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鬼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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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鬼28
時眠很長時間都沒有從那錐心的疼痛中走出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傳送到了哪裏，只知道慢吞吞地蹲下，將自己蜷縮成一小團，手掌分別捏著兩個肩頭，就像還抱著宴喬那樣。
宴喬、宴喬……
不要別的，把宴喬還給我。
他的腦海裏不斷回想著和宴喬在一起的所有畫面，溫柔的、紳士的、偶爾吃醋的、因為他的話而發怒的……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宴喬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謊話。
宴喬曾經在情緒崩潰的時候說過“喜歡到恨不得做盡天底下最惡毒的事情，恨不得把靈魂都撕碎了放在你身上”，他當時不過以為那是宴喬的喃喃自語，誰承想那些事情都是宴喬真實做過的，而他如此愚笨。
“我好傻啊……”
時眠捂住自己鈍疼的心臟，眼淚大滴大滴掉在地上。他怎麽會如此愚笨，這個世界畢竟是新手世界，他卻害怕到什麽都不敢做，只按照世界意志依靠宴喬。他明明可以找到那本日記本，也可以大著膽子翻開，他卻一直害怕到最後幾天才翻開。
那些線索分明昭然若揭。
而他卻這麽傻。
他分明可以利用某些線索猜到所有人的目的和欺騙——
老天師偽善又狠毒，在很多年前哄騙時眠的父母，只為了將鬼大叔這個強大又可憐的冤魂煉化為自己的傀儡，在得知他身上有陰差的一縷魂魄之後，開始轉移目標，想要拋棄鬼大叔而將他煉化；
顧若川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但總是用仿佛聖人的面孔來隱藏自己，他分明就是一個心術不端的壞人，幼年虐貓，青年弒父，還妄想將時眠搶先煉化成自己的傀儡；
程處安和程彥小時候相識相知，奈何造化弄人，一個成為了鬼大叔，一個為了讓鬼大叔順利進入輪回而認賊作父，他的目的性很強，即便心中對時眠有好感，但到底還是將時眠帶到了老天師的面前，只為了讓老天師轉移目標；
至於宴喬——
至於宴喬。
時眠使勁咬住下唇，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宴喬從來都是為了他，宴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他。
以白色為基調的中央廣場上，一個小男生蹲在地上，看起來剛從任務世界裏回來，他身材過分瘦小，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有些任務者看了他一眼，很快別過臉離開，他們暗自猜想，或許是去了攻略任務世界，攻略任務世界最容易迷失自己的情緒了。
也有一些任務者想要好心安慰。
一雙手怕了拍時眠的肩膀，他楞了楞，擡起一張布滿淚痕的臉，時眠從小到大都免不了被人說長得好看，哭過之後，一雙眼睛清透得像雨水沖刷過的天空，鼻尖和臉頰還帶著微微的紅暈。
拍他的男人一頓，心想，這人可真好看，但他們被選入任務世界之後，早就沒有了和別人開展一段關系的想法。
他只是提醒了一下：“你可以去時間長河裏躺一躺，或許就不那麽難受了。”
時眠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他身處的位置十分空曠，整體是一個圓形的廣場，路上有來來往往的人，在最邊緣處有一塊區別於廣場的地方。
最前面是一條懸空的長河，有氤氳的霧氣縈繞在上面，嘩嘩的水聲十分悅耳，河水來源於更高的天上，但並不能看清楚怎麽流出來的，天空到河水的轉折點有一個不明顯的影子，似乎放著什麽東西，而河水的下游，有很多人雙手放在腹部躺在裏面。
時眠啞聲：“那是什麽？”
他的喉嚨很疼，說出口的話粗糲，仿佛很多沙子雜糅在一起，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新人？”
時眠點頭：“嗯。”
男人了悟：“沒事，大家都是從新人任務者走過來的。那是時間長河，裏面時間的流速和外界不一樣，裏面一秒鐘，外面可能已經過了好多年，大家在任務世界裏受到心靈傷害的時候，總要躺進去的。在裏面會受到時間沖刷，很多難以磨滅的記憶都會掩藏在腦海深處。”
“那個……”
男人看向時眠指的東西，他的臉上陡然浮現一抹向往和崇拜：“那是一個水晶棺材，裏面躺著的是這裏唯一的神明，雖然他已經死去很多年了，但沒有誰不為他傾倒。”
時眠點點頭。
男人笑了一聲：“那你自己在這裏找一找逛一逛，我要去下一個任務世界了，如果實在難受的話，可以和他們一樣去裏面躺一躺。”
“……好。”
男人走後，時眠才慢吞吞地站起來，他看向那霧氣裊裊的時間長河，有很多人躺下，有很多人站起來。躺下之前的人們大多一臉愁容，哀莫大於心死，從長河中起身的人們則風輕雲淡，臉上都是輕松的笑意，眉眼向外舒展。
他想：“那真是一個好方法，在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之下將那些令人遺憾的記憶隱藏在記憶深處，或許在某個時候會受到刺激想起來，但總歸不會把屬於自己的記憶清除。”
他捂住眼睛低聲哽咽了一聲。
“可是我不想忘掉宴喬……”
