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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踏鴻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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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踏鴻泥

第一章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屋外刮起了大風,砂礫石塊兒接二連三的撞上木門。門裏的婦人佝僂著身子護著懷裏的孩子,她害怕的開始念著“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求您救救我們吧!我保證以後......”

陰惻惻的笑聲傳來,婦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恐懼的擡起頭,一陣陰風撞破了木門,桌上的油燈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婦人借著光看到了那東西的影子,它是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沒有腦袋也沒有四肢,似乎是一個脹大的圓球。

就在那東西快要接近婦人懷中的孩子時,一把劍又快又恨的刺中了這團東西,圓球發出一聲慘厲的怪叫,“你是誰?!”

只見那把劍又迅速的抽出,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不知什麽時候擋在了這對母子之前。

“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來送你見閻王的人。”

女子說完,從腰間的荷包裏翻找出一枚符紙貼在圓球身上,符紙剛一近身,圓球周身變被一團金光籠罩,伴隨著圓球淒慘的叫聲,金光一點一點的縮小範圍。婦人捂著耳朵似乎是不忍心聽,她懷裏的孩子瞪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看著這個姐姐,看到圓球變成糖豆一般大小,他‘咯咯’的笑了起來。

女子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個瓶子把變成糖豆的圓球裝了起來,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佩劍插到腰間的劍鞘裏,一聲“告辭”之後,屋裏就再也沒有了她的蹤跡。

屋外的風仍舊在刮,婦人抱著兒子呆楞了半響,仿佛剛才憑空出現的怪物和女子都只是她的錯覺。

何羽芷輕掠起身子跳過院墻,剛才她不過是偶然路過就感受到了沖天的妖氣。還好她來的及時,要不然這個貪吃妖就要得手了。

翻越過城門,何羽芷對著被她施了瞌睡咒的守衛打了個指響,原本還困得要死的守衛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少。他還疑惑自己剛才是不是太困了,這會兒風逐漸變大,他被風吹了一個激靈才又清醒過來。

南木鎮距離京城大約是二百裏,何羽芷花了整整一夜的時間才回到了南木鎮。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何羽芷為了自己不被暴露,索性雇了輛馬車上山。車夫一聽她要去南木鎮後邊的棲鳴山,當即表示不論何羽芷出多少銀兩他都不會答應的。

何羽芷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當即和車夫買了一輛馬車,表示自己也會趕車。還不等車夫繼續規勸,何羽芷的鞭子一揚,拉車的馬就像一支離弦之箭‘嗖’的一聲沖了出去。

棲鳴山是南木鎮背後的‘靠山’。這座山終年不生長草木,同時也沒有什麽動物在上面生活。據說在泰武年間,有獵人在冬天想要上山去碰碰運氣,誰知半天聽到了一聲奇怪的聲響,那時的天還沒有完全的黑透,獵人大著膽子拿著火把循著聲音走過去,立刻就被嚇得七竅生煙,他看到兩個猶如惡鬼一樣的生物在不停的撕咬對方,最為可怖的,周圍還聚集了許許多多的鬼面,他們雖然乍一看和正常人沒有什麽區別,可這些鬼全都沒有影子。獵人看完後就連滾帶爬的下了山,至此之後,再也沒有什麽人敢來上這座山,而棲鳴山上有鬼的傳聞則是經久不衰,一直到現在還是大人嚇唬小孩兒的有力證據之一。

可棲鳴山真如傳說一樣可怖嗎?

