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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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然的黑夜中,喧囂也變得寂靜無聲。

被震顫的轟鳴所掩蓋的恐懼中,人類只顧奔逃。

遠離災難是任何一種生物的本能。這本能無論是人類,是動物。是禦者,還是非禦。

大陸以西,一條綿長的戰線,自密茨開始,缺口如放開的閘門,沖垮這個國家的不是洪水,而是無窮無盡的怪物。

教宗城內,無數追隨他們偉大神明的信徒也不得不放棄這片渺小的土地。主教團在護衛的擁簇下匆忙撤離。

蒼茫夜色中,一聲短促的慘叫卡在喉嚨裏,擠出最後一點婉轉的尾音,詭異又驚厥。

無人理會,無人在意。

緊接著,第二聲籠罩著死亡的慘叫在夜空中將絕望擴散。

鋒刃在潔白的月光下有著雪亮的光澤,它帶來死亡,帶來血腥,帶來絕望,只身不染。

尤箴看著黑夜的深處,所有人都看著黑夜的深處。

接著,他們看到了死亡,只有死亡。

少年邁著沈穩的步伐,從夜色中,從東方,從無數人所期許的安全中,迎面走來,走向這逃離的人群。

他的劍下只有死亡,末族也好,人類也罷。他的劍是深秋凜冽的溪水,是初冬凝結的霜雪,是此刻天邊的圓月。

刻繪著腳下血色的地圖。

尤箴第一次發覺,死亡的利刃距離他的喉嚨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它的寒冷。

玄·威肅39年10月27日晨,昲斯教教宗城遭末族攻陷。樞機主教團全員覆滅,餘教宗尤箴下落不明。

在世界的另一端,黑夜猶在。

炮彈拖曳著火光,撕裂夜空,炸開殘忍絢爛的花朵。

燃燒的肢體飛散著落入看不清的原野中,平靜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時間,第二輪炮彈很快齊射向空中。

高空之上,展開巨大的翅膀維持自己龐大身軀的末族橫沖直撞,堅硬的身軀完全無謂這對他們來說玩具一樣的武器,遮雲避月,越過炮火密織的防護線,向前方進發。

寬厚的劍刃擁有著不輸炮火的威力,雙臂揮舞著斬斷末族的頭顱,鮮血瞬間高高噴湧而出。

來不及躲開,立刻迎上下一個目標。

大地被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撕碎,平原上,生長了幾個世紀的低矮灌木將死亡反覆展示。血液不會在幹涸的土地上停留太久,土壤會吸收它們,直到一切重歸平靜。

重歸平靜,現在談這個還太早了。

“請註意不要被正面攻擊到,界目前只能保證各位不會受到擦傷。”躲在最後方,盡力維持在前方戰鬥的同伴防禦的禦者大聲提醒道。

軍隊中可供作戰的禦者並不多,末族的襲擊卻始終持續,毫無憊怠。

平原上低矮的丘陵形成了相對有利的地形,烏爾裏希站在掩體之後,註視著戰局。

他的副官留意著周圍的情況,憂心忡忡。人力資源上的短缺,使得烏爾裏希做出了一個堪稱瘋狂的決定,隨同而來的護衛被他遣至前線,和其他的士兵一同作戰,抵禦末族的進攻。

副官緊繃神經,盡己所能。

而他的長官一臉嚴肅,嚴肅而沈默,沈默而冷靜。從上空飛落的火球燒焦泥土,掀起的灰塵落在烏爾裏希的帽子上和肩膀上。他穿著作戰服,和其他的士兵幾乎沒有什麽區別,除了肩膀上的軟肩章代表的星級,而此刻金色的星星也蒙上了一層灰塵。

塞進耳內的通訊終端,將空氣劇烈的震顫都擋在外面。身體仍然能感受到戰況的激烈。

“報告,末族的數量還在增多,目前我軍傷亡慘重,炮兵隊半數犧牲,特殊作戰隊有數人受傷失去戰鬥能力。”

