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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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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他快來了。

艾德蒙蘭斯踩著光滑的地板,掠過冰涼的月色,經過庭院,進入雕梁畫棟的殿宇。少年收斂了笑意,碧綠的眼眸內一片冷漠,秀氣的面容上毫無昔日的陽光燦爛,連小巧的虎牙都失去了可愛感,顯出尖銳。

王子半蹲於父親的身前。

男人的頭發半白,四肢被荊棘刺穿,以一種看似自然的狀態,鏈接在金紅交雜的、代表了權勢的座椅上。他的血塗抹了椅子,“啪嗒”地滴著,沿著臺階往下滾,匯聚成小水灘。

光元素精靈環繞著他,防止他死去。

艾德蒙蘭斯彎眸,展露出的弧度一如既往的風度翩翩,充斥著坦然又明媚的無畏感,似乎完全沒看見前方的殘忍畫面:“恭喜您,父親。”

——“您可以下地獄了。”

剛步入中年,便白了頭的君王渾渾噩噩地擡起頭,脖頸處的荊棘隨著他的動作而收縮,割破了他的肌膚,幾乎毀掉他的聲帶:“……呵。”

“我會在地獄等你。”嘶啞的、斷斷續續的,仿佛怨鬼的啼哭一般詭異的嗓音,回蕩於空曠的大殿裏,“艾德蒙,你不會有好下場的。你這種惡魔,一定會比我淒慘無數倍——”

荊棘驀地收緊,捅穿他的頭顱。

艾德蒙的指尖燃起焰火。他平靜地燒毀了國王的屍體和臟汙的座椅,再站起身,感受著愈來愈熾熱的空氣,拿洶湧的水流卷走了地板上的血跡。

阿言快來了。

少年想著,勾起了唇角。

茫茫的月光傾灑到他的身上,勾勒著白色的衣擺。他望著繁星閃爍的天空,無視了縈繞於鼻間的焦味、身後的斷壁殘垣或扭曲的倒影……

有煙裊裊升起,飄向自投羅網的寶物。

……

巫言在慢慢趕路。

艾德蒙通過腕表給他打了電話,表示王宮處於翻修狀態,暫時沒法入住,他最好邊玩邊走,不必急吼吼地來,免得陷入睡大街的窘境。

於是巫言悠然極了。

瞅見什麽感興趣的,都會停一下,觀摩一陣,盡情地享受了屬於西幻板塊的風土人情。

板塊中的兩個城邦雖然合並了,但遵循的是互不幹擾原則。人民的生活跟以前沒什麽差別,頂多是暫時刨除了戰火重燃的幾率,貿易範圍變廣了。

至於習俗,是沒受對方影響的。

巫言一路上,聽得最多的詞是——

“祈願節。”

祈願節一過,便是新的一年。無論哪個板塊、哪個國家,皆會慶祝新年,懷著美好的祝願,迎來下一年、迎來新的開始。所有人都會喜洋洋的。

青年忍不住感慨自己的運氣不錯。

一個祈願節,就算是不虛此行了吧。

為了更好地參與進這場狂歡內,巫言有意識地、主動地打探了關於“祈願節”的消息,避免玩得不夠深入,留下遺憾。

然而。

他沒想到的是:挖掘來的習俗,附贈八卦。

柯利弗德的親侍接待他時,狀似不經意地告訴他,艾德蒙蘭斯將自己的父親釘死在王座上,吊死了繼母,又坑殺了幾個兄弟,才牢牢地握住權柄。

此刻,故事得到了補充。

為了爭奪繼承權,艾德蒙的父親——巴頓——拿“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謊言,哄騙了他的母親。