作為生活在上面已經有十六個年頭的何羽芷翻了個白眼默默道,“哪有這麽邪乎,山上有鬼是沒錯,但那都是好鬼啊,頂多就是貪戀人間繁華,他們既不禍害人命,也不隨意的竊取路人的錢財,更不會隨隨便便的出來嚇唬人。”

何羽芷是個地地道道的捉鬼除妖的女道士。作為除鬼大軍的一員,何羽芷天生擁有一項技能——陰陽眼。何羽芷的眼睛可以看見生魂,也能看見陰鬼,甚至可以辨別出鬼怪變作的人。

她在六歲那年被一個白胡子老頭用一串糖葫蘆騙上山來,她就成了老頭的徒弟。老頭名叫聶溫。在她剛上山的時候,聶溫就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等到到她長大後聶溫還是這幅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真的是從天上掉落凡間的神仙。但是這老頭並不是什麽神仙,而是茅山第二十九代被逐出師門的茅山弟子。

聶溫雖然被逐出了師門,幹的卻還是捉鬼除妖的營生。甚至是被他騙來的小徒弟——何羽芷幹得也是這個營生。

關於他為什麽會被逐出師門,何羽芷曾經做過若幹的猜測,可最後老頭卻一本正經的告訴她,自己看上了茅山掌門的閨女,人家不嫁,他就只好強娶,結果最後就被趕了出來。

在何羽芷十四歲的時候,她曾偷偷的跟著師傅出了趟棲鳴山,經過一番打聽後她得到了一個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消息,據說上一屆乃至上上一屆,上上上一屆的茅山掌門,他們都沒有生過什麽勞什子閨女,大多都孤獨終老,都沒有成過一門親。唯有上一屆的掌門和人成了親後生了一個兒子。

何羽芷趕著馬車回到棲鳴山時,走了將近一個月的聶溫還是沒有回來。

她輕掃完屋裏的積塵,耐著性子打開聶溫留給她的六個錦囊。原本留下的錦囊有十個,聶溫走的時候對她說這幾個東西要十天開一個,一個月前何羽芷還很聽他的話,現在何羽芷從京城裏回來,幹脆一口氣把剩下的錦囊全都開了封。

錦囊裏各放著一張紙條,何羽芷把它們排列組合成一句話——地界裂縫被人破開,我受邀去整治從地界裏出來的東西,這一次事態嚴重,據說青山的鬼王也會現身。棲鳴山有我的法印在,你好好待著不要亂跑,師傅會處理好一切,勿要擔心。

勿要擔心。嘖,這個死老頭,寫這麽多看起來像遺言的東西叫她怎麽不擔心?

想到在京城裏遇到了幽冥鬼和貪吃妖,何羽芷無故的多出幾分憂心。這些東西都是書上說的百年難遇的東西,現在一下子出現了兩,而且還都是在京城裏出現......

想到這裏,何羽芷握著劍的手猛然一抖,像是感受到了遠方的某種照應。

第二章

江南姑蘇,一口幹涸的井中重新湧現出水來。幾個貪玩的幼童來到此處,其中一個發現井中出水後,興奮的拔腿就跑到家中,等到他帶著父母趕來時,卻看到井中清澈的泉水全都變成了殷紅的鮮血,一個長相美艷的紅衣女子蹲坐在井邊,朝著他們燦然一笑。下一秒,紅衣女子猛然伸出手朝著他們抓去,凡是被她碰到的人,無一例外地全都變成了無生氣的屍體。

報信的幼童嚇得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止,紅衣女子靠近他,嗅到孩子身上誘人的香氣後,她敲暈了孩子後把他抱起來,望著滿地的死屍,女子嬌笑著自言自語道:“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見個上好的祭品。”

蜀南蠻族,一個背著劍的道人正在倉皇的逃命。三個還不到他腿高的小鬼猶如貓捉老鼠一般戲弄著他。其中的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使出一個障眼法,道人狼狽的被一個土坑給扳倒,還不等他從地上爬起來,道人就被三個小鬼按壓在地上,他們貪婪的吸食著道人身上的精氣,片刻之後,三個小鬼笑嘻嘻的丟開已經被他們吸成人幹的道士,結伴化作尋常孩童的模樣朝著蠻族的寨子裏走去。