烏爾裏希神色凝重。反攻來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一夜之間,宛如沈寂的怪物剛剛蘇醒,大規模的末族開始有序集結,發起瘋狂的反撲。

憑借目前的兵力,想要抵禦住這次進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夜裏的時機也對己方非常不利。

今天早晨,從禦中庭方面運送來一批“新式武器”。押運官帶著禦中庭特有的倨傲——那種東西並不明顯,但體現在言行的方方面面,——押運官堅持自己的禮儀習慣,用冷淡而理性的口吻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武器的用法和口徑後,沒有過多停留,即刻返還。

兩百門對空導彈,兩隊排開,配備槍支的士兵配合掃射,子彈命中末族後,不再像普通的子彈一樣被“他們”的粗硬的皮膚所彈開,直接貫穿進去。血花從彈孔中崩裂出來,被擊中心臟的末族很快從空中砸落下來,威力不亞於炮彈,撼動著大地。

不夠,遠遠不夠。

怪物源源不絕,仿佛死在地面上的只不過是一條虛幻的影子。那也確實是一條條虛幻的影子,末族死亡後會化作的影子,沒有意識,被稱作“末影”,肆意地進攻,侵蝕著普通士兵。

這讓界域的維持變得吃力。

作為前線的指揮官,烏爾裏希對戰鬥的動向一清二楚,這裏守衛不了多久。如果一路撤退,希恩也許只能暫時縮回山地。沒有什麽地形比山地更安全,但也沒有什麽條件比山地更艱苦。如果可以,如果可能,他不希望有這樣的結果。

而他正在制造這種可能。

他的後方,是他的祖國,是他的國家,他的前方,是他的戰士。

他可以坐在指揮中心,但他現在站在戰場上。

他必須讓這可能成為必然。

耳內的通訊終端依舊一片寂靜,炮火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朦朦朧朧,但火光和血色就在眼前炸開。

末族大軍的後方,有著和人類極為相似的形體的“天使”,展開他寬大的黑色羽翼,臉上寫滿了得意。

這群人類支撐不了多久。

與遠在世界另一端的卡洛邇不同,這只“天使”屬於耶羅波安的陣營。耶羅波安的愛好就是侵略,雖然他現在正在大後方的小島上“度假”。耶羅波安是王裔,王裔不會因為海峽而被阻攔腳步。他只是蔑視,他覺得消滅人類不需要親自動手。

但也許他很快就要改變看法了。

北一側的高地森林裏,山毛櫸透出枯黃的顏色。它仍然保持著綠色的質感,只是蒙上了不同的色彩。月光將這兩種顏色都糅合,遠處的火光照亮整片叢林。在最深處,依舊一片黑暗,枝丫被風搖動。

黑暗中,紅色的黑暗中,茂密的林間伸出黑色的枝丫。它與黑暗融為一體,任何光彩也無法在上面塗抹顏色。啞光的漆面如同黑洞,準鏡尚未打開。

它會提前將死亡的信號反射出去。

前線的士兵接連倒下。烏爾裏希神色凝重,擡起手撣了撣肩上的灰塵。

一只體型龐大的怪物越過了層層防禦線。

一名禦者迎面而上。

利爪抓到他的肩膀,瞬間,肩骨如同一塊豆腐,被尖銳的指爪穿出可怖的血洞。

武器“當啷”一聲,無力地掉到地面,被絕望籠罩。

巨大的薄膜羽翼扇動起不絕的煙塵,如同推落山崖的滾石。身體從高空落下,折斷的肋骨插入肺部,鮮血不住地從口中湧出。

炮火織就的光明下,一道陰影落入眼中,將他牢牢地鎖定住。

難以計數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墜落下來。

火焰無情地砸落下來,熾熱的氣息灼燒著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死亡的恐懼令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陷入雙眼前的黑暗中,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焦急和恐懼,期待和抗拒,交織的覆雜卻遲遲沒有等來意料中的死亡。

剛猛的風聲在耳畔瞬間掠過,他下意識睜開眼睛,噴湧鮮血的龐大身軀已經被切成了兩半。

站在他面前的人和他們沒有什麽不同,除了肩章上的星星。

“堅持住。”年輕的指揮官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他手中的利劍刺入怪物的心臟,避開四濺的鮮血沖向缺口。

有第一只,就會有第二只。

第三只,第四只……成百只,上千只。

烏爾裏希揮動著手中的利刃,他聽到副官的聲音從通訊終端內傳來,“烏爾裏希殿下!”

