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鬼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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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鬼27
風聲蕭蕭，玻璃碎片在馬路上反射著稀碎的光芒，時眠的臉色逐漸變得青白，身後的程處安還在向他靠近，那滾燙的呼吸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蹭過去。
“……程處安？”
時眠的尾音在恐懼中變了調。
程處安將手放在時眠的耳朵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著，他的聲音維持著自己獨特的性格，帶著某些充滿暗示意味和沙啞質地：“從哪裏開始下嘴比較好呢？從耳朵？我最喜歡時眠你的耳朵了，就像一彎月牙似的，每次看到你，我都想將你的耳垂含在嘴裏，應當是上好的美味。”
時眠害怕到渾身顫抖。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吧嗒——”
眼珠順著他優美的面部曲線落下，還沒有落到地上就被風吹散了。
時眠手指緊緊扣在手心，劇烈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悔恨和難過的情緒一瞬間湧上心頭，他太笨了，他怎麽這麽笨，他怎麽就沒有發現程處安的不對勁呢？
可他進退都是死路啊——
待在公交車上的話，他會被滿車廂的非人異物分食死掉；和程處安一起下了車，他以為自己安全了，可沒有想到，程處安才是那個最大的鬼物。
要死了嗎？
要死在程處安的手裏了嗎？
沙沙、沙沙、沙沙。
晚風將樹梢吹動，樹葉摩擦的時候發出簌簌的聲音，那聲音如果放在as.mr中會是相當不錯的感覺，但在這樣幽深而昏暗的場景下就有些恐怖了。
程處安的手指明顯頓了頓。
時眠渾身一抖，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草叢裏游竄出來了。微微側身，時眠最先看到一雙像燈籠一樣的綠色大眼睛，緊接著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生物。
人頭蛛身的女人看著時眠，像看著時間最美味的東西，她張開血盆大口，露出自己尖銳且掛著肉絲的牙齒：
“時眠，找到你了。”
時眠咬緊牙齒。他記得鬼大叔曾經說過，原主的父母為了留在城市，將他煉化成了鬼童，雖然這個說法存疑，但和日記本聯系在一起，還是不難看出，女人對他並沒有過多的母子之情，有的只是忌憚。
女人的頭發瞬間抽長，很快在附近的地方鋪成一片黑色的頭發海，她的面容扭曲：“過來找媽媽，時眠啊。”
時眠使勁搖頭。
不要！
他快要瘋掉了，這個世界遠遠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多了，他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欺騙他，程處安、顧若川、老天師、鬼大叔、人頭蛛身的怪物、宴喬……
他們都是隱藏在暗處的恐怖怪物，而他是被群狼環伺的綿羊，根本分不清誰是披著人皮的鬼怪，也難以保全自身。
“過來啊，”女人垂著頭，似乎有些難過，“你不喜歡媽媽了嗎？可是媽媽很喜歡你啊，你還記得小時候你總是疑惑，為什麽別的小孩都有媽媽抱，你卻沒有嗎？媽媽記得你小時候很可愛的，為什麽現在變得這麽害怕我呢？難道只是因為我變成了這樣的怪物……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媽媽了嗎？”
女人：“過來啊……”
時眠搖頭：“我不……”
女人的臉色有些扭曲，她臉上的良善在轉瞬之間褪去，轉而是一副陰森恐懼的模樣，她不是一個善於偽裝的人，在早些時候，時眠就察覺到了她偽善的行為，而現在這幅樣子，仿佛才是她應該有的模樣。
“時眠，你是我生下來的，為什麽不能被我吃掉？只要吃掉你我就可以入輪回了，我現在這樣子算什麽，人不人鬼不鬼，”女人大叫著，“到媽媽這裏來，被媽媽吃掉，求你了，媽媽不想再以這幅模樣下去了。”
時眠搖著頭，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頭發往後退，地面上的小石子在他的鞋底和馬路之間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看到他躲避的動作之後，女人徹底被激怒，她的頭發在空中飛揚，猛地看向程處安：“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不讓你過來？該死的，最開始是宴喬，現在又多了一個他嗎？怎麽？他也想和宴喬一樣，把你捆綁在身邊，為了不讓我傷害你而禁錮我讓我贖罪嗎？時眠，你好狠的心！”
和宴喬一樣？
時眠微楞。
什麽意思，女人的意思是宴喬曾經做過那樣的事情嗎？將他捆綁在身邊，又為了讓女人不傷害到他，將女人禁錮在某個地方，是這樣的嗎？
對於女人的指控，程處安並沒有過多驚奇，笑著看向女人，他松開對時眠的鉗制，走了兩步走到時眠的身側：“啊，我可沒有宴喬那樣傻逼的想法，把你禁錮起來，你算是什麽東西？當年和你丈夫謀劃著殺掉程彥還不為過，又和老天師一起密謀將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煉化成鬼童，現在還指望著吃掉時眠這個香餑餑，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麽惡毒的人。”
女人眼神惡毒：“他是我兒子！”
“你兒子又怎樣？”程處安冷哼一聲，“要不是那場意外，你覺得時眠他能活到今天？還能成為你們爭相搶食的美味？”
“那又如何？你不也想要吃掉他嗎？”女人用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時眠，“成為美味就要有成為美味的自覺，只要等到今天十二點一過，他身體內的魂魄就會自動成熟，到時候無論是誰吃掉他，都會得到各種好處。你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
“那你可說錯了……”
程處安漫不經心地雙手環胸。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時眠聽到了樹林中的一些聲音，鳥獸受到驚嚇，很快向外逃散，他聽到了熟悉的重物砸地的聲音。
程處安笑著挑起時眠耳邊的頭發，棕黑色的頭發纏繞著他的指頭，他像是在追逐一個調皮的小動物一樣：“我只是開個玩笑，畢竟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宴喬能讓他一個人出來，肯定做好了一切能夠讓他活下來的準備，你覺得憑借誰的力量能夠真的吃掉他，或者對他有什麽傷害？”
女人臉上的表情變得怔楞。
因為在下一秒，一只青白的手掌從她的身後穿入，又在她的胸前穿出，綠色混雜著黃色的粘漿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速播放，女人遲鈍地向下看。
鬼大叔的聲音響起：“瘋女人，去死吧，徹底灰飛煙滅吧！居然妄想著通過吃掉別人的靈體而入輪回，真是愚不可及，你這種人就應該魂飛魄散不得好死，終結在我的手裏也是你的宿命。”
女人楞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身體在不斷地變成灰燼消散在空氣裏，看到自己的慘狀之後，女人仰天痛哭，尖銳的叫聲響徹雲霄。
十秒鐘過後，她徹底消失。
鬼大叔走到時眠的面前，一雙眼睛淩厲，被他掃視過地方開始發冷。不知道是不是時眠的錯覺，他敏銳地察覺到在鬼大叔靠近的同時，程處安的呼吸節奏有些快了。
天空凝聚了一大團烏雲，月亮的清暉只能照亮半邊天地，他沒有聽到鬼大叔的聲音，對方似乎在審視他。
沙、沙、沙。
“真幸運，”鬼大叔笑著看向時眠的臉，那白皙的皮膚上已經布滿了黑紅色的疤痕“都變成了這樣還沒有死，當年沒有成功被你的父母變成鬼童，被人護著，現在依舊被人護著，要是我有你十分之一的運氣就好了，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時眠聽不懂鬼大叔話裏的意思。
但他察覺到這很可能是一切的真相。
鬼大叔表情有些惆悵，他看著時眠，並沒有對有些殺身之仇兒子的痛恨，有的只是對晚輩的痛惜和憐愛。