京城梨園,臺上正扮作杜麗娘唱著戲曲的伶人忽然一頓,她痛苦的張大嘴,整張臉都變得扭曲過頭,臺下的起初還以為這是什麽意外的驚喜,見伶人的嘴越張越大,一個長著長毛的怪物從她嘴裏跳出來,頃刻之間就跳到離她最近的一個看客身上,活活的扯出了看客肚子裏的腸子。

一眾的看客全都被這一變故給驚呆了,之後不知是誰叫了聲“怪物”這才驚醒一眾人,他們紛紛撥開凳椅出逃,卻沒想到被一陣陰風給擋住了去路。身後的長毛怪物越來越多,一時間的慘叫聲和求饒聲交織成一片,越來越多的人被長毛怪分食了腸子,死狀可怖的倒在了地上。

何羽芷再次下山時已是六月初五。這天她收到了兩封信,它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但卻很有默契的表達了一個意思——要求何羽芷下山。

第一封何羽芷懷疑是師傅派信鴿送過來的,可看信上的字跡又不像。信上的字跡十分的工整,和聶溫平日裏的狗爬字體有很大的不同,但凡是見過聶溫寫字的人都知道,他就算是回爐重造給十幾年也寫不出這樣齊整的好字。信上說聶溫在蜀南遇到了危險,讓何羽芷即刻下山,之後便沒了下文。

可要問何羽芷下了山要做什麽?偌大的蜀南她要去哪兒找那個死老頭,當然也沒了下文。

第二封信來自南木鎮,寫信人沒寫自己的姓名,只是洋洋灑灑的寫滿了三大張紙頁,何羽芷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上面找到這封信上的主要內容。信上說南木鎮有戶人家鬧鬼,請棲鳴山上的高人下來幫忙。

知道棲鳴山上住著他們師徒倆的人超不過十個,而且不論是誰都和聶溫有著不淺的交情。這次受邀的高人應該是聶溫,可眼下聶老頭不在,就只好她出馬了。

何羽芷下山後徑直來到一家小酒館,這裏是南木鎮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她剛一進門,就有小二迎上來,小二哥滿臉堆笑的問她是要住店還是喝酒,何羽芷正欲回答,卻發現小二哥臉上被一團鬼氣纏繞,她心中大駭向後退了一步,忽見旁邊幾個正在喝酒的大漢卻是安然無恙。

酒館裏的說書人還在敲著板子說著京城裏的異事,何羽芷定了定心神找了個位子坐下,對著鬼氣纏繞的小二哥要來了一壺酒。

“話說那怪物吃完了人,正欲休憩之時,忽見一把通天的利劍刺來,來者一身白衣,身材修長,劍眉星目,只見他迅速出手拔出刺在怪物身上拿到劍後,那怪物一副被惹怒的神情,大吼著就要對白衣俠客殺過來。白衣俠客沈著應對,他拿著劍擺出自己的看家本領,只見他與那怪物交手了十來個回合之後,白衣俠客憑借著一式白虹貫日把那怪物撕裂成兩半,怪物怪叫了一聲後迅速變成兩團腐肉......”

何羽芷默默的把杯中的酒喝完,不過是一個茅山道士除妖,被這個說書的硬生生的吹捧成了一個不得了的英雄,也不知道那些歷來出現在他話本裏的英雄有幾個是真的。

她的註意力逐漸放在酒館裏的店小二身上,他身上的鬼氣分明是大煞的兇相,可現在看來,他並沒有一點兒要傷人的意思。

天色漸晚,小酒館裏的歇腳的行人接二連三的離去,除去幾個喝醉的酒鬼,就只剩下何羽芷一個孤零零的女子。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短打,一頭綢緞似的黑發被一截紅繩捆縛,她的五官生的極美,細長的柳葉眉下是一雙圓而大的眼睛,挺翹的鼻子下是一張櫻桃小嘴。黑色的短打襯得她的皮膚十分的白皙,細長的手臂端著酒杯一飲而下,讓人看著無端的想起‘英姿颯爽’四個字。

小二哥送走四個醉漢,回頭進來發現何羽芷還在喝酒,不禁疑惑道:“這位姑娘,眼看著這天就要黑了,我家掌櫃的一會兒就要出來關門了,你看要麽在這裏住下,要麽另行個住處?”

