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天際湛藍清亮，林紹庭頭戴一頂黑色禮帽，身著他曾經回國時的那件灰色西裝，像個留洋海外的青年學生。

汽車在一座別墅庭院前停了下來，秋菊在暖陽裏開得肆無忌憚，碧色的草兒綠葉相互簇擁著，一陣馥郁便不時從柵欄內傳了出來。

“少爺，我們到了。”楚雲話剛落下，便看見裏面有一個年邁的影子正從裏面走了出來。

“秦伯！”林紹庭心裏一動，自英國離開，他便再也沒有見到秦伯一面，只能一直書信往來，也念在他年歲已高，不如留在國外好好享享清福。

“少爺……”秦管家一見真的是他，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即刻便抖擻著精神上前一邊打開柵欄大門的銅鎖。

只聽得嘩啦啦的一陣聲響，銅鎖鏈子被擱置在門鎖箱裏，一只可愛的小狗從花叢裏奔跑出來熱情地搖著尾巴，在林紹庭腳下鉆來鉆去倒似乎不顯得陌生。

“巴頓！”林紹庭將小狗摟進懷裏，不知不覺已經兩年了，它竟還是沒長大，雪白的絨毛貼在臉頰軟綿綿的，身上是剛剛洗過澡的沐浴香味，讓他更加愛不釋手了。

秦管家一邊引著林紹庭往裏面走，臉上原本喜悅的神色也漸漸黯淡了下來。

“少爺……成成的下落，還是一點也沒有……”

果然，林紹庭的眸光也不自覺地暗了一些，這兩年來其實他也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成成的屍體，雖然當年的那場火車事故的確造成了大量死傷，但是只有少數失蹤的人沒有半點下落，而成成，便是其中一個。

他也知道照兒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能夠找到成成的遺骸，將漂泊異鄉無處可歸的他，帶回自己身邊。

其實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那場爆炸事故那般惡劣，成成說不定真的就被大火燒成了灰燼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可是……可是他就是不願相信，他知道照兒也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所以，他便總是抱著一絲僥幸還能找到他，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結果，可是心裏懷著希望，卻總是比直接放棄會更加好受一些的。

“……我知道了。”林紹庭只淡淡回了一句，四周的景致還是印象中的並無大變，西邊的石橋湖亭是當年義父特意請人為他修建的，如今還是模樣完好地留在那裏，仿佛一張安靜無聲的水墨畫，連呼吸都聽不見。

“義父！義母！”徑直入了內廳，遠遠便見得兩位中年人起身迎了上來。林紹庭走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們，心裏思念得緊。

“孩子啊……太久沒見了……”安思涵剛開口眼淚便忍不住簌簌往下掉，她不斷拍著林紹庭的背，只覺無語凝噎。

楊正曦見狀眼眶也不由得紅了，他急忙吩咐仆人下去端出糕點和甜茶，一時之間竟也無話。

實在太久了啊……

——————

天上的白雲漫無目的地散著步，沈照一路往回走打算今日先在旅館歇下，她已經去了當年弟弟火車出事的那段鐵道，如今已經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鐵路兩旁依舊是長長的運河，那些流水千年如一日地緩緩淌著，絲毫看不出半點疲憊的樣子。

她詢問了周圍的一些人，他們告訴她早年被帶走的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體全都被運到了阿斯頓陵園裏安置了，如今時隔兩年光景，她是不可能再找到她弟弟屍體了的。

是啊，她怎麽會這麽蠢呢？怎麽會妄想還能找到他，她真的是瘋了。

只是因為發生了太多太多她難以接受的事情，所以她就逃到這裏，逃到這裏她唯一覺得還尚存溫暖的地方，是嗎？

若是不能將成成帶走，那她便一輩子留在這裏吧，留下來陪著成成，這樣也好，對吧？

總歸也是無處可去，沈照吃了一些東西簡單洗漱之後很快就在房間裏睡著了，直到外面傳來“咚咚咚”敲門的聲音將迷迷糊糊的她給吵醒。

“誰啊？”沈照累極了，卻不想服務員會在這個時候來敲她的門，只好起身趿著一雙鞋子去開門。

夕陽從窗縫裏毫不客氣地鉆進來，打開房門的那一瞬間她卻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光線暗沈的走廊裏靜悄悄的，這個時節出來借宿的客人並不多，蘇瑩瑩站在門口微低著頭，她的皮膚變得有些粗糙，身上穿著破舊的工作服，長發被挽成了一個簡單的髻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竟比記憶中的樣子蒼老了許多。

時間仿佛一下子凍結住了一般，沈照久久看著她，難以置信。

“……瑩瑩？”不知過了多久，沈照終於回過神來拉著蘇瑩瑩走了進來，而蘇瑩瑩卻像變了個人一般，全身上下再也沒有當初認識的那般活潑開朗的氣息，面容頹喪，給人陰沈沈的感覺。

