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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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姐,恕我直言,你只道這邢綃音殺人償命,又可有證據證明你母親青白無罪?如今你為刀俎,她為魚肉,自然清白都是向著你的,可是我行走江湖多年,是最為看不慣這種恃強淩弱的事情的,所以我覺得由你押派下去實為不妥,何況現在官府大人都已經來到了這裏,何不一並交給池公子帶走審問清楚了再處置呢?這樣,也有利於顧小姐的聲名不被外人所誤傳啊。”

沐正宇的語氣亦然恭敬,既不顯得強詞奪理反倒有理有據,如此這樣在眾人眼裏看來,她若是拒絕倒顯得做賊心虛了般。

果然,顧以宣竟沒了緣由矢口拒絕,只是轉身看了看池珝淵,見池珝淵點頭應了下來,方才命人將被捆成一團的邢綃音交給了池珝淵帶來的人手裏。

沐正宇見狀不由心裏苦笑,就方才這一幕,他又怎麽會看不出來那池公子對顧以宣的心意,明顯著是上門來趕著拉攏討好她的,他又豈會負了她的心意。

不過這池珝淵倒是個真情實意的人,不僅時刻關註著顧家小姐的一舉一動,還在這個艱難的檔口上冒出來替她做主撐腰,想必就是有意想要造反的族人在此,今日裏也是不敢輕舉妄動了罷。

官府的下人帶走了邢綃音,顧府裏的喪事這才斷斷續續地又開始了原本的進程,吹嗩吶的接著吹起了嗩吶,做法事的也開始繼續為亡靈超度,顧以宣站在族人為首的地方緩緩下跪,叩首,禮拜,反反覆覆。

沐正宇悄然走到林紹微的身側,見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便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低聲詢問。

“你哥哥呢?”

林紹微站在最後一排,她顯然沒有預料到沐正宇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心下一驚。

“你怎麽……”

“你莫要管我,只管告訴我你大哥在哪兒。”

林紹微雖然心下疑惑,但還是低聲回道:“他去找沈姐姐了,已經出發好些日子了……”

關於這個沐正宇,林紹微一直以來便時常聽聞關於他的事情,畢竟他曾經為了自己口中的“殺父之仇”親自來自己府裏鬧過一次,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知曉原來他也是喜歡沈姐姐的。

雖然對他不甚了解,可是看起來他也的確不像壞人,隨著後面發生的許多事情,她也慢慢開始不再那般計較已經過去的事。

如今大哥為了這個幾乎已經支離破碎的家長遠奔波,她這個小妹便跟著母親一起承擔起家裏的重擔,不論以後還會發生多少無法預料的事,她也始終堅持自己的原則絕不後悔。

她支持大哥,也相信大哥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

下了火車站,福斯灣南岸的天空藍得如水初洗,沈照深吸了一口氣,心情覆雜。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英國,來到愛丁堡,弟弟曾經心心念念的那片土地。

仿佛一下子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古老繁覆的城堡,高聳天際不知去處的尖塔,層層疊疊將她包裹的人群,以及遠方海岸傳來的陣陣汽笛聲,她都第一次見到。

周圍來來往往的外國人說著她聽不懂的言語,雖然簡單的一些交流她用手比劃著勉強還是能夠明白大致意思,但是總歸是不方便的,於是將行李在旅館裏放下後,她便一聲不吭地出來顧自往曾經弟弟出事的那個地方走去。