他說：“距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
時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不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瞬移而來，在黑暗中渾身散發著金色的光芒，他的一雙眼睛陰鷙，在看到時眠之後，表情一松。
老天師摸了兩把胡子：“時眠，我說過會在你生日這天找到你，並幫助你平安度過這一天的，現在，把手給我。”
時眠連連往後退。
他的臉上是受到極度恐嚇之後的破碎，他已經無法再相信誰了，誰的話都有可能是假的，如果那天被程處安帶著去見老天師的時候，他還能算得上相信對方，現在他已經完全不敢相信任何人了，更何況是與程處安和顧若川兩個偽善之人相熟的人呢？
老天師眉頭一皺：“過來！”
時眠搖頭：“……不要。”
老天師從懷裏掏出一條鎖鏈，那鎖鏈通身黑色，在他手中逐漸發出金色的光芒，十分刺眼。鎖鏈很長，一頭被老天師拿在手裏，一頭落在地上，無形中牽扯著什麽東西。
時眠順著鎖鏈的盡頭看去，直直落入鬼大叔無奈的雙眸，他沖時眠搖了搖頭：“抱歉啊，小孩。我身不由己，我是這個狗東西的傀儡，很多時候並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無法阻止他將你培養成下一個傀儡。希望……希望那個人還會突然出現將你救下。”
鎖鏈的盡頭在瞬間松開。
老天師臉色扭曲，將鎖鏈從鬼大叔的脖子上抽回，這代表著他與鬼大叔之間的傀儡契約徹底失效，比起鬼大叔，他更願意將時眠這個擁有靈體的人煉化成自己的傀儡。
時眠接連往後退，在他的視線中，老天師的身影越來越大，那鎖鏈幾乎要挨著他的鼻子，他猛地抽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要……不要……”
不要成為誰的傀儡。
時眠的眼淚大滴大滴順著臉龐流下，在下巴上凝結，他的手掌撐在身後，竭力想把自己從老天師的禁錮中脫離出去。
在他們沒有註意到的地方，程處安拉著鬼大叔的手腕，在月光下伸出手掌，手指上有光芒一閃而過，他屬於人類的外皮褪去，轉而是像某種動物一樣毛茸茸的手掌，那尖銳的指頭在空中劃過。
“哢哢哢——”
一個幽深的大洞憑空出現。
程處安拉著鬼大叔的手腕使勁將他推進去，在鬼大叔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快速開口：“下輩子一定要有一個璀璨的人生。雖然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是……”
電光火石之間，鬼大叔眼睛掃過程處安的獸指，臉色突然一變，他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小狐貍？”
程處安：“你還記得我？”
鬼大叔點頭：“當然了，我從山裏抱你抱回來的時候你還只是小小的一團，當時我也不過十二歲，沒想到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已經變成了這樣，而且還……幫助了我。我以為我這輩子都進不到往生之門裏了，畢竟我或自願或被動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人。”
程處安笑了笑：“還記得我就好，我以為我要當一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既然還記得我那就好好記著，我費了不少功夫將你和老天師之間的契約解除呢。”
將時眠帶到老天師那裏，給對方一個新的目標，從而讓老天師自願切斷和程彥的聯系，只是可惜了時眠，但無所謂，宴喬肯定不會讓時眠出事的。
這邊的動靜並不小，老天師立馬看去，他的臉色瞬間姹紫嫣紅，他願意主動放棄程彥，但不代表一個隨便的人就可以將程彥送去輪回，就算是他不要的東西，也不能被別人撿回去！
老天師抽身而去。
他五指成爪，奈何往生之門很快關閉，他抓了一個空，老天師氣得鼻子都歪了，一把抓住程處安的脖子：“該死的狐貍。”
程處安的人形陡然消失，轉而是一只紅色的狐貍，被老天師大力捏在手裏。老天師用的力氣並不小，那狐貍的身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狐貍張開嘴發出人聲：“我認賊作父這麽多年，終於有機會完成自己的追求，哈哈哈，你就是現在弄死我也不虧。”
“你個該死的……”
老天師捏著狐貍的脖子，力氣大到根本沒有留餘地，眼看著狐貍就要不行了，渾身上下都在發軟，長長的尾巴頹然耷拉下來。
突然，一柄長劍將老天師貫穿。
殷紅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從劍尖流下，老天師的手掌一松。狐貍掉在地上，在瞬間變成程處安的人形，他捂著自己的脖子開始用力咳嗽。
“咳咳咳……”
風聲混雜著樹葉婆娑聲。
老天師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到了一個他至死都不會想到的人，他嘴唇顫抖，終於在臉上出現了類似悔恨的神色。
“……若川？”
顧若川沖老天師頷首，抽回自己的劍，劍尖指向地面，血液已經將一片地面染成了紅色，他的面容聖潔，在黑夜中仿佛被月光鍍了一層瑩潤的光澤：“師父。”
老天師倒地，他的嘴裏不斷湧出鮮血，身體在血液大量流失的情況下不斷抽搐，他的白胡子都被染成了紅色：“你……怎麽會是你……”
顧若川蹲在老天師的面前：“我也想知道為什麽會是我，我以為我們是同類人，所以會彼此惺惺相惜，但沒有想到，太過相似的人，應該也是競爭力最強大的人。為什麽要阻止時眠成為我的傀儡？鬼大叔一個還不夠嗎？為什麽事事要阻礙我？你這種人直接死掉不好嗎？”
“我……你……”
顧若川伸手將老天師的眼睛遮住，即便是面對殺死有生養之恩的人，他的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像是在疑惑為什麽對方還不咽氣。
老天師咽下最後一口氣，他久久不能閉上的雙眼被顧若川合上，時眠能看到他垂在身側拽緊樹葉的手指陡然一松。對於殺死老天師，顧若川就像殺死一只螞蟻一樣，或許說，他根本就把這樣的事情當做平常隨手可做的事情。
時眠不可思議地看向顧若川的臉。
即便是這種時候，他依舊保持著某種令人難以想象的溫和與悠然自得。察覺到時眠的目光後淺淺一笑，那一瞬間，連身上的血跡和傷口都仿佛消失不見，他自帶聖光。
程處安哈哈大笑：“真他媽沒有想到，老天師過了一輩子，厲害了一輩子，被人敬仰了一輩子，最後被自己不起眼的小徒弟給殺死了，不知道他走到黃泉路上會不會氣得吹胡子瞪眼。”
噠。
噠噠。
顧若川踩在柏油馬路上，緩慢地走到時眠的面前，伸出自己的手，他仿佛一個真正的神明一樣：“時眠，你看，我很強，不是嗎？我可以隨手殺死實力強悍的老天師，我甚至可以站到這個世界的最頂端，只要你想，無論什麽事情我都可以為你做到。成為我的傀儡吧，時眠。”
時眠搖頭：“不要……”
顧若川放在他身前的手指幹凈而清列，難以想象這樣養尊處優的手就在剛才，會拿著一把劍刺入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人胸口。
“為什麽要拒絕我呢？”
他像是不理解，歪著頭打量時眠。
時眠雙手撐著地面，不斷向後退，他雙眼瞪大，滿臉都是害怕和恐懼，這個人是瘋子，他偽善而狡猾，一直以平易近人的聖人模樣與別人交往，誰都沒有看出他內裏是一個冰冷而瘋狂的怪物。
瘋子、瘋子……
顧若川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高高懸掛著的月亮毫不偏私地將光輝撒在世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自己懷裏拿出一條鎖鏈，沒有絲毫遲疑地逐步靠近時眠：“距離十二點還有三分鐘，你沒有任何選擇，時眠，死亡之後自願成為我的傀儡或者我將你煉化成傀儡。”
時眠捂著眼睛，滲出的淚水將每一根指頭都沾濕，他終於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我不要當誰的傀儡，無論是老天師還是你，我也不想要被誰吃掉，為什麽，為什麽一定是我？為什麽要是我？”
進入逃生游戲並非他的本願，遇到這麽多的靈異事件幾乎讓他害怕到沒法睡覺，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都在欺騙他、隱瞞他、懷有目的地接近他。
他做錯了什麽？
……他為什麽要經歷這一切？
顧若川笑著：“因為只有你啊。”
