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安穩回到江南城，四周的景致亦然漸漸熟悉清朗起來，秋花落盡晚風輾轉，他隱藏了太久的思緒竟然一時之間無處安放。

若是上天開眼能夠讓他活得更久一點，能夠讓他再多看照兒一眼，也許此刻的心致便也不會如此蕭瑟自憐了罷。

沐正宇頓時覺得有些可笑，想揚唇一笑，嘴角卻怎麽也沒有力氣。

終於到了林府，可是宅院四處大門緊閉全然不似印象中的樣子，沐正宇皺眉，喚了子越上前扣門，子越得令敲了好半天，路邊一嬤嬤瞧見卻徑直上前勸說道。

“公子還是莫喚了，今日恐怕林府的人全都去了顧家呢。”

“他們去顧家做什麽？”子越微怔，心下疑惑地看著這位好心人。

老嬤嬤聞言狀似遺憾地嘆了口氣，方才道:“公子竟不知道麽？滿城現下都傳遍了，那顧府的當家老爺這才身死不過兩月，沒想到接著這顧家主母就出事了，現在就留了一個命苦的大小姐跟那沒什麽實權的姨娘主事，你說，這昔日裏堂堂的一個富貴大家可不就失了主心骨，全然亂套了嘛！”

“什麽？！”沐正宇大驚，記得上次見到顧家夫人的時候她不是都還好好的嗎？怎麽眼下就……

“據說那主母是被人下毒給毒死的，嘖嘖嘖，許多人都見著了，好端端的竟七竅流血而亡，死得可慘了……”

那嬤嬤說著說著似乎也有些說不下去了，她的神色越發緊張難看，可見這個消息並非空穴來風。

“總之……這兩家人的恩恩怨怨你們還是避得遠遠的才好……”那嬤嬤說完便告辭離去，看起來依舊心有餘悸的樣子。

夏若蘭死了？沐正宇一時之間只覺措手不及，要說這顧林兩家的恩怨終究還是與他脫不了幹系的，雖然顧淩翼作惡多端死不足惜，但是林家澤的死，他卻無論如何也是應該告訴林紹庭真相的，待林紹庭知曉這一切，要殺要剮，對他這個將死之人而言，便也沒什麽重要的了。

當時趙紫妍藏在千山閣裏的信件被子越無意間整理內間的時候給找了出來，也就是那個時候他才敢真的確定這個事實，他真正的殺父仇人根本就不是林家澤。

他能想到趙紫妍一直以來都沒有親自告訴自己真相的原因，許是因為她不願再看著他這樣不顧一切地殺害人命了，他已經為了給父親報仇做了太多的錯事，或許這些錯，已經彌補不了他對父親的愧欠了。

紫妍不願告訴他，寧願讓他以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從那以後，他不必再背負報仇雪恨的擔子，不必再想著第二天要怎樣安排他的計劃，她累了，她不想再替他錯下去了。

那些年他欠她的，也永遠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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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正宇同子越到達顧府的時候，遠遠便只聽得陣陣哭鬧喧囂自裏邊傳來，顧家門楣已然掛白，仿若白雪掩了裏外三層不消止歇，兩人小心翼翼地踏進大門，才發現正廳內外鬧鬧哄哄地竟站了不下百餘人。

只見顧以宣頭戴白布，正同一被扣押著的女人喧嚷推搡著幾欲哭吼，那人直挺著身子被一幫人押在地上跪著，氣勢卻絲毫不弱。

“顧小姐，該說的我也都說得一清二楚了，任憑你是否相信，我做過的事情一概供認不諱，可不管你想怎麽處置我，我都只有這一句話，夏若蘭她當年害死了舒姨娘，後來還蓄意再害死我家小姐，她這是死有餘辜，我絕無半分悔意！”

“你……血口噴人！”顧以宣似乎沒想到這女人死到臨頭還是這般嘴硬，一想到顧夏兩家的族老今日都齊聚在此，甚至連林府的夫人姨娘都看到了這一幕，她怎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承認自己的母親竟會是她口中如此卑劣惡毒之人？

沐正宇走上前，發現被扣押在地上的人竟是此前見過的照兒的故人邢姑姑，不由一驚。

邢綃音依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看起來全然無所顧忌，她的眼睛裏有著義無反顧的決然。

“顧小姐，我知道，當年那些事情你未必知道得詳盡，可是我不相信你同你母親相處了這麽多年，會半點風聲也沒覺察出來，你母親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惡魔，為了鞏固她自己的地位，她先後做盡了多少惡事，我這一次不但是為姨娘報了仇，更是為民除害，若你執迷不悟依舊不肯承認這些事情，我今天就算是死在這裏，也決不會向你低頭認罪的！”

