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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落星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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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落星辰裏

01.

莫嫣舟被擠出人堆裏的前一秒還在想著:主席臺上講話的那位哥哥聲音真好聽,要是能近距離看看他長什麽模樣就更好了。

下一秒,她就以五體投地的姿勢摔了出去。

周圍人爆出一陣驚呼,隨後有人伸手把莫嫣舟扶了起來。

對方身上環著一股冷香,莫嫣舟被他拉起來時還暈乎乎的,她鼻尖縈繞著一股冬日冰雪澆蓋在枯枝餘灰上的淩冽味道,苦澀,綿長,又隱約混雜了一抹佛手柑的清香。

主席臺上的人還在發言,莫嫣舟卻已經沒心思再去聽他說什麽了。

“謝、謝、您。”在看清這人的長相後,莫嫣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本應脫口而出的致謝被她硬生生地改成了蹦豆子,道完謝後她趕緊拍了拍校服上的塵土。對於剛才的致謝,她感到十分地懊悔。

蒼天在上,她莫嫣舟可不是個結巴,她會如此失態全都是因為,把她扶起來的這個人實在是太帥了。

這人穿著黑色西裝,目測有一米八。發型齊整,劍眉星目,鼻梁稍挺還有一點駝峰,薄唇輕抿,看著莫嫣舟不發一言。

而在周鴻煊眼裏,他今天出門前舍友一臉神秘地告知他,說他今天可能命犯桃花。

誰知他頂著這麽一張生人勿近的臉一路走來,唯一一個和他產生了交集的人,卻是眼前這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小姑娘。

兩個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分鐘,莫嫣舟都被他看的快要把頭低到土裏去了,半響才聽到對方說了句:“小妹妹,你是迷路了嗎?這裏是C大,不是陽城一中。”

他的話成功讓莫嫣舟想起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莫嫣舟今年剛上高三,學習和生活上的壓力陡然激增。她每天都要面對著數不清的作業本和習題冊,甚至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確保昨天晚上睡覺前完成了所有的學習任務,否則的話就要一邊吃早餐一邊飛快地補作業。莫嫣舟對這樣的生活有些反感,老師們每天說著考上了大學就會如何如何,仿佛每個人從出生到現在只是為了考大學。

她有的時候不禁在想,上大學真的會那麽好嗎?大學生的生活和她們高中生又有什麽不同呢?

帶著這樣的疑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也就是今天,她成功利用肚子不舒服這個借口從學校裏跑出來,大搖大擺地來到C大校園,見識到了大學生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過去她也來過C大,但此刻的心境和過去全然不同。

C大的校園很大,她一路上走走停停,路上偶有行人對她註目但很快又回過頭,旁人只當她是過來找自家哥哥或姐姐。莫嫣舟最後跟著C大人群走到操場,聽後面的幾個姐姐竊竊私語議論主席臺上的某某學長有多麽出眾多麽優秀。

果然,主席臺上的人一開口就讓莫嫣舟感受到了這位學長不一般的魅力。

“我知道這裏是哪兒。”莫嫣舟鼓起勇氣擡頭看他,“我就是想過來看看。”

周鴻煊臉上的表情好像有了一絲松動,他發現眼前的少女說完話時腮幫子總會不自覺地鼓起來,讓他想到小姨家養著的一黑一黃兩只倉鼠。

“那我帶你轉轉?”

“好的,謝謝您。”

這一回莫嫣舟成功洗刷掉自己是結巴的嫌疑,心情也跟著愉悅了不少。她穿著陽城一中的校服跟在一身黑的周鴻煊身邊,沒走幾步就又引起不少人的註意。

“他們為什麽老是回頭看我們啊?”

周鴻煊不答,從衣兜裏掏出來幾樣東西,打火機和煙露了個頭就被他重新塞了回去,剩下的還有一串穿在一起的鑰匙和一顆巧克力糖。

其中的一把鑰匙插進操場門旁邊的電瓶車裏,糖給莫嫣舟。

“我叫周鴻煊,是C大大二年級的學生。今天C大南校區的禮堂裏有演出,要去看看嗎?”