何羽芷沒有說話,痛快的喝完酒壺裏最後的一點酒,伸手抹去唇邊的一點酒漬。眼中微波流轉,在桌上放下一甸銀子後推門而去。她並沒有走遠,在拐角處可以看見酒館門的地方停下來。

何羽芷先前喝了整整一壺的酒水,這會兒她只覺得全身都是暖洋洋的,她微瞇著眼睛靠在墻角,心裏想著等一會兒小二哥出來她就跟上去,看看他身上纏著的鬼氣是什麽來頭。

晚風吹起她額邊的碎發,何羽芷伸手把它們攏到腦後,酒館門口的桂花樹經由風一吹,甜膩的酒香混雜著清冽的酒香傳來,一陣熟悉感不由得湧上心頭,她看著前方怔怔的出神,記憶裏好像也有一棵開著花的樹,花和一個人的臉混雜在一起,可她偏偏想不起來那人的臉。她記得那人靠坐在樹下,手裏拿著一本書念著什麽。殊不知此刻,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正跨坐在她身後的墻頭,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一本書,正念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第三章

酒館的門被人朝裏推開,換了一身衣服的小二哥看了看四周,然後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何羽芷快步跟上去,一路上她把走過的線路熟記於心,穿過鎮子裏的獨木橋,小二哥朝著一間簡陋的茅屋走去。

她開了陰陽眼,屋子裏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只是附身在小二哥身上的那個鬼,何羽芷猜不出它的目的是什麽。而且據她的觀察來看,這個小二哥的家明顯是不在這裏,可他為什麽要回到這兒?莫非是被身上的那個鬼所驅使?

屋裏亮起了一盞燈,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從裏屋裏走出來,看到小二哥後兩個人先是一楞,之後臉色恢覆正常。何羽芷看得清楚,這對老夫妻均被施了障眼法,而施法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附在小二哥身上的鬼魂。

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何羽芷大概是明白了這對老夫妻和小二哥所扮演角色的關系。老夫妻在南木鎮種了幾畝田,他們唯一的兒子長大後自然而然的也成了一個農戶。農戶名叫白正文,他與鎮上的大戶女兒相戀,自從前倆天他離開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今天是他失蹤後第一次回來。老夫妻抱著兒子喜極而泣,紛紛勸慰兒子,如果那個富家小姐肯跟著他吃苦,他們就算是砸鍋賣鐵也不會他們小兩口吃苦,可如果人家不願意,他們就再另想辦法。

何羽芷耐著性子等他們敘完舊,上前輕輕幾下門。不一會兒就聽到腳步聲傳來,門被拉開,小二哥略帶僵硬的身子站在門口,眼神空洞的問她,“請問這位姑娘,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夜深,我想進來歇歇腳。”

“小屋多有不便,還請姑娘另尋他處。”小二哥說著就要關門。

何羽芷急中生智,用一只腳卡住了門,“欸等等!”她望了一眼門裏的情形,確定了老兩口已經進了裏屋之後,壓低嗓子說道,“身為鬼魂還強行對活人施法,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徹底的魂飛魄散。”

擋在門前的人呆了一下,何羽芷趁著這個機會擠進了門,也不管門口站著的人,連忙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壺茶。茶水不燙也不涼,裏面還放了柑橘皮和蔗糖,入口便是甜絲絲的,何羽芷喝完了一杯覺得不滿足,又立刻倒了一杯。

