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夜，在這喧囂無比的炮火聲裏宛然成了白晝，林紹庭將背在身上的囊帶取下，從裏面摸出了一瓶水。

“喝一點水。”

他的聲音沈悶嘶啞，顯然早已疲憊不堪，沈照借著火光看著他，卻怎麽也不肯接過。

此時他們躲在一棟外面看起來千瘡百孔的陳倉裏，遍地殘骸一片，沒有一處是容得下人的。

無奈沈照實在是跑不動了，雖然外面槍聲無盡，可若是運氣好的話，能在這個角落裏安然度過這個夜晚也說不定。

她要留下來，他自然也不會離開的。

空氣裏她的呼吸慢慢輕緩下來，隔著外面的廢墟無盡，她總算稍微覺得安心了些，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動亂，雖也曾聽養父講起過他年輕時與山賊對抗的情景，但此時此刻親眼目睹，也遠比故事裏的危險來得駭人。

“你怕嗎？”兩人蹲在逼仄的黑暗裏能夠聽到彼此的心跳，沈照驀然開口，看不清他的樣子。

外面戰火紛飛，恐怕此時英法已經徹底開戰，借著黑夜無盡，肆殺的快意便猶如烈火熊熊燃燒，露出了它原本真實殘暴的面目。

“不怕。”說話間他緊握住她的手，命運似乎刻意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將他們牽引在了一起，說不清是害怕更多還是擔憂更甚，除了想要拼命保護她，他現在什麽都顧不上思考了。

沈照借著火光看著他的面龐，恍然想起多年前他陪她去過的許多許多地方，江州入夜，燈火闌珊，江流曲水蜿蜒起伏，一個又一個白晝將盡的日子，他陪著她，聽著外面更漏聲聲，歲月安穩。

如今已經過去快整整兩年了，她連那記憶裏餘留在自己心間的溫度還能記得，他緊緊擁著她，就像現在這樣，可是年歲變遷物是人非，那時的心境卻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為什麽會這樣？她多想問自己，他犯下的過錯是否這般不值得原諒？同樣是為人子女血濃於水，她可以恨他傷了自己的父親，那他呢？

他不也應該同樣恨她麽？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自私，她縱然愛他，可是比起愛自己，她卻是未曾退讓半步的。

她原本堅硬的心好像忽然就軟了下來，不由反手握住這個用全身緊緊護住自己的男子，心下隱約生出一絲愧欠。

“哐當——”正暗自心中想著，突然頭上傳來一陣巨響，林紹庭見狀不妙，趕緊拉著她往外面跑去。

“這裏的房屋也被□□損毀了，我們得趕快出去！”

沈照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得身後嘩啦啦地傳來一陣轟響，房屋坍塌玻璃破碎的聲音轟轟入耳，幸好此時紹庭已帶著她快速逃了出來，兩人身上都只受了一些皮肉傷。

“你還好嗎？”沈照見林紹庭的太陽穴處滲出了一絲血跡，心下一陣緊張，方才正是因為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為她擋下嘩然四濺的玻璃碎片，她才能毫發無損地從這裏出來。

林紹庭咬著牙搖搖頭，他看起來非常疲累，似乎下一秒就要支撐不住了。

是啊，他為了保護她，真的太累了。

耳邊的戰火聲依舊不肯消歇，殘垣斷壁四處可見，他們不知道跑了有多久，這座城市儼然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照兒小心——”耳邊突然劃過一陣劇烈不斷的槍聲，沈照只覺得天旋地轉分不清東南西北，她被林紹庭猛地拽進懷中朝著一個方向迅速躲藏起來，卻同時聽見了身前男子重重的一聲悶哼。

“……紹庭？！”沈照心下猛然一沈，剛才那道槍聲仿若穿透他的心臟直將墜入她的耳畔，她的身子不由得劇烈顫抖起來，奮力從他的懷裏掙脫。

外面的哭喊聲連綿不絕，這是一個又長又窄的小巷子，巷子口已然被坍塌的殘骸給堵上了，夜色深沈，從外面根本看不到這裏竟還躲著兩個人。

“紹庭？”她又低低喚了一聲，這一次她的聲音裏雜夾了不易覺察的哭腔，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將手從林紹庭的腰上抽了出來，手指間一陣黏膩的觸感，她強忍住內心的恐懼極力睜大雙眼看去，幾乎就要暈倒過去。