說完話的下一秒，他的手指陡然捏緊時眠的脖子，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時眠被迫仰著頭，他看著顧若川變得扭曲的臉，淚水沿著臉頰沒入發間。
心跳如同擂鼓，幾乎無法呼吸。
程處安咳嗽了兩聲，看到顧若川動作的瞬間臉色大變，即便嗓子很難受，他還是立馬出言阻止：“顧若川，你瘋了？你這樣傷害他，你不怕宴喬報覆你嗎？”
顧若川：“報覆？”
程處安擰著眉：“你可別忘了，要不是你上次幸運，早就被宴喬殺雞取卵了，你殺死老天師跟殺死一只螞蟻一樣，他掐死你也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
“哈哈哈，幸運？”
程處安：“難道不是嗎？”
顧若川低下頭，在他的手掌中，時眠仰著脖子已經瀕死，眼眸緊緊閉著，月光的清暉像是給他鍍了一層瑩潤的光澤，這無疑是一個美人，顧若川的心臟在拉扯中劇烈跳動，這個人他太喜歡了，喜歡到想要讓對方成為自己的傀儡，喜歡到想要親手掐死，眼睜睜地看著那生命的雕零。
“可是我好喜歡他啊……”
程處安緩了緩，被老天師捏過的脖子依舊火辣辣的疼，但他還是強撐著站起來走到顧若川的身邊：“你還真是不要命。”
沙沙。
沙沙沙。
時眠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他的神經在缺氧的情況下一跳一跳的，瀕臨死亡的感覺就像沈溺在一片大海中，他無法感知到任何情緒。
……有人在說話。
他要死了。
他們想要將他煉化成傀儡，他們想要吃掉他，他們都在哄騙他隱瞞他，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披著人皮的怪物，他不過是誤入狼群的綿羊，稍不留神就會被啃食幹凈。
可是……為什麽是我。
誰來救救我？
時眠看到了一片深藍色的夜幕，那高高懸掛著的月亮變成一團光暈，他的心臟依舊在為了什麽而跳動，他想，他現在好想念什麽人啊，他現在好希望什麽人突然出現來救他。
他所想念的那個人是誰？
月亮的光暈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時眠有些委屈，原來連月亮都拋棄了他嗎，悲戚和難過齊齊湧上心頭，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來。
……是誰？
他的五感開始恢覆，嗡嗡嗡的聲音如同潮水一樣退去，他聽到了有人踩在落葉上的咯吱咯吱聲，聞到了熟悉而踏實的味道，他看到一個逆著光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眼淚模糊了視線。
該死、該死、該死！
不要哭、不要哭！
哭的話就看不到宴喬了，時眠使勁揉出眼中的淚水，他幾乎腿軟到癱在地上，遲鈍的大腦終於恢覆運轉，他再也無法抑制地哭出聲音。
“宴喬、宴喬、宴喬……”
為什麽，為什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我的愛是假的、是繼承了別人的、是從別人手裏偷來的，為什麽宴喬要因為別的什麽靈魂對他百依百順。
……他怎麽這麽卑微？
為什麽這個時候還要該死地想念宴喬，他習慣了宴喬的懷抱，習慣了宴喬的親吻，他無可救藥地愛上那個人，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假的。
顧若川躺倒在一邊，嘴裏不斷湧出鮮血，宴喬並沒有直接走向時眠，而是徑直走到了他的身邊，伸出手，言簡意賅：“天師珠。”
宴喬的眼神冰冷，像看一個死人。
時眠手指輕輕撫上自己的脖子，那裏已經紅腫不堪，他竭力咳嗽，喉嚨裏癢得厲害，像是要將內臟都咳出來。
然而他並沒有過多關註自己的情況，反而直勾勾地看著宴喬的動作，那個人、那個人是他無比想念又不敢再輕易擁抱的人。
宴喬沒有穿著時眠離開時的家居服，他換了一身妥帖的西裝，就像參加一場宴會，胸口甚至放著一小塊藍白格子的方巾。
他變得冰冷而殘酷。
時眠想出聲喊他，但他話到了嘴邊又很快咽下去，宴喬肯定聽到了他的聲音，也看到了他現在的慘狀，但並沒有走過來，必定是不想再見到他了。
宴喬的眉眼冷峻：“天師珠。”
顧若川臉上的表情由咬牙切齒變得松寬，他哈哈大笑，像是在看一個小醜：“天師珠早就被我吃到肚子裏了，你想剖腹取嗎？哈哈哈，現在估計已經被胃酸化成一團水了，宴喬，你也有這個時候啊，是不是很無奈，是不是很不甘心，是不是想到心愛之人即將死去卻無能為力，痛恨到無以覆加啊？”
宴喬沒有再說話，蹲下身，捏住顧若川的脖子，他的手指如同鋼鐵，顧若川很快開始忍不住翻白眼。
但與此同時，宴喬也受到了難以想象的痛苦劫難，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殷紅的血液，天空陡然出現兩道驚雷，像是在警告著什麽。
宴喬終於松開對顧若川的鉗制。
顧若川哈哈大笑：“宴喬，你殺不死我，這個概念你很久之前不就知道了嗎？想要殺掉我取我的天師珠更是不可能，想救時眠嗎？那就再次用自己的魂魄來救他吧！”
宴喬並沒有理會他的瘋言瘋語，直接走到程處安的身邊，目光落在對方的胸口。
程處安被那樣冰冷而陰森的目光嚇呆了，急忙捂住自己的胸口：“你別想我的心臟了，他的天師珠你都得不到，怎麽可能將我的心臟得到？你不是也試過了嗎？你殺不死我的，更何談用我的心臟為時眠續命！”
宴喬沒有過多糾纏他。
程處安：“餵，你——”
宴喬終於走到時眠的身旁，他動作優雅地坐下，仿佛身處的位置根本不是荒郊野外，而是上流社會的酒宴。時眠敏銳地察覺到宴喬的情緒很不對勁，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他突然回想起這些天，宴喬一直是這樣情緒平平的狀態。
像是終於認清了某個事實。
宴喬的手指輕柔地摸在時眠的臉上，他掏出胸口的藍白格子方巾，將時眠臉上的臟汙和眼淚都擦掉，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說。
聽到熟悉的聲音之後，時眠心頭一梗，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緊接著眼淚就像不要命似的流下來。淚水將視線模糊成光斑，他看不清宴喬的樣子，但還在竭力想要看清楚對方。
宴喬用方巾擦掉時眠臉上的淚水，神情平靜而溫柔，眉眼平和：“就知道你愛哭，還好帶了一塊方巾，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看著很心疼，我的眠眠應該總是笑著的。”
“……宴喬。”
時眠嘴唇顫抖，死死盯著對方。
“嗯，乖啊，不哭了，以後就沒有人幫你擦眼淚了，”宴喬心疼地看著時眠，眼中倒映著時眠委屈巴巴的臉，“怎麽辦啊，我的眠眠，我這麽好的眠眠，一想到以後就再也見不到我的眠眠了，我就好難過，但是沒辦法……”
“……宴喬。”
“嗯，我在。”
宴喬將手放在時眠的後脖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著，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就像猛獸占據自己的東西一樣，帶著不送拒絕的意味，然而現在卻像是英雄遲暮的可惜與難過。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時眠二十三歲的第一天來臨了。
時眠眼中氤氳的眼淚折射著一片光芒，在他的註視下，宴喬身上有流光傳遞到他的身上，與此同時，時眠感覺到自己身體內有什麽東西在逐漸平和，他感受到自己的筋骨不斷重塑，光陰和視線不斷拉長。
他的右側眼睛變得透紅。
在應和著這一切。
時眠眼睛瞪大，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變成了沙漏，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顛倒，他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有風呼嘯而過。他意識到自己將要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程處安微微側過臉，有些不忍心地看著這一幕，大抵人們都有共同的感情，對於類似於英雄遲暮的場面都有遺憾。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
“宴喬，你打算就這麽瞞著他嗎？”
……瞞著什麽？
時眠的心臟在拉扯中疼痛，他突然感覺到了無比的荒謬，他雖然笨，倒不至於傻到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宴喬身上的生機在不斷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體在不斷充盈。