片刻之後,何羽芷已經徹底的喝幹了壺中的茶水。而站在門口的小二哥不知什麽原因,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何羽芷因為開了陰陽眼的緣故,正好看到小二哥身上的死氣正一點點的從他身上抽離,最後凝聚成一個虛影朝著何羽芷飄過來。

看得出來,白正文生前長的不錯,雖然皮膚黑了點兒,可這張臉用劍眉星目來形容一點兒也不錯。也難怪會有大戶人家的女兒看上他,甚至不惜違背家裏人的意願也要和他在一起。

“你能看見我。”白正文說這話時沒有一點兒遲疑,他似乎是已經知曉了何羽芷的身份。

何羽芷笑瞇瞇的看著他,“沒錯。”

“我不害人,能當作沒有看見我嗎?”

“不能。”何羽芷輕叩了幾下桌面,“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騙過陰差的,但生死輪回本是天命,你不該繼續待在人間。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沒有什麽東西護身,只是一味的竊取活人的魂火來附身,還說沒有害人,再這樣下去,不僅你很快就會消失,就連你附身的人也會死。”

“我......”沈默了一會兒,白正文緩緩說道,“我這麽做是有原因的。”

何羽芷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白正文沈默著給何羽芷又泡了一壺茶,然後在何羽芷好奇的註視下緩緩開口。

他那時不過十三歲,因為聽說鎮子上的王家要給家裏的老爺子祝壽,心裏想著自家做成的點心糕點不比那些個什麽宗芳齋差,便瞞著父母帶著東西去敲了王家的大門。

少年人的心氣很高,看王家的家丁絲毫不在意他的說辭,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的要他走,他當即就來了氣,非要進去見見王貴人不可。

誰知後來沒見著王貴人,他帶來的那盒點心倒是吸引來了一個貪嘴的小女娃。

小女娃正是王家的二小姐,她名叫雁筠,生的十分可愛,因為貪嘴的緣故,小小年紀就像個圓滾滾的皮球,一聞到食物的香氣就走不動路,吵著鬧著非要吃幾口才行。

就這樣,十三歲的少年用一盒點心就哄騙了一個八歲女娃的芳心。

之後白正文收斂了自己冒失的脾氣,他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沒了兒時的圓潤,變得越發的俏麗。

後來白正文親自和母親學習了幾種點心的制作方法,因為王小姐的緣故,他在王家當了一段時間的廚子,可最後還是被趕了出來。

因為他除了點心之外什麽也不會做,因為他不喜歡王家人的勢利嘴臉,還因為他和王小姐兩情相悅的事情被王府的人知曉。

盡管他們之間被許多人阻撓,可兩個人對對方的心意卻是從來都沒有更改過。

他記得她喜歡吃酥皮的點心,點心餡必須是甜軟的梅果配上酥糖。

他會給她賣鎮上新出來的胭脂,也會費盡心思的給她做一只精巧的簪子。可他知道,她從不缺這些,但她每次偷跑出來見他,總會戴著他送給她的精巧玩意兒。

她時常依偎在他懷裏,聽他說自己不甘心做一個普通的農夫,若是可以,他想要帶她離開這裏。她也會被他說的不好笑的笑話逗得‘咯咯’笑個不停,她會用手撫平他眉間的川字,低聲道,“不論如何,我都在。”

甚至在去年的河燈節,白正文給王小姐精心準備了一百只河燈,每一只燈上都寫著他們兩人的姓名。他清楚的記得,那個面如桃花的女子在看到河燈的那一刻忽然哭了起來,他從沒見她這樣的哭過,仿佛是受盡了天底下所有的委屈。

正當他手腳忙亂的想為她擦去眼淚之時,卻聽到她說,“正文哥哥,我們成親吧。”