在見到那個溫柔的宴喬之後，他仿佛感覺自己身體裏某種缺失的東西補全了，他一直空虛而難受的心臟被填滿。即便“菟絲花”卡牌和原主留下的瘋狂愛慕消失，他依舊覺得自己對宴喬的喜歡不可磨滅。
系統發出一段呲呲的聲音。
【……你沒有被清除記憶？】
時眠：“系統先生？”
【在任務世界裏，宴喬……他將你的記憶清除了，你現在還會記得他嗎？】
時眠點頭：“是的。”
【或許是……】
系統冰冷的聲音戛然而止，時眠楞了楞，面色恍然，他突然回想起宴喬說過，要讓他記住那些開心的，把那些難過的和害怕的東西都忘記。但他卻沒有任何要忘掉那些事情的跡象。
時眠的目光逐漸由渙散凝聚。
他突然捂著肚子開始幹嘔。
“嘔……咳咳……嘔……”
時眠的眼淚都被咳出來了，他用拳頭使勁砸著自己的胸口，他的臉因為缺氧而泛紅，但他依舊不停下自己的動作，自虐般狠狠捶打自己。
怎麽會……
宴喬居然想要自己將他忘記，那些痛苦和恐懼，可是他怎麽會知道，對於時眠來說，那些害怕的場面都代表著宴喬會出現，而宴喬的存在又代表著是安全感和熟悉。
他怎麽會忘掉。
怎麽會忘掉宴喬？
只要宴喬陪在他的場景裏，他都是安心又開心的。親吻他的宴喬、冷冰冰的宴喬、和他一起笑的宴喬、吃醋的宴喬、溫柔的宴喬……無論哪個都讓他覺得歡喜無比。
留下的那些記憶裏，沒有一個不是宴喬陪在身邊的，即便有恐怖怪物的存在。
【要去時間長河中休息一會兒嗎？】
“……不了。”
時眠搖搖頭，強撐著直起腰，他的目光展望這個空曠的廣場，在他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大廳，而大廳的旁邊，是一個繭房。
他正要踏進大廳中時，一個東西突然沿著他的耳朵游竄下來，他腳步突然停止，看向自己的胳膊，上面有一條黑色的小蛇在不斷游竄，那小蛇不過小指粗細，兩顆豆大的眼睛泛著微微的紅光，它並沒有關註到時眠的目光，反而懶洋洋地游走到時眠的手腕上。
時眠下意識將胳膊舉起來。
小蛇的鱗片摩擦過時眠柔軟的皮膚，它吐了吐猩紅色的舌頭，等到了時眠的手心中時才將口中的東西吐出來，那是一個泛著銀光的素圈戒指。
做完一切之後，小蛇纏繞到了手腕上。
“怎麽回事？”
時眠將手舉起來，小蛇就像一個冰冰涼涼的玉質手鐲一樣，完全不累贅，它一點兒都沒有去管時眠的動作，反而合上了眼睛，嘴巴咬著自己的尾部，盤成一個圈。
而捏在手中的戒指——
分明是宴喬送給他的！
時眠面色一滯，突然有一股寒氣直竄自己的腦門，他低頭抿唇，捏緊手心，將戒指隱藏在拳頭中。他的餘光瞥到，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男人徑直走了過來，顯然目標是他。
他的眼皮倏然跳了跳。
男人雙手插兜，黑色的卷發垂在光潔的額頭上，金絲邊框眼鏡又給他的氣質增添了幾分儒雅的味道。在他走向時眠的過程中，旁邊的幾個任務者都被他所吸引，捂著嘴竊竊私語。
“初代任務者？他怎麽出來了？”
“他要做什麽？……新人？”
“不會吧……應該……他不是……”
男人走到時眠的身邊，向時眠伸出了手，那雙手幹凈而纖細，每一根指頭都如同被精雕細琢過，散發著冷冽的味道。時眠擡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男人沖他笑了一下：
“時眠，你好，我是初代任務者005號，我會成為你在中央的引導者，不用拘謹，你叫我師父就可以了。”
時眠微楞，捏著的戒指硌著手心。
聽到005號的話之後，旁邊幾個人倒吸一口冷氣，他們不敢置信地看向時眠，仿佛他是什麽怪物似的。
005號扶了一下眼鏡，光芒從他的眼睛邊框反射到時眠的眼中，時眠眨了一下眼睛，只聽對方說：“在中央，每一個新人任務者都會自動匹配一個引導者，但大多都是資歷相差不大的，只是這次有些不同，我主動向管理局請求來帶你。”
時眠知道，沒有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005號這樣說，要麽是因為他的不可或缺，要麽是因為對方需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他點了點頭，快速地握了一下對方的手又松開，然後問：“為什麽？”
005號淺笑：“走吧，我先帶你去你的休息室，我們邊走邊說。”
時眠：“好。”
005號初代任務者顯然是一個長相與氣質都上等的男人，他雙手插兜，風衣的衣擺隨著走動搖曳，露出的脖子幹凈白皙。時眠落後半步跟在他的身邊，游戲中宴喬的話還縈繞在耳邊，這使得他心裏早已翻江倒海，卻只能強裝鎮定。
中央的布局大概呈現三足鼎立。
其中之一是以繭房為代表的橢圓形建築，幾乎沒有行人來往，只有幾個散發著瑩潤光芒的小球從裏面迸發出來；在繭房的右側，是一個巨大的建築物大廳，透過影影綽綽的枝葉，能看到裏面有很多人在走動；而區別於這兩者，在建築物大廳的正對面，有一條很長的從天上流下來的時間長河，時間長河上氤氳著很多霧氣，霧氣背後是一個看不清形狀的小島。
005號指著那三個地方向時眠解釋：“每一個世界的構建都需要三個東西，首先是世界本身和世界法則，這需要繭房的孕育，其次是對世界以時間的賦予，這是以時間長河為代表的唯一神明的職責……”
他頓了頓：“可惜那個神明隕落了。”
“這個職業就落到了繭房手中，但到底不是真正掌控時間長河的，有時候會出很多紕漏。”
時眠點頭，其實他不太能夠輕易地從別人的話裏想象出這個被稱為“中央”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樣子，又是如何運轉的。但沒關系，熟悉幾天之後就好了。
005號又說：“其三是世界開放之前的運行測試，這就是管理局的職業，也就是你被選為任務者的原因。”
時眠點點頭。
