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二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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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廳的主燈已經關閉,只留下四周微弱的照明。自黑沈的窗口望出去,雪花閃爍著一星晶瑩的光。

書房的門半敞,坐在桌前的男人一頁一頁翻閱著手中的文件。

進入使館的大門尚未關閉,部下站在紛揚的細雪中。一個人匆匆忙忙從遠處跑來,他穿著禦中庭的制服,直到進入那扇大門內,也沒來得及撲掉身上的落雪。

室內的溫暖讓他打了個激靈,這個時候才開始感覺到一絲外界的寒冷。鼻尖和耳朵都有些發紅。

他稍微放緩了腳步,仍是小跑。老式的建築設計沒有電梯,他爬上樓梯,穿過半條走廊,來到門前。門外的守衛站得筆直。他說明來意,等待通傳的間隙裏,終於喘了口氣。

時間已過九點。如果在這之前,倒是不用這麽麻煩。但是,指揮使曾稱九點之後不理事務,因此,過了這個時間的話,即便是緊急的事項也要多走一道程序。

而且,這個時間段裏,是無論如何也不要妄想用除了面見以外的方式聯絡到祝唐的。

守衛走進去,在書房找到祝唐。男人正在批覆他需要閱覽的文件,聽完原委,等了兩分鐘,直到把意見都寫完,才合上那份文書放在一旁,“請他進來。”

“是。”

親衛出去通傳,很快,那名部下走進書房,見到祝唐,先敬了一禮,“指揮使大人。”

“說罷。”

“是聖戴斯特尼大教堂。盛和赦出現了。時間在約半個小時之前,九點十一分。我們監視到他出現在教堂前面的JJ街上。”

“理事長知道這件事嗎?”

“不,還沒有。我第一時間就到這裏來了。”部下回答道。

“那麽,你現在就去告訴理事長。”祝唐說,“你們後續的行動以理事長的指示為準。”

“是。那我去了。”那部下毫無疑義,接下這個小小的任務,當即就去找雲端了。

祝唐拿起另外一份文書,花了幾分鐘時間看了一半,放在桌子上。他站起來,穿過客廳,推開一側房門。

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被子裏鼓起的一團動了動,在床上翻了個身,半睜著眼睛看向門口透進來的光線,和光線下看不清表情的祝唐。

有點晃眼睛。祁蒔擡起手臂遮住光線,發出一聲疑問。

一般來說,這個整天催著他到時間必須上床睡覺的家夥是不會挑這種時候來煩他的。

“起來。”

祝唐丟下兩個字,轉身離開。

祁蒔很快就穿好衣服,有一點尚淺的睡意。他早就睡了,但也很容易醒,只要有聲音。

走出房間,小客廳裏沒有祝唐的身影。茶幾上放著祝唐的佩劍,叫做“乾”的八面禮劍。

這把劍的象征意義有時候大過實用意義。

當初鑄造這把劍的人希望打出八把不同的劍,但是他鑄成這一把之後,就與世長辭了。

在“乾”的旁邊,是祁蒔用的劍。

少年走過去,伸出去的手沒有絲毫猶豫,取走了乾。

很多事情不是第一次。他知道祝唐要做什麽,也或許不知道。祝唐從未說過,所以他是否知道根本不重要。他只要知道祝唐想要他做什麽就夠了。

書房裏傳來拆解組裝的聲音。

“啪嗒——”

兩聲輕響,是卡扣合上的聲音。

窗外隱約傳來幾聲呼號。祁蒔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溫暖和寒冷一接觸,卷起氣流,幾片雪花鉆入室內,迅速融化消失。

下面已經集結列隊完畢。正準備出發。

祁蒔只看了一眼就關上了窗戶,轉過身。祝唐斜背著一個箱子出來,這讓他看起來和平時有很大的不同。祁蒔沒吭聲,跟著祝唐離開房間。

走廊的樓梯拐角處,方畫正趴在欄桿上往下看。祝唐從她身邊經過,方畫沒有擡頭,身後靴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是特有的步伐和節奏。

對一個人的熟悉能到什麽程度呢。熟悉到耳朵都將腳步聲記住。

祝唐走下一段樓梯,轉彎,走向下一段樓梯。方畫看著一樓天井下的大廳,她的視野裏空無一人,只有祝唐。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尤箴還沒有死。”

這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為什麽不放棄呢?”