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一滴一滴，似乎要這樣隨著時間慢慢流盡。

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般，沈照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一動也不敢動，她從未經歷過這樣可怕的事情，就連當初小產看到那麽多的血，都遠不及這一次害怕。

黑暗中紹庭的呼吸有些急促無力，沈照急得快哭了出來，腦海裏短暫的空白之後，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撕扯自己的衣衫，往紹庭的傷口上一圈又一圈地慌忙纏繞著。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這般無能為力這般難以為繼的絕望。

“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他的傷口依舊還在流血，她一層又一層地繞著，鮮血就一層又一層地將紗布染紅，濕透。

她的手越來越抖，眼淚明明已經嘩啦啦地不停掉落，她卻還在強自安慰著，她不知道這些話到底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早已瀕臨崩潰的自己。

林紹庭沒有說話，或者說他已然疼得說不出話，兩只手微微擡起捧著她的面頰，嘴唇慘白。

“我……沒事……”林紹庭的身子亦在顫抖，或許是她觸碰到了傷口，可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仿佛是在安慰眼前急得淚流滿面的她。

“照兒……”林紹庭握住她正在慌亂包紮的雙手，搖了搖頭，“不要白費力氣了……”

“你在胡說什麽？我不許你這樣說……”沈照原本隱忍著的哭聲終於忍不住了，她的臉紅得發燙，渾身都像沐浴在火海之中。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他的掌心，她的手被他緊緊握住動彈不得，心下又急又氣。

“照兒……”林紹庭抿唇苦笑，哆嗦著手從懷中取出兩張卡片，卡片被染了血，在這怪誕的夜色之下顯得莫名詭異。

“這一張，是我義父義母在英國的住址，他們住在市郊，離這裏有些遠，等外面聲音平息了些，你一定要盡快離開這裏循著這個地址找過去，我……我已經告訴了他們關於你的事情，他們……他們會無條件幫助你的……”

“……還有這一張，便是成成所在的收容所的位置，這個地方很遠，距離愛丁堡大概會有三日的車程，待你找到了我的義父義母，讓他們帶你一同去，成成見了你……一定……一定會很開心的……”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一時間氣息紊亂十分費力，沈照只覺難受無比，心臟被什麽東西撕扯得四分五裂，幾乎快要成碎片了。

“你在說什麽傻話……我不可能離開你的……”沈照泣不成聲，她不敢相信昔日裏好好的他，看起來可以比自己多活很久很久的他，怎麽突然之間就受了重傷變成了這個樣子？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這一輩子，我們都不可能分開的……”沈照緊緊抱著他，那血仿佛流不盡一般緩緩淌著，像一條細長的水流，將她的心臟腐蝕了一個巨大的洞。

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會變成這樣，明明很快他們就可以找到弟弟了，明明很快他就可以帶著自己和成成一同回家了，明明……

明明所有痛苦不堪的一切，就快要結束了啊……

為什麽？為什麽？

她的淚水仿佛脫了線的珠子，洶湧無盡，心痛得說不出話。

林紹庭似乎快要沒有力氣了，他的聲音越發微弱，背上中了好幾槍，渾身痛得無法動彈，他看著沈照許久，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照兒……聽話，若是你安全地找到了我的義父，或許……或許我還有活下去的希望，答應我……為了我，為了我好好活下去，好嗎……”

“我……我就在這裏等你……哪兒也不去，好嗎……”

聽著他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沈照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若是就此認輸，紹庭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不能這樣，她得拼一次，不，為了救他，一千次一萬次她也得拼了。

沈照止住哭泣，又撕下幾道衣裙給他的傷口覆纏上幾圈，眼睛通紅。

“好，你要等我，我現在就去找義父義母，你一定要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聽到了嗎？”

她的聲音異常堅定，是她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堅定，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是她願意與命運對抗的一個因由，是她一輩子都不會放棄的一座城墻。

堅決，頑抗，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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