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大院，池珝淵守在內室房門前已經足足兩個時辰，急得恨不得下一秒就破門而入。

可是他不能，此時大夫已經為顧以宣褪去衣衫，用蒸浴之術企圖將她體內的毒給逼出來，她的身上紮滿了銀針，根本受不得外界一絲幹擾。

庭院裏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池珝淵捏在手裏的杯盞已經漸漸失去形態，額間的汗水便涔涔而下。

那日要不是晴兒暗自派人來向自己求救，他如何得知現在以宣竟然身處如此險境，如何能在那男人手裏將她拼死救出？

可是即便是這樣，她也依舊沒能脫離生命危險。

池珝淵雙手緊握，臂上的青筋隱隱暴露，心口的痛楚疼得他幾乎窒息。

“吱呀——”門聲輕響，池珝淵猛地轉身，便見大夫一臉沈重地搖了搖頭。

“池少爺，老夫盡力了……”

他的聲音低到塵土，池珝淵只覺得五臟六腑幾乎同時迸裂開來，久久地盯著他，難以置信。

“那位姑娘時間不多了，少爺進去陪她說會話吧……”

池珝淵無話，自他將以宣救回來的那一刻起就明明知道，這一切早已回天乏術。

他不過是，不願面對真相而已。

門窗輕響，池珝淵緩緩走向床榻上那個眉眼安靜的女子，她已經疼得無力起身，索性閉了眼，任時間流走，不再反抗。

“以宣。”池珝淵的聲音很輕很輕，這是他第一次離她這樣近，緩慢的時光，沈靜的呼吸，還有他觸手可及的心上人。

雖然很快，她就要離開自己了。

顧以宣沒有回應，仿佛熟睡了般，她的唇角微微揚起，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以宣，我知道你現在很累，可是答應我，不要睡過去，好嗎？”

池珝淵自顧開了口，他知道她現在很難受，可是他還有很多的話想對她說。

“以宣，原諒我，是我來遲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思緒湧至，他的心如刀割一般，若她晚一步，若他早一步，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了。

他知道，她曾經深深愛著林紹庭，當年他們兩人的婚事在江南城裏傳得沸沸揚揚，那時他還不認識她，只是一個同許多人一樣看著熱鬧毫無瓜葛的過客而已。

可是那日顧府宴請叔伯上門慶賀，顧府突然出事，他聽命隨父親一同前去探查，卻沒想到會對這個傳說中的女子一見鐘情，此後便再也忘不掉了。

像是生命裏註定會遇見的一場劫難，躲不開，放不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臺上原本被擱置的花兒，床榻上的女子始終沒有說話，只見得一行清淚自她眼角緩緩溢出，像一條細細無邊的河，不知歸處。

彌留之際，這是她唯一能夠留下來的，最後一份溫柔。

——————

天光晦暗，千山閣裏裏外外早已亂作一團，槿娘派了五十三個手下分作東南西北一同下山，只為了能在三日之內將整個江南城裏最厲害的大夫親自請來。

自昨日歸來的路上，沐正宇體內毒性發作，暈倒在途中不省人事，幸得邢綃音快馬加鞭地送來了急信，元伯這才親自將他給接了回來。

可是就連曾經一直為公子把脈的王大夫這一次竟然也是束手無策，說如果七日之內仍是醒不過來，便只怕一輩子也醒不過來了。

槿娘守在沐正宇的床邊已經整整一夜，徹夜未眠，她的雙眼有些紅腫，腦子裏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

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樣無助過，就連當年公子帶她離開蘇家的時候，她亦連半點害怕的心思也未曾有過。

一直以來，她對他，便只有無條件的信任。

他長睡不醒，她便守在他的身邊日夜不離，突然覺得這樣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壞，若是他真的醒了，定然二話不說就會起身，然後從這裏離開。

可是她，卻永遠都不能離開千山閣半步。

這是他定下的規矩。

“槿娘……蓁蓁姑娘來了……”元伯輕扣門環，眼底閃過一絲晶瑩。

槿娘轉身，便看見元伯身後跟進來一個身著紅衣的年輕女子，那女子長得很美，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著，仿佛正在用力強忍著什麽。

槿娘眼底黯然一沈，這個蓁蓁她是聽元伯說起過的，當年她並不知道公子在千山閣自立門戶，成立了這個在江湖中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組織，所以她從未來過這裏，更沒有見過這裏的任何一個人。

槿娘知道她，是因為有一次發現了公子手腕上的一串紫色珠玉。

她跟隨了他那麽多年，從未見過他佩戴任何多餘的飾物，可是那一次他回千山閣的時候卻被她發現了。後來元伯告訴她，那串珠玉便是他在江南城裏的妹妹送給他的，她沒去過江南城，亦沒有見過他的妹妹，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卻突然覺得無比羨慕。