然後他對他的副官下達了參戰的命令。

深藍色的幕布中,“天使”的羽翼幾乎將月光遮蓋。

出現在準心的中央。

狙擊兵放緩了呼吸,他輕輕吐出口氣,食指穩穩扣下了扳機。

子彈擦過臉頰,帶起的風晃動著金色的鬢發,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血液緩慢的滲出。納撒尼爾滿臉訝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臉上輕輕擦了一下,拿到眼前,對著太陽觀察著。

第二顆子彈緊接而至,納撒尼爾微微側身,擡手抓住了那枚子彈。

他仔細端詳著那顆子彈,臉上的傷口並沒有立刻愈合,“啊呀~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子彈被拋向半空,銅色的彈殼閃著金光,納撒尼爾接住子彈,十分隨便地下達了命令:“撤退~今天就到這裏吧。”

隨後,也不管自己所率領的部隊有沒有聽從自己的命令,徑自從樓頂跳下,幾個起落,消失在了戰場上。

大門被推開,占據了教廷位於三郡的總部,花了無數信徒的捐贈而修建的富麗堂皇的教堂,帶著從古老的時代傳承下來的風格屹立在這個城市中,而此刻坐在教堂中的人不是這間教堂的主教大人,而是一臉不悅的卡蘿爾。

“該不會像條狗一樣被可笑的人類打敗了,然後回來祈求本殿下的原諒吧?”卡蘿爾一手撐著下巴,擡起眼皮看向走進來的納撒尼爾。

“怎麽會呢,親愛的殿下,我只是覺得有點累,今天想休息~殿下難道沒有聽說過,人類每工作五天就要休息兩天,真是悠哉的生物啊~”納撒尼爾走過來,單膝跪下,擡起卡蘿爾的手,在上面落下輕輕一吻。

“納撒尼爾,”卡蘿爾皺著眉頭,“你臉上那是怎麽回事?”

“因為與人類戰鬥而留下的光榮勳章~”納撒尼爾誇張道,一臉神秘,“今天收到了人類的小禮物~看在這份禮物的份上,我好心地讓他們放一天假。”

“禮物?”卡蘿爾坐正了身體,納撒尼爾說的“禮物”,是沒有聽起來那麽美好的。

“精致~的小東西。”納撒尼爾唱歌一樣拿出被他繳獲的子彈,“我英俊的臉就是被這子彈劃破的,但這只是一顆流彈~”

卡蘿爾從納撒尼爾手中拿起子彈,臉色微微一沈,兩指用力,捏開了整顆子彈。

彈頭是實心,但在子彈中心有一層夾層,露出奇奇怪怪的線路。

“不是陣法呢~”納撒尼爾一臉悠哉,看起來完全不怎麽在意這東西。

“利用這種手段將能量聚集在武器中嗎?”卡蘿爾自問道,“人類果然還是很喜歡搞這種小動作。”

“什麽小動作,卡瑞看起來知道的很清楚啊。”納撒尼爾露出狡猾的微笑。

卡蘿爾眼角一跳,“把你那惡心的稱謂收回去。”

“我親愛的殿下~生氣可是會讓人變醜的。”納撒尼爾一臉無奈,“我們還是說說,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也不知道。”子彈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從卡蘿爾手中拋出,釘入教堂的座椅中,“但是人類總是會為了追求欲望做出惡心的事情。”

納撒尼爾一臉惋惜,“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戰利品。”

“今天晚上你會拿到更多。”卡蘿爾冷冷笑道。

“我很期待呢,親愛的卡瑞~”

“不要用那麽惡心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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