一句輕巧的問話。

祝唐停下腳步,“你記錯了,他已經死了。”

“什麽時候?在哪裏?”

“很快,在聖戴斯特尼。”

“我了解你。”方畫說。

“是嗎。”祝唐只是笑了笑。

“看來今天晚上我得自己一個人獨守空房了~”方畫直起身,“可愛的理事長也不在,真是寂寞難耐呢。”

大廳裏終究空無一人。

淒厲的尖叫,劃破漆黑寧靜的夜空。

鮮艷的血液飛濺上教堂的彩色玻璃,緩緩下流,直直墜成一條覆雜的直線,在光滑的鏡面上揮出血色的圖案。

背靠著窗戶,雙手死死扣緊床扉,扭曲抽搐的臉上大嘴張開著,喉嚨裏的喊叫被死神從中掐斷,頭顱滾落的瞬間,飈飛的血線幾乎染紅整個教堂高聳的穹頂。

無限緊縮的瞳孔中,黯淡無光,失去神采的粘膜中映出地獄的景象。

火焰,血液,覆仇,審判。

赤紅的槍尖燃著血腥,挑起虔誠者的頭顱,奏響詭異的曲調。

搖曳的紅燭不停拉長惡魔的影子,血液匯集著,吞噬著,湮滅最後一點這世的光明。

腳步,踏過血河,踏過碎屍,踏過階梯,黏稠曲曲折折流滿神的道路,沈鈍的聲音,帶來死亡的宣判。

而後,歸於寂靜。

一片寂靜。

而罪惡的血液還在塗滿神的居所。

——

“嚓——”

教堂的大門緩緩打開,無知的人將腳步踏入了死亡的禁所。

明亮的月光透過教堂的穹頂,灑下一束神秘而純潔的光華。

一線細膩柔和的光線劃過銀戒恰到好處的弧度,握劍的手掌微微收緊,滿室繚繞的血腥氣中,映出一張淡漠的側臉。

半面在明,柔和的月光將五官的每一寸勾勒得清晰無比,半面在暗,蒙上一層模糊不清的陰影。

深藍色的夜空中,圓月悄然無聲地註視著夜間行走著的一切。

雲端遲遲未動。

他知道在這裏的人是誰。

在這座教堂裏,一個是滅門仇敵,一個是同窗好友,同樣是拋棄為人的道德,同樣是難以抉擇。

殺或不殺。

——母有二子,長子敦孝,幼子謹悌。逢荒年,無收。母出,得水一碗。其二子皆渴,將死。長飲之則幼去,幼飲之則長去。若二子分而飲之,則不足。母欲何為?

——你會怎麽做?

一條漆黑的槍口靜靜地架在高樓之上,準鏡在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顫的光芒。

“左側塔樓。”祁蒔放下遠視鏡,望著這座矗立了數百年之久的教堂,彩窗玻璃上映出死亡的剪影。

“註意周圍的動向,今天晚上我們也許還有其他的客人。” 祝唐提醒道,為了保證射擊的精準,半個身體幾乎貼合在地面上,不過,看他的樣子,倒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祁蒔欲言又止。

這一點小小的變化也被祝唐捕捉到,“有問題?”

“沒有。”

“不要分心。”

“我知道。”話是這麽說著,祁蒔的樣子看起來倒也不怎麽在意。

西南方向的客人已經來了,不過暫時彼此都不太想輕舉妄動。

按照佩沃斯所說,來到這裏,卡洛邇很快就發現在教堂對面埋伏的男人。

她冷哼一聲,語氣裏有遮掩不住的惱恨,祝唐騙她的事情可值得她銘記於心幾百年了,“那個家夥……他在這裏幹什麽?”

“我親愛的殿下,您是說那個家夥呢,還是那個家夥呢?”納撒尼爾伸出手,手指的方向從教堂上的雲端身上劃過,移到對面高樓上的祝唐身上。

“納撒尼爾!”

