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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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上血跡斑駁。裴濟摘下掛在耳朵上的口罩,將白色的醫護服脫下,關上那扇裝滿疼痛和呻吟的門,沿著走廊向外走去。

月色正好,很難讓人相信這樣平和的夜裏會突然在哪一刻就開始血流成河。

裴濟看著窗外,腳步放緩一些,沒有停留。

傷員很少有難以處理的傷口,都是外傷,骨折,截肢,傷口觸目驚心,大面積的血肉模糊。

他原本有機會跟隨其他人員撤離到大後方,作為科研人員,他有這份權利和資格,但他最後還是決定跟隨部隊,略盡綿薄之力。

或許受到保護是理所應當,這是人們所追求的知識力量。他沒有覺得這立場有所不對。但願意起用他的是欲曙,是容曄,就算被國家認可了,卻無論如何也只會讓人無端生出背信棄義的感慨。

裴濟走出臨時病院,傷員日益增加,這座城市的空置病房人滿為患。固守的這一條防線上,像這樣的城市已經是條件優渥的地點,還有易守難攻但各方面條件低下的山區。那些怪物在進攻的時候,既不在意地理位置也不在意資源,“他們”只在乎破壞。

這使得很多具有戰略意義的布置在這樣的戰爭面前變得毫無意義,只要有一個缺口,無論在什麽地方,“他們”就會肆無忌憚,長驅直入。

大規模武器向來缺乏效力,沒人喜歡在自己的國土上制造一片無可踏足的地獄。

街上無人,家家門戶緊閉。

一隊巡邏小組,每個人都一臉疲憊。

不是對於深夜襲來的困意所擁有的疲憊,而是對不可知的明天的倦怠。

在部隊所駐紮的這片營地,出入口把守的士兵在連日的刺激下,夜間反而更加清醒起來。

那群怪物總是喜歡挑在晚上襲擊。

一條長街,遠遠的,走過來一條黑色的身影。夜風將裴濟風衣的下擺鼓動起來,衣角卷起奇異的弧度。

站崗的士兵已經認出裴濟,“裴先生。”

他伸出手,要檢查證明。熟悉還是認識都沒有用,這是必選項。

裴濟在口袋裏摸出證件,遞給士兵。附近的燈光照亮這一塊地方,在平整的道路上投下手拿證件檢查的影子。

“玉露初零,金風未凜,一年無似此佳時。”

秋涼的風送來幾聲輕吟,與這夜色一同纏繞在耳邊,幾分溫柔的笑意隱於其中,在這血鐵鑄成的冰冷中乍現。

裴濟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反應的還要快,等他意識到自己在盯著姍然而來的女郎時,早已經不知道頭轉過去多久。

站崗的士兵也早忍不住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身姿不難辨認,一雙修長的大腿被緊緊包裹在長靴之下,披風的下擺不時掀動間,隱約令人想要窺伺更多。月光和燈光爭相試圖在那張姣好的面容上投下幾分顏色,混雜了女性的柔美和少女的可愛的一張臉,笑容溫柔,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俏皮。

士兵立刻站直身體,敬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管理司大人!”

方畫走過來,身後不遠跟著兩名親衛。她一直走到裴濟身前,沖裴濟點點頭,對士兵道:“辛苦你們了。”

“大人辛苦!”

方畫笑著點點頭,轉而看向裴濟,“裴先生?”

裴濟幾乎楞了有兩秒,一個單音節在喉嚨裏擠出來不成詞句,“啊……是、是的,我叫裴濟。”

“我叫方畫。”方畫說,“裴先生是第一次見到我嗎?”

“呃,嗯,是……我……”一陣微弱的冷風襲來,吹得裴濟一個激靈,避開眼睛,用力咳了兩聲,“我有聽說,禦中庭駐玄管理司的到來。沒想到……是位女性……”

“聽說裴先生醫術高明,妙手回春,處理了不少難題。我本以為裴先生是個老頭子,沒想到是這樣一位謙謙君子。”方畫微微垂眸,餘光掠過還在士兵手中的證明,“裴先生這是準備外出?”

“啊是的,我準備……”裴濟霎時收住話頭,臉上透出一種秘密被揭穿的尷尬和慌張,他從士兵手上拿回證明,“我準備……隨便走走,散散心。”

“今晚的月色確實很美。”方畫表示讚同,“我也準備走一走,換換心情。不瞞裴先生,我才到達這裏沒有幾天,心情卻覺得十分沈重。每天看到有新的傷員……”

她一副黯然神色,裴濟響起還在因痛苦而掙紮的傷兵,心裏也像堵了一塊,說不出來什麽感覺。

鬼使神差地,他脫口而出,“我一定會治好他們的。”

“我替大家謝謝裴先生。”方畫擡起頭,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不說這個,裴先生平時喜歡往哪裏去?我對這裏還不熟悉,不如我們一起?”

