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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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曦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今天回家。火車站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不少家長見到回家過年的孩子之後,露出喜悅的笑容。何曦半垂著眼,獨自拉著行李箱走出車站。裏面的歡聲笑語、軟語溫言,沒有一句是屬於她的。她只能迅速地逃離。

推開房門,室內寂靜無聲。

一個人都不在。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緊鎖上。

兩天後,回家拿換洗衣服的何母終於發現自己女兒回家了。她敲敲何曦的房門,帶些愧疚地說:“小曦,醫院有事情,我實在走不開……你先自己休息幾天,等忙完了媽回來好好陪你。”

可什麽時候才能忙完呢?

已經忙了二十年。

後來,何曦好不容易等來的陪伴也被何父破壞了。除夕夜,他喝醉了酒,闖進何母的房子,又哭又鬧,逼迫何母跟他覆合,不然他就死在這裏。何曦聽著男人顛倒是非的辯白,心中煩躁。

她跑出房子,一個人在夜裏游蕩。

月光明亮。

她擡頭望去,眼中閃著不可言說的光芒。

如果這光輝只照耀著她自己,該有多好。

“這不是你的!”秋情邊跑邊說。

“還給我!小偷!”

秋其堅持不懈地追著偷他煙花的秋情。

“不給!不給!我要給哥哥玩!”

“合著你只有一個哥哥是吧!”秋其喊道。

秋母開始一臉嫌棄,後來又忍不住笑了,“多大了,還鬧!走,嵐嵐,別理他們,我們回屋包水餃去!”秋嵐回頭朝他倆擺了擺手,“你們玩吧。”

大年初一,秋其和秋情跟著哥哥秋嵐去給長輩拜年。一路上,兩個年紀稍小的仍舊打鬧不斷。他們打惱了,來找秋嵐評理。秋嵐很為難的樣子,“一個是弟弟,一個是妹妹,我該怎麽辦?”

秋情嘴巴一扁,開始掉淚。

“人家別的哥哥都是更疼妹妹!”

秋其哈哈大笑,“哭得真醜!”

秋嵐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現在偏向妹妹了!”秋情臉上淚還沒幹,聽到這句忽然就開心地笑出來,一把抓住秋嵐的胳膊,“哥哥,我們走!不要跟這個臭狗屎玩!”秋其大怒,“你才臭狗屎!”

兩人又你一嘴我一嘴地互噴起來。

秋嵐腦子要炸了,“一會兒還要吃飯呢!”

大二下學期很快開始,又很快結束。何曦不想再和秋嵐做朋友,即使秋嵐主動邀請她一起去爬山,她也會借口說有事,每次都推脫掉。不過在相遇的時候,他們還是會相視一笑,互相打招呼。

有一次,晚上九點鐘,何曦和付歆從圖書館回來,恰好看到秋嵐和他的朋友傅華從前方的小徑路過。他們興奮地討論著什麽,笑得很開懷。

秋嵐手裏拿著像是風箏的東西。

何曦抓書的手緊了緊,沒有上去打招呼。

大三上學期。

“也不知道我們實習的地方條件怎麽樣?”

“聽說大多數都比較差勁,做好心理準備吧。”張柯從曲譜裏擡起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肖昵湊過去,“你的歌寫的怎麽樣了,給我看看唄!”

幾天後,何曦打開班級群裏發的文件,發現自己和秋嵐,以及另外的一個男生、兩個女生分到了同一所中學。她熄滅屏幕,說不出什麽心情。

有點兒歡喜又有點兒困擾。

乘坐校園大巴去實習單位那天,時隔兩個月的假期,何曦再次見到秋嵐。他瘦了好多,面色蒼白,看起來憂心忡忡。從頭到腳,一身黑色。

何曦的行李很重,搬起來非常費力。秋嵐察覺之後,立刻走過來幫她,“我來吧。”那個依然溫和但是憔悴不堪的笑容讓何曦心裏堵堵的。

上崗第一天,秋嵐就犯錯了。

中學校長把他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

“秋同學,你得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你們不再是學生,而是老師。你是來工作的,怎麽還能任性妄為!五十多個學生等著你上課,你直接不去……調整調整吧,最後的考核成績還是很重要的。”

