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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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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滋長

門口放了個快遞包裹。

可是她不記得自己買了東西?

何曦彎腰將它拿起來,在看清“寄件人傅華”幾個字之後,雙手有些發軟……她連拖鞋也沒換,匆匆跑到廚房裏,用菜刀劃開快遞紙盒。

畫。

是畫。

何曦一張一張地翻看,每張都端詳好久。看完一遍再重新開始,反反覆覆,永不厭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豆大的淚水打落在畫上……她立刻用雪白的袖子去擦拭。

手機提示音響起。

“餵。”

“小曦,東西收到了嗎?”

何曦看一眼茶幾上的東西,冷淡地嗯了一聲。

“今年什麽時候回家啊?”

“我忙。”

何母楞了一下,“……以前是我對不住你。”

“沒有,真的忙。”

“再忙也要回家過年吧,小曦?”

“知道了。”

何母是位外科醫生,醫術十分精湛,各種榮譽稱號數不勝數,大大小小的錦旗可以擺滿一屋子。只不過,她的女兒卻因為她工作繁忙,沒得到過任何普通孩子都可以輕易得到的關愛。

何母只陪她過過一次生日,中途還因為臨時有緊急手術離開了。現在的何曦可以理解她,然而幾歲的小孩子只會滿心的悲傷和憤怒。

何曦忘不掉。

那是她反反覆覆承諾過的。

何母常常大半個月不回家,就算回家,最多也就是吃吃飯,說說話。說自己沒有埋怨過何母,不可能。何父也許跟女兒有類似的感受……

那天,九歲的何曦在學校著了涼,向老師請假回家休息。何母肯定沒空接她。何父這次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電話一直打不通。

最後只好拜托了鄰居馮叔叔接她回家。

“這不是有人?沒鎖門啊。”馮叔叔說。小何曦蔫蔫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

他們推門進去,有談話聲從臥室傳來。馮叔叔臉色頓時變了,想拉住何曦,可惜沒來及。

小女孩沖進媽媽的臥室,看到另一個女人躺在爸爸的懷裏。她氣憤地拿起桌子上的水,潑向陌生女人,大聲尖叫:“這是我家,滾出去!”

馮叔叔把情緒激動的小何曦抱了出去。

“你糊塗啊!讓我怎麽說你!”

“老馮,你知道的,她工作那麽忙……”

“那你也不該做出這種事。”

“幫我一次吧。”

老馮一個勁兒地嘆氣,“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我不說,那你能讓你女兒也不說嗎?她還是個孩子。”何父把臉埋在手掌裏。

他敲了小何曦房間的門。

“小曦,爸爸錯了,別告訴你媽媽好嗎?”

女孩從被子裏露出頭,滿臉都是淚水。

“不,我要告訴她!”她倔強地說。

“你告訴了她,你的家就沒了。還記得鄰居家的那個小胖子阿梁嗎?他的爸爸媽媽去年剛離婚,你看阿梁是不是沒人疼了?天天受欺負,現在瘦得跟麻桿一樣!多可憐?晚上回家都不知道去哪裏。”何父把她拉起來,揉揉她的臉蛋,“幫爸爸一次。”

女孩黑色的眸子裏全是驚恐,害怕得渾身發抖。她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何母這件事。

他們的家居然真的維持下去了,爸爸依然很愛媽媽。何母每次回家,他都會殷勤地下廚做飯,忙得滿頭大汗。爸爸做的是對的,小何曦想。

可是後來,何父三番兩次地出軌,每次都讓年幼的何曦幫他打掩護。他總是說:“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很覆雜。別告訴媽媽,否則你會失去我們!”

女孩恐懼地抽泣著,“那你別再跟別的阿姨見面了。”男人笑了,“好好好,都聽你的。”

“你食言了。”

早已成年的何曦望著窗外的雪,譏諷一笑。

除夕夜。

何曦看到街邊一家水餃店還在營業,有香味飄出來。她自己是懶得做這些的,不由得走了進去,“大叔,大年三十還營業啊?”

“沒搶到票,回不了家了,等初二再回去。”

“我來一份水餃。”

“要什麽餡兒的?”

何曦笑著說:“各種都來一點兒,可以嗎?”