他們走進了建築物大廳背後的大樓裏，005號將手中的房卡按在房門上，“嘀”的一聲，門被打開了，在進入房間之前時眠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門牌號是2105號。
大樓也是以白色為基調，房間很幹凈，白色的窗簾隨風飄動，清風夾雜著水汽融入空氣，是兩室一衛一廚的格局，看起來不大，但很溫馨。
005號說：“這是你的房間，以後你就在這裏住，還有，這是你的智腦，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用它給我打視頻電話。”
時眠接過那個手環：“謝謝。”
005號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時眠，兩人一同坐到沙發上，他指了一下時眠的喉嚨：“你看起來情緒不是很好，是在任務世界裏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時眠手指緊緊捏著杯壁，他咬了一下唇，宴喬對於他來說記憶太深刻了，這是他二十幾年人生裏唯一一次有這麽大情緒波動的時候。
只要一想到宴喬，他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捏在手裏狠狠蹂.躪，時眠臉色一白，沖005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
“算了，”005號也笑，溫和的目光落在時眠的臉上，“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不過，一般來說的話，只有進行攻略任務才會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我著實沒有想到……”
他看起來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這讓時眠微微寬心，不用想也知道引導者對於一個新人的重要性，更何況對方似乎地位很高，“初代”這個詞很容易聯想到他是第一批任務者，時眠心裏升起了對這個男人的些許好感。
時眠：“……是我太笨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嘶啞不堪，偶爾直接啞了，只能發出一些氣音，005號安慰道：“你不笨，多喝些水，不用應和我的話了，看你喉嚨啞成了什麽樣子。”
時眠心中淌過一絲暖流。
他輕輕抿了一口水，恰好溫度的液體進入喉嚨，讓他腫脹發燙的喉嚨微微舒緩，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旁邊的男人，杯子放下來的時候唇角沾了一點水光，像泛著色氣的櫻桃。
005號扶了一下眼鏡，眸光隱藏在一片鏡片背後，他又說：“管理局有很多類型的任務，這基於世界本身的性質，有的需要進行恐怖大逃亡任務、有的是攻略任務、有的是角色扮演……”
時眠點頭，他進行的肯定是恐怖任務。
005號：“當時管理局選擇你作為任務者則是因為……你與特殊世界的匹配值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九。這些特殊世界並不是繭房所創造的，而是因為其他原因形成的，管理局並沒有合適的人進行測試，後來才找到了你。”
005號：“你不用惶恐，你也不需要思考別的東西，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任務就好了，你的系統會告訴你該怎麽做的。”
“那我先走了，你先休息一會兒，如果有什麽事情直接給我打電話，一般情況下我會回覆你的。如果實在難受的話，就去時間長河中躺一會兒吧。”
005號說話的同時起身，時眠進跟著他將他送到走廊裏，兩人揮了揮手。005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引導者，至少對於時眠來說，005號的出現給了他不少慰藉。
他還沈浸在那一場痛苦之中。
而“中央”又如此陌生。
時眠將智腦放在桌子上，走到陽臺，微風輕輕吹拂他的臉頰，讓他紅腫的眼眶散了熱氣，走出大樓的男人步履從容，路過的每一個任務者都向他頷首致意。
男人腳步頓了頓，似有所覺地轉身看向2105號的房間，等看到時眠之後，他將手掌從兜裏掏出來揮了揮手，無聲地說：“好好休息。”
時眠點頭，男人放心地離開了。
在男人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時眠臉上的輕松之色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的目光看向房間的每個角落，落在墻上掛著的相框之後微微凝滯，他狀若無意地將視線移開，大步走進衛生間。
手心已經密密出了一層汗，那戒指將白嫩的皮膚咯出很多紅痕，時眠蹭了蹭手，將戒指拿起來，他眼眶驟然一紅，緊接著將戒指套到手腕上小蛇的身上。
小蛇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時眠用手指戳了戳它的頭，它看起來有些惱怒，用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盯著時眠的手指，緊接著張開嘴咬下，倒是用沒有多大的力氣，手指上只有微微的刺痛。
“系統先生，我想，任務世界中的東西應該是不被允許帶出來的，是吧？”
衛生間裏久久回響著沙啞聲音。
【……是的。】
宴喬送給他的戒指、黑色的小蛇、熟悉的紅色眼睛，時眠不難想到，這些東西是宴喬在某個時刻偷偷放在他身上的，且用了一些方法讓他能夠帶出來。