“對不起,我會改正。”

何曦剛好來校長辦公室送材料,無意聽到了這段對話。秋嵐失魂落魄地走出來,看到她,還是擠出一個友好的笑容,跟她打招呼。

之後,秋嵐的狀態確實轉好了。

學生們都特別喜歡這個氣質絕佳的美術老師。無論男生女生,看到他就兩眼崇拜。

可是,何曦能捕捉到他眸中偶然流露出的黯然。那種灰暗無光的眼神絕望到讓人心驚。

她在夜裏會反反覆覆地揣測,他到底怎麽了?她要不要去問一問……不過最後都被按下。

多管閑事。

他們現在什麽關系也沒有。她承認自己有點兒喜歡秋嵐,但是她絕對不會主動。因為喜歡也就是一時的喜歡,一旦付出,恐怕最後得不償失。

淩晨三點,何曦接到一通電話。

是何父。

不接的話他會一直打過來。同來實習的其他兩個女生已經睡熟了,明天還要工作。何曦只好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壓著火氣去應付她的好父親。

女孩煩躁地大步走著,看到前方……

驀地停住!

她的對面,昏黃燈光下,秋嵐落寞地坐在臺階上,半倚著斑駁的墻壁,腳邊是幾個東倒西歪的啤酒罐子。那件總是整潔幹凈的白色襯衫皺巴巴的,黑發雜亂。一副頹敗的模樣。他好像沒發覺有人接近,閉著眼睛,緊抿著唇,臉上全是淚痕。

何曦呆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做。

忽然,他輕輕抽了口氣,新的淚水又落下來。何曦能感受到那份隱忍壓抑的悲傷。

她的心一下子緊起來。

不對。

跟她有什麽關系?她應該馬上離開!不是已經決定了一定要遠離這個使她煩憂的人!

女孩後退一步,卻不小心踩到一個塑料包裝袋。過大的聲音驚動了秋嵐,他錯愕地擡起頭。

何曦這才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紅得厲害。夜風吹動他雪白的衣擺。他平日裏那樣高大,此刻又這樣纖弱,讓何曦想起被雨水打濕、搖搖欲墜的某種白色花朵。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強烈地想要保護一個人。可是她不知道該怎樣做。

“何……何曦?”秋嵐醉飄飄的。

他的眸中慘淡無光,透露出死亡的意味。何曦的心頓時揪成一團,她萬分驚慌地跑過去,緊緊抱住他。秋嵐依靠著女孩,錯亂的呼吸打在她的側臉。何曦聽著他的心跳,緊張地問:“你怎麽了?”

秋嵐倏地離開她的懷抱,後退好幾步。明明胸腔在劇烈起伏,還是搖著頭說:“我沒事……”

“告訴我吧!”何曦急迫地催促他。

“我……”

男孩無助地仰起頭,痛不欲生的模樣。

面對他的痛苦,何曦感到手足無措。

片刻,她緩慢地靠近過去,踮起腳,兩手輕輕地捧著他的臉頰。靜默無語,唯有柔情的目光。

秋嵐如墨的長眉緊緊蹙起,淚水一湧而出,再次潤濕那張美玉般的臉,“我做錯了事情……我不該活著……”他的聲音顫抖著,滿是絕望。

“沒有,你沒錯!”何曦脫口而出。

秋嵐垂眸看她,漆黑的眸中滿是震驚。

何曦忍不住用袖子給他擦拭眼淚。秋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何曦的手。

何曦從他深邃的眼瞳中看到了陌生的自己——一個居然會憐愛他人的何曦。

“何曦。”

第二天,秋嵐酒醒之後,見到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溫文爾雅地一笑。雖然禮貌,但是疏遠。何曦心裏生氣,頭一扭,拒絕跟他打招呼。