地圖上的路線有些模糊,她借著指南針只能找到大致方向,偶爾鼓起勇氣問幾個路人,也會被好心地指引著繼續往前走去。

橋下的河水纏纏綿綿一路尾隨,她的心跳也愈然加快,仿佛這是她離弟弟最近的一次。

“你好,你是……中國人?”不知被誰碰了一下,沈照慌張擡眼,竟看見一個熟悉的黃種人面孔。

“啊……您好。”沈照猝不及防地應著,見那女子笑得滿面春風的樣子,不禁也揚唇沖她微笑。

河岸的微風吹過,竟沒想到愛丁堡的陽光這麽暖,她的頭發被染成淺淺金色,一點一點地蔓延到了發梢。

“異國他鄉能遇見中國人,也算是緣分,我叫安寧,你呢?”安寧倒是挺自來熟,她引著沈照在欄桿旁坐了下來,順手遞給了她一瓶果飲。

沈照笑了,禮貌地同她攀聊起來,兩人年紀相仿話題也算投機,一下子竟也熟絡了起來。

原來,安寧是來這裏留學的中國人,祖家在北方南寧,就算是在國內兩人也是天南地北的距離了,若非此次偶遇,想是一輩子也不會認識的。

“那你一個人在這裏念書,會孤獨嗎?”沈照也不知該問些什麽,只是覺得她年紀輕輕便留學海外,遠是她這樣庸俗的女子比不得的。

安寧撇了撇嘴,看著遠處的風景亦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後才回道:“其實啊,一個人待久了,便不知道什麽是孤獨了,所謂的孤獨只不過是人類聊以□□的借口而已,以為只要有人陪著自己就不會孤獨了,其實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對了,”安寧轉頭看著她,“你一個人大老遠跑到這裏來,是工作嗎?”

時間仿佛一下子停滯住了,沈照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結了一層冰,深深的涼意自指尖一點一點蔓延到了她的血液裏,最後直至五臟六腑無一幸免。

“沒關系,你不想說就算了。”安寧見她臉色不好,趕緊笑著擺擺手,兩只腳在空中晃啊晃,自在極了。

“其實……我是來找我弟弟的下落……”不知是下了決心還是怎麽,沈照也莫名地對她生出信任來,畢竟在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國家遇見一個同齡的中國女孩子,說沒有親切感是不可能的。

“你弟弟?”安寧只覺匪夷所思,張大了嘴更加好奇地看著她。

沈照本也無意隱瞞,於是一五一十地便將曾經關於弟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她,心想她在這裏待了那麽多年,或許知道一些線索也說不定。

“你說的火車爆炸這件事,我曾聽學校裏的老師們提說過。”安寧聞言不禁皺眉,畢竟這件事當時引起了好一陣騷亂,死傷人數眾多,學校更加強加戒備和教育,安寧自然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照兒姑娘,恕我直言,如果你弟弟這麽久都沒有下落,恐怕……”

“我知道……”沈照輕嘆,“我並非執意要抱著弟弟還活著的念頭,我只是想,無論他是生是死,我總歸是要帶他回家的,他一個人漂泊在這異鄉,會孤獨的。”

即便過了這麽久,她依舊還是忘不掉成成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他是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人,任誰也無法替代的。

想起當初他回信來告訴自己,說自己的眼睛已經開始慢慢恢覆了,而義父義母更是對他保證,只要堅持治療下去,相信有一天,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是……”

“沒關系的,不用擔心我,我會想辦法的。”沈照微笑,明亮的眸子裏盛滿星辰,充滿希望。

安寧看著她,亦只能將嘴邊想要勸說的話給生生咽了下去。

是啊,這畢竟是她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幹涉她,只要她願意,也沒什麽不可以的。

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是一樣,很多時候真相往往是殘酷的,並非不願面對,只是心裏一直懷著某個美好的期許,也是這份期許支撐著我們熬過一個又一個艱難無望的日子,你能說這一切都是錯的嗎?

若那份信念能夠支撐著你一路往前走下去,不論它是真的還是假的,不論它有意義或是無意義,唯一能夠肯定的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為你不肯停下來,只是不願停下來而已。

最終安寧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告訴她可以隨時到學校裏去找她,她平日裏一般都在宿舍或是圖書館,她只要按照紙條上的信息就一定能找到她的。

安寧還說,只要她需要幫助,她隨時都在。

沈照緊緊握住她留下來的那張紙條,突然眼眶便止不住有些紅潤,是啊,若是換作其他人,定然早就選擇了放棄,抑或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可是安寧沒有,她那樣篤定的眼神告訴自己,她是相信她的。

她和別人都不一樣。

她發誓,一定要找到弟弟的屍體,哪怕已經腐爛成泥慘不忍睹,她也不能丟下他一個人在這異國他鄉之地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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