“來人！來人！”顧以宣顯然被她氣得急了，即刻沖身側喚道，“將這個罪犯給我押下去，待我母親安葬事宜完畢，立馬將她送去官府問罪！殺人償命，一定要還我娘一個公道！”

“是。”一行人應著便匆匆將邢綃音給拖了下去，在場眾人無不欷歔感慨，紛紛私下議論著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官府來人——速速讓開——”未等邢綃音被人拖下去，卻見浩浩殤殤一行人迎面走了上來，為首的正是官府的池家大少爺池珝淵。

只見他一襲黑衣長袍，頭上的灰色帆帽仿佛將他整個人的目光都深深融入暗夜，沐正宇看不真切他的情緒，只覺得一股壓迫逼人的氣息侵入身體裏的每一絲血液，陌生至極。

“顧小姐，請問這裏發生什麽事了？”發話的是站在池珝淵身側的一名手下，他的姿態恭然尊敬，顯是有備而來。

顧以宣見狀先是一怔，方才淡淡回道。

“這是我們顧家的私事，還請池公子不要插手。”

“顧小姐誤會了，”池珝淵聞言淺淺一笑，“我池珝淵不辭辛苦遠地趕來，便只是為了給顧小姐主持公道而已。”

“主持公道？”顧以宣微楞，這才想起圍在身側的一大群同人族老，想起他們今天為了母親的事情紛湧而至，卻下意識地忽略了另外一個問題。

是的，如今父母身死，這個顧家便只剩下她這一個無依無靠的大小姐，姨娘本性軟弱可期，弟弟又還年幼，若是他們有意想要爭奪顧家財產藉此拉攏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

可是今天既然抓到了害死母親的兇手，她便也需要族老們的幫助，一心將那罪犯鏟除幹凈，為娘親報仇。

“是啊，今日有我池珝淵在此，便沒人能夠欺負你。”池珝淵走近顧以宣身側，一身凜然正氣，令顧以宣心頭莫名一熱。

他……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幫她？她與他相識陌路，只不過機緣巧合之下見過兩面而已，只是那次父親生辰喜日上匆匆忙忙，她竟也記不大清了。

“你若是信得過我，便且一五一十地放心說與我聽，我自當為你主持公道。”

池珝淵微抿著唇，一字一句地對顧以宣道。

他眼底溢出來的，卻是滿滿深情。

顧以宣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一時不免心慌意亂，方才慢慢開口。

“我……我娘親被人下了毒，今日晨起便咳嗽連連嘔吐不止，我以為是昨晚用的餐食吃壞了肚子，便派人出去請大夫進來給娘親把把脈開個方子，誰料到我才剛在正院接應到徐大夫，娘親房裏的丫鬟便驚呼著跑了出來，說是娘親的耳朵和嘴角都在滲血，我當時就急壞了，趕緊和徐大夫一起朝裏屋跑去，結果……結果……”

顧以宣說到此處心下大慟，眼淚便不受控制地嘩啦啦往下直掉。

“小姐……”丫鬟晴兒上前及時扶住了她，似乎生怕她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不小心跌倒在地。

池珝淵見她狀態不佳，轉頭吩咐手下將椅子端了過來，顧以宣被人攙扶著坐下，好不容易緩了一口氣方才覺得好了些。

“我母親不明不白地慘死在內室裏，我立即下令封鎖東南西北以及四個側門，派人下去給我一個一個院子一個一個房間挨著搜查，看能不能查出些什麽眉目來，因為徐大夫通得藥理能夠幫忙鑒定，我們很快就搜出了西廂院裏的洗衣小丫鬟房間裏竟然藏了許多不明來路不知功效的毒粉，再派人一通逼問，她竟然就是那邢姓女子帶進來的奸細，故意下毒害死我母親的！”

“我真是太大意了，竟然養了一個禍害在自己的家門裏面，我實在是對不住我的娘親……”顧以宣掩面而泣，話也即刻說不下去了。

沐正宇站在側首總算是明白了大致經過，他遠遠也瞧見了林府的大夫人等人站在對面神色肅然，想必也是對眼前的這一切難以置信。

他對顧府的這些事情並不關心，只是念及邢姑姑是照兒的舊人，卻也不想就此袖手旁觀任她被顧以宣就這樣給處置了。

照兒一定會難過的，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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