“我叫莫嫣舟,在陽城高中讀高三。”自我介紹完後莫嫣舟猶豫了了三秒,最終還是坐在了周鴻煊身後。

離得近,她又嗅到了周鴻煊身上的那種苦澀卻又清甜的味道。明明是兩種互相矛盾的氣味,在周鴻煊身上卻得到了一種奇妙的融合,它們似乎也在無聲地宣告著自己的主人也是這樣一個人。

南校區和東校區相隔不遠,到了目的地後莫嫣舟才知道,這天底下哪有讓周鴻煊免費幫忙的好事兒。

周鴻煊帶莫嫣舟來禮堂是因為他是話劇社的副社長,碰巧今天有演出,又碰巧社裏有個學妹臨時有事情來不了。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把主意打到莫嫣舟身上的,總之接下來莫嫣舟就像趕鴨子上架一樣戰戰兢兢地來到了臺前。

臺下烏壓壓地坐著一群人,莫嫣舟生平從沒在這麽多人面前登過臺,她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相比起往日坐在教室裏聽課看書刷題,她感覺今天的自己好像進入了某種奇妙的冒險。

她沒有臺詞,只需要靜靜地站在一邊就好。

周鴻煊扮演著男主角,他說著蹩腳又搞笑的臺詞,每做一個動作都能讓底下觀眾笑半天。可莫嫣舟看不到,她聽著周鴻煊被話筒放大的聲音,很有磁性,轉音中有刻意處理過的溫柔笑意。她忽然想起剛剛周鴻煊也是用這種帶著溫柔笑意的口吻請她幫忙,現在她後知後覺,這個比她大兩歲的男人那是在和她撒嬌。

冷酷和溫柔兩種矛盾的氣質同時出現在周鴻煊身上,這讓莫嫣舟忍不住想要去探知,究竟哪一種才是周鴻煊的本性?

02.

他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是在肯德基快餐店。

小姑娘不知道受了什麽委屈,一邊吃著漢堡一邊抽噎著哭泣。眼眶裏的眼淚就像不要錢一樣地流個不停,積攢到一定量後就全都順著莫嫣舟圓潤的雙頰落下,滴落到她的前襟和桌前。

周鴻煊本來是打算來個出其不意讓小姑娘被嚇到後止住哭泣,誰曾想他出其不意後,莫嫣舟哭得更加兇猛,聲音更大,眼淚混合著鼻涕一起往下流,最後全都粘在了周鴻煊身上。

“別哭別哭,你這是怎麽了?”

莫嫣舟平覆了幾下情緒,淚眼朦朧地看著周鴻煊的臉,忽然問了他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韋達定理是什麽?”

身為金融系的學生,周鴻煊當即就脫口而出了正確答案。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莫嫣舟是個行動力和模仿力都非常優秀的人。他上一次在C大利用莫嫣舟救場的行為已經被莫嫣舟辨認出了這是三十六計中的‘將計就計’,現在因考試失利而難過的莫嫣舟看到他後,立刻就想到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月考考砸了,退步了六十名。”小姑娘眼中依舊含著淚,說話時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想找個數學家教輔導我的功課。”

“所以?”

“我媽媽說按照小時付費,一小時200。”

“可以。”

周鴻煊有種被算計了的感覺,可轉眼看到莫嫣舟紅紅的眼睛,心中的疑惑轉而變成無奈。

本來就是他先招惹她的。忘了是哪個先哲說過的,凡事一旦開了頭,後續就沒那麽好結束了。

和莫嫣舟的母親約定好時間後,周鴻煊在手機裏存下了莫嫣舟的手機號碼。

高三是特殊時期,莫嫣舟的智能手機一早就被沒收,現在她手裏只有一個長著兔子耳朵的小靈通。

周末的C大教室雖然不比平常人多,可若是想找一間沒人的空教室卻是難上加難。最終周鴻煊無奈,只好帶著莫嫣舟來到了他們社團活動的一間雜物室。裏面的桌椅板凳橫七豎八地堆放在一起,還有一些活動用的紅幅和玩偶頭套,索性地面上還算整潔,沒有什麽不堪入目的東西出沒。

周鴻煊搬了兩張桌子過來,把莫嫣舟的作業本攤開,開始給她講數學題。

他講得很好,甚至比起一中裏最有資歷的數學老師也絲毫不差。那些晦澀難懂的知識點被他掰開了揉碎了一點一點地講給莫嫣舟聽,連帶著還有一些書本上沒有,而考試則會考到的知識點。

莫嫣舟驚喜自己常年吊車尾的數學成績終於有了救,也驚喜周鴻煊竟然是如此優秀的一個人。

她於某時某刻遇到了他,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如果在這期間偏差了分毫,比如說那天她沒有臨時起意,比如說她顧忌自己的安危沒有和他去禮堂,再比如說她沒有賭氣隨口讓他當自己的家教......

