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在這裏生活得很好。”沈成的語氣略微輕緩幾分，他知道姐姐同樣執拗的性子，他不想傷害她。

時間匆忙飛逝，他眼看著這一切都迅速歸集成了過往，可是轉眼間，姐姐竟然真的找到他了。

不是不想念他們的，姐姐，義父，義母，包括陳旭哥哥，有哪一個不是真心待著他的，掛念著他的呢？

只是像他如今這個樣子，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他不願拖累他們，不願再拖累任何人。

沈照還想再說什麽，外面卻走進來一個長相十分漂亮的金發女孩。

女孩的眼睛很大，典型的歐洲相貌，她穿著一件淡黃色雪絨衣，長發披在肩上，看起來十五六歲的樣子。

女孩沒有說話，卻是成成先喚了她的名字。

“Cindy.”

沈照眼看著沈成推著自己的輪椅往她走過去，女孩的手搭在他的椅子上，神色有些不安。

“哦，這位就是我之前給你們說過的，就是這位女孩來了收容所和成成認識以後，成成的性子才慢慢開朗起來的，”米娜起身朝沈照他們介紹道，“她叫Cindy，不過很可惜的是，這個孩子不能說話，是個啞巴。”

“不過她很討人喜歡，什麽東西都會和成成分享，所以他們兩個是很好的朋友。”

米娜說完便走過去在Cindy的耳朵對她用英文悄悄說了幾句話，那女孩便轉頭看著沈照他們三人，沖他們點頭微笑。

只是不知為何，沈照總覺得她的眼睛裏，像是裝著許多她看不透的情緒，是那種欲說還休，但卻不得不以微笑示意的模樣。

她雖不了解她，但是她了解自己的弟弟，成成是個好孩子，無論他在自己面前刻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她依舊能夠一眼就識破。

沈成回過頭看著沈照，他接下來的這句話，卻是讓在場所有的人都無不覺得震驚。

“姐姐，我要留在這裏，我要和Cindy永遠在一起。”

“姐姐，成全我吧。”

這一瞬間，沈成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了，他好像已經長成了一個無所畏懼的男子漢，可以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努力成全自己想要成全的東西。

他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在這裏度過的這一年裏，是Cindy陪著他經歷了所有的煎熬，是Cindy一直都在他的身邊鼓勵著，安慰著，即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痛不欲生的折磨，她也從來都不會放棄他。

在他心裏，她早已成了生命裏最重要的那個人。

舍不下，離不開。

Cindy聞言亦是有些心驚，她轉頭看向麥克，心底繃了很久的那根弦便又驀然拉緊，又驚又怕。

緊張之餘，還有感動。

此前麥克跟她說過自己的身世，她也曾問過他為什麽不肯回去，可是直到後來連她自己也發現，她根本舍不得他回去。

麥克對她很好，讓從小無父無母的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她曾經被一對夫婦領養過一段時間，那對夫婦有一個兒子叫Leo，Leo總愛欺負她，還當著父母的面在她身上畫滿五顏六色的顏料，將她房裏的娃娃扔進外面的水坑，再趁她去水坑裏撈娃娃的時候從後面一屁股將她給踢下去。

她受不了那樣的日子，後來那對夫婦對自己調皮的兒子也實在沒有辦法了，這才狠心將她給送進了這家收容所。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遇見了同樣進來這裏不過三個月的麥克。

一開始的麥克對誰也不搭理，他總是搖著自己的輪椅孤零零地從食堂回到宿舍，快速地，急切地，他不想見到任何人，也不願意被任何人見到，可是偏偏他又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忙，比如請人幫他打飯到宿舍裏之類的。

