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西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一直保持冷靜從容的日向彌生如同被抽走所有力氣，靠著深灰的水泥墻面滑落，蹲下身蜷縮起來，抱著膝蓋控制不住發抖。她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從容堅強。

五天後，木葉監獄女子牢房，看守的暗部人員例行換班。

彌生一條腿搭在鐵欄上拉筋，眼睛盯著手裏的忍者守則。

她沒想到在監獄裏還需要背誦這東西，還會在每三天一次的思想課上抽查——十多年前，在忍校念書的時候她能背誦並默寫全文，但是現在，能勉強背出前五條就不錯了。

她太過專註，蹙著眉嘴裏念念有詞，那位來換崗的暗部交接完後，離開崗位走到她面前，見她沒反應，伸手叩了叩鐵欄，彌生才慢慢擡起頭。

暗部掀開面具，露出滿布傷疤略顯猙獰可怖的臉，竟是伊比喜。

彌生挑眉，放下拉筋的腿，合上書，問他：“你這是犯什麽事被貶職來守監獄了？”

“還沒有，不過大概也快了。”伊比喜黑著臉，重新扣上面具，“我來是有兩個問題要問你。”

“該交代的我可都交代了。”彌生目光重新落回冊子上。

伊比喜沒理會她不想配合的態度，他拜托了幾個熟人才能進來見一面，不能停留太長時間。伊比喜環顧一下左右，壓低聲音朝她道：“你想不想出去？”

彌生一楞：“……還有這種選擇？”

伊比喜在面具下翻了個白眼：“我就當你想了。第二個問題，如果暗部重新招攬你，去不去？”

彌生這回明白了伊比喜冒險來見她的原因。

這之前她已經和暗部談好拒絕入職的事，現在她身上背著案底，況且還是襲擊暗部的罪名。彌生思索道，即使暗部再怎麽缺人，也決不會再次招攬她的。

她合上冊子，擡頭看向伊比喜：“誰叫你來問的？”

“管這麽多做什麽？”伊比喜不悅，話一說完，見彌生交叉雙臂偏著頭看他，審視的目光仿佛他才是被關裏面的那個。

誰還沒個脾氣了。伊比喜眼睛一鼓，把憋著的話全掏出來：“有那麽個人有這個能耐把你弄出去，還要先讓我來征求你的意見……我說，你放肆也放肆過一回了，氣也撒夠了吧？能不能服個軟？你就算真死了他們也不會有什麽改變，頂多講幾句‘可惜’，而你呢？用生命去交換，值得嗎？別傻了。”

“——再者，日差前輩要知道你現在這樣，指不定得氣成什麽樣。他犧牲自己可不是為了看你坐牢的。”伊比喜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對了，他兒子，你真舍得讓他兒子一個人？別忘了當初你爸殉職後他們夫婦是怎麽對你的，小時候老跟我炫耀你那倆老師怎麽怎麽厲害、怎麽怎麽好，現在全忘了？還有你們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那個孤兒，馬上就要到年齡……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木葉從外地收容的那些戰爭孤兒——到年齡沒找到擔保人的——最後都進了什麽地方。”

“我……”

彌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咬著下嘴唇，幾近要咬出血。

她清楚的知道伊比喜說的話再難聽，也沒一句是錯的。

拿自己的前程自己的生命去抗議，也換不回來日差的命；寧次一個親人也沒有了，他那麽率直的性子，勢必會和宗家結上仇，以後誰來保護他？誰來教他練功？還有天天，夕顏沒到年齡無法當擔保人，沒人做擔保，她無法上忍校，會被其他組織收容，暗部都還算好的，而那位長老的根……

伊比喜觀察著她的表情，心裏隱隱懊悔自己說的太過，又很慶幸精確的抓到彌生軟肋。她這樣責任感太強的人，可以輕易放棄自己的一生，但絕不會對其他重要的人重要的事視若無睹。

“那個拜托我來找你的人，讓我帶句話。”伊比喜看著她，聲音弱下來，“他叫我告訴你，‘活下去吧，彌生’。”

日向彌生眼眶突然就紅了。伊比喜的聲音進入耳朵裏，卻牽扯出無數人的聲音同時在彌生的腦海裏響起。那些人都在說同一句話：活下去。替我們活下去，去看看木葉和平的未來，看看我們的犧牲是否真的值得。

她低下頭，伸手搓了搓凍的冰冷的耳朵，掩飾著情緒，似是嘆了口氣，又像是在笑：“你們真的……太殘忍了。”

