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被一陣寒風吹滅，沐正宇隱在黑暗中眸色冰涼。

“我只有一事問你，照兒當時身上中的毒，可是你所為？”

他的語氣淡薄，可是落入顧以宣的耳朵裏，卻如銀針道道刺入臟腑。她如何不知道這沐姓公子是個心狠手辣之人，他既敢為了沈照不惜自己的性命，又怎會給故意傷害沈照的人留下一條活路？

顧以宣不禁萬念俱灰，暗自閉了眼。

風聲蕭蕭，顧以宣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所有人都息了聲音，只能感受到寒夜之下徹骨的涼。

“喝吧。”沐正宇垂眸，邢綃音卻已將一盞酒樽端到了顧以宣的唇邊，那紅得淌血的毒酒，像極了畫上的出浴牡丹，艷麗而刺目。

“你們要幹什麽？”顧以宣心下大驚，雖然早已預料到他們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可是沒想到竟會這麽快就要置她於死地。

“該問的我已經問完了，這杯鴆紅，就當是你替照兒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償罪了。”

沐正宇依舊漠然，眼看著邢綃音往正拼命掙紮的顧以宣嘴裏灌著毒酒，心底長久沒能痊愈的傷口，仿佛也可以在此刻散作煙雲了。

照兒，我終於替你報仇了。

“砰——”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巨響，邢綃音手裏的酒樽竟被一把利箭轟然擊碎，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與她抗爭得死去活來的女人竟猛地化作一道光影，被一個黑衣人從窗口處急遽帶走。

自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三秒。

邢綃音心裏大叫不妙，正欲飛身追出去，卻被沐正宇輕言攔下。

“算了吧，她活不了多久了。”

不論是誰冒著如此風險救了她，那杯毒酒已然入腸，再無回天之力。

邢綃音雖然氣惱，但也無話可說。沒想到如此歹毒心腸的女人，竟然也會有人為她這般冒險，不顧死活。

————————

陰森森的午後，城市裏突然四處嚴密警備，不時傳來深遠刺耳的警報聲，一列列英國軍隊身披絨肩自大街上走過，居民區人人自危，無不門窗緊閉人心惶惶。

林紹庭見狀心裏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愛丁堡不再有往日繁覆榮華的模樣，孤清冷寂的街上偶爾見得行人匆匆，他即刻上前攔住了一個行人，用流利的英語快速問道。

“你好，請問這裏發生什麽事了？我離開愛丁堡不過短短幾日，這裏怎麽一下子變成這樣了？”

“我說這位先生啊，你沒看到大驛館幾日前發的時報嗎？隱藏在愛丁堡的幾位高級特務被抓了，現在英法對峙正是非常時期，稍有不慎就會開戰，你可趕緊回家收拾收拾東西，準備逃命吧！”

“是啊先生，”另一位隨行男子立馬附和道，“這幾年英國一直內亂不斷，主城裏好多政府官員都逃到這裏來了，害得我們這些老百姓吃不好睡不著，生怕哪天起床就看不到晨起的太陽了！您是中國人吧？我勸你趕緊回去，現在英國可亂得很哪！”

兩人說罷便覆又急匆匆地趕路，沈照雖然沒能聽懂他們的話，可是自紹庭眉間緊緊蹙起的神色，她也大致猜出了幾分不對勁。

“照兒，如今這裏太危險了，我得帶你趕緊離開。”

“發生什麽事了？”沈照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可是她依舊放心不下，無論是成成，還是此時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

“英法兩國可能要開戰了，我先帶你離開，然後就去接義父義母和成成，等戰事平息了些，我就帶他們一起回去。”

“不，”沈照搖頭，“我和你一起。”

“不行，來不及了。”林紹庭的眸子瞬息失色，有許多想對她說的話卻在此時如鯁在喉，其實他來英國之前便曾耳聞英法事變的消息，可是政府軍隊為了隱瞞事實以免造成人心混亂，這才沒能使確切的函文面世，如今真相卻已然無法再隱瞞下去了，民眾雖然痛恨政府的自私不作為，可是為了保命，所有人不得不依照政府的命令戒備森嚴，只能默默期盼著這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希望自己和家人都能平安無恙。

“不。”沈照依然搖頭，她顯然還想再說什麽，可是突然什麽都說不出來，站在淒清寒冷的街道上，她擡頭看著他，心底蔓延了很久很久的恨意，竟早已煙消雲散。

可是她說不出口，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句原諒的話。

因距離成成所在的收容所還有三天的路程，林紹庭帶著沈照在附近的一處旅館辦了住宿，打算次日清晨送她最早一班的火車回去。

他要她離開這裏，越快越好。即便她不同意，他也會想辦法騙她離開。

深夜的燈光很暗，因近些日子裏這座城市面臨著許許多多來自各方面的威脅，所有人都變得異常小心翼翼，包括旅館的老板亦是快速地給他們辦了住宿，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林紹庭訂了兩個房間，將她送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卻突然止住了腳步。

