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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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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京兆路途遙遠,我與妹妹同去,路上多個人照應,夫人也好放心吶。”

葛世南從馬背出溜下來,氣喘籲籲地道出來意。

這些日子,虧得他跑前跑後給妹妹寬心解悶,點心吃食也送,貓兒兔兒也送。

何進雖不喜歡他殷勤獻媚的模樣,但嘴裏也挑不出不好。

“有葛郎君同去,也好”,何夫人心裏明鏡似的,她領下葛世南的心意,朝女兒點頭。

何少音默然不語,婉拒的話又咽了回去。

夜色深沈,沈府燈火通明。

沈霽之打量著風塵仆仆的何少音,屏退掉一幹伺候的人。

“才去了樊州幾日就這麽著急回來,莫非是舍不得一桌酒席錢?”

沈霽之打起扇子納涼,順手遞給她一盞砂糖綠豆。

“咱話說在前頭,欠得那桌酒席,你遲早得還。”

“還,沒說不還”,何少音放下碗盞,徐徐說:“沈大人早一日幫忙,這酒席我便早一日還。”

“怎麽,何娘子欠我一桌酒席,倒要沈某先幫忙?”

沈霽之被她的小算盤打得坐不住了,手中折扇一合,皺眉問道:“幫什麽忙?”

何少音拿出桃花箋遞到他面前,“蕭相不能留。”

“這話可不能胡說。”

沈霽之挑眉接過,他看得很快,長籲出一口氣。

“丞相只是言語提醒,連罪都不算,這些信箋證明不了什麽。”

說著把桃花箋擱在一旁,窩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所以才請沈大人幫忙”,何少音收好桃花箋,轉眸探問:“沈大人憋屈這麽久,不想揚眉吐氣嗎?”

沈霽之猛地睜開眼。

“我初時看不透,後來才明白。”

“沈大人若想得勢,迎娶二公主便是最好的打算。可沈大人另辟蹊徑,偏要做小伏低去逢迎蕭睿,這裏頭若沒有天大的好處,就對不住沈大人彎下的腰。”

沈霽之咬緊唇齒,一言不發。

他沒有家族蔭庇,一路行得小心,只是朝堂上最不需要的便是滿腹經綸,同僚間長著同一條舌頭,爭來爭去,都是蕭相的主意。

他們捧他上來,與滿腹經綸無關,與一身才學無關,只是用來粉飾朝堂上仍有清立之臣。

沈霽之不甘心。

他倒要看看蕭家何以只手遮天,朝廷究竟能爛成什麽樣。他討好蕭睿,在沈霽之也得學著見風使舵的奚落聲中,瓦解了他們的警惕,

他和他們爛在一起,粘在一起,長出了同一條舌頭。

“陸戈喜歡何娘子,難道是因為娘子心思縝密,聰慧過人的緣故?”

“大人擡舉了”,何少音緩緩搖頭,“他看過我的畫像,只是覺得我生得好看。”

“那他說得也不錯”,沈霽之溫和笑道,忽然眼眸一瞇,聲音沈了下來,“何娘子盯著軍令案不肯罷手,是為了他嗎?”

若沒有退婚,方景川算得上何少音的公爹,何少音恨蕭宗延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二人早已退婚,陸戈也戰死南越,何少音還能做到如此,他心裏全是嫉妒。

“我說是為了何家,沈大人信嗎”

何少音背靠凳椅沈沈地說:“蕭宗延怎麽對付陸家的,保不齊將來也會怎麽對付何家,我提防他,不應該嗎?”

他覷著何少音波瀾不驚的面色,嘴邊已有反駁之語,但他不敢深究。

他害怕,害怕看清何少音的真心。

短暫的沈默後,沈霽之重又搖起折扇。

“我手裏是有僚屬賄賂蕭家的證據,可這罪,遠遠不夠扳倒蕭家。”

“我明白”,何少音合上眼,又緩緩睜開,“只要沈大人站在我這邊,日後肯拿出證據,就夠了。”

沈霽之聽罷立即從藤椅上起身,他坐到何少音對面,笑得格外溫和。

“既是盟友,何娘子不妨給個信物,作為憑證。”

何少音移走面前的砂糖綠豆,把組玉佩推到沈霽之手邊。

“這誠意,夠嗎?”

玉佩觸手生溫潤,他初見何少音時,全靠組玉佩猜出她的身份。

她不知曉,他卻忘不掉。

沈霽之握著組玉佩,和悅笑道:“何娘子既有誠意,往後咱們就是一路人。”

臨出門,沈霽之扶了她一把。

“娘子臉色不好,早些尋個醫士瞧瞧才是正經。”

何少音輕巧地挪開胳膊,並未放在心上。

“說也奇怪,風寒在我這兒住下了,喝了多少湯藥也不見好,改明兒大人若得了好方劑,千萬記著賞我。”

何家馬車隱在夜色裏,聽著聲音,越走越遠。

翌日一早,何少音拿胭脂遮住病色,攜了繡禮入宮。

“你來得正是時候,樓太妃壽誕將至,該添些什麽壽禮才好”,陛下沖她招手,按了按眉心,“先皇嬪妃不多,如今安在的唯有樓太妃。壽禮既要貴重,更要合心意。”

常內侍遞過來一份禮單,在她耳邊低語:“陛下嫌禮單上都是俗物,何娘子不妨給個主意。”

何少音看過一遍,合上禮單,“上次瞧樓太妃很喜歡雙面異色繡品,不如在禮單裏添上這個,博太妃一笑。”

