這裏是游戲世界，所以這裏看起來很美很奇怪的人和景色都是數據，所以這裏的時間才會在每天淩晨重置……”
時眠的目光向遠處看去。
從高塔上遠眺，那被稱為“生命之樹”的巨大蘑菇就像廣場中央的雕塑，通身紅色，有很多白色的斑點點綴在上面，黑色的孢子隨著清風縈繞在整個小鎮的周圍；那藍色的鯨魚引領著各式各樣的魚類游動在其中；好多居民的房子都是一些很漂亮的形狀，比如說時眠昨天去的老太太家的房子從高處看就是瓢蟲。
這裏太美了，美到不可思議。
如果說這是數據，這很有可能。
時眠搖了搖頭：“不，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樣簡單，或許、或許有些更深的隱情也說不定，或許是游戲世界的人物覺醒了……當然，這是很有可能的，畢竟我覺得他們真的太過真實了，如果人類真的能把全息游戲做到這種程度，那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系統先生，您以為呢？”
【時眠，所有我能給到的信息我都在第一天裏告訴過你了，相信你會成功的。】
“但是這都是我的猜想，這個世界的任務看起來比上一個世界的任務簡單很多，但太過寬泛了。探索世界進度達到60%以上……或許我應該多出去看看。”
【是的，時眠。】
村口並不在站在高塔能看到的範圍內，時眠探身看了半天沒有看到，索性就不看了，他打算到村口親自看看。
他不會再像上一個世界那樣輕易地相信誰的話了，所有人的話都是真假參半的。唯一可以確信的一點是，宴喬永遠都不會害他。
時眠轉身打算離開。
“咚——”
重物撞擊玻璃的聲音響起。
時眠向後看去，一只夜鶯正莽著勁兒往玻璃上撞，看到他轉過身之後也沒有停下，反而用了更大的力氣直直撞上來，它被碰得頭破血流，以直線狀向下墜去。
玻璃上留下一道劃痕和血跡。
後面大約還有十多只夜鶯，時眠害怕它們像上次一樣為了進來全部撞到窗戶上，連忙跑過去打開窗戶。
“夜鶯先生？”
那十幾只夜鶯見到窗戶打開之後，飛在前面的好幾只像是完成任務一般離開。嘩啦啦撲閃翅膀的聲音響起，時眠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等到他再次睜開的時候，面前只剩下了一只。
夜鶯飛進房間，在裏面盤旋一圈，被他翅膀掃到的蘑菇上有光點一閃一閃，看起來像是和它關系很好在打招呼。
“嘰咕嘰咕。”
夜鶯最後停留在床頭櫃上。
時眠坐到床邊，和它對視。
夜鶯：“嘰咕嘰咕？”
它的喙在不斷開合，似乎在向時眠說著什麽話，但這樣的語言對於時眠來說太過陌生了，他皺著眉說：“夜鶯先生，我有些聽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夜鶯仰天長鳴，似乎在清嗓子，等到它終於準備好之後渾身一顫，最後變成了一個滿身是羽毛的黑衣男子。
黑子男子兀自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兩只胳膊環胸，表情桀驁不馴：“那天晚上還沒有看好你到底長什麽樣子，不過今天一看，確實好看得很，怪不得神明大人會偏愛你。”
時眠：“……謝謝。”
“你叫我聞人鳴就好了。”黑衣男子詫異地挑了挑眉，“對了，你不去村口嗎？這個時候大家應該都死的死傷的傷了，你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因為人類長相蒙混過關，不然等到他們殺到這裏來的時候，早就殺瘋了，連你一起殺了。”
“……啊？”
聞人鳴：“你不知道嗎？”
時眠搖頭，滿臉茫然。
聞人鳴嘖嘖兩聲：“也是，看起來神明大人似乎挺喜歡你的，別說在人類的攻略時間裏不讓你出去，怕是連……”
他的話戛然而止。
房間裏一時有些沈默，時眠其實不太會和別人交往，他長得好看，又不太愛笑，看起來很高冷，別人總是不太願意和他接觸。
對於他來說，聞人鳴確實有些太過活潑，他習慣於充當一個傾聽者的角色，在聞人鳴沈默思考的時候，他有些尷尬，但還是若無其事聽著。
過了很長時間，聞人鳴才說：“我找你來不是因為別的什麽事情，我確實還挺喜歡你的，但是也不至於幫助你。不過你是一個人類，去人類世界要比在蘑菇小鎮好得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聞人鳴盯著時眠看了很長時間，在人類的種族中，時眠真是相當好看了，頭發濃密，眉眼像是霧中的山峰一樣，面部的每一個曲線都恰到好處，鼻梁挺直，嘴唇殷紅，在沈思的時候會將額頭微微低下，纖長的睫毛像某種蝶類的翅膀一樣顫抖。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大概是時眠面帶疑惑擡頭看來的時候，他才瞬間回神，皺了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