“啊,我知道了。都說了殿下要少生點氣。”能值得卡洛邇註意的人類,現在恐怕也只有一個人了,“我記得那個人類好像說過,要殺了殿下您要找的族人。”

卡洛邇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就憑他?一個人類。可笑。”

“小卡瑞可不要小看人類哦。”佩沃斯忽然出聲,“那個人類的氣息完全消失了。”

夜色中,一切都隱匿在冷淡的平靜中。

卡洛邇眼神一冷,“不可能。明明上次我和他交手的時候,他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佩沃斯露出一個慈祥並且毫不意外的笑容,“聽說人類這種狡猾的生物,喜歡隱藏實力,小卡瑞。”

卡洛邇:“……”

沒有人知道全盛狀態的祝唐是什麽樣子。

尤箴已死,信靈的束縛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連帶著為他護衛的少年,數百米之外的高樓上,已經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生命的氣息。

卡洛邇咬了咬牙,“我去殺了他。”

“那這邊怎麽辦,小卡瑞?”佩沃斯看向教堂,目光微沈,若有所思,“那是耶羅波安提到過的人吧?有王裔實力的。”

卡洛邇:“……”

“殿下還是稍微歇歇,靜觀其變吧。”納撒尼爾伸手在兜裏摸了一把瓜子,遞給卡洛邇,“親愛的殿下,要來點嗎?”

“納撒尼爾!”

“小卡瑞不喜歡的話,送給老頭子我也是可以的。”佩沃斯毫不客氣,伸手在納撒尼爾手裏抓了一把,相當熟練地嗑起來,“這個瓜子還挺飽滿的。”

“沒錯,佩沃斯殿下。”納撒尼爾說。

兩個人嗑瓜子的聲音充斥著卡洛邇的耳朵,卡洛邇:“……”

她不僅帶納撒尼爾出來是個錯誤,允許佩沃斯和自己一同過來也是個錯誤。

王裔沒事跑到其他王裔的管轄範圍算是什麽啊!

腳步,踏出,踏入一地血色中。

在空曠的教堂中,緩慢的腳步聲,如同死神奏響的哀樂在一級級窄小的階梯上輕輕蜿蜒。

通往塔頂的雪白石階上,暗紅色的液體墜下立面,黏稠地聚集在末端,遲遲不動。

露天的回廊,兩側是高大的塔柱,月色下,驚慌的影子手忙腳亂地登上塔頂,火焰的□□從身後飛出,一槍釘入合抱的圓柱中。

影子驟然停止了掙紮的動作,尤箴驚駭地看著將自己釘入塔柱的□□,擡起的手臂僵硬得停滯在半空,撕裂皮膚的溫度從下方傳來。

衣服很快點燃,火焰撕扯著紅色的長袍,焦黑的邊緣透出餘燼的晶瑩,一點點擴大。

腳步聲停下。

塔頂的入口,盛和赦遠遠站著,擡起手臂,數支□□在空中浮現,一齊釘入塔柱中。

尤箴大張著嘴,不知道是期待還是害怕死亡的到來,可那些火焰沒有一條傷到他分毫,像馬戲團的飛鏢表演一樣,將他全身上下貼身包圍住。

冷汗毫無預兆地摔落下來,接觸到火焰時,瞬間蒸發。

被迫貼在塔柱上的尤箴費力轉過頭來,裝著恐懼的瞳孔,用力縮緊,映出令他難以相信的身影,邁著優雅的步子向他走來。

他張開嘴,喉嚨裏發出斷續不連貫的聲音,“盛……和……赦……”

“怎麽會……”

恐懼被驚訝取而代之,尤箴終於說出了他的疑問,“怎麽會是你?”

盛和赦走到尤箴面前,握住□□,從塔柱上拔出,從尤箴的軀體中拔出,灼燒得模糊的血肉再次撕裂,突然而至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尤箴整個人一軟,從塔柱上緩緩滑落,純白的塔柱上拖曳出一條鮮艷的痕跡。

“我?為什麽不能是我?”

淡淡的反問從噙著微笑的口中吐出,優雅的語調像是從故事書中走出來的百年前的貴族。

“……”尤箴低垂著頭顱,也許是從胃裏湧上來的血液,從半張的口中流出,滴落,和地上蔓延開的紅色織就成一片絕望的花海。

“不可能……這不可能……”喃喃低語從尤箴的喉嚨中滾落,突然,他擡起頭,質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你是最虔誠的信徒,你怎麽可以背叛神?!對自己的同伴痛下殺手!”