時眠甚至懷疑，宴喬讓他忘記那些痛苦的事情而只記得開心的事情——這件事也是他早有預謀，如果自己還記得他，那就證明自己心裏很愛他；如果自己不記得他了，那也沒關系，這些東西會給自己一個訊號，有一個名字首字母為“yq”的人曾經和自己有過一段深刻的記憶。
這猜測並非憑空想象。
單單時眠所知道的，宴喬曾經做過的每一件事情都有著某種他不知道的意義，這個人謀劃異常深遠，幾乎是把“運籌帷幄”四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衛生間內長久沒有聲音。
時眠突然啞聲道：“系統先生，這些東西應該沒有什麽意義的，我想，應該沒有必要收回去的，對吧？”
他蹲下身，雙手環著自己的肩膀，以一個柔弱的姿態蜷縮著，眼淚大滴大滴地掉在地上，很快眼眶就變得紅腫不堪，而他本人，更是一朵正在被狂風席卷的微微顫抖的花苞。
【或許，您並沒有帶出來什麽。】
【或許，你現在應該聽從初代任務者005號的話，上床休息一會兒，如果不去時間長河中湮滅記憶的話，您的情緒很容易崩潰，睡覺對於您來說，應該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解決方法了。】
“謝謝你，系統先生。”
時眠起身洗了一把臉，鏡子裏的他看起來很憔悴，白眼球中布滿了紅血絲，臉頰上還飄著兩朵紅暈，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被窗戶切割成矩形的光斑在瓷磚地上不斷游走，突然跳到了墻上，又在墻上跳躍，最後倏然不見；房間中陷入了長久的黑暗，墻壁上的相框有微弱的紅光閃爍，有人說“明天給他送一些吃的和水吧”，有人應和了一聲；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終於落在美人的臉上，他的睫毛顫了顫，像即將振翅而飛的蝴蝶翅膀一樣。
時眠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睡得並不好，腦子裏一直閃過那些恐怖的場面。他其實並沒有很笨，第一個世界的難度也並不很高，人物的性格和做事方法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征兆，而他卻因為害怕，一直躲在宴喬的身邊，一點兒都不敢去尋找線索。
如果……
如果重來一次。
時眠揉了揉自己的臉，他有些害怕下一個世界了，宴喬還會出現在下一個世界中嗎？游戲世界的宴喬和現實世界中的宴喬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萬一……不是呢。
時眠搗鼓了半天智腦，大概搞明白了它的功能和用途，裏面有一個新人必讀手冊，時眠掃了兩眼。
1.管理局擁有決定任務完成率打分的絕對權利，每一個任務者都不允許提出質疑。
2.初代任務者只有五個，無法替補。
3.目前擁有的初代任務者總共有四個。001號任務者在一次攻略任務中身隕；002號任務者依舊管理著有關角色扮演任務的任務者；003號任務者擁有一本法則之書；004號任務者在密室修養；005號任務者管理所有新人，有權決定任務完成率打分。
4.任務失敗，任務者被抹殺。
5.任務者可以選擇回到自己的世界。
6.特殊世界由特殊任務者負責。
7.特殊任務者可得到優待。
8.中央不允許惡意競爭。
9.惡意競爭、喧囂打鬧、偷用別人數據以及給別人看通關條件的人，一律抹殺，求情者與包庇者同罪。
10.不允許靠近水晶棺材！
11.不允許靠近水晶棺材！
12.不允許靠近水晶棺材！
13.時間長河所代表的環形小島為禁地，進入者格殺勿論；繭房所代表的世界孕育機制以及法則海，進入者格殺勿論。
14.任務進入時間由系統決定。
15.所有系統都由初代任務者管理。
16.任務者每完成三個任務，都會獲得一個可以提出任何夢想的條件，由管理局統一管理並完成。
17.任務者完成各自規定的任務條數可獲得人身自由。
時眠的眉頭逐漸皺起，這些條款看起來對中央格外寬待，仿佛他們不過是一群可以隨意宰割的韭菜，這很不公平，但第十六條又像是一個誘人的巨大蛋糕。
【你要回你所歸屬的世界嗎？】
時眠一楞：“什麽？”
【你可以選擇在中央休息，直到下次任務的通知，也可以選擇回到你所歸屬的世界，也就是管理局將你召喚來的那個世界，我會在任務下達之後通知你的。】
“……可以嗎？”
【是的。】
“……我要回去。”
【好。】
時眠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的目光開始逐漸變亮，他緊緊拽住被子，將被子上擰出一朵花，低垂著頭緊咬下唇。手腕上冰涼的黑蛇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滿意他加快的脈搏，哼哼唧唧地吐了吐舌頭，重新趴下去咬住尾巴尖。
……宴喬，宴喬。
他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咚咚咚……”
穿著白色衣服的男生敲響房門，他的手中端著一些飯菜以及礦泉水，這些東西都可以在任務者的休息大樓中買到，但既然上面有人要求給時眠專門送來，他也只好聽從。
房間裏很長時間沒有響動。
男生又敲了敲門。
還是沒有人。
男生搖了搖頭，將托盤放在地上，這裏的東西不會壞，他猜測，對方肯定去了自己歸屬的世界，回來的時候會看到的。