和伊比喜的會面後，沒過多久，“疑有脫離木葉傾向”幾字從她的檔案上抹去，替換成普通的打架鬥毆性質，終身監//禁也改成了有期徒刑。

兩個月過去，她脫下囚服，拿回來時穿的日向族服，從黑暗的大牢一路往前。看守的暗部結完覆雜的手印，打開厚重的貼滿術式的監牢大門，正午的光線湧進她的瞳孔。

黑暗裏呆的太久，她下意識閉上眼睛適應一陣後再睜開，第一眼看見的，是站在光裏的狐貍暗部。

他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帶著這個季節森林裏淡淡的草木氣息，灰白色的護具邊緣沾著塵土，大約是剛執行完任務回木葉，還沒來得及換身幹凈的衣服。

她站在大門的陰影裏看著光裏的他，忽然想起來很多事。

三戰剛開始沒多久，她去接應還是下忍的夕顏，遭到雲忍小隊的襲擊，以為必死無疑時身前突然出現的風墻；營救伊比喜時他的果斷決絕；神北城大火中的醫療隊營地，他抱著琳離開的背影；田之國已經完成任務到了安全地界的他，毅然返回尋找天藏，戰鬥到最後一絲查克拉耗盡；圍剿八尾那晚，背著雙眼目盲失去戰鬥力的她離開火海，在她說不想拖後腿後，沈聲道“想什麽呢？我不會丟下你的”；甚至想起來第一次見面時，他在黑夜中向她伸出手，說：“你好，我是來接你的旗木卡卡西。”……

還有現在，他穿過茂盛常青樹下斑駁的光影，停在她面前。

彌生不知道在她認識的所有人裏面，還有誰會像這樣想盡一切辦法去救她，甚至比她自己還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楞著做什麽？不高興見到我？”狐貍暗部緩緩道，聲音帶著疲憊的低啞，“那天我沒控制好情緒，一直想找個機會道歉……又怕你不想看到我。”

“你……”

彌生擡頭看向他，無數的話在嘴邊，卻又說不出口。她從來都不擅長表達感情，最後只能道：“那天的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卡卡西松了口氣。神經一放松下來，疲憊感倒擴大不少。他強撐道：“現在準備回族地？我送你。”

“不，暫時不想回去。”彌生揚起一個故作輕松的笑，“說真的，我現在一想到就有點反胃。”

“那就回家。”話脫口而出，他背部肌肉繃緊，後知後覺開始緊張。

彌生還沒明白：“家？”

“嗯……我的家。最近任務排得滿，回來也基本上都在部裏待命，不怎麽回去。你不願意回族地，可以去我那裏住。”

“不用房租。”說完，怕她誤會，他又連忙補了一句。

他的這番話聽的彌生都怔了，她喉嚨有些酸，又有些想笑，沈默良久，不太確定的問他：“你是在表白嗎，卡卡西？”

“是。”

他差點咬到自己舌頭。這個字說出來比前面所有的話加在一起都難。

卡卡西有些慌神，這種緊張到大腦發昏的感覺他連一個人深入敵區執行斬首行動時都沒有過。

他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然而什麽都看不出來，不禁懊惱自己的話是不是太不合時宜了，都怪上次被伊比喜激將了一番，什麽“拿自己的命來簽保證書保她出來，別裝了卡卡西”、“你這還不承認喜歡她連電線桿上的麻雀都不信”、“連表白都不敢你還是個男人嗎”，讓他昏了頭。卡卡西一會兒想有空了要把伊比喜揍一頓，一會兒又想要是她拒絕了自己就說只是開個玩笑。

“傻子……我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你的履歷這麽輝煌，白牙之子，四代目的學生，十二歲升格上忍的天才，戰功顯赫威名遠揚的木葉術師。而我是被打上咒印的分家族人，永遠在黑暗中潛伏的情報者。

她的話讓他腦海裏的那些紛紛擾擾都停止了喧嘩。

喜歡什麽呢？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呢？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上前一步，輕輕環抱住在二月倒春寒中衣著單薄的她，“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無法想象可能會失去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的我很緊張……前面有鋪墊過在彌生第一次進審訊部時卡卡西發覺了暗部召彌生的原因，準備要是彌生出不來就抓住這個去找部長保她出來，畢竟一個現成老練的情報人員比新培養一個要方便的多，所以這章沒有詳細寫怎麽救出來的。

希望不會太突兀T^T

還有這個小說的標題，一直想解釋下但是老忘記……

因為主要寫的戰爭和戰爭之後帶來的各種後續事件，所以其實最開始是叫《草木深》，但是很久以前這個故事剛開始構思的時候用這個標題發過一稿，寫的太亂了就鎖了，

重新整理故事線後發這篇的時候提示不能取重覆標題，就隨手取了個《當歸》，現在看著真是一個莫名其妙（還會劇透）的題目啊……

政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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