兩人在那天以天地為媒,滿池的河燈為證,三叩九拜之後,他們有了夫妻之實。

第四章

可即便如此,王家人在震怒之下還是把雁筠給關了起來,甚至要把她強行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公子。白正文心有不平,欲去王家鬧上一番,誰知那知府衙門不講理,不由分說的把白正文給毒打了一頓,還警告他不要再和王雁筠有任何的牽扯,否則的話會讓他生不如死。

但白正文何許人也,他從小就不向這等醜惡嘴臉屈服,自然是不會聽官府的人的警告。

前段時間他聽說王家已經收了彩禮,再過幾天就要把王雁筠給嫁出去。

白正文一聽自然是按耐不住,甚至是動了搶親的念頭。

只是他的計劃還沒來得及實現,在前兩天的晚上,也就是王雁筠出嫁的前一夜,他還沒來得及見上王雁筠一面,就被殘忍的殺害。

聽完白正文的講述,何羽芷連續的打了兩個哈欠,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骨,然後看向飄在空中的白正文。

“前面的話沒什麽問題,但後面我怎麽聽都覺得不對。”何羽芷指了指他的頭頂,“你是被人用鈍器砸死的,但砸死你的人力氣不大,一連用了十幾下才讓你沒了氣。我猜,這人應該是個女人。而且,她可以在你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出手,甚至你的不會反抗,這個女人一定是你身邊的親信之人。”何羽芷沒管白正文逐漸難看的臉色,自顧自的說道,“這個女人就是王小姐吧?”

“這不是雁筠的錯,是我讓她幹的!”

何羽芷一早就窺視了白正文生前的記憶,現在看他都到了這個份上還在為王雁筠辯解,不禁翻了個白眼。

“你以為她真的會和你一起殉情嗎?”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說,難道你沒有發現,被關起來又放出來的王雁筠和以前大不一樣了嗎?”何羽芷引導著白正文的記憶,“你們有了夫妻之實後不久,她就懷了你的孩子。你覺得,像王家這樣的大戶出了這樣的一樁醜事,他們會怎麽處理?”

白正文的眼中出現了一絲迷茫之色,他看著何羽芷,等著她繼續把話說完。

“王家的子嗣很多,而那些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和私生女更是多的數不勝數。巧的是,王雁筠身邊的婢女小柔也是其中之一。她的母親只是王府的一個丫鬟,身份自然的高不在哪裏去。可當她得知,王雁筠懷了你的孩子,她把這件事告訴王家人之後,又說出了自己的一個計劃。那個時候王雁筠已經和劉家公子訂了婚,可偏偏她又懷了孕。於是小柔說,她自幼和小姐一起長大,模仿她的一舉一動根本就不算是什麽難事......”

飄在空中的鬼魂猛地一顫,緩緩道,“接著他們殺了雁筠,讓那個丫鬟頂替了她的身份,甚至不惜給她做了一個和雁筠一模一樣的□□。”

“看來你早就察覺了,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何羽芷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早就料想過這樣的結局,只是不願意承認。像白正文這樣的人,這世上不知還有多少。

屋中的燭火燃盡,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燭火倒映出屋中人長長的影子,何羽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和白正文聊了這麽長時間。眼下再有一個時辰,天就要大亮了。

白正文的魂魄已經放棄了再回到小二哥的身體裏,他沈默的漂浮在空中,想著之前自己和雁筠的點點滴滴。

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要好好的活著。她卻說,這話應該反過來,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要好好的活著。

一語成讖。

可如今,他也沒有獨活。

他甚至以為是她殺了自己,嘴上說不恨心中卻多少懷有芥蒂。而且他留在人間遲遲不肯歸去的也是因為這件事,他想要問清楚,她為何要這樣做。

可現在真相大白,他卻不知道要怎麽辦。

作為捉鬼除妖的道士,何羽芷自然是不會放過眼前的這個生魂。

眼下白正文的心結被解開,想必他也沒有什麽理由再待在這裏。

清了清嗓子後,何羽芷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同時也說明了要送白正文去見陰差的意圖。