上位後,巴頓成了暴君。

與柯利弗德這個只斬殺昏庸無能之輩,卻因不屑解釋而汙了聲名的偽暴君不同,巴頓是徹頭徹尾的兇殘、狠戾,貪圖金銀珠寶、貪圖酒池肉林。

斥責他的被他用各種方式殺死,奉承他的個個平步青雲。饑寒交迫、痛苦不堪的民眾有的揭竿而起,有的頂著疑慮,試探性地逃往另一座城邦。

艾德蒙的母親郁結而終,家族亦覆滅。

據傳。

王子在虐待中長大,卻仍堅持學習,努力地和表面阿諛奉承,實際上悄悄搞事的臣民們聯系,為自己爭取到了好的老師、好的教育。

隔壁的柯利弗德繼位,一夜斬盡奸惡之徒,爆發式地成就了“暴君”的惡名時,他遍體鱗傷地啃著幹巴巴的饅頭,借著薄霧一般飄渺的月色練習魔法。

世人只記得柯利弗德的驚人天賦,不知曉腐朽的國度內,暗藏著一朵即將盛放的花。

……

巫言既心疼,又訝異。

艾德蒙從未主動提起過自己的童年,他也不會閑著無聊,跑去打探友人的生平。

祈願節,是為重要之人燃燈的節日。

人們會提前制作好燈籠或小花船,在節日當天,請求火精靈與風精靈的協助,幫忙放飛燈籠、護住花船,以告慰自己的心靈,和蒼穹之上的神明對話。

而艾德蒙……

每年都只為臣民燃燈。

他永遠是游刃有餘的姿態,笑起來溫柔燦爛,仿佛夜空下的啟明星,瑰麗,又遙不可及。就算倒映在湖面上,也只是一抹無法觸碰的虛影。

漸漸的,人們忘了疼惜。

忘了他不斷掙紮,才獲得“動亂分子”的承認;忘了15歲的他在親自領導的王宮事變裏,重傷瀕死。

艾德蒙王子多靠譜啊——

搶救了腐敗的國度,勸退了邊境處的敵軍,改善了民生……到了今日,人們早已不再憐惜當年那個瘦巴巴的蒼白少年,而是把他當作例子,滿懷崇敬地教導年幼的孩子,稱讚他的完美。

明明。

艾德蒙蘭斯,今年僅僅17歲。

……

巫言嘆了口氣,略悵惘。

青年是個非常隨遇而安的人。他交友,基本會遵守三個原則:你不說,我便不深究;你要走,我不強留;你若來,我會去接你。

人與人的相處,何必夾雜如此多的名利?

於外交官而言。

他的朋友是乞丐的話,兩個人一起風餐露宿、四海為家,在一次次地拒絕中尋找謀生的辦法亦是樂趣。

不知情就罷了。從別人的嘴裏,了解到艾德蒙的過去,他一定得替他放一盞燈,願他餘生健康,平安喜樂,不再為亂七八糟的事煩憂。

還有……

巫言的視線停到刺客的面容上。

多淒慘的經歷,會摧毀一個這麽強悍、這麽孤勇的人的意志,令他的表達能力變得如此低下,甚至比不過五歲的幼兒——奇水依然不明白,他是人類。

不是兵器,不是工具,不是消耗品。

——是活生生的人。

巫言托著腮,將梨子遞到他的唇瓣旁。

刺客眨了眨深褐色的眼睛,不解地卡頓幾秒,才乖乖地咬了口水果,然後跳過嚼的過程,直接咽下。

巫言:……

多少次了!

我教了多少次了!

——你是傻麅子嗎!

註意到青年的表情不對勁,隱隱有生氣的意思,牧奇水不由得慌張了一會兒,認真地反思自己的行為,迷迷糊糊地揪出了毛病:“……嚼?”

趁巫言訓斥前,他急忙咬了第二口,腮幫子十分明顯地動了動,嚼一嚼,頓一頓,深谙面子工程的精髓,弄得外交官先生哭笑不得。

“……算了。”

巫言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額頭。

“下次一定要嚼。”

……

尚未抵達王宮,巫言便望見了艾德蒙。

形象管理一直做得特別好的王子穿了一身黑色的禮服,英姿颯爽地立於臺階上,眉眼含笑地回視他。艾德蒙的金發披著細碎的陽光,碧綠色的眼眸內熠熠生輝。

——“歡迎來到我的國家,阿言。”

這一剎那。

青年由衷地感慨。

即使是生在淤泥裏,長在荊棘中,艾德蒙蘭斯仍舊拼命地爬出沼澤,活成了霽月清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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