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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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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關於你的王冠。”

“我想同你談談。”

柯利弗德聞言,挑了挑眉,不吭聲。他的指腹摩挲著美麗的、脆弱的花環,視線慢吞吞地掃過花環的每一個細節,尋覓著不夠完美的地方,再加以調整。

巫言:……

不要擺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

他暗自頹敗。

對於“自己人”,柯利弗德會盡可能地包容、庇護。若是普通的生物,拒絕他的“恩賜”,極度自我的他會毫不猶豫地砸幾個魔法過去,讓“不識好歹的蠢貨”明白冒犯王的下場。

按照慣例,從他的肢體動作中解讀出答案的外交官先生會溫和地轉移話題,避免當前的沖突,然後憑借懷柔政策改變他。

可這次不一樣。

禮物的貴重程度,超出了巫言的接受範圍:表面上跟誰都處得來,漂亮的眉眼總是含著笑意,像是細雪一般純澈的青年,從未允許任何人越界,涉足他的靈魂的最深處。

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巫言的潛意識,否決了“永恒的羈絆”。他與每個人相遇的剎那,都懷著“我們終會分道揚鑣”的心情。

所以他會異常的珍惜。

珍惜到……令人產生某種錯覺,錯以為他用情至深。

第一個離開的,是亞爾曼·拉裏。

將軍的身影消逝於傳送陣內時,餘下的領袖都十分謹慎地觀察著外交官,唯恐他黯然傷神或悲不自勝。結果……

他平靜極了。

不是掩飾、不是偽裝,是徹徹底底的、不打一點折扣的鎮定。青年的眼眸裏浮現出悵然——充斥著“意料之中”的冷酷感,夾雜了釋懷的,非常理性的悵然。

……

柯利弗德相信,假設他表白了,巫言一定會躊躇著看向他,拿溫柔卻堅定的目光描摹他的五官,蠱惑他的心神,再用含著歉意的弧度,一字一句地、殘忍地戳穿他的身軀。

“這樣的話。”

“或許我們該道別了。”

君王垂下睫毛,似有若無的遮住血紅的眸子。一晃而過的覆雜思緒劃過這細密的倒影,泛起了蝴蝶翩躚似的波瀾。

他盯著雅致的花環,淡淡道:“不必在意。”

“王冠這種東西,我想要多少個,便可以做多少個。”柯利弗德說,“我把它送給你,僅僅是希望它成為一段時間的見證。”

……見證?

“見證我與你的相遇。”

君王全程沒有和外交官對視。他的指尖撫過小巧的花卉,漫不經心地眺望著遠方:在柯利弗德的命令下,一切的建築皆是按標準來的,保證了他能將國土盡收眼底。

這個城邦,只有一座高塔。

巫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以正常人的視力,只可以發現鱗次櫛比的、顏色不一的房屋,大片大片的農田、飛流直下的瀑布……與漫天飄搖的元素精靈。

午後的太陽正盛。

外交官先生立於唯一的高塔之上,沐浴著微風,俯視萬物,忽然回憶起了路途中的喧嚷和繁華、人們的敬仰又懼怕的眼神:“柯利弗德·加文”這個名字,離開了他,便是權力與榮耀的象征。

有那麽多生靈,攀附著王存活。

“……”

直到腦袋上被扣了一個東西,他才脫離了莫名的恍惚感。巫言擡起手,碰到了柔韌的藤蔓、嬌嫩的花瓣——“陛下才不會懼怕無意義的恫嚇。如果遇見了王後,陛下肯定會親自為王後加冕。”

青年感到了微妙的驚慌。

這應該是,友人間的尋常互動?

他猶豫著、糾結著是否該摘下花環,柯利弗德·加文卻平靜地幫他理了理頭發,勾出了被草葉壓住的部分。君王的態度非常自然,透著股少有的安寧,藏起了晦澀而深沈的思緒。

“挺適合你的。”柯利弗德笑道。

“比起黃金和寶石鑄造的王冠,這些生機勃勃、靈氣十足的小玩意編織出的飾品,更適合你。”

巫言放下手,註視著他。

傲慢且肆意的君王倚著欄桿,任由愈來愈兇猛的風吹動銀色的發絲。他的衣擺上下翻飛,邊沿處的紋路像是流轉的光,襯著遼闊的景象,撩撥著眾人的心弦。

柯利弗德不再吭聲,巫言亦沒開口。

全程掉線的某木頭刺客:?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明明什麽都沒發生。

……

教師的甄選進行得很順利,柯利弗德的表現也十分正常,絲毫沒有暗戀者的忐忑或羞怯,更不存在占有欲或親近欲:顯然是單純地把他當作朋友的。

巫言不禁慚愧。

僅僅是聽了親侍所講述的故事,便胡亂揣測柯利弗德的情感,簡直玷汙了這份真摯的、超脫了封建社會的規則,稀有而無瑕的友誼!