“人類長那麽好看幹嘛……”
聞人鳴搖了搖頭，在時眠的註視下緩緩解釋道：“不知道今天會是人類勝利還是我們勝利，你要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嗎？”
時眠正有此意，在聞人鳴提出這個要求之後他不過是假意思考了幾秒鐘，然後點頭：“好。”
兩人起身往下面走。
樓梯兩側的蘑菇只有晚上才會工作，這個時候大多數都陷入了沈睡，昏暗的空間裏只有微弱的光線，被光線照亮的塵埃漂浮在空中。聞人鳴在前面走，腳踩在臺階上的聲音回響在樓裏，時眠落後幾步跟著他。
聞人鳴突然回頭問：“對了，你那天睡覺睡得好嗎？”
時眠：“……哪天？”
“哎呀，”聞人鳴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就是我上次來找你的那天晚上，雖然為了見到你摔死我的好多分.身，但是終究還是見到你了，我還給你送了一份見面禮——那首歌，我們夜鶯的種族天賦，能夠讓你做一場很好的夢。”
他雙手合十放在耳邊：“好夢？”
時眠回想了一下，他第一次見到夜鶯的晚上並沒有很驚喜，反而感到驚嚇，試問誰見到一個為了見到自己而摔死好多次的人會歡喜。
他那天確實做了一個夢，他其實並不太能夠想起夢裏的場景，但夢裏那種無助而難過的情緒卻一直縈繞在心頭。
“餵！”聞人鳴皺眉喊。
時眠回神：“我不記得了。”
聞人鳴腳步停止，樓梯裏的回響聲也戛然而止，他擰著眉看向時眠，像是在打量什麽奇怪的生物：“不應該啊，我的歌聲會讓人類陷入一場很好的夢境中，那個夢境應該是你內心深處的渴望，是有很大幾率會實現的。”
時眠：“我真的不記得了。”
聞人鳴自認為自己的種族天賦不可能會在時眠身上失效，猜想對方只是因為夢境中的場景太過羞澀而不好意思開口。他暗自想了想，對於一個人類來說，羞於啟齒的夢境無非是關乎生理需求的，他上下打量了時眠幾眼，無聲笑了笑。
時眠被那火熱的視線打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還好，聞人鳴的打量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看著對方的背影，他兀自松了口氣。
高塔一共有九層高。
兩人走了很長時間，時眠邊走邊思考自己的任務，擰著眉，有很多東西都想不通。他沒有註意到，面前的聞人鳴突然停下，於是“咚”的一聲撞到了對方的背上。
時眠擡頭看去。
聞人鳴正看著墻壁，面上是沈思的表情，時眠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墻壁。墻壁上大多都是文字，只有一小部分的圖畫在旁邊解釋，時眠不願意多盯著這些圖畫，他總覺得這些文字上蘊含有很重的情感。
“這些是神明大人畫的嗎？”
上面刻畫的文字不是時眠所熟悉的任何一種文字，應該也是象形文字。時眠粗略地掃視了一眼墻壁，裏面只有零星幾個字是他能夠猜出意思來的。
比如“人”，上面是一個火柴人。
時眠總覺得上面的文字會是他任務完成的很大一個突破點，即便他不能分析出意思，但還是被那文字浮於表面的厚重所感染到了。
他問：“那是什麽意思啊？”
聞人鳴聞言，將目光從墻壁上收回：“你不知道上面是什麽意思？哦對了，你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召喚而來的，不理解這些文字也是應該的，這些是蘑菇小鎮很久之前使用的文字，不過後來和人類接觸之後，我們就開始刻意使用人類語言了。”
他又說：“看樣子除了神明大人會刻畫這些東西之外，別人都不會了，我們記錄的東西在第二天就會因為時間重置而消失，所以我們也習慣了什麽都不寫。”
時眠：“這些文字都是什麽意思？”
聞人鳴聳了聳肩，直直往樓下走去，時眠皺著眉將放在墻壁上的視線收回，抿了一下唇也跟著出了高塔。看樣子墻壁上記錄的東西確實很重要，兩人出了高塔之後，聞人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些東西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了。”