裴濟想要拒絕,他明白自己這個時候應該拒絕,他還有事情要做,無論如何,他都不應當將這樣一位柔弱的女士牽扯進去。

但是被那樣帶著探詢、請求、信任乃至敬慕的溫柔眼眸看著,他喉結滾動著,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我……平時都是隨便走走……”

裴濟向前走去,哨卡已經放開,方畫就跟在他身邊。裴濟望著長街遠處,燈光一直湮滅在幽深的夜色之中。他不時忍不住會看一眼方畫。方畫的頭頂,柔軟的頭發輕揚起幾絲,反射著微弱的光澤。

他搜腸刮肚,希望上天能在此刻賜給他一個既不會讓方畫失望還能讓自己安然脫身的籍口。但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個女孩子,更別談深入交流的裴濟,盡管明白貿然拒絕是何等的無禮,卻再怎麽也無法編造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謊言。

理工科實驗室技術宅的痛苦才剛剛開始。

方畫背著雙手,慢慢踢著步子,身體變換著重心,一搖一晃。她看著還未被破壞的夜景,“我雖然在大玄出生,對這裏卻沒什麽印象。城市的景色到了夜晚,總是這樣千篇一律,不知道離開城市會是什麽樣子的?”

裴濟微怔,略感尷尬。他有些走神,是為了自己此刻的煩惱也是因為方畫,“離開城市……我之前因為考察,去過很偏遠的地方。到了晚上,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什麽都看不到。”

方畫擡起頭,那張可愛的臉上,又是訝然,又是懷疑,“什麽都看不到?”

裴濟忽然覺得有趣,“要說的話,伸手不見五指?”

方畫的語氣裏帶了幾分期待和雀躍,“我好想去試一試。”

裴濟一個沒忍住,“我可以……”

他再一次急剎,方畫疑惑地看著他,沒說話。

裴濟目光游移,“白天的話,從北出口,我……我可以帶你出去……”

方畫笑道:“白天就體會不到伸手不見五指了呢。”

又是一陣冷風。

裴濟一激靈,忽然開竅,“開始有些冷了,我、我們還是不要逛太久,吹了冷風容易生病……還是回去吧?”

回去,把方畫送回去,然後他就自由了。當然,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有一點很奇怪的期待,到底是期待什麽呢,不是很清楚。

方畫微微偏頭,看著肩上固定披風的紐扣。這制服定做的秋冬款,是配發禦寒的披風,雖然很多時候,除了禮儀場合,也沒幾個人會穿。

她當然不冷,卻伸手緊了緊披風,“剛剛風吹得真的有點冷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裴先生是一起回去,還是再走走?”

她觀察著裴濟神色,“回去的話,我還有親衛。”

方畫如此善解人意,裴濟深以為然,“我……再轉轉。你回去的話,路上小心。”

“那麽,裴先生要記得註意安全。”

方畫點點頭,轉身往回走去。兩名親衛停下腳步,分開兩側,讓出中間的路等方畫走在前面。他們一直走進彼此都看不見的黑暗裏,醫生松了口氣,折向另外一個方向。

方畫停下來,對身後隨行的親衛吩咐道:“跟上他,看看他這麽晚準備去做什麽。”

“是。”一名親衛敬了一禮,跟了上去。

還以為這人一時興起,沒想到是早有計劃。既然這麽想去,她也不能說攔著人家吧,不如看看是做什麽去了,說不定還能有些可以利用的地方。

而且,萬一出了什麽事故,還有個人照應,這種時候單槍匹馬在外面轉悠,可有點危險啊。

安排妥當,方畫帶著剩下這名親衛在街上慢慢溜達,姿態悠閑。

這悠閑沒能持續太久,大地猛然一顫。

“轟——”

巨大的轟鳴聲從前方營地傳來。

由繁覆花紋組成的巨大圓形圖案浮現在城市的上空,四周繚繞著燃燒著的赤紅火焰,巨大的火球紛紛砸落,帶著不亞於炮火的威力。

卡洛邇的身影在這圖案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的嬌小,納撒尼爾手裏抓著只青橘,丟了一瓣在嘴裏,“這只很甜嘛。”

“有那種功夫不如過來幫忙。”卡洛邇挑起眉尾,斜睨著納撒尼爾。

“可我們又不是來打架的。”納撒尼爾狡猾地笑著,“我會專心保護殿下的安全的。”

“哼。”卡洛邇咬破手指,五指上的鮮血滴落在圖案之上,更加強猛的攻擊轟向下方的城市。

火球砸下,一圈圈波紋在半空中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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