誰知白正文一聽,先是請求何羽芷再給他寬限幾日,後又向何羽芷說明了自己的遺願。

他這一輩子,只活了十九歲。沒有和心愛的女人成親生子,也沒有向父母盡該盡的孝道,甚至還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何羽芷看了看他的魂魄,“不是我不答應,是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人死之後的魂魄本就虛弱,你還強行的附在活人身上施法,本來你可以再待今天的,可如今用不了多久,等到後天天亮,你就會徹底的魂飛魄滅。”

白正文垂下眼簾,“那再給我一天的時間好嗎?我想多陪陪爹娘。”

何羽芷起身,拿了一張符紙貼在地上的小二哥臉上,“明天夜裏,我還會來。”說完,她打了個指響,原本倒在地上的小二哥閉著眼睛站起來,一步一步的跟著她走出屋。

她趁著酒館還沒有開門,把小二哥送到門口。片刻之後,何羽芷取下小二哥臉上的符紙,快步離開這家酒館。

早上的天還有些冷,何羽芷縮了縮脖子,她下山時走得急,只帶了一身可供換洗的衣服,而可供禦寒的衣服幾乎是為零。

清早鎮子裏的包子鋪一大早就開了門,何羽芷聞著包子的香味向前走去,還沒到店門口,就看見黑壓壓的人群排著長長的隊伍,一眼都望不到頭。

何羽芷權衡了一下後,最終還是乖乖的站在隊伍的最末端。

南木鎮後面的棲鳴山上,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站在山的最高端向下眺望,有風吹起了他鬢角的碎發,黑發襯得這人更加的面冠如玉。若是此刻有人細看,會發現這人的眼睛居然是血紅色,那雙紅色的眼睛此刻註視著棲鳴山的某一處,眼底竟是滿滿的擔憂。

約定的時間很快就到,何羽芷來之前喝了一點米酒暖身子。米酒的後勁極大,這會兒何羽芷走路已經有些歪斜,她一面打了個酒嗝一面把手搭在腰間,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這裏的鬼氣相比昨天,濃郁了不止一倍。

第五章

何羽芷上前輕叩了幾下門,裏面的人很快應聲而來。開門的人是昨天何羽芷透過門縫見過的老婦人,她看見何羽芷先是驚訝,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側過身連忙招呼何羽芷進來。

“早上走得急,落下了一樣東西在這裏。婆婆不介意我過來找找吧?”何羽芷把準備好的說辭說出來,然後開了陰陽眼搜尋著白正文的蹤跡。

“當然不介意。”

何羽芷對著老婦人微笑著說了聲“抱歉”後,一陣清風在老婦人耳邊拂過,在老婦人倒下之前,何羽芷伸手接住了她。

“時辰已到,白正文,你該現身了。”

她的話音剛落,只見屋中的桌子輕微的顫動了一下,白正文的魂魄從桌子裏飄了出來。

他看起來很平靜,臉上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的神情,只是乖順的漂浮到何羽芷身前。

“走吧,下輩子投個好胎。”何羽芷想了想繼續道,“說不定她還沒有喝孟婆湯,一直在黃泉路上等著你。”

屋門忽然被一陣陰風吹開,陰惻惻的笑聲在何羽芷耳畔響起,她先是一驚隨即就反應了過來,身子本能的向後一躲,只見她剛才站立的地方很快就被一團黑色所籠罩,黑色過後,經遭腐蝕的土地發出一陣難聞的惡臭。

何羽芷迅速的拔出腰間的佩劍,配合著她念出的六字口訣,原本想要再次上前的黑色被她的劍給擋了下來,劍身發出細微的金色光芒,正與那團黑色作鬥爭。

倉促之間,何羽芷也沒有在意白正文去了哪裏,這會兒再一看,發現他正擋在自己昏睡的母親之前,和一個張牙舞爪的小鬼抗爭著什麽。

何羽芷心道一聲不好,她居然忘了這屋裏還有活人。白正文的父親這會兒應該是去了農田裏,而他的母親則被自己施了法,想要離開已是不太可能。

何羽芷雙手猛然發力,把那團黑氣擊退之後,一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符紙,一手飛斬向黑氣砍去。