他突然化作夜鶯的樣子。
周圍都是喧鬧聲，有人的聲音，也有擬人生物的聲音，時眠站在高塔之前，聞人鳴已經在化作夜鶯的瞬間向著遠方飛走了。
在時眠的面前有很多人類，他們臉上都是興奮的神色，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懷裏正抱著化成獸形的小鎮居民。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他笑著看向高塔：“從來沒有人將全息游戲的攻略進度拉到百分之九十，我是第一個人，現在只剩下游戲最大boss了，哈哈哈，我要直抵老巢取下boss人頭！”
在他的身後有很多義憤填膺的人。
那些擬人生物大多傷亡慘重，一些捂著胸開始吐血，一些被迫以獸形待在人類的懷裏，他們眼中的陰霾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水。
人類穿過紛紛穿過時眠，向著他身後的高塔進發，時眠被人群裹挾著，差點摔倒。
一個人類扶了他一把。
空氣中充滿了血腥氣，不知道是不是時眠許久沒有見到人類的原因，他竟然覺得自己有些害怕那些人類，他們大多表情興奮，像擊殺游戲人物一樣在蘑菇小鎮大肆征伐。
時眠幾乎沒有聽到哀嚎聲，那些受傷的擬人生物只是躺在地上，臉上甚至沒有難過的表情，有的只是死寂般的平靜。
兔小妹在不遠處躺著，她身上並沒有什麽傷口，只是身邊滾落了很多胡蘿蔔，眼眸緊閉，像是睡著了；曾經和時眠說過話的女人抱著自己的孩子躺在裏面，死死盯著人類的背影；無數擬人生物躺在地上，身上都是猙獰的傷口和鮮血。
時眠突然蹲下來。
心頭劃過一絲鈍痛。
他其實對蘑菇小鎮觀感很平常，這裏的人看著都很和善，但他們身上總是有一股違和感，他知道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他們只是數據，並且他們的時間會在每天淩晨重置，於是他們的觀念裏對死亡和生命都很漠視。
熊黑針對他；
狐貍老太太身上有太多疑點；
這裏的風景很美，美到不可思議，於是也不可能是現實世界中存在的，大概率也只是技術員手中的一團數據。
但是……
即便他的心裏很清楚，這裏只是人類世界裏的一個全息游戲，這裏的人和物都是數據，他還是不免為了這裏的一切而感到難過。
或許是他來到這裏後首先進入的不是人類世界，而是游戲世界的緣故，他下意識覺得這裏才是真實的。
站在他旁邊的人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麽了？是肚子不舒服嗎？”
時眠壓下心頭的那股難受，擡頭看向和他說話的人，那是一個長得很俊朗的男生，看起來脾氣很好。
男生看到他臉上並沒有痛苦的表情之後松了口氣，然後向時眠伸出了手：“你好，我的名字叫做賽爾，是三區的玩家，你呢？”
時眠在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光芒。
那光芒是透金色的，將他的眉眼暈染得異常溫和，像是電影中為了強調主角而打的柔光。
“系統先生，他也是氣運之子嗎？”
【是的，時眠。】
時眠垂眸，蹲了一會兒才起身，和男生短暫地握了一下手：“我叫時眠，也是三區的玩家。”
他很少撒謊，撒謊的時候根本不敢和別人對視，但幸虧賽爾沒有把他這種長相很乖的人想得那麽壞，只是驚奇道：“你也是三區的？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你？”
時眠抿唇：“我很少玩。”
賽爾點頭讚同，他看向那浩浩蕩蕩沖入高塔之中的玩家，臉色看著很鄙夷：“我也很少進入蘑菇小鎮玩，不過這款游戲是我叔叔開發的，我和弟弟就必須經常來這裏，當一個體驗者，看一看哪裏還沒有修繕完全。”
“……這樣啊。”
賽爾拍了拍時眠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樣子拉著他往遠處走，一直到了快要到達生命之樹的地方才停下。
他說：“其實我挺不喜歡這樣野蠻的攻略方式的，雖然蘑菇小鎮不過是我叔叔公司開發出來的一個游戲，那些人也不過是數據，但我還是不想要傷害到他們。”
時眠點頭：“我也是。”
談話的時候，讚同對方或許會得到更多的反饋和信息，果然，賽爾一臉驚訝，看時眠的眼神也變得熱忱起來，一副知交樣子：“原來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很少見到玩家會這麽想！”