幸好一切都分毫不差。

莫嫣舟有時會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周末補習只有半天的時間,周鴻煊會羅列出最要緊的優先解答,剩下的如果時間不允許就留在下一次。補習結束後他會送她回家。

他們一起從雜物間出發穿過C大教學樓和宿舍,有時會遇到他的熟人,他向他們介紹,這是他的妹妹。

起初對於周鴻煊和別人介紹他們的關系,莫嫣舟心中既是期待又是緊張,等到周鴻煊輕描淡寫地說出“妹妹”兩個字的時候,她忽然有些失落。

那是一種不可名狀,縈繞在心頭久久都無法消散的失落。

直到某天補習結束他從桌洞裏拿出了個禮物遞給她,天藍色的包裝紙配上粉紅色的蝴蝶結,很矛盾的審美,一如周鴻煊這個人。

“裏面是什麽?”

“回家拆開就知道了。”

“為什麽突然送我禮物啊?”

“月底有小測,提前祝你取得優異的成績。”

他說得一本正經,莫嫣舟憋著笑把禮物放到書包裏,“我會努力的。不過,”她好像突然心生了忐忑,想要借著這個時機問他一個和課堂無關的問題。

“你之前做家教的時候也會給別人準備禮物嗎?”

“我之前沒做過家教,你是我的第一個學生。”

莫嫣舟心中積郁著的失落在此刻一掃而空,她轉頭看到了窗外開著的花。那些花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一簇一簇地擁在一起,全都盡情地綻放。形狀恣揚,顏色明艷,好像連著天邊的殘霞也要一並燒盡,瘋狂而熾烈。

轉眼中秋節就快到了。

周鴻煊家在外地,這個假期他計劃著繼續給莫嫣舟給補習。

“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你仔細看過這兩天的月亮有什麽區別嗎?”

見莫嫣舟啞然,周鴻煊繼續在紙上勾畫,“如果單用肉眼看的話其實都差不多......”

周鴻煊說得盡興,莫嫣舟卻偷偷開起了小差。她看著周鴻煊的側臉,心中想到的是她的生日就在中秋節的第二天。

兩個小時的補習轉瞬即逝,趁著收拾書包的空當,莫嫣舟主動開口詢問:“中秋節這三天你都會在學校嗎。”

“當然。”周鴻煊熟練地拎起她的書包走出門,然後向她擡手示意。

莫嫣舟很少為了某個時間點精心準備計劃,很多時候她都更喜歡臨時起意。就像電影《阿甘正傳》裏說到的,“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下一顆是什麽味道。”

桌上的小鬧鐘在五點整準時響了起來,莫嫣舟帶著兩塊蛋糕出門。她沒有告訴周鴻煊她要來,只是卡著對方吃飯的時間站在C大宿舍樓後面的小池塘邊等著周鴻煊獻身。

莫嫣舟出門前特地換了一身衣服,還偷偷抹了媽媽的口紅。

她伸長了脖子往宿舍樓門的方向望去,內心十分的忐忑不安。可她不管怎麽等都沒有等到周鴻煊出現,天色逐漸變黑,她縮在衣袖裏的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心裏有個聲音不停地安撫著她的焦慮,說不定周鴻煊只是睡過了頭,再等一會兒他會出來的。

“欸,你是......老周妹妹!”

忽然有個聲音在莫嫣舟耳畔炸開,她就像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子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

“你在這兒等你哥?”這人體型壯碩,聲音渾厚,說起話來就像是拿了好幾個喇叭在擴音。他詢問完莫嫣舟後也不等她回答,緊接著就如同放鞭炮一樣在莫嫣舟耳邊炸開關於周鴻煊的消息。

“他和外語系的女生出門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未了又添上一句,“說不定過了今晚才回來。”

他的話並沒有應驗。莫嫣舟退回到先前的地方又等了一會兒後周鴻煊終於出現,相應地,周鴻煊身邊還多了一個女生。

起先他們背對著莫嫣舟,而後那個女生轉身,朦朧的月光灑在她身上,莫嫣舟往前湊近了一點兒才認出了她的臉,是那天舞臺劇的女主角。

此刻女主角和男主角站在一起,但凡長著眼睛的人都會看出來,他們十分的般配。莫嫣舟甚至還看到女主角張開了雙臂,周鴻煊主動上前抱住了她。

莫嫣舟的期待落了空,眼淚忽然不聽使喚地流出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眼淚逐漸模糊住視線,胸腔的某處好像被撕裂了一塊兒,她靜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起身,把手裏的蛋糕丟進了離她最近的垃圾桶裏。

