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送走了沈照，沐正宇站在江口遙遙遠望，江邊寒風四起，元伯給他披了一件長長的外衫，一句話也未說。

他知道公子心裏難受，沈姑娘原是不打算這麽快就離開的，可是禁不住公子再三勸說，心裏既是不舍又是顧慮，最後還是聽了他的話起身出發。

他知道公子心裏還有心事，便也不欲再開口。

“元伯，我的日子不多了，咱們今日就啟程吧。”

“爺……”元伯有些為難，抿了抿唇想要再說些什麽。

回堯江是公子計劃之中的事情，過去的事情都早已過去了，他本打算就讓這一切歸於塵土，讓林紹庭以為自己的父親就是被顧淩翼那個老頭子給害死的，歸根結底而言，這一切也的確都是由顧淩翼引起的。

他就算是假借林紹庭之手，替父親報了仇罷。

不過他終究還是欠著林紹庭父親一條命的，如今用他這將死之軀來做交換，也算是便宜了自己吧。

“爺……雖然是我們冤枉了林家澤沒錯，可眼下人都死了，您又何苦再回去……”

“你沒看見麽？”沐正宇微微揚唇，“林紹庭現在是真的狠下心了，他竟然真的能舍下照兒，舍她一人出去那麽遠的地方，這都是因為，他認錯了仇人。”

“我本就是將死之人，也沒有什麽好留戀的，唯一放不下的人，便只有她了。”

是啊，若是公子告訴林紹庭這一切真相，告訴他真正殺害他父親的兇手其實是辛辛苦苦謀算了十多年的沐正宇，他對照兒一直以來的隔閡便會渙然冰釋，他不會再避著她，躲著她，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找到她，將她帶回身邊。

不論照兒是否會原諒林紹庭，他也相信他是不會輕易放手的。

這個從頭到尾真正的惡人，便只有他沐正宇一人而已。

“元伯，”沐正宇輕拍元伯的肩，輕嘆口氣，“等我走後，你就回千山閣休養，你陪著我辛苦了大半輩子，是我拖累你了。”

“爺，您這是說的什麽話，我……”

“不說了，”沐正宇打斷他的話，“元伯，一直以來，我尊您如父，這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我的決定，也希望你能成全才好。”

元伯語塞，他怎會不知公子的脾性，這麽多年了，他自也視他如親人難以割舍，可是公子只是表面看起來柔和溫順，其實他骨子裏有多堅定決絕，怕是千山閣裏沒人不知道的。

此番來到夏水灣靜養身子，他也是做足了任何意外發生的準備，不是他不能接受，只是不願面對罷了。

生也好，死也罷，他已然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能奢求什麽呢？

只要能陪在公子身邊哪怕直至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又何嘗會有半分怨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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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秋日來得晚了些，林紹庭循著記憶一路北上，他心裏並不確切照兒會不會經過江州，但是除了這個地方他實在想不出她只身一人到底還能去哪。

這個地方，是很久以前他與她曾共同擁有過的最美好的記憶，雖然他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都還記得。

她是否還記得，他曾經就是在這個地方，在這座流水湍急的長橋上，對她許下了一生一世。

到了馬興鎮已是傍晚，沿著記憶裏的那條長街繼續往裏面走去，第二條巷子出口左側的那戶人家正點著燈，楚雲走在前面探清了方向，方才返回來。

“少爺，到了。”

林紹庭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楚雲聞言自然明白了過來，隨即上前扣響眼前緊緊關閉著的大門，那聲音在寂靜的暗夜裏顯得格外清脆，恍若夢靨。

敲了半晌，終於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是個面容生澀的小丫鬟。

“請問您是……”

“你好，我是君姨的一位故人，來自江南的堯江鎮，煩請姑娘幫我通傳一聲。”

“原是如此……”

“林公子請進來吧。”未等小丫鬟說完，身後便已經傳來曹啟君溫順柔和的聲音。

林紹庭擡眼，便看見曹啟君著一身白色布衫遠遠看著他，目光清遠淡漠，甚至讓他察覺不出絲毫情緒。

曹啟君將他一路引回內室，花香從窗外沁入屋子，和記憶中的模樣半點沒變，西北角栽的那株海棠仿佛就是當年的那一顆，連葉子都一模一樣。

“林公子啊，原本我是答應了照兒的，從今以後她的蹤跡，便是與你再也沒有半分幹系了。”

“如今你卻要來找我做這個惡人，這豈不是讓我為難麽。”

曹啟君神色平靜，心裏卻是思慮了許久的，畢竟這件事於她而言，本就沒有太大關系的。

如今照兒遠去英國，隔著大西洋的另一岸，她只是一介女子而已，雖然她知道照兒並非表面看起來的那般柔弱，可是畢竟外面世界太過兇險，她又怎會完全沒有擔心呢？

的確，照兒一再囑咐她萬不可將自己的行蹤透露給任何人，許是她也料到林紹庭會找到這裏來，所以將所有的事情都一並告訴了她。

她說，如果五年過去了她還沒有回來，那就把她留下來的那封信親手交到林紹庭的手裏，若非情不得已，她又怎麽可能會做出這般決絕的決定呢？

或許是真的絕望了罷，或許未來真的不再是她以為的那般美好值得傾訴，從現在開始，她便做出了最壞的打算，只是她的內心深處卻依然不肯放下，如果她真的放下了，真的肯忘記了，且又何苦會留下這封信呢？

“君姨，我不知道照兒都跟您說了些什麽，但是有一點我永遠也沒辦法否認，我也沒辦法騙自己。”

“我愛她，一直都是。”

“是，當初是我主動放她走的，那是因為我知道，她沒辦法原諒我，她也沒辦法再接受我。”

“可是我該怎麽辦呢？難道讓我眼睜睜地看著殺父仇人在我眼前逍遙快活，看著昔日裏敬愛有加的顧伯伯從我父親屍體上踏過去卻無動於衷？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林紹庭覺得自己只有在提起她的名字時才會失控，他為了她甘願舍棄太多東西，甚至包括他的父親。

雖然他從未後悔過娶她，但是他至今不能否認的是，他恨過自己，為了自己的執念違抗父親生前的願望，他恨自己。

那些未曾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那些未曾來得及償還的恩情，他都後悔過，只是這一切，卻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了。

“我愛她，我恨的只是我自己罷了。”

說到最後林紹庭幾乎快要說不下去，曹啟君看著他不欲言語，是的，他又何嘗不是被傷得最深最痛的那個人呢，照兒身世可憐曲折，至親之人自她身邊一個個離去，可是林紹庭又能好到哪去？

他背負著難以接受的殺父之仇夜不能寐，何況那個人，竟然還是他最愛的人的親生父親？

無論換作是誰，想必都是難以接受的罷？

曹啟君輕不可聞地搖搖頭，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仿佛凝結成了一塊寒冰，她覺得自己再也沒辦法視若無睹了。

“罷了，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這個老糊塗算是理不清了，但是如果能成全你們這最後一次，就當作是我自私了一回吧。”

“你知道的，我心裏，自然是不願意照兒再出任何意外的。”

“她五日前便上船離開江州了，按照這個速度，此時她應該快到濱陽了。”

濱陽，那是建在北城最北方的一座小城，只要能坐游艇一直往北走，就能走出中國的邊界了。

也就是說，她應該快要踏出中國的土地了。

“公子若想盡快追到照兒，最好即刻出發吧。”

秋風打著旋兒將地上的葉子吹得東倒西歪，月亮掛在天際深處不出一絲聲響，也就在這一刻，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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