這是新人的通病——對成長的世界有依戀之情。但大概三四個世界之後，他們就不會有了，因為他們會分不清哪個世界發生了什麽，哪個世界又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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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眠很長時間都沒有從那錐心的疼痛中走出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傳送到了哪裏，只知道慢吞吞地蹲下，將自己蜷縮成一小團，手掌分別捏著兩個肩頭，就像還抱著宴喬那樣。
宴喬、宴喬……
不要別的，把宴喬還給我。
他的腦海裏不斷回想著和宴喬在一起的所有畫面，溫柔的、紳士的、偶爾吃醋的、因為他的話而發怒的……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宴喬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謊話。
宴喬曾經在情緒崩潰的時候說過“喜歡到恨不得做盡天底下最惡毒的事情，恨不得把靈魂都撕碎了放在你身上”，他當時不過以為那是宴喬的喃喃自語，誰承想那些事情都是宴喬真實做過的，而他如此愚笨。
“我好傻啊……”
時眠捂住自己鈍疼的心臟，眼淚大滴大滴掉在地上。他怎麽會如此愚笨，這個世界畢竟是新手世界，他卻害怕到什麽都不敢做，只按照世界意志依靠宴喬。他明明可以找到那本日記本，也可以大著膽子翻開，他卻一直害怕到最後幾天才翻開。
那些線索分明昭然若揭。
而他卻這麽傻。
他分明可以利用某些線索猜到所有人的目的和欺騙——
老天師偽善又狠毒，在很多年前哄騙時眠的父母，只為了將鬼大叔這個強大又可憐的冤魂煉化為自己的傀儡，在得知他身上有陰差的一縷魂魄之後，開始轉移目標，想要拋棄鬼大叔而將他煉化；
顧若川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但總是用仿佛聖人的面孔來隱藏自己，他分明就是一個心術不端的壞人，幼年虐貓，青年弒父，還妄想將時眠搶先煉化成自己的傀儡；
程處安和程彥小時候相識相知，奈何造化弄人，一個成為了鬼大叔，一個為了讓鬼大叔順利進入輪回而認賊作父，他的目的性很強，即便心中對時眠有好感，但到底還是將時眠帶到了老天師的面前，只為了讓老天師轉移目標；
至於宴喬——
至於宴喬。
時眠使勁咬住下唇，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宴喬從來都是為了他，宴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他。
以白色為基調的中央廣場上，一個小男生蹲在地上，看起來剛從任務世界裏回來，他身材過分瘦小，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有些任務者看了他一眼，很快別過臉離開，他們暗自猜想，或許是去了攻略任務世界，攻略任務世界最容易迷失自己的情緒了。
也有一些任務者想要好心安慰。
一雙手怕了拍時眠的肩膀，他楞了楞，擡起一張布滿淚痕的臉，時眠從小到大都免不了被人說長得好看，哭過之後，一雙眼睛清透得像雨水沖刷過的天空，鼻尖和臉頰還帶著微微的紅暈。
拍他的男人一頓，心想，這人可真好看，但他們被選入任務世界之後，早就沒有了和別人開展一段關系的想法。
他只是提醒了一下：“你可以去時間長河裏躺一躺，或許就不那麽難受了。”
時眠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他身處的位置十分空曠，整體是一個圓形的廣場，路上有來來往往的人，在最邊緣處有一塊區別於廣場的地方。
最前面是一條懸空的長河，有氤氳的霧氣縈繞在上面，嘩嘩的水聲十分悅耳，河水來源於更高的天上，但並不能看清楚怎麽流出來的，天空到河水的轉折點有一個不明顯的影子，似乎放著什麽東西，而河水的下游，有很多人雙手放在腹部躺在裏面。
時眠啞聲：“那是什麽？”
他的喉嚨很疼，說出口的話粗糲，仿佛很多沙子雜糅在一起，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新人？”
時眠點頭：“嗯。”
男人了悟：“沒事，大家都是從新人任務者走過來的。那是時間長河，裏面時間的流速和外界不一樣，裏面一秒鐘，外面可能已經過了好多年，大家在任務世界裏受到心靈傷害的時候，總要躺進去的。在裏面會受到時間沖刷，很多難以磨滅的記憶都會掩藏在腦海深處。”
“那個……”
男人看向時眠指的東西，他的臉上陡然浮現一抹向往和崇拜：“那是一個水晶棺材，裏面躺著的是這裏唯一的神明，雖然他已經死去很多年了，但沒有誰不為他傾倒。”
時眠點點頭。
男人笑了一聲：“那你自己在這裏找一找逛一逛，我要去下一個任務世界了，如果實在難受的話，可以和他們一樣去裏面躺一躺。”
“……好。”
男人走後，時眠才慢吞吞地站起來，他看向那霧氣裊裊的時間長河，有很多人躺下，有很多人站起來。躺下之前的人們大多一臉愁容，哀莫大於心死，從長河中起身的人們則風輕雲淡，臉上都是輕松的笑意，眉眼向外舒展。
他想：“那真是一個好方法，在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之下將那些令人遺憾的記憶隱藏在記憶深處，或許在某個時候會受到刺激想起來，但總歸不會把屬於自己的記憶清除。”
他捂住眼睛低聲哽咽了一聲。
“可是我不想忘掉宴喬……”
在見到那個溫柔的宴喬之後，他仿佛感覺自己身體裏某種缺失的東西補全了，他一直空虛而難受的心臟被填滿。即便“菟絲花”卡牌和原主留下的瘋狂愛慕消失，他依舊覺得自己對宴喬的喜歡不可磨滅。