蛋糕上的糖霜早已融化,和奶油混在一起看不清原狀。兩塊兒蛋糕中間有一道明顯斷口,上面鋪著好幾顆碩大的草莓,那是莫嫣舟特地留給周鴻煊的。

現在看來那或許只是她的一廂情願。也許像周鴻煊這樣的大人並不喜歡蛋糕,也不喜歡草莓。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也很圓,莫嫣舟走在路燈下,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成一個無比落寞的剪影。她在路上遇到很多行人,他們都帶著譏誚的神情打量著莫嫣舟,就連平日裏小區中的那條溫順金毛,見了莫嫣舟仿佛也在呲牙咧嘴地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回到家後莫嫣舟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間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在她和周鴻煊面前,她拼命地想繞過這道屏障靠近周鴻煊,卻被告知她所有的努力終將是徒勞。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鴻煊和她說再見,轉身消失在另一個世界。

最後夢裏築起的世界轟然塌陷,莫嫣舟一個人在斷壁殘垣中兜兜轉轉,走了很遠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點。

她始終都沒找到出口。

03.

陽城一中的放學鈴聲響起,一群學生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圍著剛放出不久的年級排名榜議論紛紛。莫嫣舟背著書包也被同桌拉過來湊熱鬧。同桌季曉雁看起來很緊張,雖然目前她們還沒看到最終的排名成績,可她卻篤定自己一定沒考好。

“舟舟,我這次好像考砸了。聽說學校會按照這次的排名成績重新排班,我可能又無緣A班了。”

“A班?”莫嫣舟踮起腳看到了自己的成績和排名,“是學霸聚集地的那個A班嗎?”

“A班可不止是學霸聚集地那麽簡單。”紀曉雁震驚於莫嫣舟對於A班竟然毫不了解,急忙在她耳邊進行了一番科普。紀曉雁小道消息十分靈通,除了能快速形容出A班的風雲人物外,還能繪聲繪色地說出這幾人之間的愛恨情仇。

正說著紀曉雁忽然變得激動起來,“哇塞快看那邊,是顧永逸!我們的年紀第一名!據說他這學期剛轉來我們學校,一來就回回考第一,而且他長得也超級帥!”

莫嫣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卻只看到了一個背著黑色書包的男生背影。對方走路的姿勢有點兒像周鴻煊,這讓莫嫣舟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對方好像覺察到這邊的目光,終於在走出校門時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平心而論,顧永逸確實能擔得起‘超級帥’這三個字。他的長相清秀溫潤,和周鴻煊有些冷峻淩厲的五官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類型。

但莫嫣舟還是更喜歡周鴻煊的臉。

許是她想周鴻煊想得太入神,眼前好像出現了幻覺。她看到周鴻煊提著一個蛋糕費力地從一群叔叔阿姨的包圍圈裏擠出來,然後隔著學校的大門在遠遠地向她招手。

莫嫣舟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那不是幻覺,周鴻煊真的過來找她了。可明天不是周末,今天也不是要補習的日子。

耳畔有風聲在呼嘯,莫嫣舟匆匆和同桌說了聲再見後就小跑著奔向了周鴻煊。

上周她賭氣沒去補習,她以為自己還會一直生周鴻煊的氣。可是今天在校門外看到他,心中卻只剩下幾個關於他的念頭:想快點兒到他的身邊,想聽他的聲音,想和他說話,把自己考了年級前三十的好消息告訴他,問他喜不喜歡草莓蛋糕......

等到她真正來到周鴻煊身邊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生日那天她看到的陌生擁抱就像一根梗在她喉間的魚刺。

周鴻煊好像覺察到她在賭氣,手一橫攔在她面前,“書包給我,蛋糕給你。”

“為什麽會買蛋糕?”