“神。”盛和赦的笑容薄的如同蒼白的紙張,“神是什麽?你們說,神愛世人,神拯救罪人,我也試圖相信過,最後發現,沒人能拯救我。”

尤箴皺著眉頭,臉上寫著不可思議,他的眼神就如同看著一個無可救藥的惡人,悲憫,同情,卻沒有愛。

“就是這種眼神,多麽慈悲,多麽神聖。”盛和赦讚嘆的語調宛如在唱誦一首聖詩,“——多麽,無情。幸福的人,怎麽會明白不幸的悲哀。高高在上的神,怎麽會懂得世人的掙紮。”

火焰的□□在他的手中飛做一團星點的流光,他走過來,走到尤箴身邊,目光靜靜望著遠方璀璨的星河,盛和赦含糊地笑了一聲,“門到底是為什麽被打開的呢?”

回答他的只有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冷笑,“赫赫……”

像是沒有了呼吸的人被擠壓走肺部的最後一點空氣。

“這個答案也許只有三百年前的人知道。”盛和赦閉上眼睛,“三百年後,你們又想重蹈覆轍。”

“我決定成全你們。”

“我想要這個世界消失。”

“我想要你們都去死。”

“呵呵呵……我明白了……”尤箴古怪地笑著,用盡最後一點生命力,“這是神的旨意,你是不會明白的……”

那團手中的流光,化作□□,從尤箴的胸膛刺入。

釘入塔柱中。

沒有預想中的死亡,尤箴不由睜大眼睛,吃驚地望著橫懸在自己頭頂上的長劍,月華在劍身上鍍上一層冷淡的清輝,擋開了命定的死亡。

但死神從不會遲到,也不會缺席。

熊熊烈火自他的腳底躥起,幾個世紀前的罪孽,啃噬著最後一份掙紮。

被劍刃割破的手掌中,血液沿著光滑的劍身滾落。

雲端一劍劃開掌心,握住由自身血液所引發的力量,擡起眸子,看向盛和赦。

彼此熟悉的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

良久,盛和赦抓住□□,低嘆一般,“這世界上還是有這麽多無法預料的事情。”

“不過,是你的話,也許已經在預料之中了。”

對這樣的局面,盛和赦並未感到太多的意外,這條漏網之魚,曾被他劃為朋友的一員,不曾防備過的人類,正如自己所期望的死亡一樣,對方同樣在尋求著自己的死亡。

這是,只有彼此才會明白的心情。

那雙從未沾染過血腥的手,在面臨難以描摹的數重拷問下,取走他的性命,也無異於是一場自殺。

饒恕,是死,覆仇,是死。

這條路,無從生還。

既然如此,就快一點結束吧。

槍尖刺向雲端,沒有反擊,只有一味的閃避與後退。

穿過露天回廊一層層的塔柱,退至主塔的平臺上。

開闊的視野,站在這裏,幾乎能俯瞰全城。

站在這裏,無疑是最好的靶心。

□□再次刺向雲端的喉嚨,纏繞著跳躍的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舞成一條燃燒的長龍。

雲端避開,這次沒有再退後。

不再是直來直往一往無前直取要害的攻擊,靈巧的身姿輕巧繞過襲來的火焰,仿佛忽然,從背後出現,手肘貼上缺乏防備的脊背。

輕輕一擊。

失去平衡的身體跌落地面,不甘心地回擊,火焰的□□從最耀眼的槍尖被劈開,在接觸到雲端的劍後,不受控制地逸散成漫天的星火。

劍尖輕輕一劃,指向盛和赦的喉嚨。

血液緩緩滴落,冰冷的感覺,在皮膚上劃過。

劍身上,繪成古老覆雜的圖案。

持劍的手掌,無名指間交托了信仰的銀戒微閃著流光,衣袖在夜風中鼓動著不平靜的內心。

溫柔的眼眸中,藏著深不見底的爭鬥,靜靜直視著盛和赦。

盛和赦張開口,嘴角是不可思議的弧度,一聲輕笑,帶著一絲向往的解脫,“殺了我吧。”

一瞬間的猶豫掠過雲端的眼底,他閉上眼睛,擡起手,用力。

“鏗——”

劍身釘入堅硬的石面。

“我不會殺你。”

雲端說。

寂靜的黑暗,槍聲響徹夜空。

高速旋轉的子彈貫穿身體,瞬間崩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

血花染透白色的襯衣,從指縫間無可控制地溢出。

一抹錯愕幾乎是同時出現在祁蒔和盛和赦的臉上。

雲端抓著腹部的傷口,搖搖晃晃跪倒在花崗石的地板上。

看不見的黑暗中,納撒尼爾攔住了準備上前的卡洛邇。

“你……”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瞬間的時間裏。

良久,盛和赦只能說出一句不成意義的質疑。

“……我不會殺你,也不會讓別人殺你。”

雲端的聲音平靜得如同驟歇的晚風。

“殺了你也無濟於事。”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擡起頭,不再猶疑,不再爭鬥,從心底篤定的堅定,填滿眼眸整片的溫柔。

盛和赦微微怔住,片刻輕笑出聲,他的目光從雲端身上移開,仰頭望著澄明的星空,“你……要做我的神嗎?”