系統發出一段呲呲的聲音。
【……你沒有被清除記憶？】
時眠：“系統先生？”
【在任務世界裏，宴喬……他將你的記憶清除了，你現在還會記得他嗎？】
時眠點頭：“是的。”
【或許是……】
系統冰冷的聲音戛然而止，時眠楞了楞，面色恍然，他突然回想起宴喬說過，要讓他記住那些開心的，把那些難過的和害怕的東西都忘記。但他卻沒有任何要忘掉那些事情的跡象。
時眠的目光逐漸由渙散凝聚。
他突然捂著肚子開始幹嘔。
“嘔……咳咳……嘔……”
時眠的眼淚都被咳出來了，他用拳頭使勁砸著自己的胸口，他的臉因為缺氧而泛紅，但他依舊不停下自己的動作，自虐般狠狠捶打自己。
怎麽會……
宴喬居然想要自己將他忘記，那些痛苦和恐懼，可是他怎麽會知道，對於時眠來說，那些害怕的場面都代表著宴喬會出現，而宴喬的存在又代表著是安全感和熟悉。
他怎麽會忘掉。
怎麽會忘掉宴喬？
只要宴喬陪在他的場景裏，他都是安心又開心的。親吻他的宴喬、冷冰冰的宴喬、和他一起笑的宴喬、吃醋的宴喬、溫柔的宴喬……無論哪個都讓他覺得歡喜無比。
留下的那些記憶裏，沒有一個不是宴喬陪在身邊的，即便有恐怖怪物的存在。
【要去時間長河中休息一會兒嗎？】
“……不了。”
時眠搖搖頭，強撐著直起腰，他的目光展望這個空曠的廣場，在他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大廳，而大廳的旁邊，是一個繭房。
他正要踏進大廳中時，一個東西突然沿著他的耳朵游竄下來，他腳步突然停止，看向自己的胳膊，上面有一條黑色的小蛇在不斷游竄，那小蛇不過小指粗細，兩顆豆大的眼睛泛著微微的紅光，它並沒有關註到時眠的目光，反而懶洋洋地游走到時眠的手腕上。
時眠下意識將胳膊舉起來。
小蛇的鱗片摩擦過時眠柔軟的皮膚，它吐了吐猩紅色的舌頭，等到了時眠的手心中時才將口中的東西吐出來，那是一個泛著銀光的素圈戒指。
做完一切之後，小蛇纏繞到了手腕上。
“怎麽回事？”
時眠將手舉起來，小蛇就像一個冰冰涼涼的玉質手鐲一樣，完全不累贅，它一點兒都沒有去管時眠的動作，反而合上了眼睛，嘴巴咬著自己的尾部，盤成一個圈。
而捏在手中的戒指——
分明是宴喬送給他的！
時眠面色一滯，突然有一股寒氣直竄自己的腦門，他低頭抿唇，捏緊手心，將戒指隱藏在拳頭中。他的餘光瞥到，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男人徑直走了過來，顯然目標是他。
他的眼皮倏然跳了跳。
男人雙手插兜，黑色的卷發垂在光潔的額頭上，金絲邊框眼鏡又給他的氣質增添了幾分儒雅的味道。在他走向時眠的過程中，旁邊的幾個任務者都被他所吸引，捂著嘴竊竊私語。
“初代任務者？他怎麽出來了？”
“他要做什麽？……新人？”
“不會吧……應該……他不是……”
男人走到時眠的身邊，向時眠伸出了手，那雙手幹凈而纖細，每一根指頭都如同被精雕細琢過，散發著冷冽的味道。時眠擡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男人沖他笑了一下：
“時眠，你好，我是初代任務者005號，我會成為你在中央的引導者，不用拘謹，你叫我師父就可以了。”
時眠微楞，捏著的戒指硌著手心。
聽到005號的話之後，旁邊幾個人倒吸一口冷氣，他們不敢置信地看向時眠，仿佛他是什麽怪物似的。
005號扶了一下眼鏡，光芒從他的眼睛邊框反射到時眠的眼中，時眠眨了一下眼睛，只聽對方說：“在中央，每一個新人任務者都會自動匹配一個引導者，但大多都是資歷相差不大的，只是這次有些不同，我主動向管理局請求來帶你。”
時眠知道，沒有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005號這樣說，要麽是因為他的不可或缺，要麽是因為對方需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他點了點頭，快速地握了一下對方的手又松開，然後問：“為什麽？”
005號淺笑：“走吧，我先帶你去你的休息室，我們邊走邊說。”
時眠：“好。”
005號初代任務者顯然是一個長相與氣質都上等的男人，他雙手插兜，風衣的衣擺隨著走動搖曳，露出的脖子幹凈白皙。時眠落後半步跟在他的身邊，游戲中宴喬的話還縈繞在耳邊，這使得他心裏早已翻江倒海，卻只能強裝鎮定。
中央的布局大概呈現三足鼎立。
其中之一是以繭房為代表的橢圓形建築，幾乎沒有行人來往，只有幾個散發著瑩潤光芒的小球從裏面迸發出來；在繭房的右側，是一個巨大的建築物大廳，透過影影綽綽的枝葉，能看到裏面有很多人在走動；而區別於這兩者，在建築物大廳的正對面，有一條很長的從天上流下來的時間長河，時間長河上氤氳著很多霧氣，霧氣背後是一個看不清形狀的小島。
005號指著那三個地方向時眠解釋：“每一個世界的構建都需要三個東西，首先是世界本身和世界法則，這需要繭房的孕育，其次是對世界以時間的賦予，這是以時間長河為代表的唯一神明的職責……”
他頓了頓：“可惜那個神明隕落了。”
“這個職業就落到了繭房手中，但到底不是真正掌控時間長河的，有時候會出很多紕漏。”
時眠點頭，其實他不太能夠輕易地從別人的話裏想象出這個被稱為“中央”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樣子，又是如何運轉的。但沒關系，熟悉幾天之後就好了。
005號又說：“其三是世界開放之前的運行測試，這就是管理局的職業，也就是你被選為任務者的原因。”
時眠點點頭。
他們走進了建築物大廳背後的大樓裏，005號將手中的房卡按在房門上，“嘀”的一聲，門被打開了，在進入房間之前時眠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門牌號是2105號。