她知道或許這一切可能只是因為自己太過敏感而已，他也永遠都不會察覺到，屬於她的一個人的秘密。

曹蓁強忍心下悲痛，一步一步地朝屋內走去，床榻上的那個男子依舊安靜閉目，膚色白得透明，像沈睡了很久很久，卻半點沒有要蘇醒過來的意思。

“沐哥哥……”她在床邊的矮凳上緩緩坐下，小心地，安靜地，仿佛生怕吵醒了他。

她將他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裏，他的手很涼，涼得快要結上一層薄薄的冰，令她害怕。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他了，她的沐哥哥。

她還記得上一次離開他的時候，他笑著從奩匣裏取出一支玉簪插到她的頭上，那是他第一次送這樣精致的物品給她，玉簪很美，透著雪色的晶瑩在燭光下閃閃發光，仿佛能照亮整間屋子。

他說祝她新婚快樂，若是她能幸福，他也會一輩子安心的。

可是當時的她多麽想反駁他的話，如果不能嫁給他，她這一生，到底應該怎麽幸福？

她沈默了很久很久，卻終究沒有將那句話說出口，因為她知道，這是永遠也不可能的。

如今時過境遷，她終於得償所願再一次回來，她唯一想見的人，便只有他。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一次見面，卻是永訣。

“沐哥哥……蓁蓁來看你了。”

“沐哥哥，你知道嗎，月西樓的海棠已經開了，我去那裏找你，他們竟說你早就離開那個地方了，為了找到你，我花了好大的力氣……”

“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元伯，沒想到元伯還是一點沒變，只是他的胡子好像又長長了些，看著怪像那些教書先生的……”

“元伯告訴我說你生病了，我聽了只覺得好笑，我怎麽會不知道你生病了呢，你的病從來就沒有好轉過啊……”

“沐哥哥，你知道嗎，成安待我很好，我告訴他我有一位才學無雙的哥哥，他還說有機會定要親自來拜訪你呢……”

曹蓁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說到最後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說些什麽，外面風聲嘯嘯，指間的徹骨寒意幾乎快要淹沒了自己，她的心好痛好痛，好像就要痛死了。

眼淚嘩啦啦地無聲落下，她還在絮絮叨叨地一個勁兒地說著，不管床榻上的那個人是否聽得見，也不管他是幾天後醒過來抑或是這一輩子也不肯醒過來，她仿佛能就這樣一直說下去，說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蓁蓁姑娘……”元伯見狀似乎有些不忍，他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子，面容為難。

“讓爺一個人休息一會兒吧……”

“他還沒休息夠嗎？！”曹蓁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猛地起身回頭。

淚如雨下。

“他已經睡了整整五天了，五天了！他不吃不喝昏睡不醒，他到底還想要休息到什麽時候？！”

“蓁蓁姑娘，你冷靜一點！”槿娘見她情緒開始失控，即刻上前對峙道。

“冷靜？你們要我怎麽冷靜？！”

“你們是他的屬下，隨時都跟在他的身邊任以待命，可你們是怎麽照顧你們主子的？！就像現在這樣不死不活地躺在這裏嗎？！”

“我知道，沐哥哥為人寬厚，對待手下也從來都當作親人一般一視同仁，他從來不會苛刻你們什麽，可是你們呢？明明知道他身體不好，明明知道他應該好好地養病哪兒也不能去，就算大夫曾說他活不過而立之年，但也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蓁……蓁……”曹蓁邊哭邊鬧，可是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所有人都驚呆了，空氣在這一瞬間驀然靜止。

“沐哥哥！”

“主人！”

曹蓁和槿娘幾乎是同時沖上去圍在了床榻邊，榻上的人氣息微弱，整個人仿佛虛幻一般透明。

沐正宇輕輕啟唇，可是許久也發不出一絲聲音，曹蓁的嗓子早已哭得嘶啞，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企圖溫暖他指間徹骨的寒意。

“沐哥哥，蓁蓁就在這裏，蓁蓁就在這裏……”

她的身子依舊顫抖著，此前聽聞大夫的話，大夫說他或許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即便是醒過來，那也不過是臨死之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沐哥哥……蓁蓁求求你，我只求你好好地活著，我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稀罕，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只要你好好活著……”

眼淚仿佛不值錢一般，屋內所有的人都早已泣聲一片，槿娘緩緩起身，遠遠站著，淚水自她面頰劃過，悄無聲息。

方才下意識地沖上前去，她完全是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的，就像記憶中的樣子，她永遠都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身後，不敢逾越，不敢擡頭，像生長在暗夜裏的罌粟，內心的放肆永遠都被她掩藏在了寂靜的外表下面。

即便是現在，她也必須要規規矩矩地，做好千山閣掌門弟子的所有職責。

哪怕山河巨變，哪怕生死離別，只當念如江水，洶湧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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