“因為我聽說有個小笨蛋擅自帶了蛋糕來學校找我,後來我沒見到小笨蛋反而在垃圾桶裏找到了她的蛋糕。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小笨蛋上周都沒來找我,所以我今天就抽空帶了蛋糕來找她了。”

“我不笨!上周沒去補習是我的原因,你放心,錢還是會給你的。”莫嫣舟說這話時繃著臉,整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別扭勁兒,“所以你可以走了,我要回家做作業。”

“我來找你並不是因為錢。其實是因為想見你。”最後幾個字被周鴻煊自動收聲,他似乎覺得這樣講太過於直白。

周鴻煊還在說著什麽,莫嫣舟卻自動屏蔽掉了他的聲音,她只聽到了周鴻煊說想見她,這三個字分量不輕,沈甸甸地砸在了莫嫣舟的心上,她擡頭偷看他,在那雙被陽光曬得快要褪色的眼眸裏窺探到了他的心意。

莫嫣舟的心忽然又開始急速跳動起來,她別過眼睛看手裏的蛋糕,上面滿滿地鋪了一層草莓。她想起在書上看過的soulmate,每個人都是孤獨而殘缺的個體,他們有各自的節奏和習慣。只有非常合拍的人才會產生相應的羈絆,在茫茫人海中如果能毫無預謀地與之相見,那便是命中註定。

周鴻煊好像說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大半夜打著手電筒去翻垃圾箱,保安大爺以為我得了失心瘋,一個勁兒的要拉我去校醫室照照腦子...”

莫嫣舟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周鴻煊見她終於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所以有什麽誤會解釋清楚了就好,一直憋在心裏會憋出病。”

拐過十字街就是莫嫣舟家所在的小區,分別之際莫嫣舟問出了那個這段時間一直在困擾著她的問題,“外語系的那個學姐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

這個回答似乎是在莫嫣舟意料之中,她接著又問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周鴻煊把書包還給她,“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莫嫣舟被他問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不知何時悄悄染了一層薄紅。

“可愛一點就好。”

風把周鴻煊的回答送到莫嫣舟的耳朵裏,這下他們之間的誤會徹底解除,莫嫣舟還得到了一個令她感到開心的答案。

04.

新的班級安排出來,莫嫣舟憑著突飛猛進地成績進了A班。

A班的學習氛圍比莫嫣舟原先所在的班級要強上許多,每個人都在為著自己的目標拼命努力。莫嫣舟就像一個誤闖到這裏的外人,她暫且沒有什麽宏大的目標,就連說起理想,未來要成為什麽樣的大人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麽具體的概念。

莫媽媽對於此次莫嫣舟進步的成績十分滿意,大手一揮就給周鴻煊這個首席功臣發了個數目客觀的紅包。

周鴻煊沒有收,通過旁敲側擊才知道原來是因為莫嫣舟進了A班。

他們之前有過約定,如果莫嫣舟考試進步非常大的話他可以滿足她一個願望。

那個時候莫嫣舟握著圓珠筆對於他的提議沒有什麽反應,只是提醒他,自己既不要那種放千紙鶴的玻璃瓶,也不要商場娃娃機裏的藍胖子,如果是什麽某某學校的明信片或者校徽就更沒必要。

莫嫣舟曾經說,她想提前體驗一次大學裏放肆的青春。

他們來的時間有些晚,臺上的歌手已經唱到了第二首歌。臺下的廣場上或坐或站擠滿了不少人。莫嫣舟不得已拉著周鴻煊的袖子跟著他穿過人群,身側有人拿著熒光棒在隨著旋律搖擺,莫嫣舟腳步頓了一下松開周鴻煊的衣袖。

周鴻煊有所感應地回頭,莫嫣舟微怔,再次伸手時卻碰到了周鴻煊的掌心。兩只手心照不宣地牽在一起,穿過燈光牌和橫幅,走上臺階,一直向前。

一個新的組合登臺,臺下頓時爆發出陣陣驚呼,熱情的歌迷打著燈光,星星點點的光斑閃爍著匯聚在一起然後又散去,吉他的和弦聲從前方傳來,低沈慵懶的煙嗓在低吟著什麽,莫嫣舟側著耳朵聽。

那是一首很小眾的英文歌,旋律輕快,周鴻煊跟著附和,聲音輕柔的就像一陣風。

周鴻煊的臉在熒光棒的照耀下忽明忽暗,莫嫣舟看不到他臉上是什麽表情,他們靠得很近,好像又隔得很遠。

一個突兀的念頭從心底浮現,很快就像落了地的種子一樣快速生根發芽。莫嫣舟想,我要考上C大,然後以一個堂堂正正的名義站在周鴻煊身邊。不是他的妹妹,也不是他的學生,而是他的戀人。