大樓也是以白色為基調，房間很幹凈，白色的窗簾隨風飄動，清風夾雜著水汽融入空氣，是兩室一衛一廚的格局，看起來不大，但很溫馨。
005號說：“這是你的房間，以後你就在這裏住，還有，這是你的智腦，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用它給我打視頻電話。”
時眠接過那個手環：“謝謝。”
005號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時眠，兩人一同坐到沙發上，他指了一下時眠的喉嚨：“你看起來情緒不是很好，是在任務世界裏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時眠手指緊緊捏著杯壁，他咬了一下唇，宴喬對於他來說記憶太深刻了，這是他二十幾年人生裏唯一一次有這麽大情緒波動的時候。
只要一想到宴喬，他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捏在手裏狠狠蹂.躪，時眠臉色一白，沖005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
“算了，”005號也笑，溫和的目光落在時眠的臉上，“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不過，一般來說的話，只有進行攻略任務才會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我著實沒有想到……”
他看起來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這讓時眠微微寬心，不用想也知道引導者對於一個新人的重要性，更何況對方似乎地位很高，“初代”這個詞很容易聯想到他是第一批任務者，時眠心裏升起了對這個男人的些許好感。
時眠：“……是我太笨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嘶啞不堪，偶爾直接啞了，只能發出一些氣音，005號安慰道：“你不笨，多喝些水，不用應和我的話了，看你喉嚨啞成了什麽樣子。”
時眠心中淌過一絲暖流。
他輕輕抿了一口水，恰好溫度的液體進入喉嚨，讓他腫脹發燙的喉嚨微微舒緩，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旁邊的男人，杯子放下來的時候唇角沾了一點水光，像泛著色氣的櫻桃。
005號扶了一下眼鏡，眸光隱藏在一片鏡片背後，他又說：“管理局有很多類型的任務，這基於世界本身的性質，有的需要進行恐怖大逃亡任務、有的是攻略任務、有的是角色扮演……”
時眠點頭，他進行的肯定是恐怖任務。
005號：“當時管理局選擇你作為任務者則是因為……你與特殊世界的匹配值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九。這些特殊世界並不是繭房所創造的，而是因為其他原因形成的，管理局並沒有合適的人進行測試，後來才找到了你。”
005號：“你不用惶恐，你也不需要思考別的東西，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任務就好了，你的系統會告訴你該怎麽做的。”
“那我先走了，你先休息一會兒，如果有什麽事情直接給我打電話，一般情況下我會回覆你的。如果實在難受的話，就去時間長河中躺一會兒吧。”
005號說話的同時起身，時眠進跟著他將他送到走廊裏，兩人揮了揮手。005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引導者，至少對於時眠來說，005號的出現給了他不少慰藉。
他還沈浸在那一場痛苦之中。
而“中央”又如此陌生。
時眠將智腦放在桌子上，走到陽臺，微風輕輕吹拂他的臉頰，讓他紅腫的眼眶散了熱氣，走出大樓的男人步履從容，路過的每一個任務者都向他頷首致意。
男人腳步頓了頓，似有所覺地轉身看向2105號的房間，等看到時眠之後，他將手掌從兜裏掏出來揮了揮手，無聲地說：“好好休息。”
時眠點頭，男人放心地離開了。
在男人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時眠臉上的輕松之色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的目光看向房間的每個角落，落在墻上掛著的相框之後微微凝滯，他狀若無意地將視線移開，大步走進衛生間。
手心已經密密出了一層汗，那戒指將白嫩的皮膚咯出很多紅痕，時眠蹭了蹭手，將戒指拿起來，他眼眶驟然一紅，緊接著將戒指套到手腕上小蛇的身上。
小蛇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時眠用手指戳了戳它的頭，它看起來有些惱怒，用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盯著時眠的手指，緊接著張開嘴咬下，倒是用沒有多大的力氣，手指上只有微微的刺痛。
“系統先生，我想，任務世界中的東西應該是不被允許帶出來的，是吧？”
衛生間裏久久回響著沙啞聲音。
【……是的。】
宴喬送給他的戒指、黑色的小蛇、熟悉的紅色眼睛，時眠不難想到，這些東西是宴喬在某個時刻偷偷放在他身上的，且用了一些方法讓他能夠帶出來。
