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已至，天氣漸漸寒涼了起來，這個季節仿佛邁入冬日的花兒，零零星星地開著落寞著，仿佛絲毫也不在意這世間種種來去別往，安安靜靜地依偎在角落裏，寒風呼嘯著穿城而過，寂寞悄然。

沈照走在前面，不知為何，心裏卻突然覺得害怕起來。

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陌生了，高高的墻，大大的鐵門，還有地上被風吹落的葉。

可是即便覺得陌生，他們依然被一個看起來十分友好善意的女人給熱情地接待了。

女人領著他們一路進了正廳，期間便見得有三三兩兩來往路過的侍者女傭端著一些雜物從走廊上經過，她們都認得身前領路的這個女人，紛紛笑著對她點頭招呼。

“你們好，我是這裏的管事，叫我米娜就好。”

進了內廳安頓他們坐下，米娜便客氣地為他們上茶，臉上的笑意十分友善。

“你好，米娜。”沈照心裏微暖，雖然這個地方看起來普通至極，但是如果在這裏照顧孩子的人都像她這般善良的話，想必成成應該也是過得很好的。

楊正曦和安思涵見狀皆是對她回以微笑，心裏皆然松了一口氣。

“米娜夫人，今日我們冒味打擾，是想來尋一個名叫'麥克'的中國孩子。”

沈照心裏不由得一陣緊張，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到他了，且紹庭此前告訴過她，說成成的雙腿及左臂都已經沒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找到這裏，成成到底會有怎樣的反應。

她知道，成成不願回來，不願找她，寧願他們都以為他早就已經死了，他不想拖累她，亦不想拖累每一個都還關心著他的人，所以他寧願就這樣徹底消失，連一點下落也不肯留下。

可是她從來都沒有想到，就是成成這倔犟不肯退讓的心思，竟成了自己沒有退路的時候，唯一能夠抓住的念想，成了她永遠都不敢放棄的希望。

“不好意思小姐，請問你是……”米娜微怔，雖然她知道這個可能性並不大，但她還是抑制不住心裏的隱隱期盼。

“我是他的姐姐，我叫沈照。米娜夫人，能讓我見他一面嗎？”

“你真的是他姐姐？！”米娜驚喜地看著她，久久無言，她照顧了麥克這麽多年，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夠見到他的姐姐。

沈照點頭，眸光便悄然亮了起來，她內心忐忑得緊，安思涵便無聲地握住了她的手，溫暖，堅定。

不過下一秒米娜也不禁微微嘆了一口氣:“沈小姐，雖然我非常歡迎你的到來，也對你的到來充滿了信心，可是有一些話，我卻不得不說在前頭。”

“夫人請講。”沈照見她面色微難，雖然有所預料，可是心底還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米娜起身，眼底的笑意消逝不見。

“麥克剛剛進來的時候，有整整一個月沒有說過一句話，那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一個啞巴，可是只有我知道，他不是。”

“生命的重創給了他巨大的打擊，他變得十分脆弱，我記得有一次，他想用剪刀自殺，可是因為他只剩下一只手了，所以操作起來極其困難，還好被我及時發現了，自那以後，我便開始在他身邊照顧著，寸步不離。”

“這個孩子，外表看起來堅強，實則內心特別脆弱，我知道他有很多很多的心事，可是他從來不對任何人講。”

“沈小姐，或許您無法體會他的感受，這一年來，他實在是太辛苦了，除了身體上的，更多的，還有心裏的痛。”

“可是我知道，他依然很想你，很愛你，只是他並不一定願意跟你走，我只希望你能看看他，讓他知道，他的姐姐還愛著他，沒有忘記他。”

米娜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她的中文雖然算不得很好，也有些詞不達意，但是沈照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如今的成成能夠熬到今天，等到她親自來看他，已是有多麽不易。

她虧欠成成的實在太多了，若是還有機會，她願意付出一輩子的時間，好好彌補他。

“米娜夫人，我想帶他回去。”沈照心口微沈，她知道自己無論準備得有多充分，可是在真正見到成成的那一刻，她還是會手足無措。

她無法原諒自己，終究是她辜負了對養父的諾言，也辜負了自己的心願。

她曾說，她要好好地將他養大成人，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

可是她失言了，她什麽都沒有做到。

但願這一次見面，可以重新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好好陪著他長大，不再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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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成的房間在一樓，米娜帶著三個人到了他的房間門口，沈照只覺得一下子血脈倒湧，她的眸子一下子迷糊了起來。