她被自己大膽的念頭驚了一下,手指在周鴻煊掌心撓了一下後迅速抽回。剛才沒什麽感覺,把手收回去後她才發現自己心跳如鼓,右手酥麻好像被周鴻煊掌心的溫度燙的不輕。

周鴻煊的歌聲未斷,有藍色的仙女棒從前排滾落下來,莫嫣舟順著那點暗淡的光看過去,它一路向下沒有任何阻隔,最後消失在人頭攢動的某個縫隙中。

深秋的最後一場雨過後,氣溫驟然下降了好幾個度。

莫嫣舟坐在公交車上冷困交加,如果不是有人提醒她差一點兒就坐過了站。

周鴻煊發信息說他今天下午要體測,可能要晚些時候才能給她補習。短信的最後仿佛是和她心有靈犀一般特地提醒她不要早到,而且來的時候一定要多穿衣服。

可莫嫣舟沒有乖乖聽話。她上午在學校上自習一直上到下午兩點,中午吃了飯後也沒休息,連續的高強度學習讓她有些吃不消。可即便如此,為了考上C大,她還是強打起精神來了這裏。

冷風吹得她清醒了一點兒,繞過幾處教學樓後她來到操場外的圍欄上。

透過圍欄,她看到在跑道上遙遙領先的周鴻煊。

周鴻煊在向前奔跑,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半,稍長的劉海也被汗打濕黏在一起,他卻始終都沒有伸手去撥弄開。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長跑這件事上,莫嫣舟發現自己好像從沒見過這樣的周鴻煊。專註,認真,不遺餘力地奔向自己的目標,他身上好像有一層十分耀眼的光,讓莫嫣舟有些不敢直視,她的心中忽然閃過一陣恐慌,如果哪天周鴻煊乘著光飛走了怎麽辦?

長跑結束,有人上前給周鴻煊遞水,他卻擺擺手沒要,而是慢慢踱步朝著圍欄這邊走過去。

莫嫣舟以為他看到了自己,連忙小跑著回到雜物室,路過自動販售機的時候她心中一動,停下來買了一瓶水。

周鴻煊換了身衣服來到雜物室時莫嫣舟面前攤了本新買的五三。

小姑娘不知道在暗暗地和誰較勁,眼眶下的黑眼圈無時無刻不在昭示著主人這段日子的刻苦努力。

也許是沒抵住濃濃的困意,周鴻煊走進才發現莫嫣舟已經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周鴻煊不忍心叫醒她,輕輕地把身上的外套脫下蓋在她身上。

莫嫣舟最近的變化全都被他看在眼裏,他不知她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刻苦,是因為換了新班級的緣故?還是因為她在短信裏屢次提到的年級第一?

其實周鴻煊很早就註意到了小姑娘看向他的直白眼神。他曾刻意回避過,卻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也深陷其中。

作為年長的一方他不免會考慮更多,理智告訴他不能沈溺,情感卻愈發的開始放肆。總是勝券在握的他終於也有了搞不定的東西,他給她講題,逗她開心,撫平她眉間憂郁。

又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夜裏,翻找出那個過去經常陪伴在他身側的筆記本。

一筆一劃,親手寫下。

希望我的舟舟,永遠快樂無憂。

05.

在二十四歲的那個盛夏,莫嫣舟終於攢夠了滿滿一罐子的千紙鶴。

這些千紙鶴的肚子上寫著關於她和周鴻煊之間的點點滴滴,某年某月他們初識周鴻煊套路了她,某年某月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某年某月她如願考上他所在的大學,某年某月他們決定在一起,某年某月......

她把它們重新裝盒用彩帶紮好,放在皮箱的最底層。

他們此次要出發去某個四季如春的小鎮度假,今年是他們共同的畢業季,她的大學生活畫上了圓滿的句號,他拿到了金融碩士的學位。

鎮上有座廟,每年都有不少游客慕名而來,一年四季香火不斷。

周鴻煊把寫有他們名字的紅布條穿了線掛在院中最高的樹杈上,有風吹過,布條上的周和舟交疊在一起,仿佛在無聲地向過往的來人訴說著她和他的故事。

佛像下,他們各自執筆在信紙上寫好心中所想,而後按照僧人的指示將其放入錦囊。

莫嫣舟好奇周鴻煊寫了什麽內容,耍賴踮起腳想要偷看,不曾想卻被周鴻煊抓了個正著,索性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自己寫的內容,然後又轉而問對方。

“你許了什麽願望?”

周鴻煊淩厲的眉眼舒展,甚至還帶了孩子般的狡黠,“不告訴你。”

她說她希望他們彼此幸福平安,若是不能相守也要健康無憂。

他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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