時眠：“嗯。”
賽爾使勁用肩膀撞了一下時眠的肩膀，很自來熟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哇塞，那麽從今天開始我就單方面地宣布你是我的好兄弟了。本來攻略游戲就有很多選擇，可以刷好感，可以用實力比拼……但是他們好像更喜歡這樣粗暴野蠻的方式來攻略。”
撒謊的忐忑已經淡了很多，賽爾看起來是一個很會交談的人，甚至都不需要時眠怎麽套，對方就一股腦將信息都說出來了。
時眠點了點頭：“沒錯。”
賽爾盯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小時眠！我們真是相見恨晚啊！”
“……嗯。”
“真棒！”
“我超級喜歡在這裏摘蘑菇，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帶你一起摘蘑菇啊，我們才不要參與他們的哄鬧中去！”
“好。”
“對了，我加你一個聯系方式唄。”
蘑菇小鎮的居民很少有電子產品，時眠也沒有手機，他楞了楞，笑著對賽爾說：“我玩游戲的時候一般不會帶手機，很麻煩。”
賽爾嘆了口氣：“這樣啊，不過確實，帶手機進入全息游戲有些危險，手機這樣的電子產品在游戲開始的時候也會變成數據，這樣的數據很容易被不法人員談查到個人信息。”
“……對。”
賽爾又說：“那下次吧，明天玩游戲的時候你就在生命之樹下等我，中午十二點。好嗎，我去找你。”
時眠點頭：“好。”
兩人不過三言兩語就相熟了，如果不是賽爾突然接到了朋友的電話，他可能會一直纏著時眠繼續聊下去。在賽爾離開後，時眠坐在路旁的椅子上，他皺著眉看向不遠處的慘相。
即便知道這裏不過是游戲世界，他還是覺得這樣的慘狀讓人太過觀感不適了，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擬人生物做得太過逼真的原因。
人群全數進入高塔，又在很短的時間之內走出來，他們中的人憤憤不平：“怎麽boss今天不在高塔中？餵，程哥，你今天還要不要攻略boss了？”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男生點頭：“當然啦，不當第一個攻略boss的人，我把頭摘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那你可說好了！”
“不能反悔！”
“程哥牛逼，一定完成。”
受到鼓舞的男生又開始充滿幹勁兒，向著四處張望，等看到生命之樹後眼睛一亮，手臂向著這裏一揮，再次鼓動道：“走，一起去生命之樹那裏看看，那裏不也是游戲boss經常待的地方嗎？我們一起去看看，哼，我一定要拿下怪物的一血！”
人群又浩浩蕩蕩向著這裏進發。
那些受傷的擬人生物皺著眉看著那些氣勢洶洶的人類，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麽，根本不相信這些人會真的攻略神明大人。
“說真的，不知道該說他們不自量力還是好笑，居然敢妄想殺掉神明大人，他們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掛得時間不夠長嗎？”
“唉，神明大人會出手嗎？”
“不知道，神明大人向來不會理會我們和人類之間的爭紛，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出手。”
“我們的實力都太低了。”
“如果神明大人出手的話，他們會不會死無完屍啊？不過……他們都不會真的死亡，他們會在明天重新來到蘑菇小鎮。人類真是太惡心了，他們就像螞蟻一樣，殺不盡，剛開始我還會用盡全身力氣還手，現在覺得……”
“還不如躺平，反正時間會重置。”
“哎，他們過去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擬人生物都向著生命之樹的地方看去。他們知道，神明大人確實是在生命之樹的旁邊待著。那些人類浩浩蕩蕩走到生命之樹的前面。
小鎮裏一片喧嘩。此時的時眠正在向著生命之樹的地方跑去，他頭上出了很多汗，眼睛也因為盡力奔跑而紅腫，但即便是這樣，他依舊不敢停下來。
跑快點！跑快點！
別讓他們看到神明大人！
時眠喘著粗氣，他聽到了，那些擬人生物說了神明大人很少會管事情，也就意味著神明很可能會在別人攻略他時不作為，畢竟正如他們所說這裏因為是游戲世界，所以時間可以重置。