沈照拉著她在床邊坐下，將她手裏的純凈水和面包都放在了櫃子上，心裏五味雜陳。

“瑩瑩，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見她半天都開不了口，沈照不由覺得擔心，緊緊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看來這些年裏她過得並不好，當初只聽說她母親病重，她也沒有機會去看她，彼此這番相見已是千帆過盡，物是人非了。

蘇瑩瑩似乎隱噙著淚，終於在長久的沈默中緩緩擡頭看向她。

“照兒……我對不住你……”

沈照有些懵然，她這話從何說起？當初她痛失愛子，她還不辭辛苦來府裏看望自己，而自己卻一直沒能幫上她多大的忙，只是不知如今她的母親……

而且……她人現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照兒，有些話，我本來當初就應該對你坦白的，可是……可是一直都沒有機會，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在這裏遇見你……我實在……實在是受不了良心的折磨……”

“發生什麽事了……”沈照只覺得自己的心在微微顫抖著，當年林府出了大大小小的事，對她打擊最大的，便是自己一夕小產沒了孩子，然後便是弟弟客死他鄉的消息傳來，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足夠徹底摧毀她的一生了。

可是紹庭沒有放棄她，他日日夜夜陪在她的身邊，時時刻刻安撫著她異樣的情緒，她真的不知道，若是當初不是紹庭那樣細致入微的疼惜和愛護，她會不會真的就不顧一切一死了之了。

蘇瑩瑩神色艱難，她見沈照無言盯著自己，終究還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當年你剛剛失去孩子的時候，我母親也病得十分厲害，而我也失去了能夠維持生活的工作，本來是想去看你的，可是生活的壓力已經實在讓我不堪重負，我開始做各種各樣的雜活，想給娘親買藥，給她治病。”

“我在老家離不開身，每天很早就起床去隔壁村子裏幫忙搬運貨物掙點辛苦費，天快亮的時候就把前日裏挖的土豆蘿蔔拿到集市上去賣，然後就去山上砍柴采點蘑菇野菜回家，給母親餵了藥便開始不停地繡東西做活，就這樣直到晚上很晚才會歇下。”

“可是即便我這樣一刻也不停歇地幹活，我掙的那點還是夠不上娘親的藥錢，那段日子總是佘醫館的藥，時間長了大夫就不願再佘給我了……”

“可是我沒想到，有一天，有一天顧家大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鬟竟然來找我了……”

蘇瑩瑩說到這裏，潛意識地擡頭看了沈照一眼，見她眼裏亦是有些酸楚，竟有些不忍心說下去了。

“……顧家大小姐？顧以宣？”沈照一怔，她想起當時顧以宣趕自己離開時說的那一番話，忽然什麽都懂了。

“……是。”蘇瑩瑩頓了頓，方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找到我老家的，總之，她在我最困難，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硬生生地就那樣出現了。”

“……然後呢？”沈照只覺得她的話越說越不對勁，什麽叫顧以宣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出現了，當初她沈照腹背受敵夾在紹庭和大夫人之間日子過得有多難受？

且她譴人偷偷送了那麽多錢票給她，何不是背負著巨大的壓力？

她如此說，真正想說的到底是什麽？還有顧以宣，她又為何會無緣無故地施恩於瑩瑩這樣一個她根本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為什麽？

這中間，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她根本就不知道的？！

“你說啊！”沈照放開了握著她的手，眼裏的酸楚竟是越發濃郁，令蘇瑩瑩看得心驚。

“對不起……照兒……我對不起你……”蘇瑩瑩即刻跪了下去，整個人仿佛被籠罩上了一層無盡的灰暗，額前的碎發零亂不堪，仿佛隨時都會散落下去。

“照兒……”蘇瑩瑩的眼眶一下子便濕潤了，微微抽泣道，“當初，顧以宣派人來收買我，說……說只要我肯按照她的意思去做，她就會……就會給我很多很多錢，保證……保證可以治好我母親的病……”

“照兒……對不起照兒……”蘇瑩瑩說著便開始狠命地朝她磕頭，木質的地板很硬，只聽得“砰砰砰”地一聲聲脆響，卻令沈照的心完全沈了下去。

心灰意冷。

“所以……所以你就按照她的吩咐，來給我送補品，是嗎？”

沈照的聲音冰冷至極，一絲溫度也感覺不到。

她終於懂了，隨著蘇瑩瑩越發痛苦的哭泣，她終於懂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難怪……難怪後來她的身子一直都調養不好，難怪大夫說她想要再次懷孕難如登天，難怪她的身子每況愈下，原來這一切背後的那個罪魁禍首，都是顧以宣。

再聯想起當時映寒不明不白的死，為什麽偏偏是在那個時候，剛好不好地就趕在了她小產之後？

殺人滅口，以絕後患，是嗎？

沈照頓時啞然失笑，想哭，哭不出來，想笑，亦笑不出來。

只覺腦袋恍若四分五裂，疼得她幾乎快要窒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