宴喬的幾縷頭發已經開始變白，他想要阻止程處安接下來的話，但沒有時眠的速度快。
時眠扶著宴喬的肩膀，猛地看向程處安，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搖搖欲墜，終於不堪重負砸在地面：“告訴我！程處安，告訴我，無論是什麽樣的真相，都告訴我！不要隱瞞我，求你了，為什麽都要騙我。”
程處安的目光從宴喬臉上收回，他定了定才又看向時眠，終於開口：
“一九九八年的時候，你的父母為了留在大城市，將程彥殘忍殺害，雖然順利將程時餃子館保住了，但也被程彥的魂魄鬧得害怕，他們找到了老天師，老天師告訴他們可以將你煉制成鬼童，然而他不過是想要將程彥煉化成自己的傀儡隨口一說，你的父母卻聽信了他的話。”
風聲中，他的話斷斷續續的。
“為了救你，宴喬將自己的魂魄撕下來一大塊放到你的身體內，一直供養著你的身體。奈何他曾經是一個陰差，魂魄對於鬼怪來說是上等的美味，在你二十三歲的時候，魂魄會逐漸不穩定變得成熟，於是所有怪物都準備著吃掉你。”
時眠捂著眼睛：“陰差嗎？”
“……曾經是的。”程處安頓了頓，“他很久之前就不做陰差的事情了，但是你的身體太差，沒有辦法，他只能濫用私權，以完成將死之人的願望來得到他們剩餘的生命，然後將那些生命加註到你的身上。就是那天我帶你看的命燈，時眠，對不起，我騙了你……”
程處安：“然而這樣的行為太損陰德了，身為陰差也不能避免自己身體的變化，他不再刀槍不入，每天一杯的血水，他身上一定有避免不了的傷口。”
時眠立馬掀起宴喬的袖子，手腕上果然有很多不明顯的傷口，看到那些白色痕跡的時候，時眠突然心痛到無法呼吸，他眼淚橫流，死死拽緊宴喬的衣服。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那個突然消失的“哥哥”和宴喬是同一個人的魂魄，怪不得、怪不得“哥哥”消失的同時，宴喬就出現了，原來只是換了一個同樣的人來保護他。
怪不得他能看到那麽多的鬼怪。
原來他的身體內擁有一個陰差的魂魄。
宴喬的頭發已經全部變白，即便面部依舊朗俊，也免不了給人蕭索的感覺，時眠緊緊抓著他的衣領，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宴喬啊……”
“嗯，我在，別哭，不怕。”
宴喬伸手放在時眠的臉側。
溫柔的觸感讓時眠心臟塌陷，仿佛天地都在瞬間塌陷，他的目之所及都是宴喬，他所能感受到的、聞到的、觸及到的，都是宴喬。
宴喬說：“我的眠眠就應該是被人捧在手掌心的，讓你面對了這麽多的恐怖事情，是我太無能了，我從未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自己是一個普通人，要是我再強一些，再厲害一些，就不用以這樣慘痛的方式離開了。”
時眠心疼地直掉眼淚。
怎麽會、怎麽會……
怎麽會這樣自責？
可是……那讓他無比害怕的、讓他無比痛恨的、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恐懼的一切，是宴喬所能給到的最好的最好的東西。
是宴喬將自己靈魂剖成兩半、將自己的血肉碾碎、窮盡一切辦法所能給到他的最好的生存方式。他曾在面對鬼怪時無數次痛恨這個世界，但從未想過，有人在背後默默地為他做了一切活著的準備。
程處安幽幽吐了一口氣：“我和顧若川身上都有能夠讓你活下去的東西，我的心臟，他的天師珠。奈何他即便死去，也不願意讓宴喬拿走他的天師珠，而我……沒有人能夠殺掉我，除非我自願，所以也不可能得到我的心臟。”
“宴喬他……什麽都沒有。”
“只能以命易命。”
電光火石之間，時眠回想起系統曾經提醒過很多次的一句話——“你最好的選擇是他們”。
最好的選擇是顧若川和程處安。
指的不是人！而是他們擁有的東西！
時眠在內心大聲喊系統：“系統先生，原來你說的最好的選擇是他們，意思不是說他們真的足夠安全，而是說，我選擇了他們，很有可能會得到能夠活過一個月的方法，是這樣的嗎？”
【是的，時眠。】
【選擇他們，你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活過一個月，顧若川會因為愛你主動將最寶貴的天師珠送給你；程處安或許會自願放棄生命，將自己的心臟給予你。】
【而宴喬……他什麽都沒有。】
所以……
所以他用一無所有，為他造就了最寬大的路線嗎？用自己的靈魂和生命來換取他活下去。
宴喬看著時眠，眉眼溫柔。
這個人他怎麽會這麽喜歡。
“宴喬啊……”
“嗯，我在。”
宴喬伸手，用指腹輕柔地擦掉時眠臉上的淚珠，他的動作溫柔得可怕。時眠看著他身上穿著得體的衣服，他突然意識到，宴喬並不是參加什麽晚會，而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來赴一場死約。
甚至猜到他會哭，還拿了一塊方巾。
宴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時眠臉上的淚水非但沒有擦幹凈，反而越來越餓多，他也沒有不耐煩，一直在用手指輕輕地擦著：“乖啊，眠眠不哭了。”
他想說很多——
他想說不是程處安所說的那樣，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存在於世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陰差，他好像在這世上禹禹獨行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時眠的誕生，他突然感覺到了命運的牽引，其實那個小孩他並沒有救下，他只想要保全那個小孩的軀殼，他瘋狂地救下他，窮極一切辦法。
他知道……他會等到的。
他想說，他其實很壞，他很自私，他將自己從誕生之初就握在手中的情絲放到了時眠的身體裏，他無法想象，那雙清透的眼睛中沒有充盈著愛意的樣子。
他想說，他真的真的很不好。
但是沒有必要了。
宴喬親了親時眠的眼皮，他的聲音和緩而悠長：“我好像等你了很久很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會幫助你的，無論你想要的是什麽，無論是活下去，還是什麽別的。”
時眠緊咬下唇，嘗到了眼淚的鹹味。
“這是我為你求來的必勝的結局。”
時眠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他多想告訴宴喬啊，他想要的不是什麽完成任務，不是什麽活下去，他想要的無非是宴喬的存在，是宴喬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沒有任何顧慮的愛意。
他想要宴喬。
他想要宴喬。
把宴喬還給他。
宴喬用額頭抵著時眠的額頭，就像一對親昵的戀人一樣，他的目光溫柔：“眠眠，我好愛你啊。我太自私了，把那些討厭的、痛恨的、害怕的、百轉千回的、令人痛苦的通通都忘記，記著那些讓你開心的事情。我一定是你痛苦的來源，所以……忘掉我吧。”
時眠嘴唇微張，他無聲地說著：
“不要……不要忘掉……”
……宴喬。
怎麽可以……
時眠心痛到無以覆加，即便這個時候，宴喬依舊保持著令人難以想象的運籌帷幄的優雅，怪不得他允許程處安將真相告訴自己，原來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將自己的記憶清除掉。
不要忘記……
宴喬那句還沒有說出口的“我愛你”被風吹散了，時眠眼睜睜地看到宴喬的眼睛緩慢閉上，懷抱著他的溫度寸寸消失，他聽不到任何呼吸聲或者心跳聲了。
“宴喬，你別睡啊……”
“你抱抱我啊。”
時眠的手臂穿過宴喬的腋下，他緊緊地環著對方，以留存那逐漸消退的熱度。
眼淚早就不受控制地將宴喬肩頭的衣服沾濕，時眠緊緊咬著後槽牙，他哽咽了一聲：“你醒醒，你抱抱我，求你了，宴喬，就像以前一樣，你抱抱我……求你了……”
求你了……
【新手世界：完成。】
【世界進度：89%。】
這道聲音落下的同時，加註在時眠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屬於“菟絲花”卡牌的效應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時眠突然感受到自己缺失的某種感情補全了，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後，真正屬於他的難過湧上喉口。
他幾乎被情緒的大海淹沒。
時眠緊緊環著那具冰冷的屍體，他眼中充斥著絕望，再也無法忍受，像是折磨自己一樣，他耗盡全身的力氣開始大喊，眼淚奪眶而出。
【世界脫離中……】