雲端伸出他的手。

——你會怎麽做?

——舍己身,取己血,烹己骨,供二子食。

“那我就告訴你吧。”盛和赦說。

空曠的街道,空曠的廣場,空曠的夜晚,佇立幾個世紀之久的教堂用旁觀者的眼默默註視著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一切。

月色下模糊的身影站起來,縱身躍入黑夜之中。

“餵!”卡洛邇目光在主塔上孤單的身影上掠過,轉身追上了盛和赦。

“我們也走吧,佩沃斯殿下?”納撒尼爾扭頭招呼道。

“真是不可思議。”白發的老者感嘆著,“人類的大膽總是超出我的意料。”

“啊,好像是這樣呢~”納撒尼爾笑道,“不過終究是假的,不是嗎?”

沒有悠長的生命,擁有再強大的能力又能做到什麽?曇花一現的美麗,正是對天才的讚美。

也是對天才的褻瀆。

“走吧,納特。”

“好的好的~”納撒尼爾跟上佩沃斯,追趕上卡洛邇。

匆匆一瞥中,一條漆黑迅捷的身影風一般在教堂的彩窗間攀爬跳躍著,四肢輕盈地落在主塔上。

蕾伊茜跳下威弗寬厚的背部,匆匆忙忙跑到雲端身邊,細嫩的手掌在碰到雲端身上的鮮血後,微微縮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明白流血的意義。

當流血的人,是自己所擔憂的人。

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呆楞了片刻,蕾伊茜猛然抱住了雲端,惶然,不安,擔憂,恐懼,無從表達。

“……”雲端輕輕推開蕾伊茜,扶著兌站起來,“你們回去。”

“……”小小的手掌抓住他的衣角,語氣是早已無法改變的一貫缺乏起伏,“雲端。”

“我要去一個地方。”

“去哪裏?”

“去找這把劍的另一半。”

雲端從花崗石板中拔出兌,長劍如泓匹練,月色下閃動著清冷的輝芒,一點點沒入古樸的鞘中。

“一起。”蕾伊茜沒有放開手。

“乖,回去。”雲端有些無奈,“順便替我給……‘陰險的人類’帶一句話。”

蕾伊茜搖了搖頭。

“就說,‘我感到非常抱歉’。”

抓著衣角的手驟然收緊,“為什麽?”

雲端嘆了口氣。

“他在利用你。”蕾伊茜輕飄飄吐出一句話,“穆提耶茨告訴我了。”

威弗嵐站在塔頂邊緣,夜風吹動著他的毛發,沒有阻止蕾伊茜的話。

“這個結果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雲端伸出一根手指壓在蕾伊茜唇上,“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蕾伊茜一把拍開雲端的手指,“如果他不要求你來面對盛和赦,你會做出這個選擇嗎?

“如果你的記憶不恢覆,你會做出這個選擇嗎?

“如果你一開始不救那個女孩,你會做出這個選擇嗎?

“如果你什麽都不知道,還是那個甜品店的老板,你會做出這個選擇嗎?”

雲端輕輕皺起眉頭,像是不能理解蕾伊茜說的話,卻依舊篤定了自己的答案,“我會。”

就像他沒辦法看到和記憶中相似的女孩再一次倒在自己的面前,沒辦法接受身邊的人一再的失去,沒辦法放棄親情和友情、道德和法理中的任何一個,最終,他只能走出這一步。

“開始的時候,是他把微彰的事情洩露出去的。”

不抱任何希望的,蕾伊茜垂下頭去,盯著自己的腳尖,透明的淚水大顆大顆滾落,打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的殷潤。

“我不會替你傳話。”用力攥緊的手掌將襯衣的布料抓出難看的褶皺,“讓我跟你去。”

雲端瞥了一眼威弗嵐,體型巨大的貓科動物靜靜望著遠方,也許在聽,也許沒有聽,也許早就什麽都知道。

“……抱歉。”雲端輕輕揉了揉蕾伊茜柔軟的頭頂,“走吧。”

“你準備跟到哪裏?”