——是我不夠沈穩。

外交官先生一本正經地批評了自己。

他挑完教師,就準備離開。不是回國,而是去西幻板塊的另一端,見艾德蒙王子。這一切的前因後果皆可以歸納成四個字:來都來了。

巫言本以為,靠近乎耍流氓的方式,將他逼來西幻板塊的柯利弗德,不會輕易放他走。可君王只是心不在焉地托著腮,耷拉著眼皮,倦怠地“噢”了一聲,便失去了下文。

外交官:……?

哈士奇終於不拆家了?

咳,不是。

柯利弗德終於長大了?

他忍不住吐槽:首腦提過,網絡上的西幻板塊的貴族們,全是謎語人,一邊試圖diss自家領袖,一邊瘋狂掩蓋,個個都精通說話的藝術,間接提高了吃瓜路人們的智商與分析力。

此刻,巫言深深地理解了謎語人的心酸。

——有個陰晴不定、戰鬥力兇悍,還不肯好好說話、不肯直接點破問題的領袖,他也遲早被訓練成謎語人,自學陰陽怪氣的一百種方式。

到了離別之日,青年亦沒摸透君王的想法。

他咨詢了親侍。

白發蒼蒼的老者沈吟半晌,沒有直接解開他的困惑,而是提起了看似毫不相幹的關於柯利弗德的過往:“陛下年幼時,就隱約形成了……不太討喜的性格,滿嘴的嘲諷,氣哭了不少人。”

“某天,陛下碰到了一只青鳥。”

“特別平凡的一只青鳥。如同類一般的灰藍色羽翼,烏黑的圓眼睛,尖尖的嘴……我沒辦法找出它的奇異之處,但陛下非常喜愛它,把它抓進了籠子。”

教師隊伍先行奔赴本土板塊。親侍在交界處停下步伐,同五官精致的外交官對視。他的神情和藹極了,一舉一動自帶優雅,渾身都是被時光洗刷過的悠然,仿佛盤根錯節地駐紮於大地的古樹。

“青鳥的籠子,賣掉的話,可以換來一戶人的三年口糧。陛下拿最柔軟、最昂貴的布料替它做窩,命令大廚們精心研究它的口味,做出它最滿意的飼料……”

老者頓了頓,繼續道。

“過上了比大部分的人都優越的生活,這只青鳥卻郁郁寡歡,日漸消瘦,連色澤瑰麗的羽毛都黯淡了。陛下不明白原因,時常暴怒,斥責大廚沒用、怪罪侍者不盡心,讓他的寵物不再鮮活。”

“後來。”

“先王告訴他,青鳥是象征自由的動物。”

老者環視著人聲鼎沸的街道、星羅棋布的房屋,聞到了從附近的店鋪中飄出的香味。他彎下眉眼,語調內含著笑意:“當年的我,以為青鳥註定會死在宮殿裏。畢竟陛下的任性是有目共睹的。”

“然而。”

“獲得了答案的陛下,一眨不眨地盯著奄奄一息的青鳥,發了半天的呆,便提著燦金色的籠子,回到了捕捉青鳥的地方。”

——“他打開了籠子。”

“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那份擊碎了我的認知、令我忘記了表情管理的驚詫。因為過於明顯,所以陛下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頗為勉強地、冷冰冰地解釋了緣由:他說,這才是他喜愛的畫面。”

“不是強制性地禁錮、占有,不是毫無尊重地玩弄、索取。陛下認真地思索了——”

“該如何愛一只青鳥?”

巫言察覺到,親侍漸漸激動起來。那一日的見聞,於他而言,極其重要、極其震撼,使他在多年後的今日,仍會被影響、被感染。

“青鳥走出籠子,展翅高飛。”

“我看著陛下的笑容,由衷地、徹底地扭轉了之前的抗拒和厭惡。我想,這樣的孩子,一定不會讓自己的子民過得太苦……就算被稱作‘暴君’。”

“陛下也成功餵飽了全部的人。”

自豪完,親侍的視線就落到了耐心地傾聽後,面露欣賞的外交官的身上。他緘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嘆息:“陛下為何會生悶氣……”

老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抱歉,先生。”

“我不敢私自揣摩陛下的心思。”

他撫胸,彎下腰,鄭重地行了禮。燦爛的日光朦朧了親侍的表情,拉長了他的影子。滄桑的嗓音穿過洶湧的人潮與雜亂的交談聲,鉆入青年的耳膜。

“陛下命我向您傳達一句話:柯利弗德加文所統治的區域,永遠是您的最堅固的後盾。不管是遇到多強的敵人,遭遇多大的困境,他都會遵守諾言,庇護您、幫您解決旅途中的麻煩。”

——“祝您遠行愉快。”

……

柯利弗德立於高塔之上。

他的腳下是一個城邦的榮華富貴,目光所及之處是對他俯首稱臣的人。微精靈飄浮在他身側,昭示著奇跡一般罕見的全元素精通的天賦。

青年的話語被風包裹,飛至他的耳畔。

我留不住他。

於是風會伴他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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