【世界脫離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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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蕭蕭，玻璃碎片在馬路上反射著稀碎的光芒，時眠的臉色逐漸變得青白，身後的程處安還在向他靠近，那滾燙的呼吸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蹭過去。
“……程處安？”
時眠的尾音在恐懼中變了調。
程處安將手放在時眠的耳朵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著，他的聲音維持著自己獨特的性格，帶著某些充滿暗示意味和沙啞質地：“從哪裏開始下嘴比較好呢？從耳朵？我最喜歡時眠你的耳朵了，就像一彎月牙似的，每次看到你，我都想將你的耳垂含在嘴裏，應當是上好的美味。”
時眠害怕到渾身顫抖。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吧嗒——”
眼珠順著他優美的面部曲線落下，還沒有落到地上就被風吹散了。
時眠手指緊緊扣在手心，劇烈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悔恨和難過的情緒一瞬間湧上心頭，他太笨了，他怎麽這麽笨，他怎麽就沒有發現程處安的不對勁呢？
可他進退都是死路啊——
待在公交車上的話，他會被滿車廂的非人異物分食死掉；和程處安一起下了車，他以為自己安全了，可沒有想到，程處安才是那個最大的鬼物。
要死了嗎？
要死在程處安的手裏了嗎？
沙沙、沙沙、沙沙。
晚風將樹梢吹動，樹葉摩擦的時候發出簌簌的聲音，那聲音如果放在as.mr中會是相當不錯的感覺，但在這樣幽深而昏暗的場景下就有些恐怖了。
程處安的手指明顯頓了頓。
時眠渾身一抖，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草叢裏游竄出來了。微微側身，時眠最先看到一雙像燈籠一樣的綠色大眼睛，緊接著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生物。
人頭蛛身的女人看著時眠，像看著時間最美味的東西，她張開血盆大口，露出自己尖銳且掛著肉絲的牙齒：
“時眠，找到你了。”
時眠咬緊牙齒。他記得鬼大叔曾經說過，原主的父母為了留在城市，將他煉化成了鬼童，雖然這個說法存疑，但和日記本聯系在一起，還是不難看出，女人對他並沒有過多的母子之情，有的只是忌憚。
女人的頭發瞬間抽長，很快在附近的地方鋪成一片黑色的頭發海，她的面容扭曲：“過來找媽媽，時眠啊。”
時眠使勁搖頭。
不要！
他快要瘋掉了，這個世界遠遠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多了，他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欺騙他，程處安、顧若川、老天師、鬼大叔、人頭蛛身的怪物、宴喬……
他們都是隱藏在暗處的恐怖怪物，而他是被群狼環伺的綿羊，根本分不清誰是披著人皮的鬼怪，也難以保全自身。
“過來啊，”女人垂著頭，似乎有些難過，“你不喜歡媽媽了嗎？可是媽媽很喜歡你啊，你還記得小時候你總是疑惑，為什麽別的小孩都有媽媽抱，你卻沒有嗎？媽媽記得你小時候很可愛的，為什麽現在變得這麽害怕我呢？難道只是因為我變成了這樣的怪物……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媽媽了嗎？”
女人：“過來啊……”
時眠搖頭：“我不……”
女人的臉色有些扭曲，她臉上的良善在轉瞬之間褪去，轉而是一副陰森恐懼的模樣，她不是一個善於偽裝的人，在早些時候，時眠就察覺到了她偽善的行為，而現在這幅樣子，仿佛才是她應該有的模樣。
“時眠，你是我生下來的，為什麽不能被我吃掉？只要吃掉你我就可以入輪回了，我現在這樣子算什麽，人不人鬼不鬼，”女人大叫著，“到媽媽這裏來，被媽媽吃掉，求你了，媽媽不想再以這幅模樣下去了。”
時眠搖著頭，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頭發往後退，地面上的小石子在他的鞋底和馬路之間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看到他躲避的動作之後，女人徹底被激怒，她的頭發在空中飛揚，猛地看向程處安：“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不讓你過來？該死的，最開始是宴喬，現在又多了一個他嗎？怎麽？他也想和宴喬一樣，把你捆綁在身邊，為了不讓我傷害你而禁錮我讓我贖罪嗎？時眠，你好狠的心！”
和宴喬一樣？
時眠微楞。
什麽意思，女人的意思是宴喬曾經做過那樣的事情嗎？將他捆綁在身邊，又為了讓女人不傷害到他，將女人禁錮在某個地方，是這樣的嗎？
對於女人的指控，程處安並沒有過多驚奇，笑著看向女人，他松開對時眠的鉗制，走了兩步走到時眠的身側：“啊，我可沒有宴喬那樣傻逼的想法，把你禁錮起來，你算是什麽東西？當年和你丈夫謀劃著殺掉程彥還不為過，又和老天師一起密謀將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煉化成鬼童，現在還指望著吃掉時眠這個香餑餑，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麽惡毒的人。”
女人眼神惡毒：“他是我兒子！”
“你兒子又怎樣？”程處安冷哼一聲，“要不是那場意外，你覺得時眠他能活到今天？還能成為你們爭相搶食的美味？”
“那又如何？你不也想要吃掉他嗎？”女人用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時眠，“成為美味就要有成為美味的自覺，只要等到今天十二點一過，他身體內的魂魄就會自動成熟，到時候無論是誰吃掉他，都會得到各種好處。你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
“那你可說錯了……”
程處安漫不經心地雙手環胸。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時眠聽到了樹林中的一些聲音，鳥獸受到驚嚇，很快向外逃散，他聽到了熟悉的重物砸地的聲音。
程處安笑著挑起時眠耳邊的頭發，棕黑色的頭發纏繞著他的指頭，他像是在追逐一個調皮的小動物一樣：“我只是開個玩笑，畢竟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宴喬能讓他一個人出來，肯定做好了一切能夠讓他活下來的準備，你覺得憑借誰的力量能夠真的吃掉他，或者對他有什麽傷害？”
女人臉上的表情變得怔楞。
因為在下一秒，一只青白的手掌從她的身後穿入，又在她的胸前穿出，綠色混雜著黃色的粘漿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速播放，女人遲鈍地向下看。
鬼大叔的聲音響起：“瘋女人，去死吧，徹底灰飛煙滅吧！居然妄想著通過吃掉別人的靈體而入輪回，真是愚不可及，你這種人就應該魂飛魄散不得好死，終結在我的手裏也是你的宿命。”
女人楞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身體在不斷地變成灰燼消散在空氣裏，看到自己的慘狀之後，女人仰天痛哭，尖銳的叫聲響徹雲霄。
十秒鐘過後，她徹底消失。
鬼大叔走到時眠的面前，一雙眼睛淩厲，被他掃視過地方開始發冷。不知道是不是時眠的錯覺，他敏銳地察覺到在鬼大叔靠近的同時，程處安的呼吸節奏有些快了。
天空凝聚了一大團烏雲，月亮的清暉只能照亮半邊天地，他沒有聽到鬼大叔的聲音，對方似乎在審視他。
沙、沙、沙。
“真幸運，”鬼大叔笑著看向時眠的臉，那白皙的皮膚上已經布滿了黑紅色的疤痕“都變成了這樣還沒有死，當年沒有成功被你的父母變成鬼童，被人護著，現在依舊被人護著，要是我有你十分之一的運氣就好了，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時眠聽不懂鬼大叔話裏的意思。
但他察覺到這很可能是一切的真相。
鬼大叔表情有些惆悵，他看著時眠，並沒有對有些殺身之仇兒子的痛恨，有的只是對晚輩的痛惜和憐愛。
他說：“距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