她不確定這東西到底有沒有實體,只能是死馬當做活馬醫來試一下。

劍刃觸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何羽芷面上一喜,立即配合著掌法把手中的符紙貼合上前,在距離那團黑氣還有一公分的時候,那團黑色忽然詭異的散開,露出的劍應聲而斷,黑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何羽芷包圍起來。

何羽芷慌了一下,那把劍是她十五歲時聶溫尋訪天下最有名的鑄劍師為她打造的生辰禮物,號稱是能劈開一切鈍器的劍在這個時候居然被眼前的這東西給熔斷了。

而且她剛才分明是感覺到了這東西的實體,可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東西分明是一團氣。

來不及細想,何羽芷把剛才的符紙用口訣釘在身側,黑氣忌憚著她的符紙,暫且還不會把她給怎麽樣。

那邊的白正文好不容易戰勝了小鬼,他癱坐在母親身邊大口的喘著氣,本想向何羽芷那邊飄去,誰知此時又來了一只聞到生人氣息的惡鬼。

恍惚間,白正文聽到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他對著白正文一字一頓的說著應對之策,在白正文還沒來得及表態的時候,那聲音忽然又消失了。

何羽芷身側的符紙已經失了效,黃色的紙張黑快就被黑氣腐蝕化為烏有,何羽芷此刻正欲赤手空拳和眼前逐漸逼近的東西好好打鬥一番,一把閃著銀光的小匕首突然被人拋了過來,何羽芷疑惑的向後看去,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但這把匕首確實是幫了她大忙,讓她來得及劃破自己的手指取出符紙畫符。等到五張符紙被她一字排開擺在眼前,白正文拖著殘破的魂魄飄了過來。

“歷姑娘,這東西不是一般道士能應付得了的,如果不解決它,不止這裏,恐怕整個南木鎮都會遭殃。”

“這是什麽東西?從哪兒來的?”何羽芷頭也不擡的問道,她從身上的裏衣扯下一角包在手臂上,剛才那團黑氣沾到了她的手臂,雖說看不出有什麽大礙,但何羽芷還是不放心,準備先把衣服扯下來把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都包起來。

“這叫屍鬼。是大煞之物,凡是被它看作是食物的東西,不論是什麽都難逃被它同化的命運。而解決它的辦法也只有一個。”

“什麽辦法?”何羽芷下意識的問道。

白正文笑了笑,引導著何羽芷把幾張沾了她的血的符紙擺成一個陣,看著何羽芷的眼睛緩緩道,“歷姑娘,這話本來我是打算在走的時候再說給你聽的,但現在來不及了。我求你,在我死後,別把真相告訴他們,就說我去了那邊,每個月都會給他寄來銀兩和書信,這些東西也只能拜托歷姑娘你幫我準備。請告訴我爹,我很快就能賺夠錢幫他再蓋一棟房子,還有我娘,她的陪嫁鐲子我也會替她贖回來。”

何羽芷呆呆的看著白正文的魂魄逐漸在她眼前消失,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鉆進符紙裏。接著那些符紙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一般,迅速的朝著那團黑色進攻過去,一陣淒慘的尖叫聲過後,那團黑氣不斷的向後退去,一直退出了門外消失不見。

何羽芷跌坐在地上低喘了一口氣,此刻屋中的燭火已經熄滅,唯一的光亮還來源於外面被遮當了一半的月亮。她看著一旁躺在地上的老婦人,唯獨不見白正文。

他用魂飛魄滅的代價幫了你。她聽見有個聲音在心底說道,她呆呆的看著自己手裏的那柄斷劍,半響都沒能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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