巨大的“門”由兩個繁覆的陣法聯結,宛如擎天一柱,貫穿了天地,在夜空下閃著冷淡的華光。

盛和赦停下腳步,沒有轉身,對身後緊追不舍的卡洛邇問道。

卡洛邇同樣停下,在原地沈默片刻,邁開腳步,緩緩走向盛和赦。

“難道你不會講話?”盛和赦故作好奇,打量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說是少女,可能還有些勉強,介於孩童和少年之間的身材和樣貌,渾身流露出只有身居高位才會有的令行禁止的氣質。

面對這樣無禮的反問,卡洛邇忍不住皺起眉頭,“赦?”

盛和赦微微一楞,“好久沒人這麽叫我的名字了。”

沒有理會盛和赦的訝然,卡洛邇只是想確認佩沃斯的判斷是否正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她也就開門見山,沒有再進行過多的廢話,“跟我走。”

“偷偷摸摸跟在別人的身後,現在又要求別人跟你走,好歹也解釋一下吧?”

“解釋?”雖然是反問,卡洛邇的語氣裏卻表露出“不需要解釋”這幾個字。

“唉……”盛和赦嘆了口氣,“我不管你是誰,準備做什麽,我也有事情要做。——反正你也一路跟到這裏了,不如一起來吧,路上我還有時間聽聽你想說什麽。”

盛和赦說完,沒有再理會卡洛邇,轉身走進了茂密的林間。

層積了無數個日夜的落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音,月光被高大濃密的樹冠遮住,林間一片黑暗。

不過這樣的黑暗,並未對盛和赦造成什麽影響,對他來說,這周圍的一切,就如同白晝一樣清晰。

林間的空地和往常一樣,遮蔽在茂盛的樹冠下,一幢木屋帶著如同歷經了幾個世紀風雨般的破舊藏在林間,一盞孤燈證明著這木屋的主人還未休息。

簡陋的圓桌,放著樸素的劍鞘,長劍被拿起,橫置身前,骨絡分明的手抓著白布緩緩擦拭著劍身。

從早晨起就莫名不安的心神在這一刻反而變得出奇的平靜,樓危微微沈下眼神,收起長劍,看向門口。

“篤篤——”

兩聲極其隨意的敲門聲,沒等到主人的同意,屋門就被推開,走進來的人一身黑色玄禮,帶著肅殺的味道,他走進來,身後卻跟著一名穿著初中生制服少女模樣的人。

樓危神色微變。陌生的少女,和打開門的罪魁禍首。

這兩個人來,是為了什麽?

“是你,人類。”卡洛邇認出了樓危。當日倒在地上的青年,她還以為這人早就死了。

盛和赦走到桌前,徑自坐下,目光從樓危身上移到長劍之上,片刻,收回目光,正視著樓危,“你知道承天劍在哪裏。”

樓危心下一驚,覆在劍身的手掌倏忽收緊。

自齊辰故去後,再沒有人提過關於承天劍的一切,這個人……

看破了樓危的緊張,盛和赦淡淡一笑,“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為了那把劍而來。”

樓危投去一個疑問的眼神。

“我的確尋找過那把劍。”盛和赦說,“但那只不過是防止計劃的失敗。幸好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話音剛落,一條火蛇瞬間竄出。

“嘩啦——”

玻璃碎裂,盛和赦手握□□,直指納撒尼爾。

一面劍脊接下了這記突如其來的攻擊。

納撒尼爾輕佻一笑,擡起手,食指微扣,輕輕彈開槍尖,從破開的窗口跳進室內。

“啊~不要這麽暴躁,我只是為了保護我可愛的殿下才來的~”十分隨意的語氣,納撒尼爾收起劍,沖著外面招呼道,“佩沃斯殿下,您還要在外面偷窺嗎~山上的風很冷的~”

“自己暴露了還要拉我這個老頭子一起下水,你和人類學得卑鄙了,納特。”

屋門再次被推開,佩沃斯走進來,摘下帽子,對著房間的主人相當紳士地鞠了一躬,“沒有事先通知就冒然登門,多有打擾。”

然而樓危並未註意到這些,他的註意力通通被盛和赦吸引了過去。

黑衣,火焰,□□……

樓危怔然,腦海中陡然閃過一線白光,沈寂了十數年的記憶一瞬間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抓緊劍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嗆哴一聲,劍刃揮下,鋒銳的劍芒直指盛和赦。

盛和赦擡起手臂,手掌輕松擋住樓危的攻擊,略感詫異地望向樓危,那張冷漠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中洩露的情緒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仇恨。

一時僵持。

片刻,盛和赦移開樓外的劍,“你認得我?”