秋嵐慌慌張張地走過來,小心地問:“難道……淩晨,那不是夢?你,你看到我……”何曦打趣說:“是夢,我們兩個做的夢一模一樣。”秋嵐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垂著眼皮,很羞赧的樣子。

兩人開始越走越近。

實習期快要結束的時候,秋嵐終於肯向她傾訴心事。何曦說:“我是不是不值得信任?你如果不願意跟我說,就別勉強自己,我也不是什麽通情達理的人。你一定不缺少傾訴對象。”

“沒有。這是第一次。”秋嵐認真地說。

大二的寒假裏,包水餃的時候,他的母親告訴他,其實他是被收養的孩子。他的親生父母因為車禍雙雙逝世……男孩不久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並且從心底萬分感激他的養父母。

他們對他很好。那些秋嵐曾經有些介懷的細枝末節處的偏心,在得知真相後煙消雲散。不求回報地將一個孤兒養育成人,本身已經令人感動。

秋嵐依然把他們當做親生父母。

只是很遺憾,一切和諧在上個暑假轟然崩塌。

秋嵐的弟弟死掉了。

秋其迷戀上了他們學校的校花,發瘋一樣展開追求。但是校花嫌棄他曾經跟很多女孩子有過暧昧,不肯接受他的告白。秋其為此很苦惱。

秋父秋母以及他的妹妹秋情,全都不當回事,因為這個“花心大蘿蔔”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只不過這次比之前幾次更猛烈一些而已。

秋嵐自然也是這樣認為的。

有天晚上,秋其喝醉了酒,大著舌頭跟來接他回家的哥哥嚷嚷,他就要把那個清高的校花哄上床了!秋嵐才知道,玩世不恭的弟弟已經騙過很多女生。他非常憤怒,“秋其,你怎麽能這樣?”

“哥,你裝什麽呢?追你的人還少?”

“你真的喜歡她嗎?”秋嵐眉心蹙著。

“當然喜歡啊!她身材可辣了,超大!無論是前面還是後面……”男孩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而且胸大無腦,我說兩句情話就快把持不住了!”

秋嵐特意去了秋其的學校,告訴校花不要輕易相信自己的弟弟。這場瘋狂的追求戛然而止。

後來,秋其和家裏大吵一架,氣急之下跑上頂樓。激烈的爭吵中,他把一條腿伸出去,懸空在高樓之外,“怎麽這麽偏心!光會打我罵我!我失戀了!我他媽失戀了啊!他媽的沒人關心我嗎!”

秋嵐看到他的身體傾斜了一下……

樓層不算太高,但是秋其恰好摔在臺階上。那天之後,秋嵐成為了殺死弟弟的兇手。

是因為他在這個家裏,才讓秋其感受到不平衡;是因為他跑去多說話,才讓秋其失戀……

釀成慘劇。

“你離開吧,我們就不該養你。”秋其的葬禮上,秋父指著秋嵐,咬牙切齒地說。

連向來疼愛他的秋母,也恨恨地看著他。秋嵐頭腦發昏,不知所措。他是不是應該償命?

只有秋情會偷偷跑來和他說幾句話。

“我是殺人兇手……我害死了秋其……”

秋嵐垂著頭,放在膝蓋上的手在發抖。

何曦凝視著俊美的男生。從前他神秘,不可捉摸;高大,不容侵犯;堅毅,無需依靠……而現在的秋嵐脆弱不堪,傷痕累累。怯懦的眼神分明在祈求她的愛護。何曦既心疼他的遭遇,又慶幸他有這樣的遭遇。果然,本質上她還是個自私的人。

“我還能夠活下去嗎……我有資格嗎?”秋嵐緩緩擡眸,濃密的睫毛濕濕的。何曦捧住他的臉,用指尖拭去他的淚水,“當然!這個世界上還有需要你的人。秋嵐,傅華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猛然抱住何曦,無比用力地。

何曦身體僵硬,臉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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