熱騰騰的水餃很快就端上來了。何曦用筷子夾了一個,吹了吹,全部放進嘴裏。

很好吃,但不是那個味道。淚水瞬間盈滿眼眶。思念瘋狂滋長。她埋頭掩飾地吃起來。

“怎麽到哪兒都能遇見你?”

聽到這個聲音,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何曦立刻擡頭。透過水餃的熱氣,席盛的臉柔和了。

“你哭了?”席盛愕然道。

何曦抹抹眼淚,“想家了。你怎麽在這?”

“想家?我永遠都不會想家。”席盛在她對面坐下,“煩得慌,不想聽古板老頭子訓話。”

何曦忽然笑了。

“笑什麽?”席盛惱怒地問。

“沒什麽。”何曦放下筷子,用雙手托住臉,歪著頭盯著他的臉看。看得席盛直發毛。

“幹什麽?”

“笑一笑吧。”

“有病?”

“沒病,我喜歡你的笑。”何曦嘴巴彎彎的。

席盛被逗笑了,“你也不害臊。”

“你有女朋友嗎?”何曦問。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我就是想知道。”

席盛眉毛抽了一下,黑亮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盯著她,“你這是什麽意思?”

何曦笑而不語。席盛沈吟半晌,然後瞇了瞇眼,高深莫測地說:“可以有,也可以沒有。”

那天之後,兩人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席盛默認何曦要追求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何曦也確實做著一個追求者才會做的事情。

席盛非常難相處,還總是刻意刁難何曦,惡趣味十足。何曦卻接受良好,一改從前易燃易爆的性格,耐心到她的好朋友都要不認識她了。

“給,你要的粥。”何曦跑得滿頭大汗。

席盛接過來,喝了一口,嫌棄地皺眉,“糖放太多了,很膩。我不是說過了,三分糖。”

“沒聽過誰家喝粥這麽講究。”何曦無奈地搖頭,“你喝我的吧,我減肥,沒加糖。”

“不喝了。”

“……我再去買。”何曦嘆氣。

席盛等她走了,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三月底,周六晚上。

席盛在半夜兩點打來一個電話,讓何曦十分鐘內下樓,他在樓下等她。何曦匆匆穿上衣服,洗了把臉,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梳,只隨手拿了個皮套。終於在第十分鐘的末尾跑到席盛面前。

“你好慢。”

“我又不會飛。”

“不是有電梯?”

何曦悄悄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去哪?”

“別問,跟著我就是了。”

車行一小時,目的地到了。

席盛面帶嫌色地觸碰一下睡過去的何曦,語氣有些不耐煩,“別睡了,跟頭豬一樣。”

何曦艱難地睜開眼睛,腳步虛浮地從車上下來……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幾秒之間,一大隊越野摩托馳到眼前,把還在犯迷糊的何曦包圍了起來。有個男人摘下頭盔,朝她吹口哨。

“還不錯噢。”

何曦瞪他一眼。

席盛說:“我不帶人,你們誰帶著她。”

“我不坐這種車。”何曦拒絕。

席盛臉色難看起來,“為什麽?”

“這就吵架了?不如之前的。再換個更漂亮的吧!”摩托車手們開始起哄,吹著口哨,揮著手。席盛踢了帶頭的小哥一腳,警告道:“滾蛋!”

“送我回去吧。”何曦對席盛說。

席盛臉色一沈,“你命令我?”

“我累了……”

“那你跟著我過來幹什麽?一開始就拒絕不行嗎?不要掃我的興。”席盛逼近過來,向下俯視著何曦,眸中有不滿的火焰,“真影響心情。”

何曦心頭火起,想說什麽,又閉上嘴,呼出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站住!”席盛怒道。

何曦完全不理會他。

席盛奪過一個摩托小哥手裏的頭盔,朝何曦身邊的大石板砸過去……啪!護目鏡碎了。

何曦頓了一下,繼續朝前走,沒回頭。

*

大學,公共選修課上。

頭發花白的老教授跟了一波潮流,用電腦隨機選人答題。一百多號學生鴉雀無聲,緊張地盯著滾動的屏幕。最後,停在一個兩個字的名字上。

秋嵐。

“老師,我對這方面了解並不多,就以自己的經歷和理解發表一下個人淺顯的見解……”

何曦本來因為沒睡好,精神不濟,聽到男生清泉一樣泠泠動聽的聲音,忍不住回頭看去一眼。入目的是一道如墨的長眉,像宣紙上的水墨畫一樣。她眼眶放大,心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幾下。

立刻坐好,佯裝在做筆記。

是他。

回到宿舍就聽見肖昵誇張的大叫聲。

“啊啊啊,太帥了我天哪!”