在人類到達生命之樹前，時眠已經跑到了那裏，神明正躺在生命之樹下面，鯨魚依偎在他的身邊，他的身上落了很多蝴蝶，看起來像是被落葉淹沒了。
終於跑到了！
時眠揉了一下發酸的眼睛，快速走到神明的身旁，他手指顫抖地碰了碰對方的胳膊：“快醒醒，主人。”
神明很快睜開眼睛，面上有微弱的流光快速閃過，看到時眠焦急的神色後微微凝神，在時眠身後是一大群面色不善的人類。
他並沒有太過驚奇，反而直起身子，大掌一撈將時眠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個被叫做“程哥”的男生揮舞著鐵鍬，面對神明的時候，他也有些犯怵，但自己立的flag自己跪著也要完成，壯著膽子說：“不過是一個游戲中的虛擬大boss而已，我還不信了，我玩過那麽多年的游戲，殺不死你！”
然而神明只是揮了揮手。
在他身後的所有人類很快倒下，有狂虐的龍卷風席卷而過，程哥很快沒有了再沖上來的念頭和膽子。
他咬了咬牙，在心裏暗暗罵娘。
他玩過不計其數的游戲，甚至很多游戲都可以打到國服前幾，在“蘑菇小鎮”這款全息游戲上線之後，他也是最先玩的那一批人，剛開始不過是沈浸式體驗游戲，後來才開始了游戲打怪和發洩日的模式。
這裏的游戲做得太真了，boss尤其，每一根頭發都很精細，不知道燒了多少經費，也不知道熬禿了多少程序員的頭發。
游戲體驗度極高。
當然，進入游戲後，玩家的痛覺也和現實世界的一樣，因此有很多人會尋求刺激，也有很多人會避免自己受傷，於是在面對boss的時候，即便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死亡，程哥還是不敢直接莽著上。
……太疼了。
時眠坐在神明的肩頭，看著不過是一揮手就倒下的人類，有些詫異，他立馬轉頭看向神明的面容，對方並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臉蛋。
“他們欺負你了嗎？”
時眠：“……沒有。”
神明的臉上有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惱怒和生氣，他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類，不過是幾秒鐘就再次看向時眠，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時眠的額頭：“真的沒有嗎？不要害怕，他們要是欺負你了就和我說。”
“真的沒有。”
“那為什麽你要跑得這麽快，是不是他們強迫你撒謊了？要是這樣的話……”
時眠立馬搖頭，他擺擺手，用雙手抓著神明的衣服穩住自己的身體，然後盡力去看對方的眼睛：“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主人，我只是聽到了他們要……要攻略你，我有些擔心，我就跑著過來了。”
神明：“……”
他微微楞了楞，看到時眠臉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分析清楚時眠話裏的意思之後，耳朵開始微微泛紅，放在時眠額頭的手掌顫了顫，很快別過了臉。
時眠以為他還在懷疑，重覆了一次：“我只是太過擔心您了，我聽到了他們說要來打擾您睡覺，我一時著急，什麽都沒有想了……”
“我只是太擔心您了。”
神明沒有回話，時眠疑惑地看向對方，好奇怪啊，為什麽他每一次說話，對方的臉和耳朵就變得更紅一層，是他說錯了嗎？
他肯定自己沒有說錯——
因為在下一秒，漫山遍野的花苞開始迎風搖曳，隨著清風的浮動而開放，散發出的花香足以讓所有的蜜蜂和蝴蝶為之狂歡；說不清的孢子從生命之樹上噴發；鯨魚發出一聲長鳴，那聲音傳遞到很遠的地方。
神明用手握住他的腰，將他抱在身前，一字一頓認認真真道：“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麽？
神明說：“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擔憂我也無可厚非，你們尊敬我，我也會以同樣的尊敬和疼愛平等地給到你們身上。”
他把“平等”兩個字咬得很重，時眠不知道他的心裏腦補了多少，自己其實並不是那個意思，但聽到神明這樣說之後，心裏還是有些別扭的不太舒服。
人類在神明的威壓下不敢動彈，等到下午六點的時候，天空中傳來一道聲音，聽到這聲音的人們都松了一口氣。
［世界時間：18:00］
［閉服時間到——］