時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不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瞬移而來，在黑暗中渾身散發著金色的光芒，他的一雙眼睛陰鷙，在看到時眠之後，表情一松。
老天師摸了兩把胡子：“時眠，我說過會在你生日這天找到你，並幫助你平安度過這一天的，現在，把手給我。”
時眠連連往後退。
他的臉上是受到極度恐嚇之後的破碎，他已經無法再相信誰了，誰的話都有可能是假的，如果那天被程處安帶著去見老天師的時候，他還能算得上相信對方，現在他已經完全不敢相信任何人了，更何況是與程處安和顧若川兩個偽善之人相熟的人呢？
老天師眉頭一皺：“過來！”
時眠搖頭：“……不要。”
老天師從懷裏掏出一條鎖鏈，那鎖鏈通身黑色，在他手中逐漸發出金色的光芒，十分刺眼。鎖鏈很長，一頭被老天師拿在手裏，一頭落在地上，無形中牽扯著什麽東西。
時眠順著鎖鏈的盡頭看去，直直落入鬼大叔無奈的雙眸，他沖時眠搖了搖頭：“抱歉啊，小孩。我身不由己，我是這個狗東西的傀儡，很多時候並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無法阻止他將你培養成下一個傀儡。希望……希望那個人還會突然出現將你救下。”
鎖鏈的盡頭在瞬間松開。
老天師臉色扭曲，將鎖鏈從鬼大叔的脖子上抽回，這代表著他與鬼大叔之間的傀儡契約徹底失效，比起鬼大叔，他更願意將時眠這個擁有靈體的人煉化成自己的傀儡。
時眠接連往後退，在他的視線中，老天師的身影越來越大，那鎖鏈幾乎要挨著他的鼻子，他猛地抽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要……不要……”
不要成為誰的傀儡。
時眠的眼淚大滴大滴順著臉龐流下，在下巴上凝結，他的手掌撐在身後，竭力想把自己從老天師的禁錮中脫離出去。
在他們沒有註意到的地方，程處安拉著鬼大叔的手腕，在月光下伸出手掌，手指上有光芒一閃而過，他屬於人類的外皮褪去，轉而是像某種動物一樣毛茸茸的手掌，那尖銳的指頭在空中劃過。
“哢哢哢——”
一個幽深的大洞憑空出現。
程處安拉著鬼大叔的手腕使勁將他推進去，在鬼大叔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快速開口：“下輩子一定要有一個璀璨的人生。雖然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是……”
電光火石之間，鬼大叔眼睛掃過程處安的獸指，臉色突然一變，他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小狐貍？”
程處安：“你還記得我？”
鬼大叔點頭：“當然了，我從山裏抱你抱回來的時候你還只是小小的一團，當時我也不過十二歲，沒想到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已經變成了這樣，而且還……幫助了我。我以為我這輩子都進不到往生之門裏了，畢竟我或自願或被動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人。”
程處安笑了笑：“還記得我就好，我以為我要當一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既然還記得我那就好好記著，我費了不少功夫將你和老天師之間的契約解除呢。”
將時眠帶到老天師那裏，給對方一個新的目標，從而讓老天師自願切斷和程彥的聯系，只是可惜了時眠，但無所謂，宴喬肯定不會讓時眠出事的。
這邊的動靜並不小，老天師立馬看去，他的臉色瞬間姹紫嫣紅，他願意主動放棄程彥，但不代表一個隨便的人就可以將程彥送去輪回，就算是他不要的東西，也不能被別人撿回去！
老天師抽身而去。
他五指成爪，奈何往生之門很快關閉，他抓了一個空，老天師氣得鼻子都歪了，一把抓住程處安的脖子：“該死的狐貍。”
程處安的人形陡然消失，轉而是一只紅色的狐貍，被老天師大力捏在手裏。老天師用的力氣並不小，那狐貍的身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狐貍張開嘴發出人聲：“我認賊作父這麽多年，終於有機會完成自己的追求，哈哈哈，你就是現在弄死我也不虧。”
“你個該死的……”
老天師捏著狐貍的脖子，力氣大到根本沒有留餘地，眼看著狐貍就要不行了，渾身上下都在發軟，長長的尾巴頹然耷拉下來。
突然，一柄長劍將老天師貫穿。
殷紅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從劍尖流下，老天師的手掌一松。狐貍掉在地上，在瞬間變成程處安的人形，他捂著自己的脖子開始用力咳嗽。
“咳咳咳……”
風聲混雜著樹葉婆娑聲。
老天師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到了一個他至死都不會想到的人，他嘴唇顫抖，終於在臉上出現了類似悔恨的神色。
“……若川？”
顧若川沖老天師頷首，抽回自己的劍，劍尖指向地面，血液已經將一片地面染成了紅色，他的面容聖潔，在黑夜中仿佛被月光鍍了一層瑩潤的光澤：“師父。”
老天師倒地，他的嘴裏不斷湧出鮮血，身體在血液大量流失的情況下不斷抽搐，他的白胡子都被染成了紅色：“你……怎麽會是你……”
顧若川蹲在老天師的面前：“我也想知道為什麽會是我，我以為我們是同類人，所以會彼此惺惺相惜，但沒有想到，太過相似的人，應該也是競爭力最強大的人。為什麽要阻止時眠成為我的傀儡？鬼大叔一個還不夠嗎？為什麽事事要阻礙我？你這種人直接死掉不好嗎？”
“我……你……”
顧若川伸手將老天師的眼睛遮住，即便是面對殺死有生養之恩的人，他的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像是在疑惑為什麽對方還不咽氣。
老天師咽下最後一口氣，他久久不能閉上的雙眼被顧若川合上，時眠能看到他垂在身側拽緊樹葉的手指陡然一松。對於殺死老天師，顧若川就像殺死一只螞蟻一樣，或許說，他根本就把這樣的事情當做平常隨手可做的事情。
時眠不可思議地看向顧若川的臉。
即便是這種時候，他依舊保持著某種令人難以想象的溫和與悠然自得。察覺到時眠的目光後淺淺一笑，那一瞬間，連身上的血跡和傷口都仿佛消失不見，他自帶聖光。
程處安哈哈大笑：“真他媽沒有想到，老天師過了一輩子，厲害了一輩子，被人敬仰了一輩子，最後被自己不起眼的小徒弟給殺死了，不知道他走到黃泉路上會不會氣得吹胡子瞪眼。”
噠。
噠噠。
顧若川踩在柏油馬路上，緩慢地走到時眠的面前，伸出自己的手，他仿佛一個真正的神明一樣：“時眠，你看，我很強，不是嗎？我可以隨手殺死實力強悍的老天師，我甚至可以站到這個世界的最頂端，只要你想，無論什麽事情我都可以為你做到。成為我的傀儡吧，時眠。”
時眠搖頭：“不要……”
顧若川放在他身前的手指幹凈而清列，難以想象這樣養尊處優的手就在剛才，會拿著一把劍刺入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人胸口。
“為什麽要拒絕我呢？”
他像是不理解，歪著頭打量時眠。
時眠雙手撐著地面，不斷向後退，他雙眼瞪大，滿臉都是害怕和恐懼，這個人是瘋子，他偽善而狡猾，一直以平易近人的聖人模樣與別人交往，誰都沒有看出他內裏是一個冰冷而瘋狂的怪物。
瘋子、瘋子……
顧若川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高高懸掛著的月亮毫不偏私地將光輝撒在世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自己懷裏拿出一條鎖鏈，沒有絲毫遲疑地逐步靠近時眠：“距離十二點還有三分鐘，你沒有任何選擇，時眠，死亡之後自願成為我的傀儡或者我將你煉化成傀儡。”
時眠捂著眼睛，滲出的淚水將每一根指頭都沾濕，他終於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我不要當誰的傀儡，無論是老天師還是你，我也不想要被誰吃掉，為什麽，為什麽一定是我？為什麽要是我？”
進入逃生游戲並非他的本願，遇到這麽多的靈異事件幾乎讓他害怕到沒法睡覺，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都在欺騙他、隱瞞他、懷有目的地接近他。
他做錯了什麽？
……他為什麽要經歷這一切？
顧若川笑著：“因為只有你啊。”
說完話的下一秒，他的手指陡然捏緊時眠的脖子，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時眠被迫仰著頭，他看著顧若川變得扭曲的臉，淚水沿著臉頰沒入發間。
心跳如同擂鼓，幾乎無法呼吸。