“嫘西樓家。”樓危冷道。

沈默。

良久,盛和赦苦笑了一下,“樓家。”

嫘山以西,樓家是地方大族,雖然一向避世,但其作為幾大家族之一,名聲並不在其他家族之下。

是鎮守封印之地。

自然也是遭盛和赦血洗之地。

那時被心底的怨恨迷了心神,下手從未留情,如今想來,真是樁樁罪惡。

竟莫名有種無力挽回的感覺。

“是我。”盛和赦淡淡道。

沒想到罪魁禍首竟然還能坐在自己面前用這麽平淡的語氣承認這樁罪行,比之仇恨更為強烈的憤怒一瞬間支配了樓危的大腦,沒有多想,手腕一翻,劍鋒割向盛和赦脖頸。

在貼近皮膚時停下。

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盛和赦單手抓住樓危的劍,制止了他再進一寸的行動。

“殺我之前,先聽我把話說完。”

“……”

“雲端會為了那把劍來找你。”

“……為什麽?”

“那個‘門’,他決定要毀掉。”

話一出口,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卡洛邇一把扯過盛和赦的領子,“你再說一遍,誰要把門毀掉?”

沒有理會卡洛邇,盛和赦繼續說道:“要破壞門,需要那把劍,和末族的血。”

卡洛邇微微瞇起眼睛,緊盯著盛和赦,“怎麽回事?”

盛和赦笑了笑,“能麻煩你把手松開嗎?”

“哼。”卡洛邇松開手,“說吧。”

“這個通道打開時是以末族的血作為能量來源的,關閉它需要同樣的能量來源。”盛和赦解釋道,“第一次關閉時,犧牲了一名末族王裔。”

卡洛邇神色一冷。她知道那名王裔是誰。盛和赦如此平淡的反應並未令她感到奇怪。但是,這份憤怒是對於人類的。

“雲端要直接毀掉它,也許需要更加嚴苛的條件。”盛和赦看向已經趨於冷靜的樓危,“他需要那把劍。”

樓危沈默著,放下長劍,“有什麽關系?”

“鑄造承天劍的材料,是從末族手中得到的。那種材料本身可以令持有者的實力提升,所以一直以來也有很多人在尋找這把劍的下落。”盛和赦看向卡洛邇,“據說你們的世界,這種材料非常豐富。”

卡洛邇一臉不明所以。

“禦者的產生本質上就是受到這種金屬的輻射所發生的異變。但是人類至今也沒有方法來開采這種材料。”盛和赦忽然笑了笑,“末族的血液中存在這種元素,如果可以提煉的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卡洛邇忍不住皺起眉頭,“你這家夥……”

“末族王裔的血液自然是更加優質的能量來源。”盛和赦說,“雲家,雲氏,湍南這一脈,每代會出現一名和王裔各方面特質相同的繼承人,這一點在禦中庭有相關資料。具體使用了什麽方法不知道,可以說是既擁有和末族王裔相同的實力,也擁有和人類相同的特質吧。”

“現在讓他找一名王裔殺了的話,恐怕他是做不到了。”盛和赦不懷好意地看著卡洛邇,似乎話中有話。

卡洛邇一臉冷然。

“我的話說完了。”盛和赦看向樓危。

“……”樓危擡起手,劍光閃過,一縷鬢發從盛和赦耳邊滑落。

收劍,轉身走向外面。

盛和赦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笑容既輕且淺,撇去輕浮的外表,竟有幾分無奈。

俞漸寒冷的夜風吹動著每草木上每一片葉子,在深藍的天幕下成為月色中微微晃動的黑色剪影。

一條人影靜靜佇立在一叢叢的剪影之中,仿佛早已與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也成了月色下沈默的黑色。

上山的必經之路。

——兌者,澤也,外柔內剛,穩中囿變。

——坤者,地也,上承於天,不動如山。

既然要來找他,他就在這裏等著。

清冷的月輝中,一條黑影在林間閃過,猛然停下,擡起泛著幽綠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抱劍而立的人。

“沙沙——”

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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