“這主意倒新鮮”,陛下愁眉舒展,喝了口茶,“雙面異色,只有你能繡,這事交給你,朕很放心。”

何少音領下差事,朝身邊宮婢打了眼色。

“臣女這次回京,特為陛下帶了繡禮。”

繡著何萱畫像的綢繡徐徐鋪開,正面是軒窗梳妝,背面是伊人望月。

雙面異色異形,且又完全重合,耗費了何少音半身心血,她久病不愈,多半折在這上頭。

陛下一時貪看,忘記手中還端著杯盞,杯口一斜,茶水淌濕了衣袍。

“真,太真了,普天之下,竟有這般手藝。”

陛下喃喃自語,小心地撫上故人的臉龐。他長久地看著,眼裏起了潮濕。

繡綢中女子顧盼生輝,韶華依舊,而他鬢邊已有藏不住的銀絲探出。

“何少音”

“繡院掌事一職,還得是你,重回繡院做掌事吧。”

何少音額頭點地,她明白能夠重回繡院,動用的是長姐的面子。

她再次和宮職沾上了邊,也再次和權力沾上了邊。她不喜歡權力,但人不能沒有權力。

她藏起虛弱的病態,正要轉身離去。

“少音”,陛下叫住她,“其實你與陸戈的姻緣,朕很看好。”

她腳步倏停。

“我朝是武將開國,朕即位以來常常講文武並重,可時至今日像陸戈一般能文能武者仍是少之又少,他的確是難得的夫婿。”

陛下長嘆口氣,眉眼間流出惋惜之色。

“但他驟然退婚,確實不對,朕罰他在殿外跪過一夜,算是替你出氣。如今故人已矣,別再恨他了。”

何少音肩頭微顫,眼眶紅了,二人退婚之時正是數九隆冬的雪季,那時節跪上一夜確實夠替她出氣。

只是她偶爾疑惑,陸戈退婚,究竟是緣盡,還是為了對付蕭宗延才將她推開。

已沒有人能回答她。

不管是哪一種,她被推開是事實,她被退婚也是事實。

“陛下言重了,臣女和上將軍早已緣盡,不相幹的人之間,談不上恨與不恨。”

她很快退出宣室殿,朝繡院走去。

長夏漸過,早晚些許微涼。

何少音早早換上夾棉的袖衫,卻擋不住風寒再次找上了她。

這日,她前腳剛進宮門,家中便傳來長嫂臨盆的消息。

報信的小廝急得滿頭大汗,“產婆說夫人胎位不正,不好生產,要盡快尋個醫士一同照看。”

何家車轎行得飛快,女醫瞧著她的面色,忽然拉過她手,搭住腕子把脈。

片刻後,在她手心裏寫了個“憂”。

何少音眉梢挑動,像被人戳破心思般微露窘態,“敢問憂思何解?”

女醫繼續在她手心寫下:“心病難醫,唯有自解。”

捏著衣裙的指節隱隱泛白,她攏了攏袖衫,不再言語。

好端端的車轎突然朝左側翻,她一把拉起女醫避開,自個兒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小廝從地上爬起,踉踉蹌蹌地向她說明緣由。

“蕭家奴仆爭路,撞壞了咱家的馬車,他家馬車也走不成了。”

聽到蕭家二字,何少音顧不上酸痛的腳腕,咬牙站起來叮囑:“把人盯緊,去找何二哥過來給他們些教訓。”

來不及處理腳腕的擦傷,何少音急忙領著女醫朝何府走。

“何娘子,我送你一程。”

身後遠遠有人叫住她。

何少音回頭一看,徐管事正從車轎裏探頭朝她招手。

“車轎不寬敞,娘子別嫌簡陋。”

“管事今日幫了我大忙,他日若有需要,盡管開口。”

“欸,使不得,使不得。”

到了何府,徐管事一把扯住正欲進府的何少音,把一包銀兩塞到她手中。

“當日娘子肯借銀錢解我危急,還分利不取,這份恩情徐某謹記在心。如今五十兩銀錢都在這裏,娘子定要好生收下。”

包袱沈甸甸地往下墜,何少音兩手輪換著掂,“管事何必見外,進來喝口茶再走。”

徐管事連連推拒,很快消失在了街巷盡頭。

這會兒,她才覺得頭暈目眩,方才擦傷的腳腕腫痛得很。

她回屋換了身幹凈衣裙,小心地給傷處上藥,忽聽見何進怒氣沖沖的推門進來。

“蕭家欺人太甚,定是故意使壞耽擱你行路,挨我這通拳腳,保管他三天下不來床。”

何少音旋緊藥塞,道:“沒被人認出來吧。”

“認不出”,何進喘著粗氣,“人裝在麻袋裏,捆結實了才動手。”

俞意安這胎生得艱難,直至入夜,響亮的啼哭驚擾了樹上的鳥雀,眾人的心才放了下來。

母子平安,何少音怕過了病氣給侄子,遠遠地瞧上一眼便退出去了。

送走女醫,她拖著傷腿,由阿元扶著一點點往府裏挪。

“何娘子,何娘子。”

男子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進耳中。

阿元楞在原地。

何少音聽出聲音耳熟,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四下去尋那聲音的來處。

巷角處顯出個魁梧大漢的身影。

阿元只看了一眼,淌出淚花,她飛快地朝那身影奔去,緊緊埋在那人懷裏。

符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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