程處安咳嗽了兩聲，看到顧若川動作的瞬間臉色大變，即便嗓子很難受，他還是立馬出言阻止：“顧若川，你瘋了？你這樣傷害他，你不怕宴喬報覆你嗎？”
顧若川：“報覆？”
程處安擰著眉：“你可別忘了，要不是你上次幸運，早就被宴喬殺雞取卵了，你殺死老天師跟殺死一只螞蟻一樣，他掐死你也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
“哈哈哈，幸運？”
程處安：“難道不是嗎？”
顧若川低下頭，在他的手掌中，時眠仰著脖子已經瀕死，眼眸緊緊閉著，月光的清暉像是給他鍍了一層瑩潤的光澤，這無疑是一個美人，顧若川的心臟在拉扯中劇烈跳動，這個人他太喜歡了，喜歡到想要讓對方成為自己的傀儡，喜歡到想要親手掐死，眼睜睜地看著那生命的雕零。
“可是我好喜歡他啊……”
程處安緩了緩，被老天師捏過的脖子依舊火辣辣的疼，但他還是強撐著站起來走到顧若川的身邊：“你還真是不要命。”
沙沙。
沙沙沙。
時眠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他的神經在缺氧的情況下一跳一跳的，瀕臨死亡的感覺就像沈溺在一片大海中，他無法感知到任何情緒。
……有人在說話。
他要死了。
他們想要將他煉化成傀儡，他們想要吃掉他，他們都在哄騙他隱瞞他，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披著人皮的怪物，他不過是誤入狼群的綿羊，稍不留神就會被啃食幹凈。
可是……為什麽是我。
誰來救救我？
時眠看到了一片深藍色的夜幕，那高高懸掛著的月亮變成一團光暈，他的心臟依舊在為了什麽而跳動，他想，他現在好想念什麽人啊，他現在好希望什麽人突然出現來救他。
他所想念的那個人是誰？
月亮的光暈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時眠有些委屈，原來連月亮都拋棄了他嗎，悲戚和難過齊齊湧上心頭，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來。
……是誰？
他的五感開始恢覆，嗡嗡嗡的聲音如同潮水一樣退去，他聽到了有人踩在落葉上的咯吱咯吱聲，聞到了熟悉而踏實的味道，他看到一個逆著光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
眼淚模糊了視線。
該死、該死、該死！
不要哭、不要哭！
哭的話就看不到宴喬了，時眠使勁揉出眼中的淚水，他幾乎腿軟到癱在地上，遲鈍的大腦終於恢覆運轉，他再也無法抑制地哭出聲音。
“宴喬、宴喬、宴喬……”
為什麽，為什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我的愛是假的、是繼承了別人的、是從別人手裏偷來的，為什麽宴喬要因為別的什麽靈魂對他百依百順。
……他怎麽這麽卑微？
為什麽這個時候還要該死地想念宴喬，他習慣了宴喬的懷抱，習慣了宴喬的親吻，他無可救藥地愛上那個人，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假的。
顧若川躺倒在一邊，嘴裏不斷湧出鮮血，宴喬並沒有直接走向時眠，而是徑直走到了他的身邊，伸出手，言簡意賅：“天師珠。”
宴喬的眼神冰冷，像看一個死人。
時眠手指輕輕撫上自己的脖子，那裏已經紅腫不堪，他竭力咳嗽，喉嚨裏癢得厲害，像是要將內臟都咳出來。
然而他並沒有過多關註自己的情況，反而直勾勾地看著宴喬的動作，那個人、那個人是他無比想念又不敢再輕易擁抱的人。
宴喬沒有穿著時眠離開時的家居服，他換了一身妥帖的西裝，就像參加一場宴會，胸口甚至放著一小塊藍白格子的方巾。
他變得冰冷而殘酷。
時眠想出聲喊他，但他話到了嘴邊又很快咽下去，宴喬肯定聽到了他的聲音，也看到了他現在的慘狀，但並沒有走過來，必定是不想再見到他了。
宴喬的眉眼冷峻：“天師珠。”
顧若川臉上的表情由咬牙切齒變得松寬，他哈哈大笑，像是在看一個小醜：“天師珠早就被我吃到肚子裏了，你想剖腹取嗎？哈哈哈，現在估計已經被胃酸化成一團水了，宴喬，你也有這個時候啊，是不是很無奈，是不是很不甘心，是不是想到心愛之人即將死去卻無能為力，痛恨到無以覆加啊？”
宴喬沒有再說話，蹲下身，捏住顧若川的脖子，他的手指如同鋼鐵，顧若川很快開始忍不住翻白眼。
但與此同時，宴喬也受到了難以想象的痛苦劫難，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殷紅的血液，天空陡然出現兩道驚雷，像是在警告著什麽。
宴喬終於松開對顧若川的鉗制。
顧若川哈哈大笑：“宴喬，你殺不死我，這個概念你很久之前不就知道了嗎？想要殺掉我取我的天師珠更是不可能，想救時眠嗎？那就再次用自己的魂魄來救他吧！”
宴喬並沒有理會他的瘋言瘋語，直接走到程處安的身邊，目光落在對方的胸口。
程處安被那樣冰冷而陰森的目光嚇呆了，急忙捂住自己的胸口：“你別想我的心臟了，他的天師珠你都得不到，怎麽可能將我的心臟得到？你不是也試過了嗎？你殺不死我的，更何談用我的心臟為時眠續命！”
宴喬沒有過多糾纏他。
程處安：“餵，你——”
宴喬終於走到時眠的身旁，他動作優雅地坐下，仿佛身處的位置根本不是荒郊野外，而是上流社會的酒宴。時眠敏銳地察覺到宴喬的情緒很不對勁，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他突然回想起這些天，宴喬一直是這樣情緒平平的狀態。
像是終於認清了某個事實。
宴喬的手指輕柔地摸在時眠的臉上，他掏出胸口的藍白格子方巾，將時眠臉上的臟汙和眼淚都擦掉，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說。
聽到熟悉的聲音之後，時眠心頭一梗，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緊接著眼淚就像不要命似的流下來。淚水將視線模糊成光斑，他看不清宴喬的樣子，但還在竭力想要看清楚對方。
宴喬用方巾擦掉時眠臉上的淚水，神情平靜而溫柔，眉眼平和：“就知道你愛哭，還好帶了一塊方巾，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看著很心疼，我的眠眠應該總是笑著的。”
“……宴喬。”
時眠嘴唇顫抖，死死盯著對方。
“嗯，乖啊，不哭了，以後就沒有人幫你擦眼淚了，”宴喬心疼地看著時眠，眼中倒映著時眠委屈巴巴的臉，“怎麽辦啊，我的眠眠，我這麽好的眠眠，一想到以後就再也見不到我的眠眠了，我就好難過，但是沒辦法……”
“……宴喬。”
“嗯，我在。”
宴喬將手放在時眠的後脖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著，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就像猛獸占據自己的東西一樣，帶著不送拒絕的意味，然而現在卻像是英雄遲暮的可惜與難過。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時眠二十三歲的第一天來臨了。
時眠眼中氤氳的眼淚折射著一片光芒，在他的註視下，宴喬身上有流光傳遞到他的身上，與此同時，時眠感覺到自己身體內有什麽東西在逐漸平和，他感受到自己的筋骨不斷重塑，光陰和視線不斷拉長。
他的右側眼睛變得透紅。
在應和著這一切。
時眠眼睛瞪大，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變成了沙漏，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顛倒，他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有風呼嘯而過。他意識到自己將要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程處安微微側過臉，有些不忍心地看著這一幕，大抵人們都有共同的感情，對於類似於英雄遲暮的場面都有遺憾。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
“宴喬，你打算就這麽瞞著他嗎？”
……瞞著什麽？
時眠的心臟在拉扯中疼痛，他突然感覺到了無比的荒謬，他雖然笨，倒不至於傻到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宴喬身上的生機在不斷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體在不斷充盈。
宴喬的幾縷頭發已經開始變白，他想要阻止程處安接下來的話，但沒有時眠的速度快。