他就是這個執拗的性子，直到有一次在經過樓梯口的時候不小心從輪椅上摔了下來，他既不吭聲也不喊疼，就一個人借助右手和腰部的力量慢騰騰地折騰著，好半天也依舊沒能成功。

恰好Cindy經過見到了這一幕，她也不管平日裏麥克那副冷冰冰的不與任何人接近的模樣，不由分說地就要上前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起初麥克還在掙紮，Cindy氣得不行，怒氣沖沖地瞪了他好一陣，方才順順利利地將他攙到輪椅上坐下。

Cindy既不能開口說話，自然也沒辦法呵斥他，只好從自己的小兜裏摸出隨時備著的鉛筆和小紙條，在上面畫了一個火氣沖天的小女孩，只見她的辮子上面一大團火，怒目圓睜，張牙舞爪的樣子不由得將麥克逗得心裏暗自苦笑，也就是自從那一次，Cindy便常常同他一起上課吃飯，或者是去畫室畫畫，彼此也越來越有默契。

他們的交流沒有語言，幸好麥克也不愛說話，有什麽需要溝通的事情便通過畫筆來描述，自也是格外有趣，兩個人也越發默契。

這一次麥克的姐姐來找他，Cindy便有所預料，因為上一次有一個中國男人來找麥克的事情很快就被她知道了，自那時她便開心隱隱擔心著這一天的到來，擔心麥克真的會離開。

其實她有什麽資格去阻止他呢？他從來沒有對她許諾過什麽，他只是對她很好，也是這麽多年來她唯一認識的朋友，可是他還有家人，還有心裏一直牽掛著他惦記著他的姐姐，那才是他真正的親人。

如果他們真的要帶他走，她便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她沒想到麥克竟然會當眾說出這樣的話，他也從未對她說過。

她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替任何人做下決定，麥克的選擇，便也是他的自由。

雖然，那也是她的私心罷了。

沈照久久無言，她只覺得心裏像堵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很痛。

她知道，成成受了很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他能夠像現在這樣平平安安地出現在她面前，對於曾經的她而言原本就是奢望，她從沒想過有一天還能再次見到他，而這一次相見，便已經是上天對她格外的恩賜了。

“成成，我們有多掛念你，你知道嗎？”安思涵亦然有些難以接受，她走過去握住沈成的手，聲音顫抖。

他們都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成成居然還一直好好地活著，只是他們所有人都錯過了那段他最需要陪伴的日子，他一個人承受著所有的痛，驚懼，害怕。

如今他好不容易熬過了那段日子，又怎麽可能說走就走呢？

楊正曦也走了過去:“是啊，成成，我們不是沒有找過你，當時所有的人都急瘋了，你不知道你姐姐當時剛剛小產不久，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差點就……”

“伯父別說了。”沈照驀地起身，她不想讓成成知道太多，過去都已經過去了，過去是她的錯，成成根本沒有必要知道。

“成成，我答應你。”沈照松了口，起初要死要活定要找到成成的人是她，現在說放棄就放棄自願成全的人也是她，只要這一切都是他真心實意的期盼，只要成成真的願意，她便也沒什麽是真的舍不下的。

只要他還好好活著，只要他還記得自己這個姐姐。

“沈小姐？！”安思涵依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要知道她千辛萬苦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找到她的弟弟嗎？

如今就這樣離開，她真的願意嗎？

“伯母，我答應成全成成，因為他只屬於他自己，他有自己的選擇。”

“不過成成，”沈照覆轉頭看向沈成，“如果有哪一天你想回來了，記得隨時聯系姐姐。”

或許成全別人，也是成全自己，只要竭盡全力，不留遺憾，每一個選擇便都是值得的。

這個世界上，也從來沒有絕對的對，絕對的錯。

“姐……”沈成不由得鼻子一酸，想說什麽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沈照走過去低下身子，她緊緊抱住弟弟，淚水便不由自主地無聲落下。

他長大了，他真的長大了。

他雖然執意要留在這裏，可是她也會永遠等著他，等著哪一天他能夠自立謀生，等著他哪一天成才立業，等著哪一天，他一聲不吭地就回到江南城，她也依舊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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