可是她不能哭。

“砰砰砰。”米娜敲得很輕，往日的這個時候，麥克一般會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看書，她知道這個孩子向來喜愛閱讀，所以幫他從閱讀室裏借了許多的書籍過來，甚至還在他的房間裏單獨為他安裝了一個小型書架。

若是晚上讀得晚了些，第二日清晨他便會睡過頭，米娜便親自將早飯給他送過去，然後又是一陣叮囑。

一晃就一年了，一輩子沒有結過婚的米娜竟也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實在也有些舍不得了。

“砰砰砰。”再敲，裏面終於傳來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

“來了。”

“麥克是我，米娜。”

“好的夫人。”白色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沈成的眼睛在落到米娜身後幾人身上時，一下子怔住了。

他坐在一輛黑色的輪椅上，一只手還搭在門上，眼睛直直地看著來人，滿是震驚。

“成成！”沈照也驚呆了，一年未見，她幾乎快要忘了他的樣子，記憶中乖巧安靜的成成，永遠都是那樣聽話，用功，他時時刻刻都把自己放在心上，無論有什麽好吃的東西，都不會忘了給她留一份。

這個世界上，他最親近的人，就是姐姐了。

沈照的眼淚不聽話地順著面頰滾落，眼淚熱熱的，流進嘴角，很鹹。

說好了不許在他面前哭的，可是她忍不住，這真的是成成，真的是她的弟弟。

沈照正欲走上前，安思涵和楊正曦也準備走過去喚他，可是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孩子卻仿佛變了一個人，驀地就要後退關門。

“麥克！”

“成成！”

所有人都趕緊上前將門推開，生怕沈成會真的將門關上，不肯再見。

“成成，我是姐姐啊，你不記得了嗎……”沈照蹲下去扶住他的輪椅，她看著成成明顯消瘦的面容，心裏只覺得很痛很痛。

他的額角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她知道，這一定是他當時受傷時留下來的。

“成成，姐姐知道，現在的你不願見到姐姐，可是姐姐真的很想你，為了找你，姐姐真的差一點就瘋了。”

“成成，跟姐姐回去，好嗎？姐姐保證，這一次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不管了，還有你的義父義母，他們都很愛你，所有人都在等著你回家。”

“成成，是姐姐對不起你，你再給姐姐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

沈照說著說著便淚流不止，她真的很後悔讓他出國離開自己，若是當時心狠一點，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姐。”時間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所有的人幾乎都以為沈成再也不肯開口，可是他卻緩緩擡頭，鎮靜地喚了沈照一聲。

“姐，我不會離開的。”

他說得很慢，曾經歡快的成成儼然已經變了，他們不知道他到底經受了多麽痛苦的折磨，他活過來了，就是他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無論是誰，都沒有資格逼迫他。

沈照的心很痛，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的，她拼死拼活地尋了他這麽久，可不是希望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成成……可以告訴義父，這是為什麽嗎？”

楊正曦俯下身子握住沈成的右手，他的手很涼，讓他忍不住握得更緊一些。

安思涵的眼裏盈著淚，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這個可憐的孩子身上，她知道，他受了太多太多的苦。

沈成沈默，他早已習慣了這裏的生活，習慣了米娜對他的關愛與照顧，他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身體健全的沈成了，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回不去了。

垂眸，他仿佛透過地面看著另外一個世界，目光黯沈。

“姐，義父，義母，我從來沒有怪過任何人，那只是一場意外。”

可正因為它是一場意外，所以才更加殘忍。

因為你無法遷怒於任何人，你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你說服不了自己去原諒誰，就是連恨，也是沒有資格的。

好像此後便只剩下了難過，他需要療傷的時間太過漫長，即便身體上的傷口盡數痊愈了，可是心裏的傷害，卻永遠都在那裏。

愈來愈深，愈來愈重。

直至最後，傷口腐爛成泥，化作淤膿。

當時的他，有想過輕生一死了之，可是他實在是太差勁了，沒了左手和雙腿，他哪兒也去不了，有的時候甚至痛得徹夜難眠睡不了覺，他真恨自己這樣無能，連給自己一個痛快也給不了。

後來米娜發現了他的異樣，於是便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不論是吃飯還是出去吹風，她始終片刻不停地跟在他的輪椅後面。休息的時間到了，她便將他安置好以後就睡在他的隔壁，一旦聽到有什麽聲音都會第一時間沖過去看他。

那真的是一段，極其痛苦又極其殘忍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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