時眠扶著宴喬的肩膀，猛地看向程處安，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搖搖欲墜，終於不堪重負砸在地面：“告訴我！程處安，告訴我，無論是什麽樣的真相，都告訴我！不要隱瞞我，求你了，為什麽都要騙我。”
程處安的目光從宴喬臉上收回，他定了定才又看向時眠，終於開口：
“一九九八年的時候，你的父母為了留在大城市，將程彥殘忍殺害，雖然順利將程時餃子館保住了，但也被程彥的魂魄鬧得害怕，他們找到了老天師，老天師告訴他們可以將你煉制成鬼童，然而他不過是想要將程彥煉化成自己的傀儡隨口一說，你的父母卻聽信了他的話。”
風聲中，他的話斷斷續續的。
“為了救你，宴喬將自己的魂魄撕下來一大塊放到你的身體內，一直供養著你的身體。奈何他曾經是一個陰差，魂魄對於鬼怪來說是上等的美味，在你二十三歲的時候，魂魄會逐漸不穩定變得成熟，於是所有怪物都準備著吃掉你。”
時眠捂著眼睛：“陰差嗎？”
“……曾經是的。”程處安頓了頓，“他很久之前就不做陰差的事情了，但是你的身體太差，沒有辦法，他只能濫用私權，以完成將死之人的願望來得到他們剩餘的生命，然後將那些生命加註到你的身上。就是那天我帶你看的命燈，時眠，對不起，我騙了你……”
程處安：“然而這樣的行為太損陰德了，身為陰差也不能避免自己身體的變化，他不再刀槍不入，每天一杯的血水，他身上一定有避免不了的傷口。”
時眠立馬掀起宴喬的袖子，手腕上果然有很多不明顯的傷口，看到那些白色痕跡的時候，時眠突然心痛到無法呼吸，他眼淚橫流，死死拽緊宴喬的衣服。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那個突然消失的“哥哥”和宴喬是同一個人的魂魄，怪不得、怪不得“哥哥”消失的同時，宴喬就出現了，原來只是換了一個同樣的人來保護他。
怪不得他能看到那麽多的鬼怪。
原來他的身體內擁有一個陰差的魂魄。
宴喬的頭發已經全部變白，即便面部依舊朗俊，也免不了給人蕭索的感覺，時眠緊緊抓著他的衣領，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宴喬啊……”
“嗯，我在，別哭，不怕。”
宴喬伸手放在時眠的臉側。
溫柔的觸感讓時眠心臟塌陷，仿佛天地都在瞬間塌陷，他的目之所及都是宴喬，他所能感受到的、聞到的、觸及到的，都是宴喬。
宴喬說：“我的眠眠就應該是被人捧在手掌心的，讓你面對了這麽多的恐怖事情，是我太無能了，我從未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自己是一個普通人，要是我再強一些，再厲害一些，就不用以這樣慘痛的方式離開了。”
時眠心疼地直掉眼淚。
怎麽會、怎麽會……
怎麽會這樣自責？
可是……那讓他無比害怕的、讓他無比痛恨的、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恐懼的一切，是宴喬所能給到的最好的最好的東西。
是宴喬將自己靈魂剖成兩半、將自己的血肉碾碎、窮盡一切辦法所能給到他的最好的生存方式。他曾在面對鬼怪時無數次痛恨這個世界，但從未想過，有人在背後默默地為他做了一切活著的準備。
程處安幽幽吐了一口氣：“我和顧若川身上都有能夠讓你活下去的東西，我的心臟，他的天師珠。奈何他即便死去，也不願意讓宴喬拿走他的天師珠，而我……沒有人能夠殺掉我，除非我自願，所以也不可能得到我的心臟。”
“宴喬他……什麽都沒有。”
“只能以命易命。”
電光火石之間，時眠回想起系統曾經提醒過很多次的一句話——“你最好的選擇是他們”。
最好的選擇是顧若川和程處安。
指的不是人！而是他們擁有的東西！
時眠在內心大聲喊系統：“系統先生，原來你說的最好的選擇是他們，意思不是說他們真的足夠安全，而是說，我選擇了他們，很有可能會得到能夠活過一個月的方法，是這樣的嗎？”
【是的，時眠。】
【選擇他們，你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活過一個月，顧若川會因為愛你主動將最寶貴的天師珠送給你；程處安或許會自願放棄生命，將自己的心臟給予你。】
【而宴喬……他什麽都沒有。】
所以……
所以他用一無所有，為他造就了最寬大的路線嗎？用自己的靈魂和生命來換取他活下去。
宴喬看著時眠，眉眼溫柔。
這個人他怎麽會這麽喜歡。
“宴喬啊……”
“嗯，我在。”
宴喬伸手，用指腹輕柔地擦掉時眠臉上的淚珠，他的動作溫柔得可怕。時眠看著他身上穿著得體的衣服，他突然意識到，宴喬並不是參加什麽晚會，而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來赴一場死約。
甚至猜到他會哭，還拿了一塊方巾。
宴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時眠臉上的淚水非但沒有擦幹凈，反而越來越餓多，他也沒有不耐煩，一直在用手指輕輕地擦著：“乖啊，眠眠不哭了。”
他想說很多——
他想說不是程處安所說的那樣，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存在於世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陰差，他好像在這世上禹禹獨行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時眠的誕生，他突然感覺到了命運的牽引，其實那個小孩他並沒有救下，他只想要保全那個小孩的軀殼，他瘋狂地救下他，窮極一切辦法。
他知道……他會等到的。
他想說，他其實很壞，他很自私，他將自己從誕生之初就握在手中的情絲放到了時眠的身體裏，他無法想象，那雙清透的眼睛中沒有充盈著愛意的樣子。
他想說，他真的真的很不好。
但是沒有必要了。
宴喬親了親時眠的眼皮，他的聲音和緩而悠長：“我好像等你了很久很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會幫助你的，無論你想要的是什麽，無論是活下去，還是什麽別的。”
時眠緊咬下唇，嘗到了眼淚的鹹味。
“這是我為你求來的必勝的結局。”
時眠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他多想告訴宴喬啊，他想要的不是什麽完成任務，不是什麽活下去，他想要的無非是宴喬的存在，是宴喬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沒有任何顧慮的愛意。
他想要宴喬。
他想要宴喬。
把宴喬還給他。
宴喬用額頭抵著時眠的額頭，就像一對親昵的戀人一樣，他的目光溫柔：“眠眠，我好愛你啊。我太自私了，把那些討厭的、痛恨的、害怕的、百轉千回的、令人痛苦的通通都忘記，記著那些讓你開心的事情。我一定是你痛苦的來源，所以……忘掉我吧。”
時眠嘴唇微張，他無聲地說著：
“不要……不要忘掉……”
……宴喬。
怎麽可以……
時眠心痛到無以覆加，即便這個時候，宴喬依舊保持著令人難以想象的運籌帷幄的優雅，怪不得他允許程處安將真相告訴自己，原來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將自己的記憶清除掉。
不要忘記……
宴喬那句還沒有說出口的“我愛你”被風吹散了，時眠眼睜睜地看到宴喬的眼睛緩慢閉上，懷抱著他的溫度寸寸消失，他聽不到任何呼吸聲或者心跳聲了。
“宴喬，你別睡啊……”
“你抱抱我啊。”
時眠的手臂穿過宴喬的腋下，他緊緊地環著對方，以留存那逐漸消退的熱度。
眼淚早就不受控制地將宴喬肩頭的衣服沾濕，時眠緊緊咬著後槽牙，他哽咽了一聲：“你醒醒，你抱抱我，求你了，宴喬，就像以前一樣，你抱抱我……求你了……”
求你了……
【新手世界：完成。】
【世界進度：89%。】
這道聲音落下的同時，加註在時眠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屬於“菟絲花”卡牌的效應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時眠突然感受到自己缺失的某種感情補全了，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後，真正屬於他的難過湧上喉口。
他幾乎被情緒的大海淹沒。
時眠緊緊環著那具冰冷的屍體，他眼中充斥著絕望，再也無法忍受，像是折磨自己一樣，他耗盡全身的力氣開始大喊，眼淚奪眶而出。
【世界脫離中……】
【世界脫離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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