［請還在游戲中的玩家盡快退服，以便我們的工作人員可以維修游戲服務器；明天零點準時開服，屆時歡迎玩家進入游戲進行攻略任務；請玩家盡快退服，在十分鐘之內還沒有退服的玩家將會被強制退出。］
［警告！］
［警告！］
［在此過程中，很有可能導致大家的大腦皮層受到刺激，所以，請盡快退服！］
所有玩家都在瞬間按下自己胸前的按鈕，他們的身體扭曲了幾秒鐘，很快變成一團五顏六色的數據條，最後消失不見。
時眠的目光被最後面吸引了。
一個兇狠大漢正站在人類的最後面，在所有人類消失之後，他的身影才顯現出來，他的身上有很多傷口，但這並不讓他看起來有多麽狼狽，反而顯得更加兇殘。
——熊黑。
時眠的眼皮倏然一跳。
在看到熊黑的瞬間，他下意識回想到了那天的腐肉和恐嚇，如果他沒有跟著人類離開蘑菇小鎮的話，他很可能會被熊黑折磨。
熊黑無聲地說了什麽。
“離開！”
時眠渾身一抖，將自己貼在神明的頭上，他雙手緊緊抓著神明為了安慰他伸起來的手指上，緩了很長時間才說：“我能不能和這些人類一起離開這裏，去人類世界？”
“為什麽？”
時眠抿唇：“我也是人類，不是嗎？而且我太好奇了，我想去人類世界看看，我好像聽到他們說這裏是什麽游戲世界，我……”
“你在懷疑我是游戲數據嗎？”
神明看向時眠，他的目光並沒有多麽淩厲或者可怕，但還是讓時眠有些心虛。其實不管熊黑是不是威脅他，他都必須要去人類世界，他的任務就是要去將世界探索的進度拉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必須去各種危險的地方。
——俗稱作死。
“我只是太好奇了。”
神明並沒有說話，他的臉上也看不出心裏到底怎麽想，氣氛有些微微凝滯，時眠只感覺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差一點就蹦出來了。
這個時候，小鎮居民坐不住了。
“出去做什麽？”
“和那些人類一樣？”
“時眠，你是被神明大人而來的，你是神明大人的子民，你應該無條件為了神明大人付出，而不是因為自己的好奇心而出去！”
“人類世界很恐怖的，他們那裏有很多拐賣小孩的團夥，他們還會扒掉狐貍的毛皮，他們甚至會殺雞取卵！”
“是啊，時眠，不要出去。”
“你今天也看到了，人類的本質就是邪惡和掠奪，不只是今天，他們每天都會來到蘑菇小鎮將我們殘忍殺害，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甚至在周日那天，他們會在我們身上發洩！”
“你會被他們帶壞的！”
神明微微側臉：“聽到了嗎？時眠，外面很恐怖，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是很希望你出去外面，而且……”
時眠搖頭：“可是我想出去。”
神明：“外面很危險，你太過單純了，而且出去見到人類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還想說什麽，但時眠只是抿著唇一言不發，看樣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去。神明皺了皺眉，思索了一番，終於還是問：“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看人類世界嗎？”
時眠點頭：“嗯。”
任務要求如此，如果不是這樣，他甚至願意每時每刻掛在神明的身上，神明所能給到他的安全感竟然比上一個世界裏宴喬能給到的多很多。
強大、安全、皎潔無暇。
神明不願意看到時眠不開心的神色，伸出指尖撫平時眠眉心處的褶皺，他說：“如果你想出去的話，那就出去吧。”
小鎮居民還想要阻止：“大人……”
神明搖了搖頭，用手掌包裹著時眠的腰，緊緊地握了一下，然後將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面前，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我允許你出去，不要不開心。我不願意看到你難過和失望的神色。但是，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今天晚上和明天白天。在明天——”
“夜幕降臨之前，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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