看到何曦進來,肖昵一把攬住她,把手機屏幕懟到她眼前,“快看!他真好看啊!沒想到秋嵐跟我們選了同樣的課。嘻嘻,每周二都可以見到了呢。”

“再好看也跟咱們沒關系,別犯花癡了,妮妮。”張柯在調試她的小提琴。

“關系是要創造的,你說對不對,歆歆?”

付歆放下拖把,“嗯,對吧?哈哈。”

“別欺負老實人。”張柯坐下,頗有氣勢地翹起一條腿,像個女總裁一樣,“妮妮,聽我給你分析分析——這種條件的男生,一般在高中就名花有主了。而且,我呢,剛才下課經過操場的時候,恰好看到有個很漂亮的女生和他一塊兒散步。”

“哎呀,我不聽我不聽!”

何曦補刀說:“不聽也是事實。”

“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肖昵作悲苦狀。

付歆回答:“好像是沒有。”

“好啊你,都打聽上了是不是?”肖昵大叫。付歆臉一下子紅了,“沒有!我也是聽別人討論的!”

兩周前。

秋嵐在房間收拾行李,兩天後他要去安南大學報到。秋母推門進來,看他裝進箱子的東西很少,忍不住犯嘀咕:“怎麽就拿這麽點兒?帶吃的了嗎?在車上餓了怎麽辦?吸汗鞋墊呢,帶著……在學校要跟室友好好相處,即使脾氣不合。”

秋嵐低眉悶笑,“媽,我知道了。”

臨走前,秋母親手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秋嵐愛吃的。秋嵐進進出出,幫她端菜。秋父和秋其安穩不動,一個自斟自酌,喝得不亦樂乎;一個翹著二郎腿,先吃了起來。邊吃邊咂嘴,酸酸地說:“媽,你對哥可真好!讓阿姨做不就得了。”

秋母把丸子湯放桌上,甩了他一筷子,罵道:“把腿給我放下!坐好!吊兒當啷的,什麽樣子!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學,跟你哥是一樣的待遇。”

“那我豈不是這輩子都吃不到媽媽做的菜了?”秋其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哽咽著說。

秋母噗嗤笑了,掐了一把他的臉,“混小子!行了行了,你想吃什麽還不是說一聲的事。”

秋嵐面帶淺笑,只是眼神空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在這個家裏,他和秋其、秋情是不一樣的。爸媽對他很好,只是很多時候,有種怪異的疏遠和客氣。秋父放下酒瓶的聲音讓秋嵐倏然回過神。他輕嘆一聲,責怪自己的多慮。

“爸,少喝點兒吧。”

“兩杯兩杯,就兩杯啊!”秋父伸出兩個指頭。

秋母問:“情情呢?怎麽還不下來?”

秋其晃晃身子,掐著嗓子模仿秋情,陰陽怪氣地說:“啊啊啊哥哥,我不要你去上大學,我會想你的……人家唯一的哥哥要走了,八成還哭著呢。”

秋母又甩了他一筷子。

“啊,疼疼疼!”

秋嵐說:“我去看看情情。”

他敲敲門,“是我。”臥室裏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拖鞋聲,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打開了,秋情眼睛通紅,還在掉淚,委委屈屈地說:“……哥哥。”

秋嵐給她擦了擦淚,“好了好了,哥哥只是去上大學,又不是死了。哭這麽厲害好嚇人。”

秋情情緒一梗,也覺得不吉利。不哭了。

只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分別的時候,她又哭得跟個淚人一樣,上氣不接下氣。秋母又好笑又心疼,“秋嵐,讓她跟著去吧,你帶她到大學轉轉,也算是激勵她好好學習。後年就要高考了。”

“別坐高鐵了。直接讓楊司機送你們去,你帶情情玩兩天,然後再讓楊司機送回來。”秋父說。

秋嵐長眉一擡,無奈地說:“走吧,妹妹。”

秋情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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