時眠甚至懷疑，宴喬讓他忘記那些痛苦的事情而只記得開心的事情——這件事也是他早有預謀，如果自己還記得他，那就證明自己心裏很愛他；如果自己不記得他了，那也沒關系，這些東西會給自己一個訊號，有一個名字首字母為“yq”的人曾經和自己有過一段深刻的記憶。
這猜測並非憑空想象。
單單時眠所知道的，宴喬曾經做過的每一件事情都有著某種他不知道的意義，這個人謀劃異常深遠，幾乎是把“運籌帷幄”四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衛生間內長久沒有聲音。
時眠突然啞聲道：“系統先生，這些東西應該沒有什麽意義的，我想，應該沒有必要收回去的，對吧？”
他蹲下身，雙手環著自己的肩膀，以一個柔弱的姿態蜷縮著，眼淚大滴大滴地掉在地上，很快眼眶就變得紅腫不堪，而他本人，更是一朵正在被狂風席卷的微微顫抖的花苞。
【或許，您並沒有帶出來什麽。】
【或許，你現在應該聽從初代任務者005號的話，上床休息一會兒，如果不去時間長河中湮滅記憶的話，您的情緒很容易崩潰，睡覺對於您來說，應該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解決方法了。】
“謝謝你，系統先生。”
時眠起身洗了一把臉，鏡子裏的他看起來很憔悴，白眼球中布滿了紅血絲，臉頰上還飄著兩朵紅暈，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被窗戶切割成矩形的光斑在瓷磚地上不斷游走，突然跳到了墻上，又在墻上跳躍，最後倏然不見；房間中陷入了長久的黑暗，墻壁上的相框有微弱的紅光閃爍，有人說“明天給他送一些吃的和水吧”，有人應和了一聲；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終於落在美人的臉上，他的睫毛顫了顫，像即將振翅而飛的蝴蝶翅膀一樣。
時眠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睡得並不好，腦子裏一直閃過那些恐怖的場面。他其實並沒有很笨，第一個世界的難度也並不很高，人物的性格和做事方法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征兆，而他卻因為害怕，一直躲在宴喬的身邊，一點兒都不敢去尋找線索。
如果……
如果重來一次。
時眠揉了揉自己的臉，他有些害怕下一個世界了，宴喬還會出現在下一個世界中嗎？游戲世界的宴喬和現實世界中的宴喬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萬一……不是呢。
時眠搗鼓了半天智腦，大概搞明白了它的功能和用途，裏面有一個新人必讀手冊，時眠掃了兩眼。
1.管理局擁有決定任務完成率打分的絕對權利，每一個任務者都不允許提出質疑。
2.初代任務者只有五個，無法替補。
3.目前擁有的初代任務者總共有四個。001號任務者在一次攻略任務中身隕；002號任務者依舊管理著有關角色扮演任務的任務者；003號任務者擁有一本法則之書；004號任務者在密室修養；005號任務者管理所有新人，有權決定任務完成率打分。
4.任務失敗，任務者被抹殺。
5.任務者可以選擇回到自己的世界。
6.特殊世界由特殊任務者負責。
7.特殊任務者可得到優待。
8.中央不允許惡意競爭。
9.惡意競爭、喧囂打鬧、偷用別人數據以及給別人看通關條件的人，一律抹殺，求情者與包庇者同罪。
10.不允許靠近水晶棺材！
11.不允許靠近水晶棺材！
12.不允許靠近水晶棺材！
13.時間長河所代表的環形小島為禁地，進入者格殺勿論；繭房所代表的世界孕育機制以及法則海，進入者格殺勿論。
14.任務進入時間由系統決定。
15.所有系統都由初代任務者管理。
16.任務者每完成三個任務，都會獲得一個可以提出任何夢想的條件，由管理局統一管理並完成。
17.任務者完成各自規定的任務條數可獲得人身自由。
時眠的眉頭逐漸皺起，這些條款看起來對中央格外寬待，仿佛他們不過是一群可以隨意宰割的韭菜，這很不公平，但第十六條又像是一個誘人的巨大蛋糕。
【你要回你所歸屬的世界嗎？】
時眠一楞：“什麽？”
【你可以選擇在中央休息，直到下次任務的通知，也可以選擇回到你所歸屬的世界，也就是管理局將你召喚來的那個世界，我會在任務下達之後通知你的。】
“……可以嗎？”
【是的。】
“……我要回去。”
【好。】
時眠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的目光開始逐漸變亮，他緊緊拽住被子，將被子上擰出一朵花，低垂著頭緊咬下唇。手腕上冰涼的黑蛇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滿意他加快的脈搏，哼哼唧唧地吐了吐舌頭，重新趴下去咬住尾巴尖。
……宴喬，宴喬。
他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咚咚咚……”
穿著白色衣服的男生敲響房門，他的手中端著一些飯菜以及礦泉水，這些東西都可以在任務者的休息大樓中買到，但既然上面有人要求給時眠專門送來，他也只好聽從。
房間裏很長時間沒有響動。
男生又敲了敲門。
還是沒有人。
男生搖了搖頭，將托盤放在地上，這裏的東西不會壞，他猜測，對方肯定去了自己歸屬的世界，回來的時候會看到的。
這是新人的通病——對成長的世界有依戀之情。但大概三四個世界之後，他們就不會有了，因為他們會分不清哪個世界發生了什麽，哪個世界又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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