“照兒。”

長廊寂靜，仿佛看不見盡頭一般遙遙無期，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可是卻又不忍心就這樣看著她關上門，一句話也不肯對他說。

沈照回身，晦暗的燈光下她的臉龐被影子掩映了大半部分，長長的睫羽微微顫動著，像極了她不受控制的心跳。

她忽然很想開口喚他，可是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松了口，為什麽上天要這麽折磨她，為什麽已經來了這裏，卻偏偏還要讓她再次遇上他？

最好不相見，最好不相念。

若是沒有了重逢的機會，她便也不必再為著原不原諒的事情兩相為難。

那樣於她，於他，都會是最好的選擇，對嗎？

時間漫漫，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兩個人就這樣浸沒在長廊的燈影下安安靜靜地站著，他不說話，她亦不言語，有什麽東西似乎正在悄然消逝，漸漸碎裂成了兩半，變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巨大溝壑。

他跨不過去，她也邁不過來。

許久，沈照終於進了門，在房門即將閉合的那一瞬間，她終於淺淺開了口。

“晚安。”

晚安。晚安。

假如夢裏還能再次相見，假如明日醒來還能想念，那我便只好默然祝你，晚安。

——————

夜深之時，沈照只覺得外面忽然好吵好吵，迷糊之間她從混亂的睡夢裏慢慢清醒過來，方才聽見自己的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用力地不斷敲擊著。

“照兒！醒醒！”

“照兒！我是紹庭！”

“緊急警備，緊急警備！”城市上空突然傳來一陣刺耳尖銳的警報聲，霎那間仿佛整個死寂的城市突然喧嚷起來，四周不斷傳來一陣陣驚呼與哭喊聲。

零亂，碎裂，驚悚。

接著便是一陣避之不及的槍聲自空中響起，沈照匆忙起身，在開門的那一瞬間紹庭差點撲倒在她身上。

“快跑！”沈照還沒來得及問話，林紹庭便已然緊緊抓著她的手往長廊盡頭跑去，空氣中刺鼻的煙霧彌漫，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花燈不斷地從上面墜落下來，整座樓裏哭喊聲混作一團。

原來大樓不知何故燒起來了，林紹庭將手中的濕巾塞到沈照手裏，一邊叮囑著她捂住口鼻，一邊握住她的手快速往樓梯下跑去。

所幸他們住的地方是二樓，很快便在零亂倉促的人群中逃離了身後的火海，可是外面街上的景狀卻更是亂得慘不忍睹。

數不清的汽車滾輪踩踏著這片堅硬如鐵的土地，不斷有行人被四處亂竄的車輛給撞倒，槍聲刺破半空，能聽見門窗碎裂劈裏啪啦炸開的聲音。

她的心裏害怕急了，不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麽，身邊男子將她的手握得生疼，風聲自耳邊嘩嘩吹過，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間變得詭異無比。

夜色如墨，天空卻被一道道火光映成雪白，林紹庭握著她的手不要命地往前跑著，仿佛要一直這樣跑向這個世界的盡頭。她完全辨不清方向，也根本不知道紹庭此時究竟要帶她跑到哪裏去。

“紹……紹庭……我跑不動了……”沈照累得不行，整個人幾欲跌倒在地，可是身側的人依然半步也不肯停下，見她體力不支難以再續，竟俯下身湊到她的面前。

“上來，快！”

他竟然要背她？兩個人跑了這麽久，他即便體力再好也決計承受不了她的重量，若是他也沒了力氣，那兩個人便一個也逃不走了。

“不……你先走……我就在這裏躲著，等到今晚風聲過去了，我就立刻去找你……”

林紹庭見她顯然已是累得無力前行，只好頓住腳步停了下來。

身邊嘈雜無比的慘叫聲還在繼續著，這註定會是一個難以消停的夜晚，敵軍半夜突襲，戰火導致大部分建築燃燒損毀，他們所在的大半個城市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突然淪陷，已不知有多少無辜的生命喪生於此。

林紹庭的心緊緊揪成一團，其實事已至此，逃跑不過只是一個借口而已，一個讓他覺得，生存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的借口。

可是他怎麽舍得冒險，若是原地等死，他只會更恨自己。

恨自己竟在萬千危急的時刻沒有辦法保護她，恨自己不能帶著她立刻飛離這裏，恨自己為什麽，要將她親手推進這個巨大的火坑裏？

黑暗之中，林紹庭靜靜看著她如星的眸，手心微熱。

“照兒，相信我，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他的氣息似水，眸光如月，沈照被他緊緊抱著，整個人都被他的外衣給裹在了裏面，擋去了外界所有的嘈雜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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